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下）：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诛颜良，斩文丑，是关羽温酒斩华雄后，又一场武艺超群的表演。特别在极写了他降汉不降曹的大义，极写了他矢志于兄长的忠诚，极写了他对金钱美色的毫不动心，极写了他秉烛夜书的正气浩然之后，突然间，金鼓齐鸣，万马奔腾，匹骑单刀，杀将过来，只见他如入无人之境，于波开浪裂的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读至此，焉能不随之热血沸腾？

    中国人最爱造神，甚至造自己为神，让大家顶礼膜拜，其实都是用来愚弄老百姓的，唬得一时，唬不了永久。只有《三国演义》造出来的这个关羽，具有意想不到的长远生命力。小说的一个人物，能够跳出小说，成为万民崇敬、功垂千古的神灵，不能不说是作家的文字奇迹。

    关羽之忠诚如一，不事二主，竭诚报效，肝胆相照，也符合历代统治者驾驭臣民使其效忠的需要。于是他的封号，由汉献帝的“汉寿亭侯”，到刘备的“前将军”，到刘禅的“壮缪侯”，到宋徽宗的“忠惠公”，到元文宗的“武安王”，到明万历的“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关帝圣君”，到清代顺治、乾隆的“忠义神武关圣大帝”，一级一级地上升，最后他成了中国人最普遍的信仰神，而且是官民两用的神。

    同是这个关羽，被那些最底层的老百姓，最普通的中国人，自发地而不是强迫地，发自内心地而不是走走形式地虔诚敬奉。所有关帝庙，必有红脸关公和黑脸周仓的塑像。红与黑，这种中国人的色彩观，也寓含着老百姓心目中的期求。因为，在脸谱中，红色代表赤胆忠心，强烈壮伟，黑色代表刚毅勇猛，铁面无私。一旦世界上有了忠诚和公正，老百姓还有什么奢求呢？

    对历代施政者而言，政策朝令夕改，法令动辄变易，经常失信于民，许诺不轻易兑现，已成为家常便饭。帝王将相经常撕毁与被统治者的契约关系，把他们弄怕了。所以，即使老百姓安分守己，交粮纳赋，想当个顺民，过个安生日子也不容易。于是，对于关羽这种忠实信义、仗义轻财、一诺千金、舍死相从的品德，从敬佩到信仰，就积淀义字当先、生死不计、互相信任、彼此扶持的文化心理。所以，关羽成为老百姓的神，也非偶然。老百姓需要这样能保护自己的神，与统治者需要这样能为自己所用的神重叠起来，这也是关帝庙多于孔庙的原因。

    关云长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正史上是并无记载的。《三国志·武帝纪》里只有“关羽亡归刘备”这区区六个字，《先主传》和《关羽传》里也都是如此说

    法，但民间艺人却能演绎出这样大段跌宕起伏的故事，这是和历代老百姓对于关羽的崇拜分不开的。人，一旦被神化起来，随之而起的舆论造势，精神烘托，文艺渲染，宣传灌输，必然会有许多子虚乌有的光荣正确，不足凭信的英明伟大，这些头顶上的光环多了、久了，虚的变成实的，假的化为真的，也就成了浸润历史的“真实”。

    小说的一个人物，变成一个远比小说中所刻画的那个形象更高大、更庄严，成为万民崇敬、功垂千古的神灵，也与国人普遍的文化程度不高，文明水准不足，比较容易接受造神这类的低级蛊惑分不开。《三国演义》一开头，张角举事，“吾乃南华老仙也”，看来，统治者就是善于造各式各样的神来愚弄老百姓，让大家顶礼膜拜。但不论造得多么神乎其神，终究有倒牌子的一天，只有《三国演义》造出来的这位关帝、关圣、关公菩萨，他的被崇拜度丝毫没有衰减。

    关云长最后死在陆逊、吕蒙手里，输得非常之惨，从此落下个“只提过五关斩六将，不提走麦城”的经常被引用的讥诮之语。可见后来人敬重之余，对他的失败，多少也认为是他老人家咎由自取了。

    以辩证法看一件事，以两分法看一个人，这才是我们正确认知这个世界的方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