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烛台擎起来对着一照,是一个皮口袋,袋口束着,大概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这个袋子看起来有点眼熟,斯蒂欧猛然想了起来,那个皮口袋不就是格伦侯爵回来那天,弗兰带到餐厅的那堆东西中的一件?他盯着那个口袋,看了半天,最后在地上捡了一根木柴,把那个本来就只是松松挽着的袋口挑开了。 “喵”地一声叫,斯蒂欧顿时松了口气,笑了起来。原来是只猫。只见一只脏兮兮的灰猫慢慢地从袋子里钻了出来,斯蒂欧抛下了木柴,正准备离开,忽然他站住了,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只猫的眼睛,竟然被挖了出来!而且显然是才被挖出来没多久,眼眶里还残留着血渍,那样子真是要多恐怖又多恐怖。血把猫身上的灰毛都浸透了,又干透了,那猫跌跌撞撞地在地上打着转,一声一声地发出凄惨的叫声。 斯蒂欧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慢慢抬起头,向四周张望。他也不是太清楚自己究竟想找什么,但当他的视线接触到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的一个小银盒时,他知道自己找到想找的东西了。盒子里垫着柔软的白色缎子,放着两颗像是透明的花瓣一样的东西。对着光,可以看到这东西泛着晶莹的绿色。 斯蒂欧再次把目光转向那只在地上乱转的灰猫。这不是人的眼睛,这是可怜的小猫的眼睛。有人毫无人性地把小猫的眼睛挖了出来,然后把血迹拭清,非常小心地安放在银盒里面。他打了个寒噤,把那个银盒啪地一声关上,扔回了桌子上。他注意到桌子上盖着一层厚布,下面好象放着一些什么东西,把布都突了出来。斯蒂欧迟疑了一会,一伸手把那块布掀开了。 他瞠目结舌。肮脏的厚布下,放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有银的,有金的,也有粗糙的木盒。有些打开,有些关着。打开的那几个里面,都放着一对对的眼睛,根本分辨不出来是人的,还是动物的眼睛。唯一的相同点,就是这些被挖出来的眼睛都是绿色,虽然绿得深浅不一,但都是绿色。 绿色。斐莎的绿眼睛。斯蒂欧感觉有些发抖,又有些恶心。他把那块厚布再次盖了回去,然后大步地离开了这散发着恶臭的气味的房间。那只猫还在盲目地打着转,发出一声声凄惨之极的叫声。 奔出去之后,斯蒂欧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在迷路。他只能继续往前走,虽然不知道这么一直走下去究竟会走到哪里。 在黑暗里走久了,神经都会麻木。斯蒂欧一脚踩进水里的时候,他还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弯弯曲曲的甬道里走了多久了,他把脚拔出来的时候,发现一直到膝盖的部分都被弄湿了,这里的水不浅。斯蒂欧借着烛光仔细看了一下,是一条相当宽的水道,两边都是石头砌的墙。水还在轻微地波动,反光在墙上,加上斯蒂欧自己的影子,非常诡异。 16 斯蒂欧犹豫着,水路的尽头有亮光透出来。那条水路倒是完全直线的,没有拐弯。那么,如果顺着这条水路一直走下去,能够走到哪里?鬼门歌城是阴暗的,如此明亮的光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仍然可以看到,那一定是在城堡之外吗? 那股光吸引着他,最后,斯蒂欧终于脱下了外套,擎着烛台一步步地往水里走去。他的水性很好,这时候的天气也不算冷,就算水深或者是水道没有出口,也可以轻轻松松地游回来。 一步,一步,又一步。水深没过了膝盖,但是并没有变得更深。他略微松了一口气,走快了一些。突然,他感觉到自己脚下似乎踩着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应该是石头,或者是铁器。他楞了一下,然后立即挪开了脚,但是已经晚了。只听到哗啦啦几声巨响,一重铁栅栏从石壁的顶上落了下来,把他刚才过来的路完全堵死了。 斯蒂欧叹了口气,他伸手摇了摇铁栅栏,很坚固。现在没有回头的路可走了,只能沿着这条路往下走了。又走了几步,他心里一跳,发现水开始越来越深,像是一个斜坡,走了十来步,已经没过了腰。已经到了这地步,也只能咬着牙走下去了。斯蒂欧抬起头看了一眼尽头的那道光,心里只能暗暗地祈祷了。 接下来,他走得都非常小心,但没有再踩到什么机关。那发光的地方也越来越近,斯蒂欧一颗心跳得也越来越快。水已经淹到了胸口,如果再找不到出口,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当发光的地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斯蒂欧呆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番景象。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嵌在正对着水路入口的石壁上,两侧的石壁上挖了很多槽子,放着无数支蜡烛。烛光加上镜子的反射,才会形成了那一片的白亮,误以为是这边另有信道!而这堵石壁,绝对是一条死路! 斯蒂欧深呼吸了几口,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他仔细地看着四周的石壁,突然看到在两面镜子的接合处,有一个圆形的小球,非常光滑。他伸出手,刚好能够到,试探地握住转了一下。 他立刻听到了水声。他觉得脑子里一片晕眩,是的,这个小球确实是个机关,但是不是能让人逃出去的机关,而是致人死命的机关!事实上,这整条水道,大约都是诱人致死的布置!水道的水位正在迅速上升,过不了一会,整个水道都会满。在水声里,斯蒂欧似乎听到了重重的!啷一声,他相信是在他的来路上,有铁门被关上了。是谁?是谁处心积虑地想要他的命? 水已经淹到了他的下巴。斯蒂欧的手在石壁上滑动着,如果有机关,应该就在这一带。但是他失望了,除了那个小球,他什么都没看到。在水浸到了嘴旁的一刻,奇迹发生了。右侧那块插满蜡烛的石壁,无声无息地移开了,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黑色的衣袖,银色的袖扣。斯蒂欧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他抓住那只手,一用力,就顺势落进了那个黑洞里。紧接着,石壁又移回了原处,水声也完全听不到了。 “我警告过你,要谨遵鬼门歌城的法则。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出什么事。” 黑暗里,那个男人慢慢地开了口。他回过头来,手里的烛台照亮了他的脸。斯蒂欧看得很清楚,虽然他戴着面具,但这个人就是他当天来到鬼门歌城的时候,迎接他进来的人。 “……谢谢你。”斯蒂欧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举起烛台走了。斯蒂欧只能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分不清楚这些错综复杂的小路,和多如牛毛的岔道。而这个人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转拐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思索。走到一个岔道的时候,他把烛台递到斯蒂欧的手里,然后说:“顺着左边的路一直走下去,就可以走到你的房间了。不要再在黑暗里四处走动,那只会让你自己丧失生命。” 斯蒂欧接过了烛台。“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个人的声音,过了好一会才传出来。“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斯蒂欧也沉默了一下。他再次发问:“鬼门歌城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我究竟应该相信谁?”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那个人扔下了这样一句话,就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一声声冰冷清晰得让人胆寒。 “你在干什么,弗兰先生?”斯蒂欧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就看到弗兰在里面。他正在抽屉和柜子里翻寻着什么。看到斯蒂欧突然进来,弗兰一向冷淡的表情也变了,嘴张大了合不拢来。 “帕克先生……你,你浑身湿透了!” 斯蒂欧看了看自己,确实很狼狈,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外衣也扔在了水道。他开始脱身上的背心。“是的,我掉进水里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你能离开我的房间吗?请杰蒂给我送点洗澡水来。我需要洗个澡,换件衣服。” 弗兰直楞楞地看着他,斯蒂欧淡淡地说:“怎么?有问题么?”他好似突然想起来,问道,“你在我的房间找什么?” “不……我只是来收拾的……” 斯蒂欧冷笑地说:“收拾?收拾有必要翻箱倒柜吗?何况,收拾我房间,也不劳我这位管家来做吧?” 弗兰回不出话来。斯蒂欧冷冰冰地说:“我在等待你的解释,弗兰先生。”忽然脸色一沉,声音更冷了,“如果你回答不出,就请你立刻离开我的房间。而且,请你以后不要再随意进我的房间!” 弗兰睁大了眼睛,然后一言不发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看着门被轻轻带上,斯蒂欧才吁了一口气,也不顾自己已经浑身都湿透了,一坐便坐在了床沿上。 死里逃生。 17 在格伦侯爵回来当天的那次晚餐后,斯蒂欧一直没有见到过斐莎。直到这一天,杰蒂来告诉他,说侯爵和侯爵夫人想要见他。 这次又换地方了,在起居室。这是些很女性的房间,四周挂着精致的帷幔,蓝底缀着金色的小圆点,香气扑鼻的一间屋子。房间一角放着一架精巧的金色钢琴,花瓶里插着黄色的玫瑰花。一件刺绣搁在椅子上,斯蒂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斐莎难道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还能够做刺绣? 侯爵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斐莎跪坐在他的脚边。这是斯蒂欧自见她以来,她穿得最清爽的一次,珍珠色的长裙,金发波浪一般地披散在地毯上,除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化妆,嘴唇天然的红润却比浓艳的胭脂更迷人。侯爵还是黑衣黑领结的装束,金发用一根带子束在颈后,正在抽着烟斗。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下,是一幅极美妙的图画……除了斐莎那双让人恐惧又让人怜悯的绿宝石眼睛。 “请坐。”侯爵抬了抬手,斯蒂欧在椅子里坐了下来。侯爵微笑地望着他,说:“斐莎的手受伤了,但是她想听音乐。可她又不喜欢我为她弹,能请你为她弹奏吗?” 斐莎的手受伤了?斯蒂欧直觉地把眼光投到斐莎的手上,但她的双手都放在裙褶里,看不到。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屋角那架金色的钢琴前。“当然,阁下。” 侯爵温柔地抚摸着斐莎长长的金发,问她:“你想听什么,亲爱的?” 斐莎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过了很久,才木然地回答:“随便什么都行。” 随便。随便一向是最让人无所适从的。斯蒂欧打开琴盖,开始弹奏。他都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虽然对他而言,弹上一天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他背对着侯爵和斐莎,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思。他们就真的愿意这样消磨一整下午的时间? 突然,他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斯蒂欧一回头,看到斐莎跌倒在地上,却已经不是之前跪坐在壁炉前的姿势了。看来,她是想走开,但是却绊到了一张椅子。侯爵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妻子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依然在微笑。 斯蒂欧总算是看到了斐莎受伤的手。她的十指都是血淋淋的,血迹是干了,但本来白嫩纤细的手指上多了无数个细小的针孔,让人看到真是不寒而栗。他联想到扔在一旁的那幅刺绣,难道是她用针来刺自己的手?不,斐莎显然还是个爱美的女孩子,而这样年轻娇弱的女孩子都是怕疼的,十指连心,她怎么会自己伤害自己? 斯蒂欧把目光投在了微笑着的格伦侯爵身上。他突然想,那些盛放着各种各样绿眼睛的盒子里,是不是也有斐莎的眼睛? 斐莎又跌了一跤。斯蒂欧忍耐不住地站起了身,想过去扶她。侯爵却一伸手,拦住了她。“让她去吧,不用管她。” 听到他这句平平静静的话,斐莎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次她总算是找到了门的方向,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侯爵接触到了斯蒂欧的眼神,他的笑意更浓了。“怎么?你的眼神在无声地谴责我,难道你觉得我对我的妻子太过份?” “她看不见东西,所以走路才会跌倒。阁下,您是她的丈夫,您应该扶她起来,而不是任由她去。” 侯爵把他的烟斗搁下了。“难道你没看到,我一心想讨她的欢喜,她却视而不见?我找你来为她弹琴,是因为她喜欢音乐。我想为她弹,她拒绝,我想她会喜欢你弹琴给她听,可她从来到尾不要说是笑一下,就连任何表情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