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库莫尔一脸意味不明的笑容,走过来把手臂放在萧焕肩头,“我来了之后,一直是跟小白一起住的啊,日夜相对,朝夕相处……对吧,小白?” 萧焕抬眼斜看他一下,淡笑:“是啊,还同进同出,同榻而眠……” 我怔怔看着他们俩,半晌,抽抽嘴角:“我说,互相调戏这招都玩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不腻吗?” 萧焕和库莫尔抬头互相看一眼,不约而同低头忍笑。 两只老狐狸…… 正说着,有杂役兵从外面端了两个小菜还有粥进来,放在一旁的桌上就退出去了。这次出征太急,所以宫里的宫女、太监什么的都没有随军,不过依萧焕的个性,就算来得及,估计他也不见得会大队小队地往外带伺候他的人。 军营的饭菜虽然简单,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香味飘到鼻子尖,我忍不住探头眼巴巴地往那边看。 看到我这样,萧焕笑了笑:“饿了?” “嗯。”我也不客气地点头,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准备在床下找鞋子跑过去吃东西。 床下居然空荡荡的,没有鞋子给我穿,我还在瞪着眼继续找,腰就被揽住了,萧焕笑笑:“是我抱你进来的,你的鞋不在这儿。” 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萧焕又笑了笑,略微低头,把我拦腰抱起来,走到桌前,而后坐下,让我坐在他的腿上,双臂环过我的身体,把桌上的肉粥端起来,微笑着:“要我喂还是自己来?”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抱我为什么这么轻松?” 旁边库莫尔仿佛是终于忍不住,哧地笑出声:“小白,你好像被这小姑娘彻底看轻了……” 萧焕带些好笑和无奈地看着我,轻叹口气:“苍苍,我们两个,应该是我抱你的时候比较多些……” 我抬眼想想似乎真是这样,接过他手里的碗点头:“那我以后好好练练,争取多抱回来。” 库莫尔在一旁哈哈笑得更开心。 简单的小菜倒也做得清爽可口,我就着小菜连喝了两碗粥,才缓了口气。 又让杂役兵泡了清茶端来,萧焕还是抱着我坐在桌前。 吃饱了精神也足了,我捧着茶杯看看库莫尔,还有他腰侧那个不离身的长刀,有些明白过来,库莫尔会住在萧焕的帐篷里,绝不是他们两个想要晚上叙旧。略一转思维,就不难猜到:“额森是不是派人来过这个大帐?” 库莫尔看我一眼,挑眉道:“不是来过这个大帐,是过了居庸关后,小白住过的每个地方,额森小王子几乎都亲自光临!” 额森果然已经前来刺杀过萧焕,库莫尔在中军帐里,用意想必也是随身护卫。 萧焕来时不是没带御前两营的得力人手,石岩,甚至不太常出动的蛊行营统领班方远都随行在军中。有这些人在,却还是要库莫尔住在萧焕的帐中,同进同出……这个额森,竟然棘手到如此地步。 这么想着,我不由自主抓住萧焕的衣袖:“萧大哥……额森到凤来阁去了,他对我说……”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说出,“他说……要你的命。” 萧焕微蹙了眉,倒没有十分意外的样子,只是垂下眼睛,凝神思索。 那边库莫尔也微眯了眼睛,隔了一会儿,开口:“小白,额森的用意……” 他没有说完,萧焕却像是已经明了的样子,点点头,又抬起眼睛看到一脸担忧的我,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苍苍,你没有损伤就好。” 我点头,忙想起来抓住萧焕的衣袖:“对了,萧大哥,那个家伙没伤了你吧?” 萧焕笑着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库莫尔就在一边看了我一眼,笑道:“怎么?苍苍你不信我能护住小白?” “有信心是有信心,还是要确认下。” 我抱着胸,也瞥了他一眼,“喏,这次你保护我的男宠有功,事后我会酬谢你的。” “哦?”库莫尔摸摸下巴,“怎么酬谢我?把你的男宠让给我怎么样?” 他又把玩笑开到萧焕头上去了,我翻翻白眼:“一个笑话说太多就不好笑了啊。” 库莫尔脸上的笑意更甚,把目光转到萧焕脸上,终于忍不住哧地笑了出来:“谁让小白太千娇百媚……” “库莫尔!”抱着我的萧焕轻喝,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薄怒,“笑这么多,你是不是该去喝点酒了?” “好,好,我去喝酒。” 库莫尔还是一脸忍笑的表情,低笑着起身。 我抽抽嘴角,这绝对是当年在山海关种下的恶果,大武的皇帝和女真的汗王,这一辈子估计都不会再有更严肃的相处方式…… 战事正紧的大营,很快就有军情的谍报传来。我捧了茶坐在萧焕身边,看他凝神慢慢批阅。帐篷里淡白的光线下,他的侧脸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从亲征大军出发那天起,这一路辗转羁旅,马不停蹄,他恐怕没有一天能轻松下来。 静静地等他批阅完毕,放下手中的朱笔,我把手里捧着的温热茶杯递过去:“萧大哥……” 他笑笑接了过去,放在唇边轻啜。 我低头握住他微凉的手,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萧大哥,我在京城,夜里会做噩梦。” 他把手轻放在我肩头,笑了笑,没说话。 “经常会梦见下了好大的雪,铺天盖地。我在雪地里走着,却怎么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哪里,是山海关,还是天山……于是我只好一直走……”停了停,我抬起头看着他笑笑,“就只有很大的雪……到处都没有你。” 他轻笑了笑,墨色的深瞳静静注视着我,没有说话。 “后来额森跑到凤来阁,当着我的面威胁,说要取你的命。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赶快见到你。”说着,想到那一场虚惊,我也笑了起来,咬了咬唇角,还是看着他,“所以虽说我这次来其实没什么作用,还一来就发烧让你分心照顾我,但是我还是来了……” 他轻轻地笑,叹息一样地说:“总归已经来了……”说着又顿了一下,“既然额森已经能到凤来阁去……这样也好。” 说起来,刚才萧焕和库莫尔提起额森的时候,态度都有点奇怪,再联系到昨夜在凤来阁里,额森的行动也有些令人费解。他那时明明有机会一刀把我斩杀,却偏偏手下留情,而且丢下那么一句话就遁走——仿佛他深夜疾驰到京城,就是为了见到我,向我说这么一句威胁的话。 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通知我他要杀萧焕?当时只顾着急,现在却越想越奇怪,忍不住皱了眉,我拉住萧焕的袖子:“萧大哥,这个额森到底是在耍什么把戏?” 萧焕略沉吟了下,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微笑着伸出手指抚开我眉心的褶皱:“不用担心,苍苍,我还应付得来。” 我又被他的笑容晃到,只好点头:“那就算了。” 话还没有说完,帐外突然一阵骚乱,宏青提着长剑闯进帐来,有些咬牙:“陛下,又来了!您回避一下?” 正在帐篷另一边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库莫尔翻身坐起,手握刀柄,冷笑一声:“好啊,如今一天来两次了是不是?” 库莫尔话音还未落, 一个轻佻带笑的声音就接了上去:“怎么?人不许我带走,还不许我多来看看?” 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是帐口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他手中长刀划开金色的弧线,年轻英气的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灿金的眼眸微眯。 宏青大叱一声,早挥剑迎了上去。 库莫尔笑得更冷:“好啊,尽管看吧,就算再看上一百年,人也还不是你的!” 那人大笑一声,一刀荡开宏青的长剑,眼中蓦然多了一层煞气:“到底是不是我的,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眼看他就要打到身前,库莫尔也并不拔刀,只是冷笑:“哦?那么你就来看一下,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搞得有些发愣,还没明白过来眼前是什么状况,身边的萧焕突然被一把扯走。 库莫尔的手臂箍上白色单衣下的腰身,一手托起萧焕的脸,低头吻下去。 扎扎实实的接吻,库莫尔用舌尖扫过萧焕的牙齿,轻噬他的双唇,辗转深入。 “啊!你……”对面响起明显气急败坏的声音,他用长刀指住我的鼻尖,手臂颤抖,“你……是怎么管你丈夫的?” 我木然地把目光转到他脸上,已经认出来了,这双眼睛就属于昨晚暗算过我的额森。我抽下嘴角,没什么感情地说:“我这里看得还更清楚,我都没叫,你鬼叫什么!” 深吻结束,库莫尔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微一挑眉:“额森小王子,看清楚了吗?” “你……”额森面色铁青,张口结舌,一张英俊的脸早已狰狞,咬牙切齿地转向萧焕,“你和他是怎么回事?” 质问的架势无比义正词严。 我继续沉默……我记得我好像才是萧焕的皇后吧。 库莫尔大笑起来:“额森,输了就是输了,死缠烂打,你也不怕丢脸!” 额森已经快要跳脚,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我要听美人自己说!” “我早就说过,我对小王子无意。” 萧焕依旧还靠在库莫尔怀中,淡淡垂下眼睛,口气轻淡,“至于库莫尔和我之间的事,小王子怕是管不到吧。” 好,这话狠,小王子、库莫尔,光看称呼,就亲疏立判。 果然额森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立刻惨白,抿上嘴唇,一双浅金的眼睛微眯。 为防他恼羞成怒对萧焕突袭,宏青横剑挡过来。 谁知额森却蓦然抬头,双眼中神采不减:“没关系,你真的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对着萧焕一笑,“他叫你小白对吗?那么好,小白,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对我动心。” 话音一落,他长笑一声,他的身影又已经翻出帐外。 在门外的混乱中,那长笑的声音飞快远去。能在御前侍卫的拦截下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这个额森的身手,绝对能与绝顶高手媲美。 额森在喧哗声中走远,帐内萧焕伸手推开库莫尔的胸膛,微挑了唇角,笑得很淡:“库莫尔大汗,这个吻,你是欺我武功尽失无力反抗吗?” 他话音未落,库莫尔立刻一脸惊痛:“小白,事到如今,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你的心吗?”萧焕垂眸,淡然一笑,“我早已不敢再信……” “小白……”库莫尔欲语还休。 我接着抽嘴角:“你们俩演够了没有?” 库莫尔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扭过头哧一声笑出来。 萧焕抬手整整衣衫,吩咐收了剑在一边站着的宏青:“帮我倒杯茶来漱口,越浓越好。” 宏青答应了跑出去,我看看萧焕,再看看库莫尔,决定还是问一下:“额森看上萧大哥了?” 库莫尔这家伙一脸要笑不笑,分明就是在看好戏,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怪都怪小白太风华绝代,那白衣飘飘的娇弱美人在城头上一箭射出,就把额森迷得天天追着屁股后跑……” “库莫尔,你再多说一次风华绝代、千娇百媚这样的词,我就砍了你。” 萧焕的口气还是不温不火,也不抬头。 库莫尔转头,掩住还在不断抽动的嘴角。 我抬头翻翻白眼,我算是额森从京城搬来捉奸的救兵?紧张来紧张去,吓得我连夜从京城策马过来,敢情只是额森和库莫尔争风吃醋! 我越想越气,抬头又看到萧焕嘴唇上还留着刚才库莫尔咬出的几点红痕,更加怒从心头起!我扑过去一把把萧焕推到床上,死命吻他的薄唇。 一直吻到气喘吁吁,我还是不解恨,又扯开萧焕的衣襟,在他下巴、锁骨、胸前乱吻一气,直吻出一片片的红痕才罢休。 吻完了,我还死压着萧焕,突然冷笑一声:“好个额森啊,居然敢来抢我的男人,饶了你,我就不姓凌!”说完抬头横库莫尔一眼,“你也是!从现在开始不准再碰萧大哥!” 库莫尔和捧了茶进来的宏青都站在房内,看着我和萧焕。 安静了片刻,库莫尔才回过神一样:“幸好我没有真的要和你抢小白……” 宏青也不再愣着,轻咳一声,走过来把手中的茶放下:“陛下请用。”说完很严肃地抬头看我,“皇后娘娘,以后再碰上千方百计想挤到后宫里去的小姐,我一定会跟她说,千万不要进宫去跟皇后娘娘抢人。” “苍苍……”被我压在床上的萧焕开口,轻笑了笑,“我胸口有点闷。” 我忙拿开一直按在他胸口上的手,跳起来去给他抚胸:“萧大哥!你怎么样了?” 他微笑着轻摇了摇头,扶着我的手坐起来,语气还是不变的平淡:“库莫尔,这几天我要休息一下,所有的事务你都接手了吧。” 库莫尔瞪大一双鹰眼,脸露苦笑:“所有的……小白……就算我刚才占了你便宜,你也不用这么折磨我吧?” “你想多了……我不是白衣飘飘的娇弱美人吗?应该多休息的。”萧焕一笑,“对了,有重要军机,记得向我禀报。” 库莫尔一脸苦相,半晌无语,扭头看我:“苍苍,我说错了……小白只在你面前娇弱而已。” 萧焕动了真怒可就不好玩了,库莫尔铁定要很惨,我没义气地丢下他转过脸去,手还帮萧焕轻抚胸前:“萧大哥胸口还闷吗?我帮你端杯茶过来……” 鞑靼如今固守在大同城内的兵力大概有五万,再加上时常流窜骚扰大武营地的那些散兵,合起来也不到八万。然而城池从来都是易守难攻,如果按攻城军三倍于守城军的惯例来看,萧焕这次带来的京畿精锐,大致是十万,再加上库莫尔带来的八万铁骑,对抗额森的八万守城军,其实也算吃力。 如果额森真的咬紧牙关严防死守,这场仗,只怕得打到入冬之后。 晚上用膳之后,库莫尔处理过日常军务,就在帐中摊开的地图前和萧焕一起坐下来,拟定进攻的方案。两个人瞬间就有了几条草案,几下比较,却总拿不出最完善的一条,不知不觉说到深夜。 我开始还能在一旁插几句嘴出谋划策,到后来就完全头昏脑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看夜色深了就催促:“库莫尔,萧大哥,太晚了,要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看一时的确是商议不出什么结果来了,库莫尔点点头:“苍苍刚到,要早点休息,小白,咱们明日再议。” 萧焕也笑着点头答应,低头轻 咳了几声。 入夜之后,他就开始不时轻咳,我早就听在耳里,握住他有些冰冷的手:“萧大哥,你这些天一直这样?” 萧焕还没回答,库莫尔就点头:“今天还算好的,有几天咳得我都怕他会吐血了。苍苍,小白这样拼命的架势跟当年可是没差多少。” 我顿时有点咬牙切齿,狠狠横萧焕一眼:“他要能改,我早掐着他脖子让他改了!” 库莫尔严肃点头:“小白不是你能改得了的,我信。” 一直在旁没说话的萧焕轻笑了笑,微蹙住眉:“苍苍,时辰不早了,我也有点累了……” 听到他说累,一肚子火气立刻烟消云散,我连忙转过去:“萧大哥你累了?胸口还闷吗?我们早些休息吧?” 一旁的库莫尔有些目瞪口呆,过了半晌喟叹:“苍苍,我还以为是你把小白吃得死死的,原来是小白把你吃得死死的。” 我翻了个白眼不打算理他,被我扶住胳膊的萧焕淡瞥过去一眼:“库莫尔,你该回去歇着了。” “小白!”库莫尔顿时脸露苦楚,脸色凄惨,“你对我只有如此冷淡吗?” 萧焕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有更冷淡的,你想试?” 库莫尔更加凄楚:“小白……要如何你才能再看着我的心……” 萧焕蓦然抬头温和一笑,那双黑眸中的光亮刹那间让人不能逼视,他薄唇轻挑,柔声说:“库莫尔,其实我一直在看你的心啊……” 我托着头,饶有兴致地看库莫尔一张英俊的脸上,表情由夸张的悲伤渐渐扭曲成哭笑不得的样子。 末了,我满意地扭过头,冲萧焕说:“萧大哥,我现在突然觉得你跟库莫尔互相调情也挺有意思的,下次你俩抱起来给我看吧。” 这顶中军大帐很宽敞,中间设了一道帘子,我跟萧焕睡帘子这边的大床,库莫尔单独睡在另一边的虎皮大床上。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天色刚亮,帐篷那头就传来穿衣物的窸窣声。 听到响声我就睁开眼,掀开锦被慢慢坐起,即便尽量放轻动静,还是惊动了身边的萧焕。 他轻咳了一声,黑眸半睁,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苍苍。” 我俯身吻了吻他,把锦被重新给他盖好:“我跟库莫尔去巡营,你再睡一会儿。” 他也没说什么,轻笑着点了点头。 我又在他唇角吻一下才快手快脚穿好衣服走出去。库莫尔早穿好了软甲,腰挎长刀,看到我笑了笑:“苍苍,你要跟我去巡营?” 我点了点头,也不客气:“你们女真的营地不给我看?” 库莫尔一笑:“闲杂人等当然近不了我的营房,如果是苍苍你……”他也不再多说,而是向我伸出手,“走吧。”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笑道:“多谢大汗慷慨了!” 库莫尔又是一笑,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出营房。 门外早有亲兵准备好了战马,库莫尔翻身上马,示意我骑上另一匹。 马鞭挥起,几匹战马一起奋蹄奔出。 大军驻扎的营地建在一片向阳的高地之上,现在正是清晨士兵操练完毕,开始收队吃早饭的时候,星辰一样散落的帐篷间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我跟在库莫尔身后一路策马,没多久就到了女真将士驻扎的营地,连绵成片的雪白帐篷中,军容整齐的兵士往来穿梭,骑马巡逻的骑兵策马在营地中巡视。 库莫尔的战马刚到,就有一队士兵迎上来,当先那人的面容有些熟悉。他们在马上抱拳低头道:“大汗!” 库莫尔朗笑挥手:“赤库,辛苦你了。” 我这才想起,这人就是当年一直跟在库莫尔身后的赤库,多年不见,他还是那么一副跟石岩有的拼的石板脸。 赤库抱拳,也没再说话,闷声不响策马跟在库莫尔马后。 说是巡营,到了女真营地之后,库莫尔更多的是随意走动,看望各处的将士。女真国等级尊卑远不如大武森严,看到汗王到来,女真将士多是一副高兴的表情,热情地向库莫尔打招呼。 库莫尔一一回应着,缓缓策马穿行在营地里,我跟在他身后,也收到了不少问候,不过还是有略带诧异的目光在库莫尔和我之间来回转着。 这么走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冒失的年轻士兵冲这边叫:“大汗,您身边这位夫人是不是您为我们找的福晋?” 这小伙子说得也太露骨了,我略微有点尴尬。库莫尔这些年已经接连册立了两个侧福晋,阿哥、格格也已经有几个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册立正福晋,这事不但在女真流传很凶,大武国内都有传言了。 库莫尔哈哈大笑:“没错,这就是我找来要做你们福晋的女人!”边说边转头看着我,又是一笑,“不过可惜被别人抢了先。”说着看我一眼,才转过眼去,扫视在场的士兵,提高声音,“这位是大武德佑陛下的皇后,德佑陛下是我们女真的盟友,皇后是我库莫尔的朋友,我们女真人怎么欢迎朋友?” 紧跟着他的声音,在场的女真将士都欢呼起来,一起用刀鞘拍打大腿和马鞍,高呼:“欢迎皇后!欢迎皇后!” 刚才的一点儿尴尬马上就被冲散,草原男儿高**情的欢呼,喊得我也有些血脉贲张起来,我的豪气冲上头,伸手要过赤库手中的长弓,振臂高喊:“大武永远是女真的朋友!”喊完,拉弓搭箭,也不怎么瞄准,一箭射向远处一杆营地边界的三角红旗,脱弦而出的羽箭快若流星,射入旗杆之中,响声未歇,旗子已经应声而落。 我转头看着库莫尔,高举弓箭:“大武女真,世代和好!” 库莫尔一笑,也拔出佩刀举高:“大武女真,世代和好!” “大武女真,世代和好!”将士们一起举起佩刀,整齐高呼。 这一趟巡营真是唤起了我好久没有过的豪情,直到巡营结束,跟库莫尔策马到营地外的一片山丘之上,刚才振臂一呼的豪情还留在胸中。 立马在山丘高处,库莫尔回头向我笑笑:“苍苍,我至今还后悔当年在山海关,没有硬起手腕留下你。” 当年在山海关,虽然战局上女真的败局已经奠定,但库莫尔仍然有很多机会置萧焕于死地,然而他最后终究没有出手。认真说起来的话,后来我和萧焕能够平安回到关内,大半靠库莫尔成全。 我笑了一笑,驱马过去和他并肩而立:“谢谢你,库莫尔,当年已经跟你说过,现在还是要跟你说一次,谢谢!” 他微微一笑,望向远方:“当年我当然可以杀了小白,把你留下,但是阵前杀了敌国皇帝,固然可以提高我方将士士气,却更能激起敌方将士的悲愤报国之心。况且当时大武国内也不是没有可以即位的人,楚王就是一个不逊于小白的强劲对手。更何况小白有跟女真休战和好之心,别人即位之后可不见得也会有了。当时女真正一败涂地,实力大大削弱,倘若新即位的皇帝打着为先皇报仇的旗号大肆进攻,女真就危险了。”他说完,笑了一笑,“说到底,最终我还是为了大局和女真……放弃了留下你。” 当年山海关一别之后,我跟库莫尔就很少再见面。后来萧焕失踪,我为了对付太后逼 宫到关外向他借兵,也是匆匆一见,马上就告别,像今天这样两个人安静地说话,还是第一次。 “后来当你带着小白那份沾着血的诏书昼夜策马赶来向我借兵,” 库莫尔接着说,眼中多了一层柔柔的东西,“我就想,输给这样一个人,我果然没有什么好怨的。他可以一次一次地毫不犹豫为你抛却所有,这样的人,我输给他,简直是理所应当。” 我抬头向他笑:“库莫尔,像你这样英俊的男人,刀法那么好,马骑得也好,又霸气,又潇洒,温柔起来也一点都不差,我绝对会爱上你的……如果不是我先有了那个什么都不肯说的闷葫芦。”我笑着,认真看向库莫尔的眼睛,“库莫尔,当年我已经觉得非常感谢你,不要再让我觉得一辈子都对你有愧疚。” 库莫尔蓦然笑了起来,一双明亮的鹰眼周围都有了笑纹:“其实也不用对我有愧疚……把小白让给我做男宠就可以了。” 刚正经了一阵,又开始胡扯了…… 我立刻把眼一瞪,一拳敲到他肩头:“那还是愧疚着好了,别打我男宠的主意!” 库莫尔哈哈笑起来,眼波似是无意地转到远处大同城墙高处的某点上,停了一下之后,眯起眼睛:“额森这小子,果然在城里待不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处城墙上不断地有士兵来来往往,来到城头张望一阵过后再退下去。这一队人刚退下,就会有新的人替上来,同样是在城头张望一阵,就退回去。 “这是在让士兵都了解好城外的情况。”库莫尔一阵冷笑,“额森准备出城进攻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以现在双方的兵力,额森坚守城内,或许还能熬过寒冬,如果主动开城门进攻,十有八九要败落。可是,他为什么要做进攻的准备? “单以城中现有的兵力,出城当然是必败无疑,但是等额森有了援军,胜负可就难说了。” 库莫尔又冷笑了一声,一勒缰绳,“这样的准备至少还要三日。苍苍,我们先回去吧。” 我忙答应了策马跟上他。我们在外面耽误的时间已经不短,接下来就直接回主帐。 到了中营,我和库莫尔一起下了马之后进帐,萧焕像是才醒了的样子,正披了件青色大氅倚在床头。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但空气中还是有些寒意,我忙走过去坐下握住他的手:“萧大哥,有没有不舒服?早饭有没有用?” 那双还带着些雾气的黑眸看着我,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他笑着:“苍苍,我没有事的,不用担心。” 我撇了下嘴,俯身抱住他的腰:“你说的我不信。” 他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带些无奈:“苍苍……” 库莫尔也走了进来,开口就说:“额森有异动,看样子要抢攻。” 萧焕也没什么意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库莫尔走过来在桌前坐下,拿出随身的锡壶往嘴里倒了一口烈酒,笑道:“退到大同了还不死心,这小子的野心比我当年还大,我只不过想占了京师,他连皇帝都要一同抱回家。” 萧焕也不理他的调侃,淡淡说了句:“空有野心而已。作为对手,他还不如你够格。” 库莫尔闻言一挑长眉:“哦?这么说我该高兴了?” 萧焕淡瞥他一眼,还是没什么表情:“你该荣幸。” 库莫尔立刻转向我:“苍苍,现在小白的嘴巴怎么变这么毒?” “哦?”我还是揽着萧焕的腰,看帐篷顶假装认真思索,“跟你说话的时候,好像一直就是这么毒吧。” 库莫尔免不了又愁眉苦脸、自怜自伤地感叹一番,如今他装傻耍宝的套路也是越练越熟。 三个人笑闹了一阵,库莫尔才起身又去布置攻守防式。 等他出了帐篷,我还抱着萧焕,把头枕在他肩头笑:“萧大哥,自从昨晚那个吻占了你便宜之后,库莫尔好像心虚起来了,都不敢再怎么跟你叫板了啊?” 萧焕轻答应了一声,也没什么话,隔了一阵才淡淡说道:“当时至少有几十种方法既能让额森灰心,也能保证你不被额森盯上,他偏偏拿出这一种来……还敢再跟我叫板?不想有命回女真了吧。” 早就在看他们接吻之后,我就明白过来,他们这么作态,不惜当众接吻,估计是怕额森因为妒忌伤害到我,于是干脆就把额森的视线转移到库莫尔身上,免得我有什么危险。 萧焕肯定会为我的安危做出一切能做的事,这我十分清楚,不过库莫尔也会这么为我考虑,的确是让我有点感动——虽然他用了最恶劣的方式,而且用得仿佛挺高兴。 我一边在萧焕话中的冷意里打寒战,一边拼命忍笑……库莫尔再敢干点儿什么的话,我绝对相信萧焕会抽剑出来斩了他。 我笑得快打滚,心情大好地说:“对!我的男宠只能让我吻!等我有兴趣的时候,你跟库莫尔可以抱一起摆摆样子,但是进一步的接吻扒衣服,免谈!” 他略带笑意地低头看我眉开眼笑的样子,也忍不住勾了嘴角:“哦?原来还有更进一步?” 温热的气息就在眼前,送到门上的不吃白不吃,我趁机仰头在他唇角吻一下:“想都不要想!你是我的!要给我守身如玉!” 他带些无奈,垂眸轻笑着看我。 原来在京城没来的时候就担心萧焕的身体只怕会受不了前线的拖累,现在到了一看,情况果然比预想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昨天夜里他断断续续地咳嗽,今天起了床之后直到中午,除了被我盯着艰难地喝药之外,东西也吃不下多少,被我端着碗逼急了,就是低头掩唇轻轻咳嗽,弄得我再也不敢怎么样。 下午库莫尔坐在帐中处理公务,我端着一碗雪梨红枣羹缠着一边软榻上的萧焕,舀起一勺吹凉送过去:“来,萧大哥,再吃一口吧,甜的哦。” 虽然没胃口,但萧焕对我拿勺子送到嘴边的食物倒是从来没拒绝过,眼睛也没从手中的卷宗上移开,点头轻“嗯”一声,张口把羹含在嘴里。 我受了鼓舞,立刻精神大振,连忙又舀起一大颗煮得软糯的红枣塞到他口中:“萧大哥,再吃颗红枣!” 看我这边弄得热闹,库莫尔也好笑地抬头:“苍苍,他不想吃就算了,别到时候再吐,更焦心。” “才两勺羹而已,而且我特地交代要做得爽口,肯定没事!”我有点心虚,轻咳两声顶回去。 “我只是说说,你别塞给他太多就成。”继续看着他的文书,库莫尔笑着接口。 我们正说着,身边萧焕突然“呃”了一声,伸手掩住唇。 我一下魂都快丢了,扑上去:“萧大哥!萧大哥!怎么了?” 萧焕眉峰微蹙,隔了片刻,神色还是挺怪:“刚才那个枣子,枣核没去干净。” 虚惊一场,我和库莫尔都松口气。军营中的厨师当然不会有御厨细致,刚才我塞到萧焕口中的那颗红枣,居然连枣核都没剔干净。 回过神来,我连忙拿一个空盘子过去:“萧大哥,吐这里。” 库莫尔在那边长吁短叹:“小白,你别没事吓人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有一点风吹草动,别人就七上八下了。” 萧焕在我递过去的空盘中 吐出了枣核,悠悠地说:“能让女真大汗为我七上八下,我真是惶恐啊。” “小白……”库莫尔瞬间摆出痛楚的表情,“这十一年来,难道我不是时刻为你七上八下着吗?” 早习惯了他们两个含情脉脉这一套,我根本不理库莫尔,继续舀一勺羹:“萧大哥,还能再吃吗?再来一口?” 深秋的安宁午后,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中军大帐里,这份大战前的宁静,也挺好。 ###0###第36章 铁马入怀 “万军之中,美人在怀。” 我在中军帐中悠悠念出这八个字时,库莫尔立刻笑得几乎摔到桌子下去:“苍苍,就这个姿势,很好,千万别让小白起身……” 我这个姿势是很好,背靠着宽大躺椅,一条腿全搭在椅上,另一条从椅中伸出,闲适落在椅下。 就这么半躺半坐在柔软舒适的大椅里,我手臂上还躺着个人——萧焕长发披散,头轻靠在我肩头,长长睫毛下的眼睛半睁,躺在长椅上,腰侧搭着淡青绒毯,纯白衣衫松散挂在肩头。 这两天形势正紧,额森异动不断,累得库莫尔连着几天跑东跑西。萧焕虽然在帐中静守,但也常常对着文书通宵达旦。这样弄到今天午膳过后,我实在看不过他苍白的脸色,硬把他按到大帐里的躺椅上,逼他和我一起睡午觉。 于是库莫尔在外匆匆巡视一圈后回来,看到的就是我抱着衣衫不整的萧焕正躺在大椅上的情形。 怀里抱着美人心情正好,我才懒得理会库莫尔,照样躺得四平八稳,瞥都没瞥他一眼。 萧焕眉尖微蹙了蹙,轻咳了一声,略微抬眼看了看库莫尔:“太吵,扰人清梦。” 萧焕淡淡说着,扶着身旁的扶手坐起:“额森有什么动静?” “城头上的兵都撤回去了,估计进攻就在这两天了。” 库莫尔回答着,把手中的马鞭随手扔在桌上,提起桌上的皮囊,坐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耍出什么花枪。” 萧焕点了点头,也没继续谈战事的意思,目光还带些淡漠,看向库莫尔手中的皮囊。 我还没觉出他这一眼有什么意思,库莫尔倒先明白了,呵呵冲这边一笑:“小白,嘴馋想喝酒了?” 我一时无语……萧焕当年手不离杯,身边常有一壶竹叶青,因为酒能压制他体内的寒毒,酒对于他跟药也差不了多少。后来因为他身体一再受损,已经不能再经受烈酒侵蚀,再加上他体内的寒毒也解了,所以郦铭觞就勒令他滴酒不能再沾。 原本天天都在左右的东西,现在却一滴都不能碰,就算萧焕一向自制,也难免有忍不住瘾的时候——体现出来就是别人在喝酒的时候,他会偶尔盯着酒壶看一眼。 萧焕淡淡看着库莫尔,也没接他的话,撑着扶手想要站起。他刚站直身子,脚步就微颠了一下,差点跌倒。 这一下把我的魂都快吓出来了,我连忙抱住他的身子:“萧大哥,怎么了?” 那边库莫尔也几步上前,手放他身前虚护着:“小白,只是和你开两句玩笑而已,你别吓人!” 萧焕轻咳了几声,回头看着我:“头晕了一下而已,没关系,苍苍。” 我咬唇看他:“你两天不吓我不高兴是不是?” 他笑:“抱歉,苍苍。” 我暗暗翻个白眼,他的抱歉我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我也下榻站到他身边,扶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到营房正中的那张大桌前。 他一手指着庞大地图上那些新标出的图标,对库莫尔说:“这是跟额森作战的部署,你来看如何?” 图上已经新添了无数的线路和批注,红黑交错,缜密严谨。 库莫尔看着轻叹了一声:“我说你身子老养不好,这么劳心费神的事,你能换个人做吗?” “两军大战,动辄数千数万死伤,毫厘之差就足以定胜负。” 萧焕转头看着库莫尔,又咳了几声,“交给别人,我就不配做这个主帅。” 库莫尔微微一笑,挑了长眉:“不错,正因为有这样的主帅,我才甘心做个前锋。” 萧焕笑着开口:“不必勉强显出好像你把我的身体看得比你女真族的得失还重,既然借了你的人,我就不会让你无功而返。” 库莫尔被萧焕一下子揭出了本意,也不生气,哈哈笑了起来:“话虽如此,但是小白,我也真担心你的身体。” 萧焕轻笑:“多谢大汗。” 这两只老狐狸现在无论说什么,我都能全当没听到,在一边扯了扯萧焕的衣袖:“萧大哥,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他转过了头,向我笑了笑:“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结果等我的银耳粥端过来,他没喝两口就低头全呕了出来。从早上起来到这时候,他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银耳粥呕完了之后就只吐出几口清水。 我扶着他的身子,看他伏在榻边轻咳着喘息,眼泪几乎要生生被逼出来。最后等他终于平定下来,我扶他靠在榻上休息,握住他冰凉的手掌贴在脸颊边:“萧大哥。” 浓重的倦色已经染上他的眉头,他却还是望着我微笑着安慰:“休息一下就好……没事的。” 我俯身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肩头,让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充满我鼻腔。这一刻,我像许多小女人一样,喃喃自语,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萧大哥,不管这一场大战结果如何,我只要你好好的。” 大同已经被围一月有余。不管是城内数日来异乎寻常的平静,还是额森不断派出刺探军情的斥候都表明,城内粮草将尽了。 作为西北要塞,大同城内囤积的粮草本来很丰足,但是当日大同城破,总兵刘镇殉国的时候烧光了城内的粮库,额森攻下的大同已经是一座空城。 这次几路大军倾巢进攻,额森应该是赌上了所有的本钱,在京师外功亏一篑,又折损了最得力的大将,退守到大同。战事进行到这里其实额森败局已定,只是凭着最后的兵力希冀再翻本罢了。 不管怎么说,粮草一空,大同必定要失守,依照额森的脾性,绝对不肯就此铩羽而归,那么他是准备要拼死一搏了。 对额森来说,这是他南下的最后一战,是野兽垂死前拼尽全力的一击,绝对不能小觑。 而对驻扎在大同城下的大武将士而言,这是驱逐入侵者、收复河山的一战,他们同样斗志昂扬、士气高涨。 大战前异乎寻常的寂静,让空气中仿佛都有了硝烟即将弥漫的冷凝,终于,开战比想象中来得还早。 十一月十五,额森大军出城突袭,大武军队迎战,这场战争终于打起,喊杀声甚至传到了大帐之外。 战马嘶鸣,人声鼎沸,兵戈相交之声和火炮轰鸣声远远传来,交织在一起,听得人血脉贲张。 我穿了软甲,握紧腰间填装好火药的火枪,虽然也****想要上场杀敌,但也只能和宏青、石岩一起,守在大帐内。 帐中主位上萧焕依旧是一身淡色青衣,一头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是低头看着面前桌案上的堪舆图。 战事正紧,不时有传令官进帐汇报战况。 巳时一刻,大同城南北两门打开,额森率军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