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忽地爆发出了一阵诡异的大笑,猛然把脸探到了斯蒂欧面前。她脸上爬行的蛆虫似乎随时会掉下来一样,一股臭味也扑鼻而来。斯蒂欧本能地想退后,但被粗绳牢牢地绑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得扭过了头不去看她。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想怎么样。”女人回答,然后,她又开始唱歌。斯蒂欧听着她的歌词内容,一股寒意渐渐从心里升了起来。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想要杀我?”斯蒂欧问。女人并不回答他,只是把手里的盆子搁下了,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刀。那把刀擦得明晃晃的,斯蒂欧有点怀疑是从厨房里拿来的,刀柄上似乎还沾着油。 女人把刀在煮开的锅里浸了浸,然后又凑到了斯蒂欧的面前。她的歌声更清晰了。 “……头滚落在床下, 四肢散落的在房间里……” 她把刀架在了斯蒂欧的脖子上,顺手一拉,划出了一条很深的血口。虽然没到割断喉咙的地步,但也把斯蒂欧吓出了一身冷汗。女人的笑声更大,这次她高高地举起了那把刀,眼看是真要劈下来了。 “砰”地一声,门被人推开了。斯蒂欧回过头一看,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出现在门口的竟然是格伦侯爵。侯爵的脸色发青,盯着那个女人,冷冷地说了一句:“滚!” 那个女人居然真的很听话,连滚带爬地出去了。还把那口锅也掀翻了,下面生着的火都被扑灭了。斯蒂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侯爵走到他身边把绑住他的绳子割开,斯蒂欧一摸自己的脖子上,全部是血。 “我警告过你的。”侯爵的脸色非常难看,顺手把那封斯蒂欧放在房间里的信扔到了他身上。斯蒂欧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侯爵解释自己去跟斐莎私会的这件事。 “阁下……”他才开口,侯爵就打断了他。“我说过,每个家族都有它的秘密。而你却当着丈夫的面,去勾引他的妻子。” 20 “我没有。”斯蒂欧一手按着脖子上的伤口,苦笑地说,“我只是想知道斐莎找我做什么而已。我发誓我没有别的想法。” 侯爵哼了一声。“你来过这里?” 斯蒂欧说:“是的,我有一次走迷了路,来过这里。侯爵,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侯爵沉默了一会,似乎不太想回答他这个问题。斯蒂欧又问了一遍:“她想要的是我的命,侯爵。我不能够什么都不知道,这对我不公平。” “她是个巫婆。”过了很久,侯爵才很勉强地回答。“可以说她是这座古堡的幽灵,她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她是格伦城堡的一个幽灵,也是属于格伦家族的一个巫婆。你不应该闯入到她的领地来,这城堡的西面,是属于她的。” 斯蒂欧从床上坐起了身。“可是,侯爵,我并没有得罪她。不管她是幽灵还是巫婆,她都没有伤害我的理由。” 侯爵瞟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种很奇怪的意味,斯蒂欧一瞬间并不太明了。“是么?光是凭你闯入了她的领地,看到了她的收藏品这一点,她就有足够的理由杀死你了。够了,斯蒂欧,立刻离开这里,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难道还有上一次?斯蒂欧突然说:“你知道那天我在这附近险些被淹死的事,侯爵?” 侯爵的脸上,浮现了一个笑容。地上的木柴还没被水全部烧透,黑红的光依然透了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也显得分外诡异。“鬼门歌城的一切,都是我的。在这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斯蒂欧朝地上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那天那只袋子,和那只小猫。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到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上,上面跟那天一样,盖着厚布。侯爵没有忽略他的视线,竟然走到了桌边,把厚布一掀就掀开了。 “你对这里的东西有兴趣?那你今天就好好地看个够吧。” 那些盛放在盒子里的眼睛又再一次暴露在了斯蒂欧的眼前。斯蒂欧发出了一声呻吟,扭过头说:“这就是你的巫婆的嗜好?” 侯爵发出了一阵笑声,冰冷的,让斯蒂欧听得一阵阵发冷。“这是我的嗜好。留在这里的这一些眼睛,不过是一些用来试验的下等货,真正美丽的,在我的房间里。你有兴趣看一下我的收藏吗?” 斯蒂欧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所谓真正美丽的收藏……难道是斐莎的眼睛?”说完这句话,他也觉得自己全身的寒毛直竖。“你娶她,为的就是她的眼睛?甚至……你娶之前的妻子,也是为了她们的眼睛?” “你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侯爵的笑声停了下来。“斐莎的眼睛?你忍心挖掉一个那样美丽的女孩子的眼睛吗?” 斯蒂欧冷冷地说:“如果那个人是个疯子,那么,我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 侯爵对他话里辛辣的味道不置可否。他微笑了一下,说:“如果我真是个疯子,那么我会想要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也很美,跟斐莎是不一样的美。怎么形容呢?……对了,像是孔雀石的颜色。” 斯蒂欧退了一步,退到了门边。“你也知道这种石头,侯爵。” “当然,我喜欢一切有美丽颜色的宝石。”侯爵朝他慢慢地走了过来,“而人的眼睛更美,更鲜活和生动。” 斯蒂欧又朝后退了一步,门是虚掩了,这一退他就退了出去。“我的头很疼,我能先回去休息吗?” 侯爵摊了一下手。“当然,你应该回去好好包扎一下你脖子上的伤口。这个伤口愈合之前,应该也能够提醒你,不要再有轻率的举动。” 斯蒂欧没有再说话。他回过头,快步朝东面走了过去。 他进房间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了。一阵熟悉的香气飘了过来,他失声叫了起来:“斐莎?” 斐莎正坐在他的床沿上。她穿著绣花的缎子睡袍,金发散开了,长长地披在身后,神情却有些焦急。一听到斯蒂欧的声音,她就立刻站了起来。“你总算是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这么晚了,你还在鬼门歌城里到处跑,你真不怕死?” 斯蒂欧探头朝门外看了看,然后急急地把门合紧了。“你怎么来这里?今天不是你约我到宴会厅的吗?” 斐莎奇怪地说:“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约过你。怎么了?” “……没,没有什么。”斯蒂欧回答。他又问:“你为什么会半夜来找我?有什么事不能够白天说?” 斐莎在黑暗里摸索着,终于抓住了他的衣袖。“帮助我,求求你,帮助我。斯蒂欧,我求求你,帮我!” 她的手是冰冷的,而且在发抖。斯蒂欧轻声地说:“你先冷静下来,斐莎。出了什么事?你要我帮你什么?” 斐莎双手抓着自己的金发用力扯,看她的架势似乎是想把头发都扯掉似的。“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鬼门歌城,这可诅咒的格伦家的城堡!斯蒂欧,帮助我,求求你,我不想在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斯蒂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说:“我是你这么恳求的第几个人了,斐莎?” 斐莎顿时呆住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找我来这里的是你,斐莎。这一点我从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不是格伦侯爵,是你。我想,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找人到格伦城堡来了,你也不是第一次找人求助了……但是,从来没有成功过的,是不是?” 斯蒂欧的声音很温和,但斐莎却发抖得更厉害。“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 那天,我刚来到鬼门歌城的晚上,看到有一个人想要逃出去。就在这里。”斯蒂欧走到窗前,“我就是从这里看到的。当然,他没能逃出去,他从吊桥上摔下去,摔死了。那个人,应该也是你找来的,对吧,斐莎?只不过,他没有能帮到你,所以,他也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必须得死。斐莎……是这样吧?” 21 “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斐莎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她像一只美丽的金色蝴蝶,盲目地向门边撞了过去。斯蒂欧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不要急着走,斐莎。等我把话说完。你想离开这里,所以你找来一个又一个的人帮助你。你吓唬他们,用你的死尸,你的疯狂,还有你编造的谎言……比如那座根本不存在的桥。你制造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和事件,让他们觉得恐怖,急于离开,而你会用你的美丽和你的珠宝引诱他们带你一同离开……哦,斐莎,我也是一样的。从我踏进鬼门歌城的那边开始,你就在开始你的行动了……不是吗?我究竟是你物色的第几个对象了?” 斐莎想挣脱,但斯蒂欧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抓住她的手臂,让她挣脱不了。她绝望地低语:“不,斯蒂欧,不是我找你来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想想,我双目失明,在这里又是孤零零一个人,我怎么能把你找来……” “你当然有帮手。”斯蒂欧打断了她的话。“你的侍女就是你的帮手。我不管她叫罗娜还是叫玛丽,但她就是你的心腹。也许,是你从英国带来的侍女?她在我来的当天就狠狠地吓唬了我一道,唱着恐怖的歌把她的双手放进火里……斐莎,斐莎,你可以玩很恐怖的游戏,是不是?” 斐莎哭着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了出来。“斯蒂欧,我求求你,帮助我离开。我害怕我的丈夫,我非常非常害怕他。他杀死了他之前的所有妻子,我……我也会被他杀死的!” 斯蒂欧放开了她,淡淡地说:“你的丈夫?我倒觉得格伦侯爵看起来比你要正常得多。” 斐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音,斯蒂欧听不出来她是想哭还是想笑。“正常?他?他正常?你没有看到过他是什么样子的,你从来没有看到过!” “ 好了,斐莎。你太不清醒了,就算你离开鬼门歌城,你又能回到哪里去?斐莎,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是可靠的。你美丽,你也聪明,但你毕竟已经双目失明。你没有办法面对这个世界。一个美貌的女人在这个世上是危险的,如果她既美又富有,那么她更危险,特别是她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时候。是的,也许有人能带你离开,但你就真的能够安全?也许那时候,你会发现格伦城堡倒真的是避风港了。清醒点,斐莎,如果你没有想好你的以后怎么办,你最好不要贸然地起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斐莎用她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看”着他。“你并没有拒绝我的要求?” 斯蒂欧耸了耸肩。“拒绝?我喜欢你,斐莎,你也看得出来。我想帮助你,但是我有我的苦衷,我即使能帮你离开,也照顾不了你的以后。交托给别人,我想谁都不会是可信的。斐莎,你说过,是你自己选择嫁到格伦家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就必须得学着接受。” 斐莎听着他的话,也许是斯蒂欧的声音是真诚的,她慢慢地在床沿坐了下来。她的声音婉转却悲哀。“是的,因为我的虚荣,我嫁到了格伦家。那么,你愿不愿意听一听我的故事,斯蒂欧?或者,你听了之后,会多同情我一点。” 斯蒂欧叹息了一声,在椅子里坐了下来,给壁炉加了两块木头。“好的,斐莎。我愿意听你的故事,不管你要讲多久。” 他把一杯酒推到斐莎的手边,自己也端起了一杯。他没有看斐莎,而是面对着壁炉。燃烧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幽幽暗暗。 “ 我遇到雷蒙的那一年,我才十五岁。我姓布伦特,你应该知道这个姓。我们的家族可以追溯到征服者时代,是名正言顺的贵族。但是在英国长期的宫廷夺权和倾轧下,布伦特家族失势了,从亲王降为了公爵,从公爵降为了侯爵,又从侯爵降为了伯爵。我们的领地大部分都被新兴的贵族所占据,而我们,则在一块荒芜的土地上艰难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