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久没人来这里了,这架钢琴也很久很久没人用了。”杰蒂说,她跪到壁炉前去拨那些灰烬。斯蒂欧回过头说:“我不冷,不用生火。” 他在钢琴前坐了下来,打开了琴盖,随手弹出了几个音。他有点奇怪地噫了一声,对吉蒂说:“你说,这架钢琴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吉蒂说:“对呀,自从我来这里之后,就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架钢琴弹琴。” 斯蒂欧的手指在琴键上拂过,带出一串美妙的音符。“如果很久没人弹过的话,这架钢琴应该走音得很厉害才对。可是,你看,它的音非常准。” “您弹得很好听。”吉蒂小声地说,斯蒂欧看了她一眼,微笑了。他放下琴盖坐到宽大柔软的椅子里,随手拿起了搁在一旁的几本书。“我想我以后大半时间都会消磨在这里了,夫人似乎不愿意我教她什么,我也不想打扰她。吉蒂,能多给我带些蜡烛来吗?这里……太黑了。” “我这就把蜡烛给您送来。您要咖啡吗?” 斯蒂欧说:“谢谢,吉蒂。”吉蒂把手里的托盘放了下来,“我刚煮好的。您不会离开这里吧?我一会给您送午餐来。” 斯蒂欧点了点头。他借着蜡烛的光开始看书,有点惊讶地发现都是一些非常贵重的珍本。只不过,显然保存得很不好,上面落满了灰尘,纸页也泛黄发旧,还有很多破损的地方。而且不少都散放在房间里,甚至没有收进书橱里。 吉蒂给他送午餐来的时候,斯蒂欧还在看那几本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虽然热气腾腾的,但他这时候还没有什么胃口。他拿起刀叉,随意地在牛排里翻弄着,突然看到一根头发,他随手挑出来,扔掉了。正想切,叉子又沾上了一根头发。斯蒂欧皱了一下眉头,把那块牛排一整块地翻了过来,他吃了一惊,在牛排的背面,粘着一大团头发,还有红色的痕迹。斯蒂欧不知道是牛排没煎透的血水,还是真的在什么地方沾上了血。 他看了一眼咖啡杯。咖啡很香,但这时候他开始怀疑咖啡里面也被掺进了血。斯蒂欧厌烦地推开了刀叉和盘子,坐到了钢琴前。他把那本琴谱翻开了,那是一本手抄的曲谱,斯蒂欧轻轻地哼了两句,这个调子并不是贵族小姐们流行的曲子。他信手在琴上弹了出来,3,4,5,7,2,1…… 斯蒂欧觉得这个曲调有点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很短的一首曲子,只有四五句。他又重新弹了一遍,突然恍然大悟,这首曲子就是他才来的那天晚上,那个叫罗娜的女孩跪在壁炉里唱的曲子。 斯蒂欧又把这首曲子再弹了一遍。最后一个音符弹出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喀吱喀吱的声响,一转头,看到那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橱,有一块正在慢慢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出一整个黑漆漆的洞门来,足够一个成年人通过。 “这是什么?帕克先生!”杰蒂的尖叫声在门口响了起来,斯蒂欧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嘘,别叫,杰蒂。”他走到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旁边,一股霉臭的味道冲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刚才在弹琴,突然就出现了这个入口。杰蒂,这座城堡里,有很多这样的机关和暗道吗?” 杰蒂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闻到那股味道又退了一步。“不,我不知道。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使用过。不过,我想弗兰也许会知道,他是管家,他在这里呆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斯蒂欧看着那个入口。“想不想进去看看?” 杰蒂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帕克先生……这里面不知道会有什么!听说……听说这些古老的城堡里面,都有很多机关,陷阱的……也许我们进去会……” 斯蒂欧已经伸手去端桌上的烛台。“那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08 他还没走进去,杰蒂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别进去,先生!”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焦急,斯蒂欧说:“怎么了,杰蒂?” “ 哦,先生,鬼门歌城常常都会死人。常常都会……有时候连尸体都找不到,因为这座城堡很大,很阴森,我在这里这么久了,也只敢在东边的这一带走动,别的地方我根本就不敢去……”杰蒂扯住他的衣袖,用力地摇,“先生,请你,请你别去!这里面……也许真的有一些……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斯蒂欧看着她在烛火下变得苍白的脸。“这里常常死人?都死的些什么人?” 杰蒂的另一只手,用力地搓弄着雪白的围裙。“这样大的城堡,需要很多人来打扫,维持。附近住的人,会来帮忙,然后弗兰会付给他们酬金。酬金很高,但是到后来已经没什么人敢来了……因为经常都有人会消失在这里面!是消失,就像消失在空气里一样!找不到他们的尸体,他们就像是一股烟一样的消失了!有时候……会在一些角落里看到他们的一些东西,比如衣服的一角,一块手绢,或者一支烟斗……还会看到多多少少的一点血迹……但是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就这样消失了,每年都会有不少人消失在空气里!” 斯蒂欧喃喃地说:“不是消失在空气里,是消失在鬼门歌城里。难怪那个老船夫要说……这里是地狱的入口……” 杰蒂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她尖声地问:“船夫?哪里的船夫?我们这里没有船夫,先生,从来就没有!” 斯蒂欧楞了一下,他改了口。“不是这里,杰蒂。我当然知道这里有桥,用不着船夫……” 杰蒂突然地打断了他的话。“桥?这里更没有桥!只要稍微绕一点路,就有一片平地可以走过城堡来,根本就没有修桥的必要!” “……没有桥?” 杰蒂尖声地叫:“当然没有!明明有通往城堡的路,当然不需要有桥!” 斯蒂欧慢慢地说:“侯爵夫人,她说这里有桥。” 杰蒂突然地笑了。“原来是夫人。帕克先生,夫人她自从来了这座城堡,就从来没有出去过。她来的时候我还记得很清楚,因为长途旅行,让她很疲倦,是侯爵把睡着的她抱进来的。她也再没有出过城堡的大门,她怎么会知道外面有桥?更何况……她还是个……” 她还是个瞎子,她自然看不到有没有桥。那么是斐莎在说谎了?斯蒂欧想着,他问杰蒂:“侯爵跟侯爵夫人的感情好吗?” 杰蒂似乎并不觉得他这个问题奇怪。“那我不知道,我不是夫人贴身的侍女。不过,我想不好,否则侯爵也不会一连娶了这么多个妻子。” 斯蒂欧打断了她的话头。“一连娶了这么多个妻子?” “是啊。”杰蒂回答,“她应该是第六位,噢不,第七位格伦侯爵夫人了吧?” “那之前的呢?” 杰蒂说:“当然是都死了。”她瑟缩了一下,“先生,别问了。求求您别问了,别再问这些了。这里有很多可怕的事,很多很多。我是因为家里欠了钱,被逼无奈才到这里来当女佣的。再过上一两个月可以回家了,我永远也不会再到鬼门歌城来。噢,求求您,先生,别再问我了,我还有爸爸和妈妈,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我……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们了……” 斯蒂欧久久地凝视着她,然后说:“好吧,我不再问了。”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大大的洞口,“可是,我该怎么把这个关上?总不能让它这样子吧?”他走回到钢琴前,把琴谱合上,然后把琴盖也关回去了。他把琴盖关回去的一刹那,书橱又发出了刺耳的喀吱声,慢慢地移回到了原处。 杰蒂悄声地说:“原来是这样关上的?” 斯蒂欧微笑地说:“别对任何人说,杰蒂。这是我们的秘密。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回家了,这些就可以一概忘记了。” “谢谢你,先生。”杰蒂感激地对着他看,忽然看到桌上的饭菜一点没动,奇怪地问,“这些东西不合你的口味吗?” 斯蒂欧说:“我正想跟你说这事,杰蒂。我并不在乎吃一块五成熟的牛排,但是如果上面沾的是人血又例外了。” 杰蒂的脸顿时变得惨白,她用叉子把牛排翻起来看了两眼,说:“又来了。我在做的时候,明明没有碰到任何脏东西的。” “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斯蒂欧问。杰蒂点了点头。“是呀,以前我给夫人送饭过去的时候,也发生过好多次。夫人看不见,但她吃到了,就会骂我。我……我明明做的时候很小心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苦笑了一下,把盘子刀叉匆匆收进托盘了,端了起来,“我再去给您重做一份。很抱歉,先生。” “没关系,杰蒂。”斯蒂欧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了刚才在看的书。 鬼门歌城的日子枯燥而平淡,终年不散的浓雾让人往往有恍惚的感觉,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永远黑暗的长长的走廊,时不时在半夜或者凌晨的时候会听到的游丝般的歌声,甚至还有人半夜在走廊里疯狂奔走的脚步声。 谨记鬼门歌城的法则。不要在黑暗的时候通过未知的地方,不要去探索黑暗的不可知的地方。 初来的那一天,那个藏在黑暗里的影子对他说的话,斯蒂欧印象非常深刻。他也遵循着这个所谓的“法则”,只来往于自己的卧室和藏书室之间,如果有什么奇怪和诡异的事,他也视作无物。而斐莎,每天晚上斯蒂欧都能够听到宴会厅里奏乐的声音,和斐莎的歌声。除了杰蒂越来越跟他亲近之外,他偶尔能够见到管家弗兰,弗兰会冷淡地朝他鞠上一躬然后走开。 09 好在藏书室里的书足够多,也有足够多的珍本。斯蒂欧在那里一呆往往就是一天,直到杰蒂端着烛台来催他回去。时间居然也消磨得很快,只是斯蒂欧本来的任务倒是一点没做。事实上,他也认为斐莎不需要自己教她什么,她的歌喉已经足够美妙了。 “先生,先生!”杰蒂一路小跑着过来了,斯蒂欧搁下手里厚厚的一本书,问她怎么了。杰蒂跑得满脸发红,小声地说:“侯爵回来了。” 斯蒂欧楞了一下。“格伦侯爵?” “是啊,不然还有哪个侯爵?”杰蒂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我得回厨房了,先生,您小心一点。侯爵不是那么好侍候的,他的脾气很怪。” “怎么个怪法?” 杰蒂想了一下。“他很少笑,而且……喜怒无常。我们都很害怕他。” 斯蒂欧问:“我才来的那天,在宴会厅的阶梯上面看到一幅画像。那画的就是格伦侯爵吧?” 杰蒂点点头。“是的,那就是侯爵本人的画像。” “那么他是个美男子喽,跟侯爵夫人是很相配的一对。”斯蒂欧微笑地说,杰蒂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古怪的表情。“相配?噢不,先生,侯爵他……”她迟疑了一下又不肯说下去了,斯蒂欧也没有追问,他把几本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谢谢你来通知我,杰蒂。我想我也要回房间换件衣服,准备去见格伦侯爵了。” 见到格伦侯爵的时候,是在正餐上。这是斯蒂欧来鬼门歌城后,第一次去城堡的餐厅。宽大而阴森的房间,一排精工细刻的烛台放在长桌上,铺着洁白的台布。两边挂着大大小小的肖像,斯蒂欧借着烛光瞟了两眼,是不同年代的肖像画,应该都是格伦家族的画像。最让斯蒂欧觉得刺眼的,是餐桌中央摆着的一瓶血红的蔷薇花。他这才发现,自从来到鬼门歌城之后,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有插瓶的鲜花。他住的房间和藏书室,也都看不到城堡的花园。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