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戒烟者,有戒酒者,当然更有戒毒者,都因沉湎其中,深受其害,而苦于不能自拔,才有戒之一说。 然而,戒诗,则似是闻所未闻。诗是天籁,诗是灵感,诗是真情的流露和思想的升华,诗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以文字形式表现出来的音乐,为什么要戒呢?岂非太荒唐突梯了吗? 在一部中国文学史中,独独有这样一个例外,那就是宋代的苏轼。这位大诗人,就因为吃了他自己写的诗的苦头,他的家人,他的弟弟苏辙,他的老前辈文彦博,都奉劝他戒诗,不要再为诗惹无妄之灾了。他在《次韵答邦直子由四首》里写道:“欲吐狂言喙三尺,怕君嗔我却须吞”句下自注:“邦直屡以此为戒。”他的一位至交,就是擅画竹的文与可,得知他从开封到杭州来做官,送了他一首诗,其中有“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句,也是提醒他切莫作诗了。由此可以看到苏轼的朋友们,都不愿他再为诗而身陷缧绁了。 据南宋洪迈《容斋随笔·四笔》卷一载,“先是东坡公在馆阁,颇因言语文章,规切时政,(毕)仲游忧其及祸,贻书戒之曰:‘孟轲不得已而后辩,孔子欲无言,古人所以精谋极虑,固功业而养寿命者,未尝不出乎此。君自立朝以来,祸福利害系身者未尝言,顾直惜其言尔。夫言语之累,不特出口者为言,其形于诗歌,赞以赋颂,托于碑铭,著于序记者,亦言也。今知畏于口而未畏于文,是其所是,则见是者喜,非其所非,则蒙非者怨。喜者未能济君之谋,而怨者或已败君之事矣。天下论君之文,如孙膑之用兵,扁鹊之医疾,固所指名者矣。虽无是非之言,犹有是非之疑,又况其有耶。言非谏臣,职非御史,而非人所未非,是人所未是,危身触讳以游其间,殆由抱石而救溺也。’”这是公元1070年,北宋熙宁三年间事。大概是最早向苏东坡提出来戒诗、戒文、戒言的有心人。苏轼“得书耸然,竟如其虑”。然而,这最初的劝告,对他虽有惊悚的效果,但好像他并未引以为训。到了公元1072年,北宋熙宁五年,据刘克庄回忆,有一位叫梁师孟的苏轼的知友,“劝坡戒言语时,诗祸未有萌也。自密守徐,自徐守湖,自湖逮赴御史狱,坡聪明了不自知,子由亦未之知,而醇之独先知之,可谓见远察微之士矣”。 由此可知,一下子会有这么许多朋友、家人,一起来劝苏轼戒诗,连同戒文章、戒语言,就差戒放屁了呢!肯定事出有因的。 中国有文字狱的历史,却也早了,通常都是皇帝才起劲做这种事情。但苏东坡这次入狱,虽因文字起,倒不是皇帝要整他,而是皇帝身边的人不放过他;相反,皇帝本人,甚至皇帝的母亲,还在为他大说好话的一次奇特的文字狱例。这和莎士比亚时代的宫廷审查官,对他的剧本挑剔备至一样,甚至在被枪毙了的剧本手稿上,写上“小心自己脑袋”诸如此类警告他的话。与宋神宗相似,伊丽莎白女王和继位的詹姆士一世,却对这位剧作家倒相当宽容,优礼有加,那位来自苏格兰的瘸腿国王,还曾因《麦克白》的成功演出,给了他三十镑赏金。那时的英镑,可比今天值钱多了。苏轼虽然无此好运,但最后,宋神宗还是没有按照御史的意见杀他的头,而是从轻发落,把他谪放黄州,自然也是皇恩浩荡的事。如果这位皇上一时糊涂,对臣下上报的处置意见,随随便便画了个圈的话,那我们今天,就怕读不到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了。 回忆这一段多少有点类似的东西方历史事实,是饶有兴味的。应该看到,英国的这两位君主,是有相当艺术修养的,伊丽莎白女王,本人就是一位多才多艺的、鉴赏力很高的女人,像《温莎的风流娘儿们》这出喜剧,某种程度上说,是她启迪莎士比亚写成的。相比之下,她手下的只会威胁杀头的宫廷审查官,就是一群饭桶了。而坚持变法的宋神宗,也是个比较有头脑的皇帝,所以,他比臣下高明,把这个案子由御史处理改由内廷更亲信的人责办,这才使莎士比亚和苏东坡成为文学史上不朽的巨人。 多亏南宋的陆游,还有一位朋九万,因为当时的中央政府,各部衙门,从开封逃到临安,好多官方文档资料散落人间,他得以从内档中,整理出版了一本“乌台诗案”,使我们知道这宗迫害大师的史实。这书中收录了苏轼被捕入狱的全部文件,包括审讯记录、口供和所谓的诗文证据。也看到那些反对他的政客,智商是如何的低。而越是智商低的人,一旦有权,整起智商比他高的人,是越发的起劲。但唯其脑细胞缺乏,才有种种低劣的发难,愚蠢的中伤,笨拙的攻讦,和没有多少水平的责词。他们兴高采烈地抓住了他诗中的两句话:“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和其他一些叙述民众苦难的诗,以及奏章里的只言片字,告到了宋神宗那儿去,控他一个大逆不道。 在中国封建社会里,有什么罪比反对皇帝的罪还大呢?别看这些人智商极低,但在关键时刻整人,并一下子上纲到极限,又显得很有天才。“龙就是陛下您啊,蛰龙,就是恶毒攻击陛下您已经入土为安了呀……”这时,既要有慷慨激昂和满腔义愤,还要有眼泪鼻涕和满脸忠诚。所以,无限上纲和影射法,努力往皇帝身上牵强附会过去,便是所有低能儿,用来打倒对手的有效套路。 在中国历史上,宋朝的皇帝在文化素质上,要高于他朝。赵姓皇帝对于文化人的使用、信任、提拔、尊重,也比他朝要好得多。像范仲淹、晏殊、司马光、文彦博、欧阳修、曾巩、梅圣俞,包括王安石和苏轼的弟弟苏辙,直到南宋末年的文天祥、谢枋得、陆秀夫等等,都做了很大的官,而且都是诗文大家。在中国当皇帝的几百人之中,曹操算得上是一位真正的帝王级作家,和他差不多等级的南唐中宗和后主,应该是懂得作家和创作规律的皇帝,但他们也不能像宋朝皇帝那样给作家这么高度的信任。神宗甚至把王安石请出来当他的当朝宰相,这在别朝别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皇帝高看作家者不是没有,不过绝大多数是当个消闲解闷的玩意儿罢了,不会在政治上多么重用的。南朝的谢灵运就是一个例子,皇帝对他亲近,不过是闲时想同他谈谈诗文而已,但谢诗人却想染指权力,给他一个官当又不好好干,结果,皇上一不开心,就把他给杀了。所以,像宋朝这样起用文人,在政治上的信任,在工作上的支持,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罕见的文化现象,确实是值得研究的。 这位宋神宗,接英宗位后,一方面,支持新派王安石的变法,很想发奋图强一番,来扭转积弱之势。一方面,也很欣赏保守派苏轼的才华,表明了一个皇帝的文化品位,决定了他对待作家和作品的态度。从这里可以看出,他是懂得艺术归艺术,政治归政治,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不是有人打个小报告,马上就要作家好看的主子。赵顼每次读到苏轼奏章的文采处,便对臣下赞不绝口。读到他反映民间疾苦的辞章,连吃饭都不香的。 他当然不能相信这个诗人会反对朝廷,用诗文来诽谤他。但是,现在控制朝政大权的那班官员,很害怕苏轼从地方回到开封的中央政府里来做事。只要他回来,就必然得到皇帝的重用,就必然要妨碍他们的仕途,也许外调,也许落职,使他们存在这样的危机感,必然要抱成团地置苏轼于死地了。于是,告他反对皇帝,便是让他在眼前消失的最佳之计,这也是历来一部分文人求诸最高权力,来收拾同行的简直可以说是无师自通的绝妙手段。 所以,在皇帝的周围,一旦有一批这样的小人,而且他们又联合起来,那也是很能左右局面,甚至左右皇帝的一股可怕势力。他们“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的凌厉攻势,竟使得宋神宗也无法不按照他们的意见,把苏轼抓起来押解京师审问。曾参的母亲,听到有人告诉她儿子杀人的信息,一次,不信,二次,还不信,到了第三次,她不得不信了,在纺车上坐不住了。赵顼是皇帝,但也是人,人是很容易被重复灌输的信息,而改变观点的,至此,能不将信就疑吗? 苏轼在写给这位文彦博的一封信里,说起过他家人对他写诗而受牵连的恨绝心情,读来令人心酸。“某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书。州郡望风,遗吏发卒,围船搜取,长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若此。’悉取焚之。”所以,他的家人不希望他写诗,“你可别再写诗了,拜托你了!”要他戒掉写诗的“毛病”,也是很自然的了。“要是你不写诗,哪会来抄家呢?”看起来,“抄家”一法,倒是早已有之的老古董了。其目的无非一是收集罪证,二是掠夺财富,三是打倒威风。对苏东坡这个一介书生来讲,一无油水二无威权,不过想从他的诗文里,再多找些证据,可致他于死命罢了。 社会公众对于天才,从来就是两途,一种是希望他成为巨人,一种则是努力把他践踏,化为乌有,而无其他。就在他被逮捕、被拘留、被审判的时候,杭州城里的老百姓,专门为他做了一场法事,祷祝平安。当他关在牢房里,狱卒敢替他把写好的诗,偷偷传递出来,可见真正的作家,即使在最阴暗的日子里,也不会孤独的。哪怕一些作品狗屁加之卑鄙小人式的作家,动用全部花花肠子,想出一切办法,费尽吃奶力气,来整苏东坡的话,也不是所有同行都会跟他站在一条战线雪上加霜的。甘心为狗的作家,为虎作伥的作家,不是没有,但这种败类在作家队伍中终属少数,大部分作家的良知,还是有黑白是非的判断,他也许会沉默,但绝不苟从,更不会阿附。 几百年后,我们重读欧阳修《与梅圣俞书》中这几句话:“取读轼(即苏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一头地也!”是多么让人感动啊!从这里我们不但看到前辈的礼让之情,爱重之心,击节赞赏之意,而且,还看到一种保护精神。前辈司马光在苏轼出守钱塘,临行来向老先生辞行的时候,“公曰:‘愿君至杭少作诗,恐为不相喜者诬谤,再三言之’”这番叮咛,言外之意,劝他别再为诗惹祸了,难道不是爱护他吗?另一位资深政治家,也是文人的文彦博,同样劝他戒诗,虽是不得已言之,但其好意,无非让他以后在诗文里,切记不要再授人以柄,再倒霉了。这些政治家,久经宦海,深知苏轼的对手,抓不住他别的把柄,自然要从他的诗文中找碴挑毛病,置他于死地的。 但那些深文周纳、无所不用其极的文化小人,出于对才华的嫉妒,出于对巨人的畏惧,也出于一种职业打手的本能,必然要使出决非常人所能防范的卑污手段。而对付作家,最有效的一手,就是从字里行间,望文生义,找出破绽,然后,牵强附会,无限上纲。在封建社会里,骂皇上是最大逆不道的,所以,也就从这里向苏轼开刀了。 由于这些无耻文人,更多是不学无术之徒,他们深知要在艺术上和大师较量出一个高低的话,是很费力气的。就不如用告密的办法来得快捷了,只消在皇帝耳朵旁嚼嚼舌头根子,或者在奏折里诬陷一笔,或者递一份无头帖子,也就是匿名信什么的,或者说里通外国,与番邦来往,有间谍之嫌,等等等等。于是,对手给抓起来,关起来,天下就剩下他,那他不就老子天下第一了吗? 而真正的作家,被存心挑碴的小人抓住把柄的机会,简直比比皆是。从古至今有几个文学家是关在自己的象牙之塔里,对世事不闻不问呢?尤其苏东坡是位十分关心民瘼的作家,要他保持沉默是办不到的。他在《次子由诗相庆》里写过:“春秋古史乃家法,诗笔离骚亦时用,但令文史还照世,粪土腐余安足梦。”因此,从一个正直作家的作品里,找到他们认为反动的东西,还不容易吗?只要他们想找的话。 尤其当时那场变法斗争,苏轼站在了王安石的对立面,那么,在“乌台”里坐着的那些御史,十之八九是附庸巴结王安石的一帮小人,自然更要加紧收拾这位大诗人了。如今,他们咬住了这首咏古柏的诗定罪,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告他一个影射和恶毒攻击了。那不罪该万死?苏轼即使浑身长嘴,也难以辩解。而且所有这类文字狱,从来都是检察官兼法官,被告只有等待宣判的权利。看来上纲上线这一招,发明权也不是后来人的专利,倒是古已有之的。纲已经上到了皇帝这儿,除了皇帝说话,苏轼也就只有等死了。 其实苏东坡这首歌颂柏树顽强不息的诗,任何一个具有正常思维的人,都不能作出诬蔑皇帝的结论。“乌台”办事官员的这种说法,自然是十分拙笨的、可笑的,而且是荒谬的。但他们反复地在宋神宗面前控诉苏轼,一方面透出这帮小文化人,或者是半文化人,对于有才华的苏东坡的仇视心理;一方面也看出他们本着看家狗的哲学,在行事中的有恃无恐的精神状态。因为一条狗在吠叫什么的时候,吠叫的对象是无所谓的,吠对了,还是吠错了,是无关紧要的。关键在于吠的本身,能够使主人看到它的尽责和忠诚,也就够了。 幸好这位皇帝,不是绝对的昏君,还算明白事理,没有被他们这份捍卫的忠心所感动,而且,他也不像时下一些人好自我对号入座。他认为苏轼尽管写了龙,这龙也不是他。诸葛亮还叫卧龙呢?那又怎么理解? 最后,到底把苏轼关在大狱里四个多月,才作出谪配黄州的决定,这一点,还真是亏了宋神宗的理智。其实仁宗的皇后去世时,国丧是要大赦的,但是这帮小人生怕苏轼在赦宥之列,还在和皇帝争,非说苏轼有反心,不但要杀他,甚至连司马光、范缜等反对新政的人,都开在建议要斩首的名单里。由此可以看到一心要整人的人,具有那种冥顽不化,不把人整倒整死,不肯罢手的坚决性。如果,对这些人抱有任何幻想,以为他们会在变化了的形势下面,而有所悔悟,那就太天真了。所以,大家才劝他戒诗,免得这些人找他的麻烦。有的人,劝他戒诗的同时,还向他讨诗,也真是让他哭笑不得。他在给《广西宪曹司勋书》里写过:“公劝某不作诗,又却索近作。闲中习气,不免有一二,然未尝传出也。今录三首奉呈,看毕便毁之,切祝千万。”便可知道,让诗人戒诗,无异于要他放弃生命一样。 他不是不想戒诗,也不是不知道别人想在诗里抓他的辫子,他自己写过:“饮中真味老更浓,醉里狂言醒可怕。”甚至关在大狱里,“恶衣恶食诗更好,恰似霜松啭春鸟。”诗兴也是压抑不住的。《狱中寄子由二首》最为脍炙人口了。 诗前有题:“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诗云,其一:“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其二:“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兄弟情,生死缘,心似鹿,命如鸡,满腔悲愤,深夜惊魂,看来诗人不但戒不住诗,而且忍不住还是爆发出来。你可以说他恶习不改,你也可以说他故态复萌;其实,他更应说是精神不死,也无妨说是英气不败。虽然因写诗而入狱,因写诗而流放,因写诗丢官落魄,远走他方,因写诗妻离子散,流落天涯,然而,只要他的诗情常在,他的诗兴浓烈,他的诗境深远,他的诗品高蹈,他就戒不了诗。这也许就是诗人的天性,永远的率真吧? 他到底也没戒成诗,但他吃诗的苦头,却不仅仅是这一次。 公元1086年,哲宗继位,他重新起复,但他仍旧为他写的诗,倒了一次大霉。他忘了,天才是不大见容于小人的,尤其文化界,是小人很容易孳生的地方。小人一多,就要作耗了。旧时如此,现时不也如此吗?君不见没有一册书者,可以当作家,没有一篇代表作者,可以称为著名作家,根本谈不上传世,也不是著作等身者,便封为大师,也是肉麻得很有趣的。还有更怪哉的,那些来自农村,或和土地因缘较深的作家,也许受到乡下修庙建祠的传染,来不及给自己建纪念馆,活着就给自己上香,盖棺论定了,也是蛮有黑色幽默之举。所有这些老不足吊的、少不经事的没有多大起子的作家,最大的起子,便是瞪着一双嫉妒的眼,诅咒比他强的同行,揣着一颗小人之心,把别人整治下去,好让他一手遮天,独霸天下。 这一年,苏轼到扬州竹西寺小游,在墙上写的一首“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他没想到小人是墙缝里的蝎子,逮机会就要蜇人的。尽管小人自己是写不出好文章的,但这些是非之徒,绝对有本事在别人的文章上大做文章。其中“闻好语”三字,被认定是对三月里神宗的驾崩,表示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情绪云云。对死了的皇帝大不敬,也是死罪,这个帽子扣得够大的,满朝人都为他捏了把汗。 可谁都看得出“闻好语”系对上句的“大有年”而言,是对五谷丰登的欣喜。而且写这诗时,已是五月初一,所以,他在给皇帝的《辨谤札子》里申诉:“臣若稍有不善之意,岂敢复书壁上以示人乎?又其时去先帝上仙已及两月,决非山寺归来始闻之语。事理明白,无人不知。”虽然他请求皇上对这种“挟情公然诬罔”,要“稍正国法,所贵今后臣子,不为仇人无故加以恶逆之罪”。 对立面当然不会放过他,幸而由于太后的干预,这件案子给搁置不问了,但指望皇帝公正,那就是诗人的天真了。没有诗人,皇帝是无所谓的,可失去了这些没有问题,也能够嗅出“问题”来的鼻子,皇帝的觉便睡不安生的。 所以,诗人戒诗,正如要鸟儿不歌唱一样,是难以办到的。苏东坡到底还是在汴京待不住,给发配了。不过,这一次可比黄州远得多多,先谪岭南,后放琼岛,真是到了天涯海角,在那里度过了他的晚年。等到再想起这位伟大的诗人,他已经无法再回到京师了。半路上,这位大师永远离开了人间。 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诗,但他为这些诗,却付出了整个一生。 苏东坡饮酒 其实,苏东坡并不善饮酒。 他在《题子明诗后》说:“吾少年望见酒盏而醉,今亦能三蕉叶矣!”蕉叶,是一种浅底酒杯,容量不大。何况,宋代的酒,酒精度是很不高的,武松过景阳冈,喝了十八大碗酒,居然还有力气打虎,足见苏东坡这三小杯酒,量是很有限的了。但他爱酒,而且越老越酷嗜此物,“饮中真味老更浓”,这就是他的爱酒铭。后来,他倒霉的日子里,流放岭南惠州,甚至自己酿酒呢! 人之喝酒,有数种状况:一是嗜好,对杯中物情有独钟,自斟自饮,自得其趣;一是应人之邀,坐在席旁,杯在手中,盛情难却,不得不饮;别一种则是意在酒外,以酒浇心中之块垒耳。凡天下饮酒人,无非喜爱、应酬、解愁三道,才端起酒杯来的。但东坡先生饮酒,却与众不同。他说过:“余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余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余胸中亦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书东皋子传后》)他还说:“吾饮酒至少,常以把杯为乐。往往颓然坐睡,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其能名其为醉为醒也。在扬州时,饮酒过午辄罢,客去解衣盘礴终日,欢不足而适有余。”(《和陶诗二十首序》) 他所追求的杯酌之娱,不是自己的陶陶然、飘飘然,而是愿意看到别人在饮他的酒时的那份快乐。这种自己喝得并不多,但愿朋友喝得多的饮酒之道,实在是很特别的。朋友喝得舒服、畅快、尽兴、欢乐,他也得到了淋漓酣畅的由衷喜悦。甚至比来喝他酒的朋友,还觉得开心些。所以,“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余上者”。饮酒达到如此境界者,古往今来,大概是不太多的。 “若仆者又何其不能饮,饮一盏而醉,醉中味与诸君无异,亦所羡尔。”(《东坡题跋》)求其醉味,而不在盏数,这里我们不仅看到诗人饮酒的潇洒,也看到东坡先生信奉的人生哲学。“我有一瓢酒,独饮良不仁”,他一生追寻的真正快乐,是一种精神世界的完善,这和酒囊饭袋,沉湎于物欲的满足之中,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东坡先生这样,愿意与别人同享快乐的。而且,从给予别人物质的快乐中,去追求自己精神上快乐的人,那就更少更少了。世俗的功利之心,严酷的竞争行为,小市民的现实主义,以及快乐的不可多得,势必造成这样的紧张状态:如果有一杯酒,宁可独饮自斟;如果有一口饭,不希望出现第二张嘴;如果是快乐,最好不要有人分享。 假如,酒只有一壶,饼只有一块,快乐也只有那么一点点,独自慢慢地受用,也并无可以指摘之处。可有些人常常不满足于个人有酒可饮、有饼可餐、有快乐可享的局面。总想得到自己得不到的,本属于别人的一份,胃口大一点的,那阴暗的灵魂,占有的心理,攫取的欲望,以及伸得很长的手,这就是与苏东坡的人生哲学恰恰相反,以夺取别人物质的快乐,来获得精神上的快乐,那就实在不足为训了。总之,在说起来颇不雅的动物本能的驱使下,不仅夺了他人的酒,抢了他人的饼,还把快乐建筑在他人痛苦的基础之上。于是,人世间的厮杀争斗,卑污龌龊,就由此而生了。在他们眼中,人和人之间,只剩下赤裸裸的商业交换关系,除了利害得失外,别无其他。活在这种血腥味很浓的人群中,人生的全部目的,就是咬人与被咬,只要有一副食肉类动物的坚牙利齿就行了,这样的人,真是“异于禽兽者几希”了。 其实,苏东坡的一生,称得上是跌宕沉浮,命途多舛,也是血雨腥风的一生。是不断地被剥夺杯中酒、手中饼,和并不多的快乐的一生。颠沛流离,天南海北,旅途驿站,奔波不歇,但他无论在怎样的处境中,都能营造出他的快乐氛围。诗文之娱,酒食之味,声色之美,山水之趣,比之他的政敌和文敌,那位拗相公王安石,过得要充实丰富、生动有趣多了。应该说,他享受了诗情画意的一生,心灵自由的一生,也是在炼狱中,获得了大自在的一生。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这种自己快乐,更愿从别人快乐中,追求精神上大快乐的人生哲学。 现在,撇开宋神宗时代的政治上的变法运动,姑且不论其是非曲折,公道人心,仅就这两位文学大家的争端而言,弄不清王安石是否受冷落二十多年以后,心理有一点变态?是否由于比他年晚的苏轼,那如日中天的名声,使他按捺不住难以名状的嫉妒?一般来讲,人是有着复杂心理的动物,文人也难能例外。韶华已逝,便仇恨一切来日方长的人,风光不再,便嫉妒所有姹紫嫣红的美丽,寂寞冷落,自然怨绝窗外传来的繁华热闹的声音,江郎才尽,便对文场的新鲜举止,视若仇敌,非咬牙切齿不可了。也许从这里能理解王安石上台以后,对于司马光啊、苏轼啊,那种绝不手下留情的打击了。 文人的嫉妒情结,是挺可怕的。所以,历朝历代的文人,要动手整起同类来,是不怎么斯文的,而且,要抓辫子、戴帽子、打棍子的话,更是行家里手。尤其从文字中寻找破绽,上纲上线,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何况苏轼写了那么多的诗文,还能找不出一个错。所谓文祸,其实在中国历史上,是小菜一碟,不算什么稀奇的。没错尚且难逃文网,更何况东坡先生的正直,不合时宜,对于这位前辈而握重权的同行,在政治上、文学上的不买账呢!于是,王安石的爪牙,那些御史,那些妒火中烧的小文人,就抓住了他的诗,参了好几本,押赴京师,坐了大牢。 他被关押,被流放,被远谪,倒并非他的酒害的。不过他写过,“醉里狂言醒可怕”,他的酒给他带来了“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惟有当时月,依然照杯酒”的灵感,甚至连书法,也因酒而出神入化。“仆醉后辄作草书十数行,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也。”但他由酒而诗、由诗而祸的人生际遇,漂泊半生,至死也并不悔酒悔诗,依然我行我素。甚至他的朋友,他的弟弟,都郑重劝他戒诗。当然,嗜诗和嗜酒是一样的,只要成了瘾,就不大容易戒掉,不过,更重要的,是他信奉自己快乐,也与人快乐的人生哲学,怎么能教他罢笔断诗呢?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岂肯随便改弦易辙呢? 一个坚信自己的人,也是不肯臣服的人,尽管他因写诗写进了狱中,可在班房里仍旧继续写他的诗。被关狱中一百三十日,后来释放了,出狱当天,忍不住还是要饮酒,要写诗。“百日归期恰及春,余年乐事最关身。出门便旋风吹面,走马联翩鹊啅人,却对酒杯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此灾何必深追究,窃禄从来岂有因。”虽有一肚子不满,而不计较,虽受到不公平待遇,而不深究,这一百天的牢狱之灾过后,春风拂面,鹊报平安,酒杯琥珀,诗笔纵横,我还不依然故我?这首诗要是让王安石和他的党羽看到了,恐怕眼珠子都得气绿? 一个人能够为自己的追求和理想活着,不改初衷,哪怕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也坚持与人快乐、自己快乐的作风不变,“天公用意真难会,又作春风烂漫晴”,只要素心不变,本真不灭,快乐总是属于我们的。 他在《纵笔三首》里写过,这大概是他晚年的笔墨了:“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可见一直到他衰迈之年,对于酒和诗的钟情,仍不减当初的,由此可知,他信奉着他的人生哲学,一直享用到最后,结束了他光辉的一生。所以,从东坡先生的饮酒之道,足以佐证,获得,固然是一种快乐,给予,也未尝不是一种快乐。要是大家多一些东坡先生所追求的快乐,那么这个世界上,岂不是更温馨、更美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