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顾意站在大排档天棚下,两个人手里扯着沈清的外套,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林弯弯站在离他们较远的另一边,一脸歉意地帮着店主收拾地上的狼藉。 那个叫独眼男人手里拿着个啤酒瓶,眼神里满是恨意,正对着林弯弯的方向走去。 陆姜回心里没有由来地一缩,什么都没来得及想,疾步冲了过去。 林弯弯正在把翻掉的椅子扶起来,一抬头就见陆姜回冲到了自己面前,揪住了一个人的衣领。 林弯弯定神一看,是刚才那个一脸凶相的男人。 她下意识的扯了扯陆姜回的衣摆,却看到他双目圆瞪,脖子的青筋都现形了,额头有冷汗落下,似乎非常难受的样子,而被他拉扯在胸前的男人一脸呆滞地看着陆姜回,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姜回的样子让林弯弯感到没有由来的害怕,她眼睁睁地看着陆姜回的手掐上了独眼男的脖子。 他手上的指节都发白了,独眼男无法呼吸,脸上的颜色红得几乎要滴血。 林弯弯飞快地抱住陆姜回的手:“你怎么了?你快放手,你不要冲动!” 陆姜回回过头,手用力一甩,林弯弯没料到他力气这样大,一个重心不稳,一下子被他甩了出去,手按在一堆玻璃渣上,手掌登时鲜血淋漓。 她却顾不得痛,她抬头,看见陆姜回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没有了任何的感情,他的声音却不是平日的冰冷,而是充满了恨意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别!碰!我!”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沈清和顾意。 沈清一见这个情景就知道要糟,陆姜回的手就掐在独眼男的脖子上,再用力一点,那人当场就得晕过去。 “松手!”沈清毫不顾忌地握住陆姜回的手,在他耳边沉声说,“是不是借到了什么不该借的,松手!” 外界的声音对此刻的陆姜回来说几乎是模糊的,在他接触到独眼男的那个瞬间,他只觉得身体里仿佛长出了漫无边际的恨意,铺天盖地,将他瞬间掩埋,他要调度他所有的理智和力气,才能维持住一丝清明。 为什么世界上有人过得那么好,而有人却过得如同地底的泥,怎么走都走不出那条命为命运的死路? 他好恨!好恨啊! 他此刻双眼通红,满脸杀意,仿佛来自地狱。 沈清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一脸恐慌的林弯弯,急切地低声提醒他:“陆姜回,你借来了什么,还给他,快还给他!你看到林弯弯了吗?她受伤了,满手都是血。” 顾意将林弯弯扶起来,捧着她的手眉头直皱。 林弯弯却对疼痛视若无睹,只是怔怔地喊:“陆姜回!” 陆姜回动了动。 沈清知道他听进去了,在他耳边仿佛念经般不停地说:“还给他!还给他!还给他!” 陆姜回努力维持着那一丝理智,他借来了什么?这无边无际的,是恨吗? 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恨意!因为过不好自己的一生而无端生出的恨,恨这个世界,恨所有比他过得好的人,恨到要毁灭所有。 他颤抖着动了动嘴唇。 “还给你!” 借来的恨意,还给你! 在下一瞬间,无边无际的黑暗顷刻退散,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因憋气而红透的脸,飞快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 独眼男重新呼吸到空气,几个大喘气后抬起头,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刻骨仇恨。 他冷笑着后退:“好!你们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 陆姜回终于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沈清,又看了看林弯弯,视线落在她鲜血淋漓的手上,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没……没事吧。我刚才失控了,抱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了一样,刚才克制自己几乎花去了他所有力气,他看着林弯弯血淋淋的手,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林弯弯飞快地把手往背后藏,“我整天受伤,这点小伤我就没放在眼里。” 顾意拉了拉她的手,说:“你跟我来,这附近哪里有药店的?先去冲一冲,再去药店拿点药水。” “等回不知处再处理吧。”林弯弯摇摇头,她那还有陆姜回给的一小箱子药呢。 “等到那会你都血尽人亡了!”顾意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少废话,快走!” 林弯弯还想说什么,余光中瞥到陆姜回沉静如水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把眼镜戴上,林弯弯总觉得他眼里有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他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是因为伤到她而难过吗? 林弯弯想都没想就开口说:“没关系的!我这就处理,没事的!” 陆姜回愣了愣,才发现她这是在对自己说。 他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顾意翻了翻白眼,拉起林弯弯就走,又拿出手机导航来找药店。 沈清和陆姜回跟在后头,他看了看陆姜回的脸色,又看了看走在前头的两个女人,确定她们听不到他们说话,这才开口:“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情绪波动的时候和人发生身体接触很容易被你的异能反噬,怎么不先等等?” “等不了。”陆姜回哑声应,如果他晚一点,林弯弯就危险了。 陆姜回不止一次在沈清面前失控过,毕竟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情绪浮动是不可避免的,但没有试过一次像今天这样恐怖,他借来的东西几乎是顷刻间就侵吞了他的理智。 沈清觉得后怕:“刚才到底借到了什么?太特么吓人了!难道,是李家的人?是恶吗?” 陆姜回像是顿了顿,片刻后才回答:“不是,是恨。” 铺天盖地,漫无边际,能把人淹没的恨。 沈清低低咒骂了声:“总之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像疯了一样。” 陆姜回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忽然又开口:“恶……只怕会更难对付。” 无感情,只有理智的恶,只怕比这种受感情驱使的恨意更加骇人。 沈清挑眉,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李家的人至今还没有消息?” 陆姜回摇摇头,第一次遇见林弯弯那天,他就是得到了李家后人的消息,但是线索却断了。再然后,他遇到了林弯弯,竟然将这件重要的事情耽搁了。 这些年陆姜回寻寻觅觅,做梦都在找李家后人,沈清以为他一直无功而返,但其实不是的,李家的每一代后人,他都找到了。 五百年前,他在出山之后不就,就找到了李生元。 他的三徒弟李生元天生良善,是行医救人的大夫,一针一药不知救回多少性命,他却借走了他的善良,让他在余生成为大奸大恶之人,背负骂名,遗臭万年。 他出山的时候,第一个去找的便是李生元,然而他的医庐大门紧闭,路过的行人几乎都会在他的医庐门口吐口水,就连三岁孩童都不例外。 他不知所以,一问之下,才知道李生元非但凭着自己的医术捏造王上的病情陷害忠良,生取忠良的心头肉入药,又进谗言,让王上练长生药,求不死不老之身,更在敌军来犯的时候倒戈,在城中井水里和行军的军粮里掺了毒药,那一战死伤惨重。 而李生元在新王登位的第十年,被义士暗杀。 在他死前的一刻,陆姜回找到了他。 可是当年那个良善得不愿伤害蝼蚁的三徒弟,却满脸恶意地拒绝了他的归还。 陆姜回第一次知道,原来借来的东西被拒绝归还时,是还不回去的。 他几乎怒得要失去了理智:“你做人的根本,你的良心,你不要了吗?” “我为什么要良心?我现在活得多快活啊!我治病救人,治好了他们不感激我,治不好了他们怪我,这种愚蠢小民,就该死!”李生元在死前仰天长笑,“我不要你还我善良,我后世的人,也不会要的。” 李家人惜命,在此之前就都逃出了都城。 后来李家人每一代都出了一个大奸大恶的人,但没有一个愿意接受陆姜回的归还,他们甚至为了躲避他的纠缠,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因为李家后人太危险了,他这五百年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阻止他们作恶上了。 而这一代的李家后人,陆姜回还没有做找到。 他抬头,就见到走在前面的林弯弯和顾意停了下来,拐进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里,透过玻璃窗,他看着顾意一脸凝重地向柜台的售药员不停地说着什么,间歇地捧出林弯弯的手给他看,而林弯弯一脸无奈地笑,时不时地说上几句,被顾意一瞪,又乖乖沉默。 他又看着顾意买了药,把林弯弯拉出来,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眉钳,低头给林弯弯清理手上的玻璃渣。 他和沈清都停住了脚步,就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我刚才认不出她来了。如果……”陆姜回忽然开口,却没有说下去。 如果刚才沈清没有在身边提醒他把借来的恨意还回去,如果他就此被借来的恨意控制,淹埋了自己本身的理智,那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是受感情控制的恨意尚且如此,那等到他再次直面李家后人的那一天,如果那时林弯弯还在他身边,那她受伤的还只会是手吗? 远处的林弯弯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来看了陆姜回一眼,见他在看自己,立刻把忍痛忍得皱巴巴的小脸舒展开来,给了他大大一个笑容,示意他不用担心。 陆姜回移开目光,心里浮起一个声音。 “为了她好,离她远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