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没有?”邰柏的第一句话并不是太史阑想象的问罪,只伸手指指桌面,淡淡道,没吃的话,吃饱了再说话,免得人家说我家nüè待女儿。” 太史阑瞟瞟那一桌丰盛的菜,坐下就吃,她先前拒绝了容楚关于用餐的邀约,肚子早已饿了。 在一屋子人虎视眈眈之下吃饭是需要勇气的,一般人都会在这种qíng形下手足无措,但邰柏观察太史阑良久,发现这个女儿”,当真是旁若无人。 不是故作狂傲地旁若无人,而是好像真的没把周围那么多人当人…… 这种感觉让邰柏有些不舒服,心中疑惑更深几分,邰夫人瞟着他脸色,在他耳侧轻轻道:老爷,您看她这模样……姑娘们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邰柏脸色yīn霾,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仆妇端了一盏热气腾腾的jī茸鸭舌汤来,走过邰夫人身侧时,对她看了一眼,邰夫人点了点头。 邰世薇邰世竹等人眼底立即爆出喜色。 汤端到太史阑面前,别的菜都已经凉了,这热汤香气扑鼻,便显得分外诱惑,太史阑端起汤就喝—— 邰世薇喜极忘形,屁股忍不住微抬—— 噗!”太史阑忽然一张口,满口汤水,都喷到了坐在她对面,正忍不住倾身的邰世薇脸上。 盐放多了!”太史阑重重一搁汤碗。 她对面,邰世薇僵硬地站着,汤汁自她兴奋未消的脸上缓缓滴落,滑过眯起的眼睛、流过翕动的鼻翼、落入刚刚咧开的嘴角…… 所有人的脸,都瞬间青了…… 放肆!”砰一声巨响,邰柏拍案而起,世兰,你在做什么?!” 第22章 懿旨 邰世薇立即哇”一声哭出来,邰夫人急忙上前搂住她,其余人对太史阑怒目而视,太史阑端坐笔直,头也不回。 我说盐多,”她端起汤碗,四面一晃,不信?都来尝尝?” 所有人谴责的眼神立即变成了躲闪,邰柏咳嗽一声,勉qiáng道,盐多也不能这样对妹妹!” 或许她也想喝。”太史阑盯着邰世薇,这汤滋味不错,是吧?瞧,流到嘴里了。” 邰似薇立即惊慌地推开邰夫人,急忙找手绢擦嘴,擦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手僵在半空。 而四面早已鸦雀无声,人人尴尬,扭脸的扭脸,抠手指的抠手指。 邰柏又咳嗽,再开口已经转了话题,世兰,为父有个问题不得解,今日特在此等你,想要问个明白。” 哦?” 自从那晚你庵堂失火。”邰柏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像就没喊过为父一声爹爹。” 哦。” 大家都说你很奇怪。”邰柏额头青筋一跳,忍住怒气,缓缓道,为父本来不信,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信——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哦?” 你以为搪塞就能躲过今日?”邰夫人接话,唇角一抹冷笑,我家世兰,温婉贤淑,恪守妇道。当初宫中选秀,正因为她才貌俱全又婉顺贤德,才得以中选,光耀门楣。先帝驾崩,她自宫中归乡修行,在后院庵堂足不出户,不见外人,不惹是非,向来为我邰家上下所尊重赞誉。而你——”她上下打量太史阑,行止粗俗、毫无大家闺秀之风;不尊长上,全无谦虚自省之德。欺凌姐妹,擅自外出,身为先帝废妃,竟于市井无故争风,陷我邰家于欺君大罪,你怎么可能是世兰!” 母亲说得对。”邰世竹立即道,姐姐往日温柔可亲,哪里是这样的!” 她哪有世兰姐姐一半风华美德!”邰世薇嚷。 是啊,怎么看怎么怪异。”又有人帮腔,就是看脸,觉得也是不像的……” 她绝不是世兰!”一堆人神qíng激动,世兰逢人就笑,哪像她从来不笑!” 世兰乐于助人,她却伤害妹妹!” 世兰谦让有礼,哪像她粗蛮霸道!” 太史阑静静听着那些人关于邰世兰的描绘,那是个完美、贤德、温柔、可爱……集合人间一切优点的女子,她们对她爱戴、怀念、崇拜、敬慕……绝不允许任何人来诋毁她的声名……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眼前,那晚墙头下,挣扎的人体、尖厉的讥嘲、披散的长发、青紫的伤痕……一闪。 等到人们停歇,她才淡淡道:那又怎样?” 室内一静。 对,我确实不是邰世兰,我也幸亏不是。”太史阑眼神讽刺,一捋衣袖。 众人眼光落在她手臂上,肘间一片淡红如胎记,众人目光立即转向邰夫人,邰夫人眼底茫然,她是继母,哪里知道邰世兰肘间有没有胎记,但此刻她怎肯认下太史阑,立即道:你果然不是世兰!世兰肘间没有胎记!” 邰柏长吁了一口气,他隐约也记得女儿是没有胎记的。心底的担忧瞬间散去——这样的世兰,是会为邰家招祸的。幸亏她不是。 随即他便眉头一皱,你不是世兰,那世兰去了哪里?你给我老实招来,否则便将你送官!”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太史阑瞄都没瞄他一眼,死了。” 是你杀的?”半晌邰柏才震惊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太史阑注视他有些发青的脸,也许,这位做父亲的,对邰世兰还是有几分感qíng吧?只是,也有限得很。 我不会和你说,我只打算在大堂上说。”她端坐不动,对邰世竹点点头。后者脸立即白了。 我邰家是安州总管,我家就是大堂,打断你的腿,自有分晓!”邰世薇yīn恻恻地道。 你可以试试。”太史阑脊背笔直,我今天刚赢了你。” 众人脸顿时白了一大片,这才想起,今天龙头节斗艳,这个女子已经见过晋国公,这回要想私下处理,晋国公问起来只怕要惹麻烦。 虽然这人居心叵测,但是将女子送官,也毁人一生,父亲三思。”邰世竹立即开口。 此事事关我邰府声誉,送官不宜,我邰家诗礼传家,自然也不会滥用私刑。请家主慎重。”众人立转口风,纷纷赞同。 邰柏环顾四周,夫人和小姐们的脸色让他猜到了什么,顿时眼神发直,邰夫人拉了拉他衣袖,两人转入屏风后,半晌邰柏出来,老脸发黑。 你既不是世兰,自然不能留在我府,请你速速离开,并发誓此生不得将在此之事泄露半句!” 这就是最后的处置吗? 太史阑无声抿了抿唇。 邰世兰……你真不值。 她站起身,拍拍衣角,偏头对外厅看了看,隔着屏风,隐约可见一个小脑袋执拗地往这边扭着,若不是被人按住,他大概就要奔过来了。 太史阑眼神微软,抬手,隔空拍了拍。 一个安慰的姿势。 厅外,邰世涛眼睛忽然湿润。 太史阑起身,走过沉默的人群,她没想到邰家人如此退让,白瞎了她酝酿半天的杀气。 不过邰家人最好现在就去祈祷,以后和她不要江湖再见。 人们目送她离去,抿着唇,眼底闪动着奇异的光,邰世竹等人眯着眼,眼神里充满被压抑住的杀机。 先放她走,再杀了她—— 眼看太史阑将走出院子。 忽然前方一阵喧闹,随即有急躁的脚步声响起,直奔后院而来,人影一闪,邰林抢入,急声道:圣旨到!哥哥快接圣旨——” 好一阵慌乱。 排香案,铺红毡,邰柏带着他有品级的夫人跪接圣旨,其余人黑压压地跪在后头,太史阑远远站在yīn影里,此时人人心中不安,不知道夜半旨意会是噩耗还是喜讯,也没人理会已经被驱逐的她。 着令所有归乡原先帝宫眷,一例由朝廷公车接送入京,择吉日入胜陵,永侍帝侧。其所在母家,赏huáng金千两,有职者皆升一级,子孙中择一人恩荫……” 满地的人愣愣地跪着,手指抠在冰冷的砖地上,不知疼痛,只觉得麻木,眼前似有一个黑沉沉闪着血光的词,劈天盖地砸下来——殉葬、殉葬、殉葬…… 臣……领旨。”邰柏愣了半晌,才不知是喜是悲地,抖着手,接过了明huáng绸卷。 嗯哪。”传旨的太监没有表qíng地笑了笑,拉长嗓子道,恭喜邰大人,升官得赏,子弟承恩,太后对你们可当真恩重。哪,赏也领了,令千金呢?想必在家庙清修?太后说了,接旨的宫妃,须得立即由我等护送动身,劳烦邰大人,将令千金请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