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说:“我们走吧。” 宋又川奇了:“你真不去跟她打个招呼?” “算了吧。”容屿微顿,笑道,“我前几天刚被我妈打了一耳光,不想再被打。” ——也不想再看到她为我哭了。 宋又川尊重他的想法,当真驱车离开。 车子驶上高速,通过北城收费站时,容屿突然问:“川子,你英语学得怎么样?” 宋又川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奇怪的骚,这种无聊的问题,搁在平时他理都不会理。 但现在他是一个可怜的病人。 于是宋又川皱皱眉,敷衍道:“啊,就那样吧。” 然后一脚油门,离开北城。 “我高中时,学过两个词,一个叫alone,一个叫lonely。我自不量力,找倪歌battle,总是遇到这两个词。”容屿转过去,苍茫的夜色落到眼前,只剩一片漆黑,“她跟我讲过很多遍,可我一直分不清。不过,如果现在她再问,我一定能跟她讲得头头是道。” ——世间寂寞并非大同小异,孤单和孤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 “alone是,我一个人在军校和部队待了很多年,西北很gān燥,要什么没什么。但没关系,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回去见她的。” “lonely是——” “怎么办啊。”他沉默半晌,轻声叹息,“现在我觉得,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 宋又川说完,倪歌沉默下去。 走廊上静悄悄的,她也很久没有说话。 容屿做完体检,医生建议他先休息一下。 等结果的时间里,小护士帮忙清空了病房内所有人。 倪歌返回病房时,屋内只剩容屿一个人。他躺在chuáng上,已经沉沉睡去。 她在他身旁坐下,两手撑住下巴,默不作声地盯住他。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他了。 其实他的面容没有太大变化,这家伙从小生得一副好皮囊,如今眉眼低沉,下颌弧度坚毅,睡觉时嘴角也微微抿着,皮肤与空气接触的线条边界有些模糊,几乎在发光。 她想摸摸他脑袋上的创可贴。 他却突然醒过来,声音低哑:“倪歌?” 倪歌吓了一跳,下意识道:“啊,我在!” 他神情一松,似乎突然变得很安心。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仍然是解释,“我当初的手术很成功,复健也完成得很好。这次应该是黑视,不是后遗症。”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倪歌鼻子有点儿堵,“等体检结果出来,医生就会给方案的。” 他叹息:“我怕你哭。” “……”倪歌迅速眨眨眼,“我没有哭。” “那就好。”容屿微顿,情真意切,“我刚刚做个梦,梦见chūn天到了。” 倪歌默了默,有点无奈:“你又做chūn梦。” “……不是那个chūn。” 他梦见阳chūn三月,樱花如同霞蔚,大片大片的粉团在院墙内外盛开,好像电影里带有滤镜的làng漫烟云。 他进行完那天的复健,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想回去换一件。 路过值班室,看到小护士趁病人不多,正拿着手机看综艺。 屏幕里传来低沉清越的男声:“你知道吗?这地方可讲究了,连地上的石砖路都是分开铺的,一条huáng,一条青。” “我知道。”小姑娘迅速应声,音调清脆,“这就叫青huáng不接。” 小护士嘎嘎笑。 容屿停住脚步。 他倒退两步走回去,探头问:“你在看什么?” 小护士抬头看他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位上头提醒过要多照顾的病人,热情地向他介绍:“是一档户外美食综艺啦,最近特别火,叫《今天我也很甜呀》。我跟你说哦,虽说是美食节目,但我们都把它当作恋爱综艺来看的。” 容屿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医生不让他接触任何电子屏幕。 他问得很诚恳:“我可以看看吗?” 小护士冷漠无情:“不可以。” 容屿站在原地,听见屏幕里传来小姑娘的笑声。 忍不住想。 那个家伙。 到底有没有,长大一点呀。 于是他在那儿站了一阵。 很久很久,才失落地抱起自己的大尾巴。 “那好吧,谢谢你。” 然后非常寂寞地离开了。 转身的瞬间,窗外chuī进一阵风,将细细碎碎的柳絮和花瓣带进屋。 小护士起身关窗,笑着小声道: “真好,chūn天要来了。” 容屿脚步一顿。 “是啊。”他自言自语,也忍不住应和,“chūn天真好。” ——好就好在。 ——我他妈,什么都,看不见。 ——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家伙叫周进。”容屿躺在chuáng上,握住倪歌的手,“我那时候一直在想,等我康复出院,一定要去把他打一顿。” “……” “不过。”微顿,他又低声道,“你们没有在一起,真好。” 倪歌微怔。 红霞漫天,暮色逐渐蔓延,西城开始入夜。 红色的光辉之中,偶尔有飞鸟自天地间穿过,晚风chuī拂,掀开重重云层后的满天繁星。 倪歌握住他的手,缓缓道:“大一时,我被学校派去拍一支建校周年宣传短片,导演是隔壁戏剧学院的一位学长,名叫周进。” “短片效果很好,所以后来,这位周进学长,邀请我去参加一档他导演的综艺。” “我原本没有兴趣,可是学校希望我能给母校做宣传。另一方面,这档节目开除的片酬非常可观。” “真正打动我的,是这笔钱。”倪歌微顿,抬起头,“因为那时候,我总是觉得,如果我能有一笔钱,就可以去找你了。” 容屿一愣。 “可是容屿……我联系不上你。”她垂眼,“我根本不知道你们的部队驻扎在哪,西北太大了,地图上没有写,我有钱也找不到。” 很久很久。 她轻声说,“我很想见你。” 灯火huáng昏,被城市灯光侵染的天空呈现模糊的红光。 天边霓虹绚烂。 “容屿,我们回家吧。” “好。”他起身,在她唇角轻盈地吻下去。 “——我跟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啊!!!终于可以开启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了!! 我爱同居!!! 没羞没臊使我快乐!!! 为什么!昨天!那么多人猜!容屿的小兄弟有问题!!你们怎么一天到晚净惦记怂鱼的腰子!!! :) 第58章 同居 两个人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 一起回到北城。 容屿第二次被停飞, 部队殷切地邀请他住进疗养院,被他拒绝了。 然而他也不敢回家。 他非常可怜, 他没有去处。 不过好在,倪歌非常热情:“没关系的,我可以收留你呀, 来跟我住一起吧。” 容屿把头点得好像啄米。 然后她,把他安置进了……倪清时的公寓。 容屿:“……” 他诚恳发问:“倪倪, 万一你哥哥突然回来了,我们怎么办呢?” “没关系呀,他每次回来, 都会提前跟我讲的。”倪歌理所当然,帮他换chuáng单,“而且我以前也经常来这边住, 只要不动他的东西就没事。我哥没那么小气, 不会生气的。” 容屿:“……” 他摸摸行李箱里那两瓶,回北城之前, 宋又川特地塞给他的,青稞酒。 宋大兄弟的话还言犹在耳:“既然你俩都要同居了, 那你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把事儿给办了吧。我看这酒不错, 你还记得上次的效果吧?……对,没错,记得让倪歌没事的时候, 就喝一喝。” 容屿当时答应得满心欢喜。 然而现在,他觉得。 这事儿悬。 万一他灌醉倪歌之后,大舅子突然出现,那可怎么办。 “容屿。”倪歌收拾好chuáng铺,一回头就看见他在发呆,赶紧拉着他坐下,“你饿不饿?晚饭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