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皇后

她是皇后,大武的皇后。首辅之女,先帝钦点,凌苍苍于这清寂的后宫之中,可谓尊荣无上。看似不争不抢不妒,无人知晓她的一腔热血早已沉寂在江南的血色中。女真反叛,她遭人设计,流落敌军营帐,放弃之际却等来他的千里奔徙。那一句遗落在童年的承诺,他耗尽一生来守护...

作家 谢楼南 分類 二次元 | 57萬字 | 51章
第39章 繁花尽归
    库莫尔挑眉,没接萧焕的话,反倒问:“小白你这次来,又带了多少人?”

    寥寥几个御前侍卫,还有个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我,如果库莫尔指挥兵将死命拦截,我们要想从这个大营里出去,恐怕也够呛。

    两个人抬了头相视一笑,又各自错开目光,去看桌上的行军图。

    如同前段时间在大同城外的大营里一样,他们会心又快速地交谈,缜密又烦琐的各种行军线路,兵力配合,一一在这样的商讨中决定。

    知道一两个时辰之内他们还不会停下,我松了口气正准备四处找铜壶,赤库就从帐门口走了进来,沉默无语地提着裹了兽皮的红铜大壶,壶口冒着腾腾白气,奶茶微带清苦的香味飘出。

    原来刚才没在帐门口看到赤库,并不是他不在,而是故意回避了。

    我向他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壶还有铜制的小碗,倒了两碗奶茶分别放在萧焕和库莫尔的手边,连守在帐内的御前侍卫也人人都得了一碗来御寒。

    放了盐巴的热奶茶在寒夜里分外醇香。等军中守夜的哨兵喊过了第五遍号子,还在飘着雪的阴沉天幕中透出了黎明前的暗淡光亮,库莫尔和萧焕总算从埋首了一整晚的行军图上移开目光。

    库莫尔深深舒了口气,看着萧焕,笑了笑:“阿思兰杀的是女真百姓,只要解释清楚了,这笔血债不应该错算到大武头上。小白,你这次其实可以置身事外。”

    一夜疲累,萧焕的脸上显出了些苍白,抬头看库莫尔轻笑:“当初我修书要你增援大同的时候,你不是也可以置身事外?”

    库莫尔哈哈一笑:“那个不同,额森近年已经是女真心腹之患,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坐大?当然要出兵打他个落花流水。”

    “放任额森残部在关外重地横行,对大武也是明日之忧。” 萧焕淡淡接上库莫尔的话,也笑着。

    看他们俩说着话,我走过去抱住萧焕的腰:“你们就别眉来眼去了,待会儿天亮了不好回城。”

    库莫尔扑哧一声笑出来:“小白,怎么办?苍苍都吃醋了……”

    就知道这两个人凑一起就没好话,跟他们计较只能自己被消遣,我翻个白眼,听到萧焕轻咳了咳,忙问他:“萧大哥,好点没有?”

    他轻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无碍,握住我的手,对库莫尔笑:“那么就明日亥时,城下相见。”

    库莫尔颔首一笑:“城下相见。”

    确实已经不早了,和库莫尔告别,我们由赤库护送到营地外,再循着原路返回,这么一圈折腾下来,进到城内之后天色已经发白。

    劳累一夜,萧焕的身子早就承受不住,却连休息一下都没有,不等天亮就召集齐守将,安排了出击的准备。

    我坐在他身边的软榻上,一边逼他喝药,一边看着他条理清晰地处理各种军中事务,我同样一夜没睡,现在被温暖的炉火一熏,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房里的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我躺在萧焕膝头,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雪天不辨晨昏的白色光芒照进窗来,一室静谧安逸。

    萧焕觉察到我醒来,低头看着我,唇角勾起温和的弧线:“苍苍。”

    我的全身都被包裹在慵懒的温暖中,我伸臂抱住他的腰,头轻轻靠在他胸前:“萧大哥。”

    大武和女真再度联手对敌,这次的对手是隐藏在雪原之后的鞑靼残部。

    十一月二十三,大雪初停。

    十一月二十三日亥时,月光下的山峦原野覆盖在新雪之下,锦州城外一片银白。

    空气清冷,呼吸之间都是层层寒意,甲胄在身的将士无声列队站在城下,不是迎敌的姿态,而是静静地等待盟军的到来。

    队列之中的马车门帘被掀起,红泥火炉的微光中,萧焕难得不在忙军务和政事,慢慢翻着手中的棋谱,在身旁的棋盘上自弈。

    安静中,同在车内的柳时安蓦然看着棋盘开口:“皇上仁爱,不忍弃子。”

    萧焕抬头看了看他笑笑,没接他的话,却问:“时安,在你看来,现在的局势怎样?”

    略停了一下,柳时安回答:“库莫尔用兵一贯奇险诡谲、大开大合,此次却失之急躁,佯攻锦州再图诱敌固然是好,但天时不占,人心不稳,单凭女真兵力,胜负难说。”

    要说他上一句话还是旁敲侧击,这一句话意思就很明了了,他对萧焕出兵援助库莫尔很有些不赞同。

    萧焕又笑了笑,拈起一粒棋子,却不落下,继续问下去:“那么更进一步呢,你以为现今辽东形势如何?”

    柳时安没了刚才的断然,沉吟之后才答:“建州自德纶十年起积聚,至今已有数十年,自立国至今,也有十余年,视之为敌,实为忧患,视之为臣,恐有不服。然长此纵容,有一日必当危及江山基业。”

    柳时安果然血气方刚什么都敢说,要是曹熙在这里,只怕手又要抖了。

    萧焕点头,再问:“那么平辽呢?你怎么看?”

    柳时安一顿:“全力治辽,十年后或可有望。”

    萧焕淡淡一笑,把手中的棋子轻放在棋盘之中:“那就十年后再议。”

    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般地带过,柳时安立刻绷紧了唇角,似乎是胸中块垒还没有吐尽,一向镇定自若的脸上青白了一下,居然显出了些尴尬。

    这位新晋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还是历练少,跟萧焕这种老狐狸说话,想不被绕进去很难。

    他们说着,车外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雪原中女真骑兵的身影清晰可辨,库莫尔已经到了。

    奔驰而来的骏马扬起地上的雪粒,库莫尔一马当先,猎猎寒风吹起他身后的银灰狐氅,英挺的眉目在新雪辉映下犹如刀刻。他勒马于阵前,语气微沉,带着山雨欲来般的威压:“女真库莫尔在此,大武德佑陛下,可愿助我驱逐异族,杀敌报仇?”

    萧焕起身缓步走下马车,隔着重重将士和他相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武与女真骨血相连,女真之敌,就是大武之敌。”顿了一顿,他缓声说,“现大武锦州儿郎三万,当助汗王库莫尔围剿鞑靼,肃清家园!”

    库莫尔锵然一声抽出长刀,举刀向天,一字一顿,宛若椎心泣血,肃杀至极:“驱逐鞑靼,肃清家园!”

    “驱逐鞑靼,肃清家园!”震山般的呼号响起,哀恸凄厉。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群狼对月号哭,浓重的悲哀和无尽的杀气撕裂长空,直达云天。

    两天之后,大武、女真十万联军于建州城外围剿去而复返的鞑靼残军阿思兰部。这一战历时三日,建州城外的雪原被染成一片血红,冬日的苏子河畔尸骨如山。近万鞑靼残军全部被歼,首领阿思兰被当

    场斩杀。得益于大武的锐利火炮,女真骑兵伤亡仅一千余人,此役近乎完胜。

    血战阴霾终于散去的那天清晨,长途折返到锦州城下的女真大汗拔出手中残留的敌将佩刀,抛入马下,长刀没入土中近半,寒光摇曳中,汗王清朗的声音回荡很远:“我库莫尔有生之年,女真各部铁骑不得踏过此刀一步,如有违逆,视之叛国!”

    那一刻碧空如洗,千里山河如练,库莫尔扬眉向城头一笑,天地失色。

    战后女真国内亟待整顿的事情很多,库莫尔还是在锦州停留了两天。

    趁萧焕忙碌的间隙,我得空和他一起骑马到城外的山丘上,看脚下草木离离,远处群山连绵。

    跟他一起策马奔驰,我浑身都热了起来,估计这会儿脸上也红了,抬头冲天空大喊了一声,真是许久没有过的畅快淋漓。

    库莫尔笑着看我兴奋大喊,开口道:“苍苍,我喜欢你这样,就像会走路的花。”

    这句话他当年对我说过,现在又说了出来,我忍不住笑起来:“也就你老说我像花,我这疯样子要是被我哥看到,肯定会被说像疯婆子。”

    “在我眼里,苍苍就是最美丽的花。”库莫尔就是有这种魔力,任何甜言蜜语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不会突兀。

    这么多年过去了,被他那双鸽灰的眼睛注视着,我还是会转不开目光,就笑着打趣:“你再这么迷人,我就真把持不住了啊。”

    “哟?”他立刻一笑,眉眼飞扬,“这么说来我是比小白那样的美人还要更有魅力了?”

    “那当然,那当然。”我哈哈笑,“库莫尔汗王英俊无匹,魅力过人。”

    玩笑开过了,库莫尔蓦然停了停,而后说:“苍苍,我想你要选择一下了,要自由,或者要小白。”

    我一愣,一时间没明白过来他的话:“什么?”

    “你这几年还做着凤来阁的阁主吧。”他笑笑,“小白跟我说起过。”

    没想到他们两个在一起,除了军务之外还聊这种闲话,我也笑笑,如实承认:“两边兼顾,有时候有点力不从心。”

    “能够恣情于江湖固然是好,这几年来,小白也尽量为你免去了后顾之忧。”库莫尔说着,微微顿了下,“但是苍苍,如果再不在这两者之间取舍就晚了。”

    我愣住,脑袋中一片轰响,乱得像麻。

    库莫尔定定看着我,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苍苍,没有人能够孤身一人撑太久,你不能等到小白真正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回头。”

    几乎是本能地,我忙抓住身边这只手,慌着问:“库莫尔,是不是萧大哥又怎么了?你们在一起时他怎么了?”

    一连串问完了,看到库莫尔安抚的眼神,我才知道我又做了一次惊弓之鸟,充斥在心中的混乱却再也消散不去。

    我怎么能忽视?几年来执意留在能让我一展抱负的江湖中,明知他会牵挂还是不管不顾跑遍天南海北,刻意不去想他为我这样的任性付出怎样的心力。朝内朝外的风声和质疑,孩子们的安康和课业,所有这些……就算他从不提起,我怎么能够通通无视?

    几个月前他在养心殿昏倒,我却在最后一刻才知晓他身体的异样。

    这次他领兵亲征,我却只能留在凤来阁安抚人心,连他离去的身影都不能目送。

    库莫尔说得对,我是留下他一个人在承担,有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足以推卸,是我把他留下,然后追寻我一个人的洒脱。

    直到现在,连库莫尔都察觉出来他已经撑了太久,我却还在自欺欺人,不想面对。

    我还在等什么,难道还要在失去后再痛悔一次吗?

    我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库莫尔,收拾好情绪,笑了笑:“我明白了,谢谢你,库莫尔。”

    库莫尔眼中有嘉许的神情流露出来,他握住我的手轻拍我的手背,笑了笑:“苍苍,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能幸福。”

    我笑着冲他眨眨眼睛:“哦?难道不是你心爱的小白幸福吗?”

    库莫尔知道他跟萧焕两人的这个玩笑已经开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轻哧一声笑出来,有模有样地点头:“这么说也成……”

    这一次原野上的谈话之后,没在外逗留多久,我们就一起回城。

    我下马把缰绳交给一旁的士兵时,看到柳时安捧着一沓文书从房内走出来,他行礼:“皇后娘娘。”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库莫尔,躬身行礼,“库莫尔大汗。”

    等他的身影退下去,库莫尔才摸了摸下巴,有些喃喃自语:“这个小文官,目光倒是有几分狠劲儿。”

    我没有心思去听他说话,带着些急切地掀开帘子走到房内。

    屏风后萧焕一身青衫,披了一领褚青大氅正在翻阅一封奏折,白色日光下,微蹙的眉间有淡淡倦色深隐。

    看我走得这么急,他有些诧异地抬头,轻笑了笑:“苍苍?”

    我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抬头冲他笑笑,说:“萧大哥,我回来了。”

    似乎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愣了一愣,随即就轻笑起来,点头用手拂开我脸上的乱发:“逛得开心吗?”

    我点了点头冲他笑,伸手把他抱起来,慢慢呼吸着他身上草木的清香,不愿离开。

    对我这种突如其来的依恋,他也早就习惯,轻揽住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跟着我进来的库莫尔看到这一幕,扬起嘴角来轻笑了笑。

    四周只剩下一片安静,我贴在萧焕的怀里,隐约听到他和我自己的心跳声,安稳又平和。

    一天之后库莫尔启程,我和萧焕一起,一直把他送到了锦州城外很远。

    告别的时刻,库莫尔看向天边的浮云,缓缓一笑:“小白,只要你我在世,辽东就会有一方安宁,但不日之后,或许这里终将重燃战火,鲜血漂橹。”

    萧焕也笑:“也或许会有百年安定,黎民乐居。”

    库莫尔轻轻一笑,不再说话,翻身上马,直到走出很远,他还是转身潇洒地向这边挥手。他的身影终于混入清一色黑色铁甲的女真骑兵中,辨认不清。

    萧焕身后不远处,同样目送库莫尔远去的柳时安不知是一时忘情还是太过愤然,喃喃说了句:“遗患无穷。”

    声音极低,却正好不巧地清晰传过来。

    萧焕笑了笑,忽然问他:“时安,草莽间那些江湖道义,你信吗?”

    柳时安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萧焕竟会说起江湖道义,回答得有些狼狈:“臣没结交过此类朋友。”

    萧焕淡淡笑了笑,抬头看他:“我信,那些一诺千金,生死相许,我相信。”

    柳时安有些发愣地呆在当地,萧焕转身走向马车。

    在萧焕上车之后,柳时安突然开口:“皇上,乌云总会蔽月,乾坤也藏

    污秽。”

    萧焕回头一笑,字字清晰:“那就等有朝一日,云开风清,日月重昭。”

    我跟在萧焕后面经过柳时安身边,一时来了兴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柳大人,多交些朋友,日子会过得更愉快。”

    说完不管柳时安早已铁青的脸色,我抬腿跳上马车。

    车内萧焕也听到了我对柳时安说的话,这时候他有些好笑地挑了唇角,向我伸出手:“苍苍,时安性子沉稳,你别戏弄他。”

    我哈哈笑起来,拉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你这就来回护你的爱卿了啊?”

    显然是听到了车内的话,柳时安铁青的脸色又变成通红,转身上马的身影也有了丝狼狈。

    看这个老是绷着一张脸的年轻文官接连失态,也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情,我搂住萧焕的腰哈哈大笑。

    到锦州城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马车也并不急着赶路,悠然地走在原野中,积雪已经消融了一些,余下的刚能浅浅埋住马蹄。

    静谧又安逸的时刻,我拉着萧焕的手轻笑,抬头吻上他的唇角。

    这一场大战拖了又拖,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腊月,库莫尔走后我们就忙着回京,又在锦州过了一晚,第二日就出发赶往山海关,赶回京城。

    这段时间以来积累起来的劳累,萧焕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赶到山海关那天,他只喝进去了一碗清粥,过后也都全吐了出来,靠在榻上不住轻咳。

    我坐在他的榻边,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尽量让他靠得更舒服,用锦帕擦着他额上的薄汗。

    他眼底的倦意深沉,还是向我笑了笑:“不要紧,苍苍。”

    我轻轻摇了摇头,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肩头:“萧大哥,我们回去之后到黛郁行宫去怎么样?”

    黛郁行宫的温泉最适宜萧焕休养身体,当初郦铭觞就曾提出过要萧焕长住黛郁,把六部和内阁也都搬到那边去处理朝政。大武立国之后也并不是没有帝王长住行宫的先例,再加上萧焕身子的确不好,这么做也无不可。

    不过当年萧焕最后还是决定回禁宫,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在禁宫住的话,我来去凤来阁比较方便。

    我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笑笑:“萧大哥,我想辞去在凤来阁的职务。”

    乍听到我这么说,他在一瞬间有些震惊,握住了我的手:“苍苍?”

    八年来除了他和孩子们,凤来阁几乎是我的全部,每一次在深夜独自回到养心殿,看到的都是他在灯下等我的身影。除了我自己之外,只有他最清楚我在凤来阁里倾注了多少的时光和心血,现在却说放弃就放弃。

    终于把话说出口,我反倒没有了开口之前的沉重:“白阁主,八年前你把凤来阁托付给我,可惜我是个庸才,尽全力也就做到现在这个样子了,还不如退位让贤比较好。”说着冲他笑,“怎么样?这八年来我做得怎样?给个批语?”

    他用那双墨黑的重瞳看着我,脸色有些苍白,蓦然按住胸口轻声咳嗽。

    这一下把我吓得不轻,我忙抱住他的身子帮他轻抚后背,慌着问他:“萧大哥,怎么了?胸口疼吗?”

    他轻咳着合了合眼睛,掩去深瞳中的情绪,缓缓摇头,顿了片刻才开口:“苍苍,你要辞去凤来阁的职务,是因为害怕拖累我吗?”

    我轻吸了口气,俯身把下巴放在他的腿上,看着他:“萧大哥,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会开始歉疚,觉得是你没能为我做到最好,所以现在我才会被迫要在凤来阁和你之间做一个选择?”

    他垂下眼睛,还是轻咳着,没有回答。

    这些年来,理解他越多,越是拿他这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脾气没办法,我轻叹口气,握住他微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虽然我也很喜欢在凤来阁里跟苏倩和慕颜他们说说笑笑,喜欢骑马在月夜里奔驰,喝最痛快的酒,做最痛快的事,但是萧大哥,如果这样的痛快背后,需要你一直默默为我付出,我宁肯不再要。”我低下头轻吻他的指尖,看向他,“萧大哥,现在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他静静地看着我,又合上眼睛,叹息出声:“苍苍……”

    “别说让我再考虑考虑!”知道他会说什么,我马上开口堵住,干脆抱着他的腰开始撒娇,“我想和你跟小炼小邪他们在一起,你都不让!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整天腻着你!”

    “苍苍……”他略带了无奈的轻唤声响起,我立刻抬头用委屈的目光看着他。

    他终于被我逗出了一丝笑意,带着叹息笑了笑:“只要你开心……随你好了。”

    他任我拉着他的手东蹭西蹭,不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我冲他笑笑:“萧大哥,原来张祝端对我说过,他说你爱我是因为我是权臣的女儿,你跟我恩爱相处,是因为这样才是对帝国最有利的。于是那天我跑去问了你,如果另一个女子是皇后的话,你是不是同样会对她很好,尽心宠爱她?明知道你会怎么答,但是我听到你说‘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失望。女人都很贪心,希望自己成为唯一的那个人,希望不会有人能替代自己的位置,即使我们从来都没遇到过也一样。”

    我轻轻说着,看着他纯黑的重瞳,微微地笑:“萧大哥,我今天要再问你一次,如果我们从未遇到,你会不会对你娶的另外一个女子宠溺忍让,事事关心?”

    同样是毫不犹豫,他轻声答:“会。”

    我笑笑:“那么如果是你娶的另外一个女子身陷敌营,危险重重,你会不会孤身一人去救她,不计生死?”

    他的声音虽轻,但坚定依旧:“会。”

    “那么如果你娶的是另外一个女子,你也一样会拼着性命把她送出禁宫,为她安排好此后的一切了?”我看着他,眼中早已蒙上一片迷雾,“那么有什么是你不会为她做的?”

    短暂的沉默后,他轻轻开口,温和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迟疑:“我不会再从玉龙雪山回来,如果是另一个人,我会放弃……”

    他并没有说出会放弃什么,静静地看着我,如同释然般一笑:“苍苍……你从来都是,那个唯一的人。”

    眼泪早就滑过了脸颊,我低头笑,用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真是的,逼你亲口承认一次怎么就这么难……”

    他安静地看着我,那双纯黑的深瞳中有柔和的笑意,只是不语。

    我们回到禁宫的那天,天色阴沉。

    孩子们出来迎接我们,炼和焰还好,小邪一看到我们,立刻红了眼圈。

    我正想示意萧焕去哄她,没想到她撇了撇嘴,跑过来抱住我哭得稀里哗啦。

    诧异之余,我抬头看萧焕,他对我笑了下。

    小邪这孩子真是,好像上天专门派来治我

    的一样,没想到这次回来,她最担心的居然是我。

    我怕萧焕劳累,让他先去休息。我把孩子们哄好,让炼带他们去书房,又坐下陪他们看了会儿书,一切都安顿好,也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从书房里出来,空中竟然飘起了绵密的雨。

    栏杆外的雨声淅沥,打在汉白玉的石阶上,阶下是葱绿的花丛,这里也种了和养心殿前一样的兰草,零星的花苞从细长的叶梗间探出头来,像是点缀其间的繁星。

    萧焕没有回房,而是独自在廊下的软椅里坐着,看到我,抬头笑了笑:“苍苍。”

    我走过去,弯腰抱住他身子,他的身子是凉的,身上那件青色的单衣上还沾了些微凉的水汽。

    我低头吻了吻他的薄唇,有些嗔怪地看他:“你穿这么少坐外面干什么?存心让我心疼的?”

    他笑笑:“本来只是想坐上一会儿就起来的,没想到下雨了……”

    我轻哼一声:“反正你就是不让人省心。”

    他只是轻笑,墨黑的重瞳静静看着我。

    今天他虽然没表现出不适,但毕竟路途劳累,他脸色一直都苍白着,眉间的倦色也更甚。

    知道现在送他回气候温暖的黛郁行宫比较好,但大军刚凯旋,肯定有不少事务要处理,因此只好先留在宫里。

    难得他不再热衷那些奏折,而是跑到廊下看雨,我当然不会劝他回去。进房去拿了一领纯白的狐裘给他披上,接着自己也贴着他挤到宽大的软椅上。

    我环住他的腰,仰头把一个轻吻落在他的唇角,有些赖皮地笑:“那我还是陪你坐一坐吧。”

    他轻笑着,伸臂揽住我的肩膀,点头道:“好。”

    这一刻小院中除了雨声之外,静谧得安详,我得意地把头靠在他怀里,赖着不想动。

    太舒适的结果就是,本想着陪他看看雨,后来我却抱着他睡着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软椅的扶手上已经多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见我睁开眼睛,那个小脑袋的主人就咯咯笑了起来,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笑得弯弯,捏着鼻子羞我:“娘是懒虫,吃饭了还在睡觉!”

    半天时间,这小丫头已经又开始找我的碴儿了,我臭着脸坐起来:“谁是懒虫?看我打你屁股!”

    小丫头一点也不怕我的威胁,甚为不屑地回了个鬼脸:“抵赖啦,抵赖啦,抵赖的时候就知道吓唬人!”

    身后小厅的门口发出几声偷笑,炼和焰两个高矮不一的小身影躲在门边往这儿偷看。

    “小邪,”萧焕方才似乎也睡着了,在一旁笑了笑,轻轻开口,“别总和你娘顶嘴。”

    小邪悄悄吐吐舌头:“知道了,爹。”

    跟孩子们闹着,我拉着萧焕的手起来,一家人一起去用了晚膳,席间三个孩子照例是一刻也不安分。

    炼和焰凑到一起开始嘀嘀咕咕,小邪蹭过来要坐到萧焕腿上,被我果断拉过来按在自己腿上。

    接着不知道三个小鬼哪个人先说了一句,三张小嘴立刻就叽叽喳喳起来,有汇报一天活动内容的,有功课上碰到什么难题提问的,有揭发告状的,有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表功的……当然,十件事有八件都是跟萧焕说的,我只有旁听和耐不住冷落插科打诨的份儿。

    不知道是吃得多还是说得多。

    吃完了饭,好不容易打发几个小祖宗去书房做功课,以为总算可以松口气,宏青突然走进来,带着笑:“陛下,王爷来了。”

    我能想象到萧千清是怎样出现的,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进来……人还没看清,那道白影只在门口晃了一下,就到了萧焕身前。

    萧千清身子半蹲,双手执住萧焕的手,那双浅黛的眼眸中瞳光如水:“焕皇兄。”轻唤了一声,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握住萧焕的手,一向略带些慵懒的嗓音里居然有了细微颤抖,“皇兄你辛苦了,我为什么不能代你出征……”

    萧焕轻轻向他笑了笑,看着他:“千清……我还好,没有关系的。”

    萧千清看向萧焕,低声轻喃,似含着无限隐忍和伤心:“焕皇兄……”

    我看得全身僵硬,挑挑唇角:“萧千清,你今天出门后,脑袋是不是撞树上了?”

    萧千清抬头看了看我,放开萧焕的手,起身拍拍自己的白衣,冲我嫣然一笑:“苍苍,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只是和皇兄亲近了一下而已。”说着又回头冲萧焕笑,“我说得对吧,焕皇兄?”最后三个字还特地加重了来念。

    萧焕也是一脸淡笑,点了点头:“千清说得不错。”说着冲我笑了笑,“苍苍,烦劳你拿些治瘀伤的药膏来,我的手伤了。”

    我吓了一跳,忙捧过他的手来看,果然一侧掌缘瘀青了一片,不用说,一定是萧千清刚才情真意切地呼唤“焕皇兄”的时候给用力捏的。

    借关心之机,行黑手之实,就知道萧千清绝对不可能突然跑来跟萧焕示好。

    我一阵黑线:“萧千清,你开玩笑也分清时机好不好?这种时候你还来报私仇!”

    萧千清眨眨一双浅黛的美眸:“咦,这种时候不就是用来报私仇的吗?”边说边用那只状似亲密地放在萧焕肩头的手又悄悄用力往下压。

    我看了连忙跳过去把他的手扔开:“你这几天给我离萧大哥远点!”

    萧千清极为惋惜地看着萧焕手上的伤痕,颇为惆怅地轻叹:“真想再捏两下……”

    我知道他还对萧焕丢下他出关亲征怀恨在心,但没想到他现在居然幼稚到用这种手法来报复,我只有气恨交加地咬牙。

    正说着,几个孩子听到响声从书房里探了头出来,看到是萧千清,纷纷高兴地大呼一声,跑了过来:“清叔叔!”

    于是萧千清欺负完大的,立刻又去欺负小的,十分恶劣地抬手揪住小炼的耳朵,叔侄四个玩成一团。

    这一天真是兵荒马乱……我十分无奈地叉腰站在乱糟糟闹哄哄的房里,回过头,正对上萧焕含着笑意的黑瞳。

    看着他的笑颜,我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相视一笑间,所有的喧闹仿佛都已经远去。

    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微凉的和风,吹落了庭院里晚开的繁花,一些嫩黄的花瓣飘落在案头,孩子们在不远处玩闹嬉戏。

    后来搬到了黛郁行宫,有萧千清的辅佐,萧焕的政务轻了不少,他也总算能够休养身体。

    有一天,我突然起意要萧焕画一幅我们两个的画像,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动笔开始画了。

    我倚在他身边,看他一笔笔勾画出江南的绿柳长堤,以及走在明媚山水间那一脸笑容的少女和青衣的年轻人。

    他下笔很慢,而我也不急,总归时光还长,足够他慢慢绘出这一卷旖旎风光,也足够我陪着他在这清风煦日

    下悠闲谈笑。

    ###0###第40章 初相逢

    一丝阳光漏进盐帮杭州总会的黑色大堂。

    “你是谁?”那个小姑娘瞪大眼睛,进了一步。她身上的粉色纱衣已经被揉成皱皱一团,头顶系发的粉红丝带也开了,头发乱蓬蓬垂在肩头,有些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大眼睛却亮得好像三月的春水,填满了意外和惊异。

    她没有得到回答,被她追问的那个人微微皱了眉头。

    “我认识你吗?你到底是谁?”那个小姑娘把眼睛睁得更大,又走了一步。

    她走到桌子前,头还向前倾,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更是快要贴到了别人脸上:“你长得可真好看。”

    盐帮三当家魏西辰轻咳了一声:“这位公子,不知阁下要赎的人,可是这位姑娘?”

    “谢谢三当家,在下要赎的,的确是这位姑娘。”被那个小姑娘盯着脸看的年轻人,把头转向魏西辰,微笑着说。他把“的确是”三个字咬得有些重,不知道为什么,那轻缓的声音里,居然有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不但长得好看……”那个小姑娘自顾自又感叹起来,这么长时间,她贴在年轻人脸前的眼睛居然不曾移开过一分,“声音也真好听……好像风从松林里吹过去一样……你再说几句话给我听!”

    “是这位姑娘就好。”魏西辰呵呵笑了起来。

    “你要把我赎出去?”那个小姑娘总算感叹完了,开始关心她自己的事情,“太好了,我终于能从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鬼地方出去了……”

    话音未落,她脑门上突然接到一记栗暴,年轻人收回手,神色依旧淡淡的:“女孩子说话不要这么粗鲁。”

    那个小姑娘被敲得有些愣,捂着脑门看着他。

    那个小姑娘跟在年轻人身后出了盐帮总会的大门,居然沉住了气没吭声。

    几天前她因为在码头上和盐帮的帮众发生了几句口角,就被抓到了盐帮的大牢里关着。

    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救兵,却是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此时她默默不语地走着,不时挠挠头发,抓抓胳膊,还在被年轻人敲过的脑门上摸了两下。

    “你……”直到走出了很远,年轻人终于顿住脚步,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转身回过头,“你没事吧?”

    那小姑娘看他回头问自己,眼睛一亮,开口却是一连珠炮的问题:“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那里的?你为什么拿那么多钱赎我?你是不是我哥哥的朋友?我们以前见过吗?我为什么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好吧?”

    年轻人看着她晶晶发亮的眼睛,也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居然挑起嘴角笑了:“有兴致跟力气关心这么多问题,看来你是挺好的。”

    “才不好!”那小姑娘立刻出声反驳,“我都五天没洗澡了!我还五天没吃过肉了!那些人给的全是青菜豆腐……”她说着,偷瞥了瞥年轻人的脸色,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接着笑眯眯地说,“喏,你带我去吃点儿好吃的东西,开间客房给我洗澡吧……我身上的钱都被盐帮那些人拿走了。”

    年轻人打量她了一下,点了点头:“你是先吃东西,还是先洗澡?”

    “吃东西!”那小姑娘毫不犹豫地回答,接着还是一连串要求停不下来,“我要五凤楼的蟹黄水晶饺,畅意阁的糟酒鸭掌和粉蒸狮子头,晴衣苑的酱香排骨,对了,还有栖月楼的玫瑰米酒羹,叫他们别做那么甜,每次都要交代好几遍……”她顿了顿,又小心地看一眼在一旁静听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就这么多了……”

    年轻人等她说完,还是轻点了点头:“那么先找个客栈住下,再让这些地方差人把菜送来。”

    那小姑娘见他对自己有求必应,偷笑了一下,心情大好,笑眯眯抬头看向年轻人:“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要说一下,我叫凌苍苍,你可以叫我苍苍,你的名字是?”

    她缠了一大圈,似乎是心思早就被引跑的样子,最后的问题居然又兜回到了这里。

    年轻人静静看了她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本来就淡,现在更是淡到什么都让人看不出来,只停了有那么一刻,他就开口:“萧焕,我叫萧焕。”

    他说得很轻,语调也和刚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苍苍的眼睛慢慢睁大,她的背直起来,嘴角的笑容也一点点收起来不见了,她皱住两条浓浓的眉毛,试探地问:“你是……那个萧焕?”

    “大武应该不会有第二个萧焕。”年轻人很轻地叹息了一声,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掠过一丝笑意,嘴角挑起一点,“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我萧大哥,我不介意。”

    苍苍没说话,死死盯着他的脸,仿佛他脸上开着朵花。

    “不要!”苍苍突然大声叫了出来,她的脸涨红了,分不清是恼怒还是焦灼,“我才不要叫你萧大哥!”

    “你……”苍苍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话结巴,“你干吗要是那个萧焕!”

    凌苍苍有生以来所知道的萧焕只有一个。

    那个萧焕总是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那个萧焕的脸总是被挡在青色、紫色、红色的官袍之后,那个萧焕很少说话,即使是说话,也很少能让她听清声音。

    乾清宫太大,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太长,她只不过是一个大臣家的女眷,从来都离那个尊贵的御座很远,从来没有机会去仔细瞻仰那个萧焕的脸——她也从来没有什么兴趣去仔细瞻仰。

    苍苍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眼前这个萧焕,他现在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够一根根数清楚他微垂的眼睑上那排又长又密的睫毛,也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蓬头垢面的样子,映在他那双过分深黑的眼睛里。

    她面前的这个萧焕微挑着嘴角,轻轻笑了:“不想叫,那就不叫吧。”

    其实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个用离家出走来抗拒成亲的大小姐,发现她印象相当不错的这个人,恰好就是来抓她的未婚夫而已。

    那位大小姐只不过觉得自己有点像当场被擒获的小贼而已,其实不算什么。

    况且被抓住的小贼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吃。

    “我要五凤楼的蟹黄水晶饺,畅意阁的糟酒鸭掌和粉蒸狮子头,晴衣苑的酱香排骨,还有栖月楼的玫瑰米酒羹,一样不少地排开在桌子上。”

    苍苍埋头努力往嘴里塞东西,她吃相凶狠,眼神也差不到哪里去,横扫桌上美食的同时,不忘时不时地横上萧焕一眼。

    按理说,在明白萧焕的身份之后,不管是不是在宫外,她都该马上跪下磕头的。

    但是对面那个人……他先很无礼地敲了她的脑袋,接着很不自重地让她叫他萧大哥,既然他老人家这么随便,那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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