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常的周三午后，这个时候通常是咖啡馆人不多的时候，只有两三桌客人谈着公事，偶尔有几个学生在这里谈谈笑笑，也许是没课，也许是逃课，苏子阅挺喜欢这些学生，看到相熟的脸孔，会在结账时给个九折。不是与折扣有关，而是真的觉得喜欢。 苏子阅和阿特两个人很难得的清净的坐在吧台那，就这么一起坐着。苏子阅趴在吧台上摆弄着手里的勺子，阿特则坐在旁边时不时的拨弄一下他的头发。 “最近怎么没见你的小凡来找你啊。”苏子阅继续趴着说道。 “他不是要上课吗？” “没看出来啊，你上学的时候上过课吗，你能交上课的朋友吗？”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的学业。”阿特总是一副很调侃的语气。 “你还有学业呢？” “怎么没有。我们家，你是没去看过，那东西叫啥，奖状？对，奖状，一摞呢！” “自己买的吧。” “还是你了解我。嘿嘿。”阿特拿手揽了一下苏子阅。 “你就这点德行。” “不是我自夸啊，你说别人不知道我身份，那好几十个美女给我表了白。你说人生什么时候能靠谱点啊。” “伤害了多少无知少女的心呀。” “这没办法，上周一美女让我给打发走了。丫太锲而不舍了，我都快感动坏了，当然我不能耽误了人家是不是，黏糊了我快一年了，我昨儿个彻底把孩子心给伤了。” “捅了几刀？” “我估摸着起码得有二十好几刀。” “都怎么捅的，我领教领教。” “那孩子就跟我说她等我，等我喜欢她，哪怕一点点喜欢她。我说哟，妹妹，咱不这么玩，哥不是什么浪子回头，哥这个人吧，一辈子也没啥出息，没啥值得你喜欢的。” “她肯定说我就是喜欢。” “要不说了解女人的还是女人呢。真这么说的，我说我真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要是以前哥有什么给过你希望的地方，哥跟你道歉。” “不可能就这么走了吧。” “真这么简单还能体现我的聪明才智么？那孩子说她不要希望，只要我不赶她走。我只好说你真不是哥喜欢的型号。” “有你这么说人的么，型号！” “这么说多清新脱俗啊，难道还说你真不是我的那杯茶啊，酸不酸啊。别说，那孩子挺上道的，她说，你喜欢什么型号，我变。我说，哎哟，妹妹，你还真变不了。” “哈哈~” “人又说了，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变什么样。我说，我喜欢的是跟你相反的样子。人又继续说，你是不是喜欢丰满型的，我就知道，你们男的都这样。我只好说，那就当是吧。” “嘿哟，没看出来呀，特兄你喜欢丰满型啊。” “你就别涮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还说那就让我给她点时间，她一定吃得丰满点，哥只好说，妹妹，哥实话说了吧，哥喜欢男人的。那妹妹彻底彻底伤心了，扔了句，这么久了，你不需要用这么绝情的方式拒绝我，我懂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只是自己骗自己，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完了啊？” “可不完了。” “这故事编的很一般嘛。” “如有虚构，纯属巧合。” “看你外表确实不像。” “我们这一型号，你能分辨得出来那才怪了。” “怎么不能呀，你那谁不就挺那个什么的。” “那个什么。” “挺想你们那一型号的。” “嫉妒吧，我们家小凡长得好，女人都嫉妒。” “我还真不嫉妒，兄台多虑了哈。” “苏子阅，我想出柜了。” “嗯？” “是说真的，我跟小凡都想出柜了，先跟身边的朋友们出柜。两个人在一起会有很多力量。不想这么秘密的，也想被接受和认可，虽然不可能被完全认可。”说这话时，阿特特别的认真：“不过，苏子阅，你接受吗？” “我接受，你了解的。” “我就知道你会接受，可是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这就是苏子阅的回答，她从来不去妄自的指点或者评论。 “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没什么。” “我也觉得没什么。” “废话。” “那你觉得呢。”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 …… 这样的午后，认识多年的好朋友在这样的午后谈论着可能会关乎一生的话题，轻描淡写。或许这就是朋友。朋友就是不用哭着说真心话，即使玩笑着说完心里的苦，对方也能轻易就读懂。 程禹正在准备去上海，机票都已经订好了，原本那边的公司让他尽快过去报道，可他还是推迟了几天，因为他想到过两天就是苏子阅的生日了。他希望给苏子阅的生日留下点什么，或许是给自己留下点什么，又或许是带走的回忆里可以更多一些什么，总之他要等苏子阅的生日过完，他就离开，他订了苏子阅生日第二天的机票。 程禹想了很久他要送什么给苏子阅，他的回忆里满是和苏子阅分手时她那张没有笑容的脸庞，或许他欠苏子阅的，是曾经给过的承诺吧，还有无法兑现的将来。他想起这些年他过生日时苏子阅送给他的礼物，他都妥善的安放在房间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有剃须刀、相册、钱包、手表……而最后的一份礼物，是他生日的两个月后飞往丽江的两张机票，那是他们曾经想去的地方，苏子阅说一起去那牵手散步走走停停，那是想象中很适合苏子阅这样品性的女子所生活的地方，程禹甚至想过，如果苏子阅愿意，他愿意陪她走很多的地方，不管到了哪一站，如果苏子阅想停下来，他就跟着停下来。 程禹想起不知是哪个周末的午后，苏子阅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节目，程禹坐在旁边给她削一个苹果。 “现在的小孩真是一个比一个人小鬼大。”苏子阅看着扫过一档娱乐节目时说道。 “咱们以后的孩子说不定更人小鬼大。” “我这辈子肯定教育不好小孩。” “为什么。” “我哪有榜样给我参照。” “我不就是你的榜样。” “你是我什么人？” “想我是什么人就什么人。” “别人行不行。” “那可不行，我都是别人，谁来管你。” “我妈都没管过我。” “所以你妈派我来管你。” “行了吧，我妈还指不定对你左右不满意呢。” “我跟我阿姨相处挺好的呀。” “你阿姨，得瑟吧，你每次上我们家来我妈在吗，我妈就算在跟你说过几个字啊。” “你妈说过啊，小程来了，我走了，你们自己玩，还说过我们家阅阅脾气不好，你比较懂事。” “敢情你是我妈儿子。” “以后肯定是。” “是什么是？” “女婿好比半个儿子啊。” “我可没说跟你结婚。” “明摆着的。你除了跟我结婚你还能跟谁结婚。上哪找我这么好的，关键是有我这么好的，还得死乞白赖喜欢你的。基本上就没有了。” “程禹，你相不相信明儿个我就找个给你瞧瞧。” “我还真就——相信。得，我输了。” …… 往事总是这样，回忆再深刻，也只能是留在过去的某个片段，没有额外的人会陪你一起停留，不知道谁身边换上了谁，谁的耳边又有了谁的低语。 在去上海前，他想给苏子阅送上最后一份礼物。 苏子阅知道每年到了这个日子，她的朋友们都会来给她过生日，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话吃吃饭，就这么度过每年的这个日子。 只是今年或许有些不同。 每年她聚会完回家能够看见苏凤仪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礼物，每年不变的都在礼物上放着一张卡片写着：我的女儿，生日快乐。今年，她回家时，只能是每天的样子，不再有礼物，不再有卡片，不再有娟秀的字迹写着：我的女儿，生日快乐。但这些不是那么重要，因为她知道苏凤仪一直都在她的心里，血脉相连。 而过去的这些年，都有程禹的陪伴，今年就不再有了。现在的她，对于那个曾经陪伴过她的男人，不再有爱的情绪，但依然，会偶尔怀念，她清楚知道那会是她一生珍藏的人，也是她一生会珍藏并且守护的回忆，她感谢这个人，曾经让她变成更好的人，她信赖这个人，曾经给她拥抱和温暖，她同样遗憾这个人，所有一切都是曾经，但虽然遗憾，苏子阅却不难过。她想起那段原本应该为这种遗憾难过的日子，可那段往事里只有她和苏凤仪相处的最后时光，是这种难过代替了那种难过，等她惊觉过来，已经千帆过尽了。 而在与夏意认识的不多年中，夏意也是会定期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人物，身影、笑容都让苏子阅觉得舒服的一个人，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在她的生活里遁形，苏子阅不在乎夏意和程禹在一起的景象，才经历过了生离死别的人，不会去计较那些发生的遗憾和那些不算永别的痛苦，只是她偶尔会伤感的想起这些。 她想起在这短短的时光里，发生了太多让她意外的事情。但她也在苏凤仪生命的最后，学会了淡然的看到这一切，这是苏凤仪教给她最后的道理。其实苏子阅明白，苏凤仪离婚后的人生，少有了快乐，并不是因为被抛弃的伤害，而是因为心里曾有爱，而那个深爱的人，竟是以背弃的方式离开。苏子阅时常想，如果苏凤仪不那么爱周良，或许她们母女会生活的更好一些。 还有刘年，苏子阅至今想起都觉得是一场突然。她至今没有真正想清楚她对这个男人是否是爱情，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懂爱情，只是她在遇见这个男人之后，突然有了依靠的感觉。她可以在阿特进了警局时打电话给他，在遇见周良后对着这个男人哭泣，刘年给她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出现，还有一种感觉，那种你想起电话本里存着这个人的号码，你可以随时告诉他你所面临的一切的安全感，于是你一定不会害怕去面对任何事的安全感，就是这样。 苏子阅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明天，不知道会有谁像往年一样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没有再想下去，洗洗睡了。 苏子阅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她从昨晚的十一点足足睡了十一个小时才醒来，真是难得的好睡眠。她躺在床上开手机，刚开机便进来四条短信。 第一条刘年：亲爱的，遇见你后的第一个生日，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你的生日，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第二条程禹：子阅，原来很多年就这么过去了，生日快乐，你要幸福。 第三条阿特：苏子阅呀，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下，又老了一岁，哈哈，笑了吧，开心就好。 第四天小宝：说句生日快乐，换一顿吃喝哈，蛋糕我来定。 苏子阅一条短信也没有回，她知道一切都按照老规矩来办了，不同的是今年或许就在她的咖啡馆里度过了，这个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的地方，每天都与之为伴的地方。 苏子阅洗漱完毕后便赶去了咖啡馆，暂时还没有客人来，于是她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上了：全场休息一天。然后她又去厨房吩咐师傅们晚餐准备多一些东西，今天内部人员一起聚会吧，然后又吩咐店长和几个店员等晚餐的时候就把吃的喝的全部端出来放在吧台的位置。一个简单的自助餐就这么搞定了。店员们还不知道今天是他们老板的生日，只是想着也许是老板给他们的一个聚会，大家倒是挺开心。 苏子阅原本不想这样郑重其事，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在乎生日的人，她总觉得这一天只是稍微的需要开心一些而已。但今天她突如其来想要郑重一回，她或许没有想到，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就在她生日的这一天，许多情节都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