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 人间,苏州。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街上,八个轿夫抬着一顶四角坠着红珊瑚珠的喜轿,晃晃悠悠地走过,媒婆在一旁高唱着好听的词儿,丫鬟下人正拿着一袋喜糖和铜钱,撒在道路两旁,却没人敢捡。 这个迎亲队伍里,没有新郎官。 茶楼,看客们看着那队迎亲队伍,脸上的表情皆是嘲讽。 有不明所以的人见此,问了一句:“这是谁家娶亲,怎的不见新郎官?” 立即有人回道:“是沙府娶亲。” “那个盐商沙府?” “除了他家还能是谁家?整个苏州就他家姓沙。” 有人惊讶道:“他那个病痨鬼儿子娶妻了?谁敢把姑娘嫁给他啊?” “说是娶妻,倒不如说是买妻。”那人语气讥诮:“他那个病痨鬼儿子,一出生就染了怪病,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天天卧病在床,治也治不好,只能吃那些名贵药材吊一下命。” “要我说也就是他家有钱,养这么一个病痨鬼儿子养了二十年,连大夫都说他活不过二十,他还不放弃。这不,眼看那病痨鬼要到二十了,病得愈发严重,听说连床都下不了了,他急了,竟然直接给他儿子买了个老婆回去冲喜,啧啧,可怜那姑娘,怕是嫁过去就得守活寡咯!” “他家就剩那个病痨鬼儿子一根独苗,他怎么可能放弃?你管人家呢,反正人家有的是钱。” “……” 喜轿内。 女子七窍流血,双眼恐怖地睁大着,面色青黑,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谁都不知道,新娘一上轿,就立刻偷偷服毒自尽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片刻后,方才已经没了声息的女子,眼珠子突然转动了一下,下一刻,她“嗬”地猛然倒吸一口气,胸口又渐渐恢复了跳动。 她活了过来。 准确的来说,是有人借用她这具身体,让“她”活了过来。 小白摸了摸脖子,摸到一片光滑细腻,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个新娘子不是割喉而死。 她胡乱擦掉脸上的血痕,重新戴上红盖头,端坐在轿子里,迫不及待地等着“嫁”去沙府。 她找了整整二十年,才找到了沙华的转世,便是这苏州盐商家的大少爷。 不像上一世,沙华这一世命格极惨,生下来就染上治不好的怪病,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二十年。上一世,沙华虽然晚年过得凄凉,但好歹四肢健全,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怎的这一世过得这么凄凉? 前生沙华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啊,为何要如此对他? 不过没关系,她找到他了,有她在,她一定会让他平安度过此生。 不多时,轿子停下了。沙华病得起不来床,是一个小厮领着她下喜轿的,那小厮手上捧着一个木偶小人,小人身上贴着沙华的生辰八字,代替他本尊和她拜天地。 拜完天地,媒婆高呼了一声:“送入洞房!”便有一个丫鬟来扶着她,领着她来到一个贴满了红双喜的房间里。 “少夫人,少爷不能起床,劳烦少夫人自便。”丫鬟说完,就自行退出了房间,走前还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小白一下掀开了盖头,看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发白,一脸死气的男人。 正是沙华。 他投胎转世,容貌却没有变化,只是因为这一世生病太久,面容消瘦,双颊凹陷下去,颧骨高突,清俊不存,温雅不在,只剩病气。 她心疼皱得皱起眉头,忙走到床边,握着他有些冰凉的手,轻声道:“沙华,我来了,对不起找了这么久才找到你……你马上就会好了,别怕。” 她与他十指相扣,交握的掌心中忽而泛起淡淡的光芒,渡入他的身体之中。 渐渐的,他的身子变得温暖,苍白的脸色也有了几分红润。 而她却开始面色发白,最后支撑不住,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她在用自己的修为为他续命。 过了许久,沙华手指微动,眼皮慢慢掀起,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那人凤冠霞帔还未换下来。 沙华愣了愣,下意识的想抬起手,把人叫醒。结果手才微微一动,发现自己的手正在被人握住,他一动,人也立刻惊醒了。 她抬起脸来,一双明亮的眼眸开心的望着他,见他睁开了眼睛,她也展颜一笑,道:“相公,你醒啦!” 听着那一声相公,沙华不由怔了片刻,才想起来,他父亲曾说要让他娶了老婆回来,为他冲喜。 想必眼前这个女子就是。 可是他记得,在他昏迷前,已经极力反对娶亲,不想祸害人家姑娘,让人家一嫁进来就守活寡。 哪知,他父亲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还是决意让他“娶”了个老婆回来。 沙华看着眼前,花容月貌的女子,歉疚地说道:“姑娘,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爹擅作主张,我马上写一封休书给你,你带着休书快离开吧。” 岂知,那姑娘听后,却道:“我为何要走?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嫁给你的,你可不能赶我走。” 一瞬间,沙华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大着眼睛,迷茫道:“姑娘,你这是何意?”顿了顿,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又了然道:“是不是你的家人逼迫你这样说的?你放心,我会同你家人道明缘由,不会让你无辜挨骂。” 这一世的沙华,也如上一世那般温柔体贴。 她摇摇头,认真道:“没人逼迫我,是我自己要来的。” “怎么可能。”沙华苦涩地笑道:“寻常女子见了我便跟见了鬼,躲之不及,怎还会有女子自愿嫁与我,姑娘你莫要跟我说笑了。” “你很好,我就愿意嫁。” 沙华顿住,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假。 她叹了一声,转移了话题,询问道:“相公,你有没有觉得身子好些了?” 她一问,沙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方才醒来后,他便觉得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舒服,就好像这身体不是他的一半。 他顿感惊奇,又细细的感受了一番,手脚不软了,身子也不再寒冷无力了,丹田内流转着一股暖洋洋的感觉,那感觉让他浑身通体舒畅,像重新活过来了。 他内心又欣喜又疑惑,忙问小白,“姑娘,我这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给他吃了什么仙丹么?否则他一个将死之人,为何会突然变得有生气了,该不会是回光返照? “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我给你带来的好福气呗。”小白说道:“还有,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还说你明媒正娶的,你现在应该叫我娘子。” 沙华脸红了红,最终还是害羞得没叫出口。 他看着小白,欲言又止道:“姑娘,我虽现在有所好转了,但日后说不定又会一病不起,你还是……” 小白却说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安心养着吧。” 沙华更是不解,可无论他再怎么问,小白都只说是成亲冲淡了煞气,带来了喜气,所以他才好了。 不管如何,反正他一天天好起来了,一点也没有了之前的病气,整个人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沙府大少爷突然病好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苏州。 众人无不震惊,前几日还重病在床,不能动弹的沙华竟在一夜之间,病痊愈了。 莫非,是因为娶妻冲喜? 沙华却隐隐觉得,自己能突然病好,跟小白脱不了干系。 而且,她对他特别好,关怀体贴,无微不至。 更奇怪的是,和她待在一起时,他会有一种无比舒适的感觉,好像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可仔细一算,其实也不过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与小白的相处也越来越开心。 好像只有和她在一起时,他才是完整的自己。 久而久之,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但这份宁静美好,很快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突然有一天,一个道士找上了门,严肃地对他说:“公子,你府上有妖怪作祟!” 沙华只当他在胡诌,目的就是想让他们请他在府中做法,卖他那所谓的“驱邪”符咒,骗取钱财,便吩咐下人给他几两银子,想随便打发走了。 那道士却不走,肯定地告诉他:“我不是在骗你,你府上真的有妖怪。”他说着,掐指一算,沉吟片刻,又道:“公子,你以前生过一场大病吧,养了二十年都未曾见好,却在半个月前,娶了个老婆回来,你的病就开始有所好转了?” 苏州城人人都知道他以前生过大病,随便在街上找个人问问都能打听的一清二楚,这个道士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沙华说道:“道长,我府中没有妖怪,请你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那道士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又掐指算了算,不知算出了什么,神情了然,道:“怪不得该死之人没有死,原来是那小妖怪用自己的修为给你续了命。” 沙华一愣,正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道士的眼睛忽然往某个方向一瞥,然后往那处一挥拂尘,打出一道凌厉的金光。 金光打在墙上,紧接着,墙角处,一道人影飞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娘子?!”沙华惊叫道。 而当那道士看到是小白时,忽而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兔子精,你竟还没死,还在这儿害人。” 他正是当年打伤小白,封她灵脉的小道士。 小白也认出了他,咬牙呸了一声,“臭道士,你有完没完!我救人你也要管!” “为将死之人强行续命,这不是救人,这是有违天道!”那道士说:“当日我没把你赶尽杀绝,才纵容你做出这种有违天道之事来。今日,我定要叫你灰飞烟灭!” 说罢,他念了个五行诛妖诀,霎时,风云变幻,一个泛着金光的八卦阵凭空出现,笼罩在小白的上空。 小白见此,面色一沉,想不到这臭道士那么狠毒,竟想用五行诛妖阵把她打的魂飞魄散。 “你在干什么,快住手!”沙华想阻止,但全然近不了那道士的身,还被他身上的金光弹开,摔倒在地上。 那小道士法力见长,这诛妖阵威力十分强大,小白自知自己是逃不了这诛妖阵,但还是不死心想试一试。 结果被严严实实的困在阵中,半步也走不出去。她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她可能真的要死了,心里升起浓烈的不舍和绝望。 “天雷,诛!”那道士怒喝一声,一道紫色的天雷劈开厚厚的云层,从天而降,直直的劈向被困在诛妖阵中的小白。 小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华,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天雷就猛的劈了下来! 浑身像是被生生拆掉了一般,她痛得惨叫一声,灵光从体内散发出来,像一缕缕炊烟一样,升腾、消失。 她全部修为,在这一刹那间,都被一道天雷废掉了,没了修为和法力,一眨眼间,她就从人形变回了兔子原形,最后变成一缕烟,彻底消散。 那道士对沙华说道:“看见了吗,她就是妖怪,现在你该信我了吧?” 沙华眼睁睁看着小白变成了一缕尘烟,呆愣了半晌,然后突然暴起,一把抱住道士,把他往诛妖阵里撞。 他想和道士同归于尽! 那道士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心下一惊,狠狠把他甩开,他直直的朝诛妖阵摔去。诛妖阵内一切万物生灵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更别提他一介凡人。 却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人影突然飞身而来,把他救走。 一个脸如枯木死皮,样貌凶恶丑陋的老婆婆站在他面前 沙华呆呆地看着她,张了张口:“你是何人。为何要救我?” 老婆婆沉声开口:“我乃冥府之主,孟婆。” “孟婆?”沙华愣了一下后,猛的回神,四处张望,似是在找什么人,红着眼,急急地问她,“我死了吗?黄泉路呢,奈何桥呢,我娘子呢,为何不见我娘子?!” 孟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手一抬,一道白光忽然隐没在他的眉心。 沙华只觉得头痛欲裂,前世,前前世,今生……三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突然向他涌来。 曼殊,小白兔,小白…… 沙华眼眶一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记起来了?”孟婆淡声问道。 沙华沉重地点了点头,脸色悲痛,“曼殊她……” “她还在。”孟婆道。 “那她现在在哪里?”沙华急切地追问。 孟婆没有立即回答,她沉吟片刻,而后问道:“沙华,你愿不愿意来我冥府,当冥府引渡司?” “……什么?”沙华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婆道:“当了引渡司,你就可以不老不死,等待你想等待的那个人。” …… 五千年后。 忘川,曼殊小楼。 沙华在厨房忙活着,切菜,炒菜,煲汤…… 他做好四菜一汤摆在饭桌上,又摆上两副碗筷,给其中一个碗盛上满满一碗热汤,放在对面,道:“老婆吃饭了。” 说完,他端起碗刚要吃饭,这时,耳边响起一道急切的铃铛声响。 下一刻,门外传来乔叔、参池、灵果三人的声音: “请引渡司大人出冥府降妖!” “连个安生饭都不让人吃……”沙华把碗放下,起身道:“老婆你先吃,等我回来。” 沙华推门而出。 却见对面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只是摆了一朵连花带颈的、完整的彼岸花。 门外,沙华带领着三人离开了曼殊小楼,赶往血铃声响之处。 小楼边,巨树已枝繁叶茂,而巨树的顶端,已然开满了红灿灿的曼殊沙华。 又名,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