文人江湖

本书是散文随笔集。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29萬字 | 34章
默认卷(ZC) 愉悦袁随园
    愉悦,从历史的长远角度来看,从使命感的神圣角度来看,对文人而言,是一种可得而不可常得,可有而不能常有的奢侈品。

    当然,一个文人,在一些事情上,快活得不行;在一段日子里,压根儿用不着忧虑和恐惧;在一定范围中,甚至连顾忌、戒备、防范、紧张,也是无须乎在意的,从而获得相当程度,或一定程度的愉悦感受,是绝对可能的。但是,终其一生愉悦,从头至尾愉悦,无日无夜不愉悦,无时无刻不愉悦,这种福星,中国没有,世界也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古人说过,“人生识字忧患始”,古人还说过:“不如意事常八九”,这就说明生活本身,其实是并不愉悦的。因此,作为文人,愉悦难得,不愉悦却常得,是太正常的事情。

    不过,乾隆年间,江左三才子之一的袁枚(1716—1797),这位随园老人的一辈子,是几乎接近于上述福星水平的愉悦文人。

    在中国历史上,在那个很难愉悦得起来,文字狱大行其道的年代里,袁枚的出现和存在,应该说是一个奇迹。这位老人家,不但他自己感觉到愉悦,享受着愉悦,同时代的人也都认为他,即使不算百分之百的愉悦,也足够百分之九十九的愉悦了。很有一些同行,不但羡慕得直流哈喇子,还嫉妒得恨不能咬他一口。所以说,如果只是自己感觉到愉悦,也许是作不得数的,谁知你是强撑着的呢,还是假装着的?唯有众人都一致认为,那才是货真价实的愉悦。

    因此,不管你对袁枚的评价,是好是坏,对他这种能够获得全天候愉悦的结果,我觉得有值得中国文人为之深思的地方。

    其实说白了,袁子才的愉悦或不愉悦,与别人是并不相干的,愉悦是他,不愉悦也是他,干咱屁事?为什么人们要将他的愉悦当回事呢?问题就在于这位老先生的一辈子,基本也是乾隆皇帝的一辈子呀!如果袁枚是个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三流诗人,是个作品不多、废品不少的末等文人,也则罢了,皇帝不会把目光投射到这班文坛小虫子身上的。可他却是领袖群伦、左右诗坛、引导潮流、众望所归的庞然大物,乃举足轻重之人,非同小可之辈啊!古语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一个大脑袋,在这位皇帝铁腕文化政策的统治下,既没有受过被摸顶的荣耀,也没有挨过吃凿栗的疼痛,细想想,该是多么多么(恐怕还要加上一个“多么”)的不容易了,那是一个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年代,是一个死了以后应该入土为安却不能安的年代。结果,袁老先生在他的随园里,优哉游哉地风花雪月着,得其所哉地吃喝玩乐着,既没有派出所的警察半夜敲门,也没有戴墨镜的便衣盯梢尾随,能够安然无恙地、逍遥自在地,甚至还是大摇大摆地、风风光光地度过一生,这岂不是奇哉怪哉,值得刮目相待的事情嘛!这其中的蹊跷,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全都纳闷,为什么他在乾隆当政期间,居然成了个特例,难道这位老先生在陛下眼中,竟然成为一个隐身人吗?

    弘历(1711—1799),比袁枚早生5年,晚死2年,是位厉害的皇帝,也是位爱挑剔,甚至到吹毛求疵程度的皇帝。随便举个例子,乾隆十三年(也是袁枚辞掉公职再也不做朝廷命官的一年)十月二十日,翰林院撰孝贤皇后的冬至祭文,这本是一篇例行的应景文章。但文中出现了“泉台”这样的字眼,弘历一看,挑起刺来。他说,“泉台”二字,加之常人尚可,岂可加诸皇后之尊?皇后归天,只能去西天极乐世界,哪有进十八层地狱之理?简直混账至极!也许,九五之尊,不会出此粗口,但他心里会这样申斥的。什么混账东西,你们以为朕是草包蛋,是外行领导内行,想蒙我唬我吗?结果,张廷玉、阿克敦、德通、文保、程景伊为此俱着罚本俸一年,连基本生活费也不给。由此来看,这样一位咬文嚼字的皇帝,必然也是一位特别爱好收拾文人的皇帝。这一点,与他的父亲雍正、祖父康熙、曾祖父顺治,同出一辙,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虽然到他在位,大清江山,已经坐稳一百多年。然而,一个人的根,扎在血脉之中,非一朝一夕形成,也就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如果不幸这根是劣根的话,那就成了劣根性。清朝历代皇帝,那种边鄙民族的狭隘意识,发源野蛮的讳莫如深,文化落后的耻于齿及,满汉大防的不可逾越的劣根性,根深蒂固,不可改易,盘根错节,无力挣脱,遂造成这个种族最后的没落,这个国家最后的衰败。所有出身于草根阶层的头领,莽原部落的渠首,即使登上权力巅峰,都难免这种抱残守缺、自屎不觉臭、死抱住亡人牌牌不放的愚执。有什么法子呢?试为乾隆以及其父其祖着想,统治着人数、地域大于自己,文明、文化高于自己的汉民族,如何不被同化,如何不致淹没,戒备防范都来不及,忌虑抵制还来不及,焉能有将国家、民族进入世界之林的宏图大志?所以,这些整日疑惧不安、心理复杂变态、充满过敏反应、深感危机叵测的帝王,面对汉族精英分子,在清洗上之不择巨细,在铲除上之不遗余力,在屠灭上之不留死角,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而弘历在这方面,可以称作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的一位。据故宫博物院早年出版的《满清文字狱档》,顺治在位18年,康熙在位61年,雍正在位13年,乾隆在位60年,加在一起,共计152年,清代的中央政府一级,或政治运动式的大规模,或消防灭火式的中规模,或追查扑杀式小规模,先后共制造了160余起的文字狱案件,平均不到一年,也就是十个月的光景,对汉族文人开刀问斩一次。在这种皇帝钦批的诏狱里,坐大牢的,掉脑袋的,株连九族的,流放宁古塔,或更远的黑龙江、乌苏里江,给披甲人为奴的,每起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加上地方政府一级的扩大战果,层层加码,法外行刑,斩尽杀绝,恨不能挖地三尺,人人过刀,以邀功求赏,用这些无辜文人的鲜血,染红自己顶子,全中国到底关、杀、流、坐、立决、凌迟、斩监候多少文人,恐怕是个统计不出来的巨大数字。

    所以,袁枚生活在每隔十个月,就得收紧骨头一次的年代里,不但毫发无损,皮毛未伤,而且相当愉悦地活到了81岁,寿终正寝。能不教人嗫牙花子,啧啧称羡吗?能不令人视为奇迹,纳罕叫绝吗?要知道,乾隆如果想修理的话,是绝对来得及的,因为袁枚咽气之后两年他才咽气,但这位陛下,百密一疏,竟让他在文网罗织、诗狱频仍的年代里,这样一位“倡性灵说,天下靡然从之”的大文人,居然逃脱乾隆那一双鹰隼般捕获猎物的眼睛,简直不可思议。

    所以,我特别钦佩这位老滑头,头大且滑加之老,俗话说:“老了的兔子不好拿”,他就属于这种让乾隆没辙的老人家。

    说实在的,他的名气,大得不可能不让当局对他注意有加,他的行状,其招摇,其响动,其出格,其影响,不可能不让当局对他置之不理。据李元度《袁枚事略》:“所作随园诗文集,上自公卿下至市井负贩皆重之,海外琉球至有购其书者,仕虽不显,而世谓百余年来极山林之乐,享文章之名,未有及先生者。”这份张扬,这份排场,这份气势,这份声誉,尤其不可能不让中国文学史上首屈一指的、诗产量最高的乾隆皇帝,漠然视之,心不为动。然而也怪,他快活欣喜一辈子,舒畅自在一辈子,吃喝玩乐一辈子,风流潇洒一辈子,相对于他同时代的那些愁眉苦脸、焦虑恐惧、担惊受怕、坐卧不安、惶惶然不可终日的同行,那天壤之别,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弘历好作诗,是这位皇帝的毛病,做你的皇帝得了,干吗非要挤进诗人队伍里来?乾隆十四年(袁枚辞官后的次年)六月,他的处女作,《御制诗初集》问世,共44卷,收其自元年起到十二年的诗共4150首。此后,越写越多,欲罢不能,到了咸丰年间,他当太上皇了,还在写,一生写诗达四万多首,超过《全唐诗》所录的唐人诗篇总量,这实在是惊人可怕之多。一位如此强烈喜好写诗的皇帝,对文人来讲,我相信,福的可能性很小,祸的可能性反而很大。固然,皇帝爱好文学,马屁文人得以施展其溜舔功夫,但那些非马屁文人、拍不上马屁的文人、马屁没有拍好拍到了马脚上的文人,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大学士张廷玉,因为一纸祭文,用了“泉台”二字,罚俸一年。由此可以了解弘历,必是一位非常精细、非常尖刻、非常不容人、非常挑鼻子挑眼、非常具有侵略意识的人。如果他不是帝王,是个普通人的话,第一,不能共事;第二,也不能交友;第三,当他的上级可以,做他的下级,你就没命了。因为这种唯我独尊的强人,几乎不能容忍超过他、胜过他、对他不敬、对他的存在构成威胁的另一个。在太庙历代清帝的肖像之中,乾隆这张脸,是最不面善的。

    袁枚辞职,未必受到北京城里乾隆对于张廷玉五大臣罚款影响,但下决心打报告自炒鱿鱼,他肯定了解这位懂诗的皇帝,对于诗人的存在,绝不是什么福音。果如其料,第一,对钱谦益,乾隆三十四年下令销毁他的《初学集》、《有学集》,四十一年汇辑《四库全书》时发布上谕,“钱谦益等人,实不足齿,其书自应概行焚弃”。同年,命国史馆编列明季《贰臣传》,收入钱谦益,将其彻底搞倒搞臭,打入另册。第二,对沈德潜,乾隆二十六年,将这位老夫子由苏州招至北京,因为陛下正处于诗歌创作热潮之中,急需一位捉刀人为其大量制造诗篇。归愚先生虽年近古稀,但乾隆对他破格提拔,恩庇有加,授编修,擢中允,五迁内阁学士,官至礼部侍郎,以年老乞休,乾隆许原品致仕,并赐诗送行,作为御用文人,得此殊荣,可谓登峰造极。然而,四十三年,徐述夔《一柱楼集》诗案起,乾隆以其曾为作序的罪名,尽管已死多年,也不轻饶,“扑其碑,夺其谥”。其实,大家都明白,沈老先生告老还乡之后,管不住自己的嘴,透露他为陛下代笔的秘辛,这才招来刨坟掘棺之灾。就这样两位诗人的下场,能不让袁枚不寒而栗吗?

    现在,弄不懂袁枚是一种自觉行为呢?万万不能跟作诗的皇帝玩文学,那可是一种危险的游戏;还是袁枚下意识的本能规避?似乎总是躲着这位陛下,形成他的生存准则。所以,他做官,也只做江南的官,如溧水、江浦、沭阳等小地方的县令。偏偏两江总督尹继善,器重他的行政能力,赏识他的诗词才华,虽一为上司,一为下属,但同为斯文,倒也相处得不错。从袁的《随园食单》里,可以看到他在总督府里,吃过鲟鳇鱼、风猪肉、鹿尾等诸多大菜的记载,可证他们除了诗词上的唱和、文字上的投契外,还是一对很对胃口的食友。随后,尹继善就“剧调”他到江宁就任,以示倚重,也算擢用。江宁是个大县,是官员们仕进南京的跳板。因为南京是清朝政府控制江南的重地,为乾隆所关注,后来,他六下江南,都落脚于此。但袁枚却不领情尹两江的这种安排,很快就请假,“引疾家居”。

    吴敬梓著的《儒林外史》,其中有一句名言:“南京是饿得死人的地方”,同样,在袁枚眼中,南京的官场,也是能整得死人的地方。乾隆十三年九月,两江总督尹继善与两广总督策楞对调,这场权力角斗,使袁枚看透了,政治这玩意,文人还是不要沉溺其中为好。如果你不是玩家,而且你也玩不过人家,浅尝辄止,也就够了。况且,尹文端赴岭南就任,他在这个能饿得死人的南京,就不大好待了。尽管尹继善不是他的保护伞,但朝中有人好做官,可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遂生顿悟,拉倒吧!索性连官也不要做了。不做你的官,不端你的碗,自然也就不受你的管。这时,吏部下文起复,要调他到陕西去任职,他就借口“丁父忧归,遂牒请养母”而致仕。

    这位乾隆四年的进士,到乾隆十三年就辞官了。那年他应该是32岁,约相当于现在文坛上那些70后、80后年纪的后生,我觉得袁枚的举动,确有惊世骇俗之意义。试想,如今那些耳顺之年的官员,挣扎着不肯让位,那些古稀之年的干部,扑腾着发挥余热,更甭说那些四五十岁仕进得意之辈,干得正热热乎乎,怎能金盆洗手?那些五六十岁求得大发展之人,还打算继续峥嵘一番,岂能归隐山林?所以,袁枚为彻底不受羁束,离权力中心远一点,再远一点,离是非漩涡远一点,再远一点,实在是极明智、极清醒的选择。于是,急流勇退,退出政治,躲开乾隆皇帝,老实说,不是所有考得进士出身的读书人,都舍得抛弃前程,做到这一点的。据《清史稿》:袁枚“年十二,补县学生。会开博学宏词科,海内学者二百余人,枚年最少。试报罢,乾隆四年成进士,选庶吉士”。这正是登高望远、前途无量之际,学而优则仕,不就等着这个阶梯吗?但他“卜筑江宁小仓山,号随园。崇饬池馆,自是优游其中五十年。时出游佳山水,终不复仕”。从此,他的活动范围,足迹所至,始终囿限于长江下游、江浙两淮一带。

    不做到这点决绝,他也不能获得他想要的愉悦,果然,他辞官以后,一心经营他的随园。广造声势,广结善缘,广交朋友,更以他的《诗话》,广为扩大影响。据姚鼐《袁随园君墓志铭》云:“四方士至江南,必造随园投诗文,几无虚日。君园馆花竹水古,幽深静丽,至棂槛器具,皆精好,所以待宾客者甚胜。”又云:“随园诗文集,上自朝廷公卿,下至市井负贩,皆知贵重之。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君仕虽不显,而世谓百余年来,极山林之乐,获文章之名,盖未有及君也。”那时候,老先生退隐在随园里,左拥佳人,右列美姝,谈笑鸿儒,往来俊秀;山珍海味,花舫堂会,茗茶美酒,水榭唱曲;官员慕名来访,商绅络绎于门,门墙桃李攀附,造请座无虚日;书商靠他挣钱,刻局赖他赐活,名流借他增光,诗坛由他主盟。他可以说是乾隆年间中国文人的风流魁首,引导时代潮流的浪漫先锋,那时,既无文联,更无作协,但他却成为众望所归的不具领袖名位的实际文坛领袖。

    他称他自己:“好味,好色,好葺屋,好游,好友,好花竹泉石,好璋彝尊、名人字画,又好书。”可这世界上,最是文章不值钱,好风雅,无一不需要大批银两来开销打发。特别是那座园林,是要有相当雄厚的物质基础,才能上规模、成气候的。他甚至大言不惭地说,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就是以他的随园为蓝本的。我们都知道那荣宁二府,为迎接元春省亲,将“银子花得像淌水似的”。由此,我们对于这位随园老人,就像我们评价历史人物一样,活得磊落与行为的苟且,讲得好听与心里的龌龊,想得达观与性格的卑下,看得清高与欲望的强烈;乃至于文章道德与声色犬马,诗情画意与庸俗无聊,正直不阿与低三下四,铁骨铮铮与软弱缺钙,都可能合二而一、并行不悖的。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那个封建专制社会里面一个文人,不准备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还想活得长久一点的处世哲学。心里想的,嘴上说的,身体力行的,绝对不可能三点成一线,像小胡同赶猪那样直来直去的。在中国,有几个文人,不多好几个心眼呢?

    对袁枚的评价,鲁迅先生持苛刻的态度,认为他不过是位清客。清客,即帮闲,一帮闲文人而已。不过,他也认为,“清客,还是要有清客的本钱的,虽然有骨气者所不屑为,却又非搭空架者所能企及。例如李渔的《一字言》,袁枚的《随园诗话》,就不是每个帮闲都能做得出来的”。而胡适先生的看法,则比较肯定得多,也能理解之所以这样,乃性情之故,他是统评乾隆朝这三位才子的:“袁枚、赵翼都是绝对顶尖的天才,性情都很真率,忍不住那种矫揉的做法和形式的束缚,故多能成大家。蒋士铨以《临川梦》为最佳——知道他是一个第一流文人,不愧他的盛名。”

    其实,人之一生,就是一根直线和一根曲线并行的轨迹。直线是本真的我,曲线是社会的我。社会的我随之客观世界的变化而生出适应的曲曲弯弯,本真的我虽受天性和本能的支配,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排除曲线的影响。智者之智,在于曲线虽曲,不致太曲而扭曲,在于直线应直,不致太直而愚直。这位随园老人,自是智者无疑,不过,他的这两条平行不悖的线,为了他的愉悦,曲得有些过头;同样,也是为了他的愉悦,直得显然不够,历史,大概就是这样定位没有被乾隆捉进文字狱的袁枚。

    于是,无论在他健在,还是身后,他都是议论分歧、众说纷纭的人物。

    “随园生前,才名遍海内外,高丽琉球,争购其诗。其实借名诗话,以结纳公卿,招致权贵,颇有一种狡猾手段。当时同辈如赵瓯北等,已多诋哄之。至其身后,诟之者犹众。袁之门生某,尝私刻印曰:‘随园门下士’,后受舆论攻击,乃复刻曰:‘悔作随园门下士’。张问陶初亦崇拜子才,名其诗集曰《推袁集》。袁殁后,更名《船山诗抄》。”(民国佚名《慧因室杂缀》)

    当然,生前追捧,死后唾弃,忽然觉悟,划清界限,是无可厚非之事,也是这么多年来,“城头变幻大王旗”之后,那些聪明人事所难免之举,已是大家司空见惯的花头精了。袁枚终究是位智者,聪明就在于他看穿一切,而且知道历史是一面筛子,一过性的闲言碎语,过眼烟云,花花草草,污泥浊水,会被沙汰出局,而有斤量的、有价值的、抹杀不掉的、诛灭不了的东西,会长时期地传承下来。

    在他的《随园诗话》卷一里,有这样一则故事,表达出来他的这层意思:“予戏刻一私印,用唐人钱唐苏小是乡亲之句,某尚书过金陵,索予诗册。予一时率意用之,尚书大加呵责,予初犹逊谢,既而责之不休,予正色曰:‘公以为此印不伦耶?在今日观,自然公居一品,苏小贱矣。诚恐百年以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一座冁然。’”我不大相信袁枚会如他所说的那样,正颜厉色地与一品尚书辩驳,但是,他所坚持用长远的历史角度观察,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还是很有道理的。同样,虽然袁枚这位江左才子,可诟病之言、之行、之诗、之文,很多很多,他在乾隆年间,那高压的政治气氛,那低迷的文化环境,那恐怖的镇压手段,那无望的帝国统治之下,能发出一点来自性灵的心声,并且靡然成风,将这位皇帝的四万余首诗,给挤到角落里去,成为人们不闻不问的文化垃圾,不也是一种消极抵抗吗?

    一个文人,赤手空拳,能对皇帝做些什么?在严酷的、严密的、严厉的精神控制、文化钳制、意识形态压制下,存活下来,让弘历逮不着把柄,捉不住破绽,而且,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还相当程度地愉悦着,该是多么不容易啊!

    清人陈康祺在其《郎潜纪闻》里,对他的评述,还是较为公允的。这是由他的一幅《随园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说起,此老时年已八十有一,但春心犹在,找了一位画师,定要将这些名媛仕女,画在图上,团团围住这位恩师,衣钗裙带,国色天香,他在姹紫嫣红的女弟子中,享受着那一种只能算是柏拉图式的满足。这大概是当时许多正经人对他最不以为然的德行了,可他,这位愉悦主义者,堂而皇之,张而扬之,才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郎潜纪闻》的作者,对此倒无异辞,而是说“康祺以谓随园风流放诞,充隐梯荣,诗格极卑,碑版亦多不根之作;其著述,惟骈体文差强人意,余无足观。其攀附公卿,提倡骚雅,志不专在猎名。蒋苕生蝇营獭祭之词,赵云松虎帐蛾眉之檄,同时隽彦,都已窥破此老心肝。惟生际承平,天假耆寿,文名盖代,福慧双修,殊为文人难得之遭遇。湖楼请业一图,香粉琴尊,丹青昭映,不可谓非湖山韵事也”。

    被一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女文人包围着、簇拥着、恭维着、挤靠着、紧贴着、弗洛伊德着,也是当代一些老文人所憧憬、所期盼、所营造、所实践的愉悦呢!

    但是,同为清人的刘声木,在其《苌楚斋随笔》的《论袁枚出游》一文中,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其实并不完全愉悦,并不绝对愉悦的随园先生。

    袁简斋明府枚,以诗文小慧,当乾嘉全盛之时,坐享山林之福者数十年,后人羡慕之者众矣。实则随园当日广通声气,肆意逢迎高位,以为已用。下材又奔走其门,以为间接之光荣。随园遂借此为渔猎之资,收为点缀山林、放浪形骸之用,其用心亦良苦矣。观其后半生,大半出门遨游,在家时少,实为避难而起。不知者,以为真好山水也,殊为所愚。细审随园之出游,皆在刘文清公任江宁府时,欲实行按治驱逐之后。当时虽有人为之关说,未能实行,然随园知不容于众议,是以终年出游,以避他人指摘;且恐又有人实行案治者,终难漏网。随园虽自言于诗集,明示不怍,实因其事早已道路喧腾,不得不自言之,以示光明磊落,计亦狡矣。予观其诗集,检其出游之岁月而始知之。其出游系出逼迫,非出心愿,是以随园心终不怿。临终诗有云:“我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在他人方羡其遇,在随园深知当日之行为,已苦其艰,但难为不知者道耳。不然,随园果何所不足意,而欲不再生人间世耶?其故可思矣!

    他愉悦吗,这位随园先生?我不禁想问一声。

    所以,愉悦对于文人来说,的的确确,是一种奢侈品。

    袁枚与《随园食单》

    “乾隆三大家”,或又称“乾隆三才子”之一的袁枚,恐怕是中国文人中活得最明白,同时也是活得最开心的文人了。

    中国文人基本可分三类,一类是忧国忧民的大义凛然型,“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成天紧锁双眉,圆睁两目,义愤填膺,激昂慷慨。一类是忧国忧民的同时,也不忘了经营谋划,竞逐进取,使自己活得较好的左右兼济型。一类是曾经忧国忧民过,后来,忧不下去了,或者,不准他忧了,再忧,可能要掉脑袋了,索性想开,也就不去忧了。如此明白以后,便径顾自己的痛快,怎么活得好,就怎么去活的自由自在型。

    袁枚属于最后这一类型的中国文人。

    他字子才,号简斋,别号随园主人,又号小仓山居士,他知道自己很“堕落”,也知道好多人既眼红他的“堕落”,同时又正颜厉色地指责他的“堕落”,因此,他很为自己这点“堕落”骄傲,他说:鄙人“好味,好色,好葺屋,好游,好友,好花竹泉石,好璋彝尊、名人字画,又好书”。这若干个“好”,构成他一辈子的快活。在大清王朝,文人活都不容易,焉谈快活?可他老人家,别的且不讲,就他这薄薄小册子的《随园食单》,那些个吃喝,如数家珍道来,而且他都吃过、尝过,这一份口腹享受,你就不得不拜倒,不得不服气。

    这其中所谓的“好味”,就是好吃喝。中国文人基本上好吃能吃,但为之著书立说者极少。这在“君子远庖厨”,圣人的话还相当管用的封建社会里,他敢跟圣人唱反调,可见此公确是当时的一个异类。

    此书约八万字,十四章,三百三十二味,以及须知单二十,戒单十四,分门别类,荦荦大观,值得找来一阅。而且大致了解到乾隆年间的江浙地方,中产阶层的饮食状况。以及今天老饕们经常光顾的杭帮菜、本帮菜、淮扬菜的出处、典故、要诀等等。

    我们读《三国演义》,曹操对降将关羽“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那餐桌上肯定水陆杂陈,觥筹交错,可究竟是些什么呢?连作家罗贯中都一抹黑,能指望他给我们什么答案。我们读《水浒传》,除了“大块分肉,大碗喝酒”,除了人肉馒头,除了酒精度不高还有不少沉淀物、必须沥过方可饮用的酒外,忠义堂上那些好汉吃什么、喝什么,谅施耐庵也相当懵懂。作家既然都说不出名堂,读者怎能不跟着一块糊涂。因为孔孟之道,因为“君子远庖厨”,古代中国文人能吃会吃而讳言吃,最假惺惺了。尤其不肯在笔下认真其事,实实在在,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地写吃,对后人来说,是很不够意思的。

    从泽及后人的意义来讲,袁枚这本《随园食单》,可谓“善莫大焉”,使我们了解到乾隆六下江南,大致吃些什么?也了解当时江浙一带鱼米之乡,能够吃点什么?

    袁枚是一个绝对的享乐主义者,更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美食主义者。他极其会吃,善吃,能吃,而且用心去吃,他活了八十一岁高寿,拥有八十年的吃龄,积四十年孜孜不息之努力,将其口腹享受之精华,之精彩,之精粹,写出一本在中国饮食上空前绝后的著作《随园食单》来。为什么说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因为中国自古至今的食谱,都是技术性的阐述,数字化的概念,袁枚写他自家随园私房菜的食单,文化气味强烈,文学色彩浓郁,文人风雅十足。这本书不厚,字不多,一时半刻,即可翻阅一过。留给你的第一印象,此老真会吃;留给你的第二印象,此老真会写吃。

    吃是一种享受,人,一出娘胎,不教自会。会吃,却是一门学问,并非所有张嘴就吃的饭桶,都能把到嘴的美味佳肴,说出子午卯酉,讲得头头是道的。而提起笔来写吃,写得令人读起来,津津有味,口舌生香,那才是作为一个美食家的最高境界。

    《随园食单》是文人菜谱,而且是一位懂吃、会吃、又能写吃的高手,以其经验结晶而用生花之笔写出来谈吃的文学作品。

    今人写吃,容易,古人写吃,有障碍。孟子说过,“君子远庖厨”,逆反圣人的教导,突破世俗的看法,来做这件不登大雅之堂的勾当。这一点,我钦佩袁枚的勇气。

    今人写吃,容易,但写来写去,舔嘴巴舌,馋涎欲滴,终究属于一星半点的心得、一鳞半爪的体验,充其量,只能当作食典中的一个词条而已。而袁枚的这本小册子,简直就是一部缩微版的中国饮食百科全书,将一千年来长江流域、鱼米之乡的中国人之吃之喝,囊括一尽。这一点,我钦佩袁枚的渊博。

    今人写吃,容易,那些“吃嘛嘛香”的酒囊饭袋,那些“脑满肠肥”的饕餮之徒,写一点吃的享受,吃的幸福,谅不难。要写出一点学问,一点道理,用文字精彩地表达出来,就玩儿不转了。有会吃的嘴,不一定有会写的手。有会写的手,不一定有袁枚手下的才气。有才气而没有“余雅慕此旨,每食于某氏而饱,必使家厨往彼灶觚,执弟子之礼。四十年来,颇集众美”的实践,也难臻于完善。这一点,我钦佩袁枚的执着。

    由此三者,我很想推荐你读一读这本古代菜谱。

    袁枚之热衷此道,之甘居下游,无论以过去的正统眼光,还是以现在的革命眼光,对这种一不忧国,二不忧民,罔顾文学的崇高使命感,无视作家神圣责任感,不干正经,大写吃喝,肯定不以为然的。但是,如果了解到袁枚身处的那个时代,爱新觉罗·弘历,几乎与他同龄,你会懂得他这样子的选择,其实,是一种无奈。

    乾隆,生于公元1711年,逝于公元1799年;

    袁枚,生于公元1716年,逝于公元1797年。

    这位皇帝比他早生五年,比他晚死两年,袁枚一辈子为乾隆的臣民,而乾隆酷爱收拾文人,对于前面提到的敢抗膀子、敢昂脖子的第一类型文人,和不听调教、不听招呼的第二类型文人,有一种时不时要收紧骨头,动不动要开刀问斩的特别嗜好,很可怕,很恐怖。所以,便可理解他宁可谈吃谈喝,不敢忧国忧民的缘由了。因为他只有一个脑袋,要是玩掉了的话,吃什么也不香了。这大概就是袁枚为什么好吃喝女色,好盖房造园,好收藏古玩,好交友远游,非要做第三类文人的原因了。

    《清史稿》对他的这些“好”,也有微词,说他“喜声色,其所作亦颇以滑易获世讥”。

    说实在的,在中国的饮食文化之中,很少有像点样子的典籍拿得出手,因为中国人吃得不讲究,不光是“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时干稀搭配”的凑合对付,而是中国小农经济的基本贫穷状况,决定了温饱问题之难以解决。家无隔宿之粮,一饱难求,如何侈谈美食,人家会以为你是神经病的。除了曹雪芹那样昨天的富家子弟,穷到“举家食粥酒常赊”,尚有薄粥糊口,才耐不住在笔底下重温昔日的美食,来一次精神会餐的。而对赤地千里的饥民来讲,对枵腹绝粒的饿莩来讲,想到的只能是如何造反,因为只有豁出一身剐,才不会饿死,只有当流寇,哪怕人食人,也强似倒毙在地头上。饿肚子的人革命性最坚决,饱肚子的人才想到美食,而整个中国历史,饿肚子的时候多,饱肚子的时候少。所以,鲁迅先生很感叹古籍中资料之匮乏,是与这样大背景分不开的,饱且匪易,何谈美食?

    “我于此道向来不留心,所见过的旧记,只有《礼记》里的所谓‘八珍’,《酉阳杂俎》里的一张御赐菜账和袁枚名士的《随园食单》,元朝有和斯辉的《饮馔正要》,只站在旧书店头翻了一翻,大概是元版的,所以买不起。唐朝的呢,有杨煜的《膳夫经手录》,就收在《闾邱辨囿》中……”(《且介亭杂文二集·马上支日记》)

    袁枚此人,生前身后,颇多訾议。独他这本食谱,倒一直被视为食界指南,传布甚广。据说,此书有过日文译本,译者为青木正儿。清人梁章钜在其《浪迹丛谈》里,凡谈及饮食,无不推介袁枚的《随园食单》,认为他“所讲求烹调之法,率皆常味蔬菜,并无山海奇珍,不失雅人清致”。看来这本虽薄薄一册,但极具文采的《随园食单》,总算填补中国饮食文化史上的空白。

    唐朝没有袁枚,我们不知道唐朝人吃什么和怎么吃;唐以前的朝代也没有袁枚,我们更不知道那些朝代的人吃些什么和怎么样吃。近人尚达先生专攻唐史,著《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一书,对于唐代吃食,也只是转抄前人记载而已。我们如今在古籍中看到的,诸如“馎饦”、“□锣”、“焦槌”、“馉脯”、“不托”、“胡饼”等唐代食物,当时在长安街头,大概是可以随便买到的小吃,究竟是个什么东东呢?很难有行家说出个子午卯酉了。再如宋代苏轼,这也是个美食家,东坡肉,就是他的发明。当他流放海南儋州后,思念中原饮食,遂有那段“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筷;南都麦心面,作槐芽温淘,渗以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粳,荐以蒸子鹅;吴兴庖人斫松江绘。既饱,以庐山康王谷廉泉,烹曾坑斗品茶”的佳话,这道颇近似西人圣诞节火鸡大餐的菜式,若是能像曹雪芹那样写他的“莲叶羹”、“茄鲞”,比较仔细地交代选用之材料,制作之过程;何以“温淘”而须“槐芽”?何以“抹猪”必用“襄邑”?因何“炊香粳”而“荐子鹅”?因何“灌杏酪”而“蒸羊羔”?这些细节部分,如果留给后人更多的参照系数,也可以弄出赚食客钞票的,如同红楼大宴一样的东坡大餐呀!

    但袁枚能写这本《随园食单》,这真得感谢乾隆皇帝,要不是他一个劲地压迫文人,那么狠,那么毒,到了赶尽杀绝的程度,弄成万马俱喑的局面,也许袁枚不会花四十年工夫,念兹在兹地写他这本饮食大全了。袁枚生于“盛世”而未杀头,是其幸;但碰上乾隆,他只好风花雪月,大谈饮食之道,是其不幸。

    据《清史稿》,袁枚“幼有异禀,年十二,补县学生。弱冠省叔父,广西抚幕巡抚金□见而异。试以《铜鼓赋》,立就,甚瑰丽。会开博学宏词科,遂疏荐之。时海内举者二百余人,枚年最少,试报罢,乾隆四年成进士,选庶吉士,改知县江南。历溧水、江浦、沐阳,调剧江宁。时尹继善为总督,知枚才,枚亦遇事尽其能。市人至以所判事作歌曲刻行四方。枚不以吏能自喜,既而引疾家居”。

    于是,公元1748年(乾隆十三年),才三十出头的他,递上一纸辞呈,弃官不干了。

    仕,就是为官。学而优者谋官,学而不优者也要谋官。职位小者要谋大官,级别低者要谋高官,待遇差的要谋肥官,官声微者要谋名官。于是,文人基本上就这样三种心态:一、想方设法做官;二、做上了官的要固官,保官;三、做久了官者还要防着罢官、丢官、免官。至少在封建社会里,官是中国文人的命根子。

    哪怕当个小组长,领导三五小卒,也能从那高高在上的感觉中,获得精神上的最大享受。因此,文人之谋官求官,都到了病态的程度。像袁子才这七品官做得正来劲的时候,自己炒了鱿鱼,这是中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难以做到的一种割舍。

    第一,他做了官;第二,他官做得不错;第三,他为官的这些地方,都是江南富庶县份;第四,应该说不是无关紧要的一点,两江总督对他相当赏识器重。这个尹继善,就是《随园食单》里提到的,“自夸治鲟鳇鱼最佳,然煨之太熟,颇嫌重浊”的尹文端公。看来,一个县长能跟一个省长同桌吃饭,也许不以为奇,但是这两个官员,能够坐在一张桌子上,切磋厨艺,显然关系非同一般。尽管如此,袁枚急流勇退了。

    袁枚为官9年,32岁时辞职回家当老百姓了。由此可以看到乾隆年间那严酷的文化统治,对诗人所产生的噤若寒蝉的效应。所以唐之出现李白,宋之出现苏轼,因为那样的时间和空间的外部条件下,尚留给天才生存和发展的一线生机,而嗣后的元、明、清,即使李白转世,苏轼再生,也恐怕如袁枚,振作作诗,唯恐惹祸,老死牖下,心又不甘,既没有勇气反抗,也没有胆量造反,只能做一个从生理到心理、从精神到肉体被阉割的文人,苟且而已。尽管顶头上司是如此赏识他的两江总督,他也感到“煨之太熟,颇嫌重浊”的官场,不是久待之地,于是,“引疾家居”。

    大概稍晚半个世纪,俄国的普希金(1799—1837)、莱蒙托夫(1814—1841),德国的歌德(1749—1832)、席勒(1759—1805),英国的拜伦(1788—1824)、雪莱(1792—1822)这样伟大的诗人,即将走上世界文学的舞台,产生出世界级的影响;而才华天分不弱于这班大师巨匠的袁枚,一生被这位文字狱皇帝罩着命门,只有沉沦一道。他终生在乾隆淫威的阴影下,用本该写出石破天惊作品的力量,来搞这样一本聊胜于无的吃喝之书。你说,在文字狱大门敞开着,像张开的吃人虎口前面,他还能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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