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大年初三,工人上班,老孙头邀请孙楚丽下井口看看。 孙楚丽对下煤井本来就感兴趣,她爽快答应了。 煤井口看上去一切正常。老孙头与孙楚丽走到井口跟前,正赶上一桶煤从井口提上来。 老孙头招呼了一声:“下吧!” 孙楚丽正在发愣,却见老孙头已经跨出一步,上面双手抓住缆绳,下面双脚站到铁桶边缘上,接着又一个豁牙汉子用同样的姿势跨上去,站到汉子对面。再接着,又有两个人站好,很快,只剩下孙楚丽一个人了。孙楚丽往前看了一眼,看到黑乎乎的井口正不怀好意地等着自己,迟疑着没有迈步。老孙头鼓励道:“没事儿,上来吧!” 豁牙汉子笑嘻嘻道:“哈,害怕了吧?要想下井干,就得拿命换。熊了?那就回家搂老公睡觉去,又安全又舒服,可没人给钱!”孙楚丽向前走了一步,终于来到井口边缘,向下探了一眼,只觉一股冷气从地底升起,头脑一阵晕眩,接着感到脚下的大地像海绵一样变软。 她想转身逃开,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别下了,即使来了,也不可能下井,何必非要下井呢?可是,她却无法转身。因为对面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他,她的心底也有一个声音在说:“怎么,害怕了?临阵脱逃?原来自己是个熊包啊,还装模装样呢!”在感到巨大恐惧的同时,她也觉得这口井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吸引她下去。她觉得,如果此时转身离开,将遗憾终生。于是她在心中对自己说:“下,怕什么,人家都不怕就你怕,说什么也得下去!” 这么想,她先把身子往前一探,用手抓住缆绳,然后把一只脚踏在铁桶边上,接着要抬另一只腿。就在这时,脚下的铁桶忽然颤抖了一下,颤抖的幅度虽然很小,孙楚丽却顿觉忽地往下沉去,几乎惊叫出声。还好,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正是老孙头。老孙头冲豁牙小伙子骂道:“妈的,这是啥地方你扯犊子,我一脚把你踹下去!”然后鼓励的口吻对孙楚丽道,“上来吧,没事,刚来都这样,几次就习惯了!” 孙楚丽这才把另一只脚放到铁桶上。 老孙头搂住孙楚丽的腰,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心跳声能听得见。孙楚丽的体香扑鼻而来,老孙头浑身酥麻了。老孙头心中滑过一个念头,这么多年第一次找到感觉了。 孙楚丽感觉到什么,她想挣脱老孙头拥抱,可是铁桶太小。今天让老孙头搂着,孙楚丽却感觉很温暖。 赵汉子大声对众人说:“都站好了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对留在井口的二人说,“放吧!”电动机响起来,铁桶开始颤抖着往下降去,孙楚丽的心却往上提起来,并开始缩紧,越缩越紧,脚下的寒气更重了,那种脚底发软的感觉也更加明显了,她忽然又觉得膀胱发胀,产生一种憋尿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完全压住了她身心,她紧紧抓住老孙头,两个人的脸快贴上了。 不知是温度的突然下降还是恐惧,孙楚丽居然发起抖来,脚下抖得更厉害。她真想大叫出声:“停住……我要上去,我要上去……”可是却没有喊出口。尽管非常恐惧,可孙楚丽的头脑还很清醒,知道这样有害无利,在心底告诫自己放松一些,镇静一些,不要胡思乱想,把精力集中到眼前,可很难长时间做到。只是她紧紧抓住老孙头,就什么也不害怕了。 井底不知道在何处,好象一个世纪已经过去了,脚下还在不停地下沉,下沉,没有尽头。还有多深哪,怎么还不到底?“哎呀,这……”孙楚丽好像失掉了记忆,脑海一阵空白。 一滴冰凉的水珠突然滴落到她的脖子上,又像小蛇一样顺着脊背爬下。接着水滴密集起来。借着矿灯的光线,孙楚丽注意到眼前的井碧都是水淋淋的,水滴就是从这上边滴落下来的。这更增加了恐惧的感觉。他使劲咬住嘴唇,心里祈祷着赶快到达井底,到井底就好了…… 终于,下沉的速度放慢了,脚下的铁桶“咚”的一声停住。井底到了,孙楚丽悄悄地舒了一口长气。 可是,这口气只舒出了一半就吸回来。因为,他看到眼前是一个斜向上方的窄窄的出口,勉强容得一人通过。赵汉子已经带头向前钻去,其他人跟在后面。孙楚丽想问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紧随在别人后边,钻进眼前这个窄窄的出口,不,应该叫入口才对,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开始很窄小,黑漆一团,全靠头上的矿灯照亮,渐渐宽敞了一些,也有了灯光,接着就变成了一个不见尽头的巷道,有的地段高些宽些,有的地段矮些窄些。高度和宽度都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巷道一侧还拉着电线。每隔上上十几米就安装一盏灯,只是瓦数小些,光线昏暗,不甚明亮,两壁都是裸露的黑色原煤,闪着暗淡的幽光,用手模一下湿漉漉的。脚下同样是煤,同样有水,尽管有水靴隔着,可踩上去仍然很不舒服。头上也是煤,但多数地方有木板遮挡着,下面用小腿粗的木桩支撑着,这肯定就是安全措施了。可是,真的发生塌方,靠这薄薄的木板和小腿粗的木桩能支撑住吗?何况,有些地方还没有支撑,裸露着的大煤块就在人的头上悬着,令人经过时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惟恐它坠落到头上。此时,尽管下井时的那种恐惧消失了,可另外一种恐惧又压迫过来,从脚底下,从头上,从两侧黑黑的煤壁上挤压过来,让人担心它们随时坠落、塌陷或发生种种不测,让你永远葬身在这黑暗冰冷之处,不能回到地面,再见光明…… 经过黑暗知道光明的可贵,下过地狱人才知道生命的可贵,再从井口上来,孙楚丽一见阳光,压仰后竟哭起来。 老孙头说:“哎,小孙,哭泣是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人生存的本能。你就放心大胆地哭,把心中的悲伤、痛苦哭出来。你知道为什么领你下井吗?就是想让你忘掉过去的忧虑、痛苦,像矿井工人一样高高兴兴享受生活,欢欢乐乐该吃该喝。” 孙楚丽情不自禁摸了嘴巴一下,从鸭皮村逃到这里,尽管有吃有喝,她还是瘦了。她从心底感谢老孙头用心良苦,她和老孙头把距离拉得更近了。 孙楚丽学着老孙头的样子开始思考了。过两天,她偷偷在山下杂货铺买了一盒烟,在没有人的时候,学着老孙头的样子吸烟。刚开始的时候,呛得她鼻涕眼泪的,但她仍然坚持着,尤其是像老孙头那么潇洒地吸烟,这是孙楚丽从心底里羡慕的。此时,她对吸烟仿佛已经驾轻就熟,手指中夹着烟,也那么潇洒地挥舞着,她的样子不像吸烟,倒像矿上一个指挥员在做战前动员。但终于被老孙头发现了。 老孙头生气说:“小孙,你把烟盒交出来!” 孙楚丽第一次见到老孙头发这么大火,惊慌从口兜里掏出烟盒。老孙头抬手夺下,他从烟盒掏出一支,放到嘴边,烟燃到半截时,他停止了思考,很果断地把烟扔在地上,又踩了一脚,说:“今后不许你吸烟。不过你的开始,就是我的结束,从今天开始把烟戒掉。” 孙楚丽惊慌失措说:“这是为什么呀?” 老孙头一下抱住孙楚丽说:“你看不出俺喜欢你!小孙,咱们好好过日子吧,你搬到我房子里住,我一定会对你好!” 孙楚丽脸红了,像熟透的红苹果,她渴望爱,她感觉天旋地转,一下子倒在老孙头怀抱里。老孙头弓起身,紧紧抱住她,在她嘴上长吻一口。 孙楚丽清醒过来想:她和邹得林婚姻没有解除,虽然她逃难遇到了老孙头,两人产生了感情,如果再嫁给老孙头,是不是犯下重婚呀!她把老孙头从怀里推出去。 老孙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瞪着眼睛望着她,孙楚丽甩甩袖子走掉了。 孙楚丽为忘掉这一幕,这几天拚命干活。她不讲活,她有意躲避老孙头,可她越躲,老孙头越找。老孙头走进小房子,孙楚丽正在案板上揉面。一大团面,在孙楚丽的手下蠕动着,像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面团很大,揉起来要用很多劲。孙楚丽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汗水淋湿了衬衣。孙楚丽脑后挽个发髻,整个身子都随着那团面在动。劳动创造了美,孙楚丽形态极像能歌善舞的仙女在凡人间劳动。 一眼看过去,孙楚丽身上有个地方,比面团抖动得还要厉害。 迎面看到老孙头找进来,孙楚丽有点不好意思。看着老孙头还有跟在后面卫婆子,孙楚丽不知说些什么,只是咧开嘴笑了笑。 卫婆子离开了,她把老孙头领进来,自己却悄悄溜了。她去井口送午饭去了。老孙头准备放弃了,为这事与卫婆子争起来,老孙头说,人家孙楚丽不愿意,硬一起过,也过不好。 卫婆子说,什么愿意不愿意,女人全是一个样,开始都不愿意,到了后来,全愿意,你真娶了她,她就不会不愿意了。卫婆子给老孙头鼓足劲,老孙头才敢进来。 老孙头头也不抬,坐在灶口拉风箱。孙楚丽想离开,面和一半了,水也开了,孙楚丽向锅里放面,蒸馒头。老孙头洗净手,过来帮忙。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时,老孙头盖上铁锅盖,孙楚丽说一声,谢谢你帮忙。 老孙头却从后面一下子拦腰抱住了孙楚丽。 孙楚丽吓坏了,吓得说不出话。她害怕老孙头的两只手,越过警械线。孙楚丽就完了。 孙楚丽情急之下,抬手给了老孙头两记响亮大耳光,“你耍什么流氓?” 老孙头被打懵了,打愣了,他傻呆呆低着头,一副挨批斗的样子。孙楚丽摔门而去。 老孙头第二天没上班,这次不是孙楚丽病了,而是老孙头病了。 卫婆子熬了一碗热姜汤,给老孙头送去,回来央求孙楚丽去看看老孙头。卫婆子说,老孙头也是个男人,没有男人不想看女人的。孤独男人白天,黑夜,站着,躺着,睡着,都会想。况且遇到你这样一个很知心、善良大姑娘。如果让他有信心活下去,求求你,抽空过去看一看。 孙楚丽忧忧豫豫,但还是去了。 老孙头在屋里。屋子里有书桌、有炕,可老孙头没有躺在炕上;屋子里还有凳子,可老孙头也没有坐在凳子上。同样,老孙头没有站在屋子里。一个人在屋子里,没有躺,没有坐,也没有站,就肯定是蹲在那里了。 是的,一点也没有错。老孙头是蹲在那里,蹲在屋子一个墙角处。他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子,可酒瓶子已经没有了一滴酒。看样子,酒瓶子里的酒,已经全跑到了他的肚子里,因为,屋子里有很浓的酒精味。如果说一瓶子酒全跑到肚子里,这个人肯定是烂醉如泥倒在地上了。可老孙头还好好地蹲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没有酒的酒瓶子。不过,老孙头肯定是醉了,酒瓶子里一点酒都没有了,还握在手里不肯扔掉。只有喝醉的人还想再喝才会这样。 孙楚丽推开门走进来,他看到了老孙头。老孙头没有看到她,老孙头的头低着,连抬一下都没有。孙楚丽喊了一下老孙头,可老孙头像个聋子,没有理会。 后来老孙头抬起了头,不过还是没有看孙楚丽,而是看手中的空酒瓶子。看着看着,好像那酒瓶子就变了样子。变成了一个让他很生气的东西。比生气还厉害,好像让他很仇恨。老孙头把酒瓶子举了起来,举在了眼前,只听哗啦地一声,酒瓶子就碎了。 只是酒瓶子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碎在了空中。碎在了老孙头的头上。 老孙头没有把酒瓶子砸在地上,他把酒瓶子砸在自己的头上。他把自己的头当成了一块石头。只是他的头不是石头。酒瓶子砸在石头上,石头不会有事。可酒瓶子砸在老孙头头上,老孙头的头上马上就流出了血。同时,还被酒瓶子砸晕了,老孙头倒在了地上。 孙楚丽马上弯下腰,把老孙头抱了起来,孙楚丽没有用多少劲,就把老孙头抱了起来,孙楚丽就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把老孙头抱到了他的热炕上。她掏出手绢,擦着老孙头的伤口。一边擦一边问:“俺把你当做父亲一样看待,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孙头迷起眼睛睁开一条缝,苦笑了一下说:“为什么,一个字:‘爱!’难道只准你们年青人谈情说爱,却不讲上岁人去说爱!” 孙楚丽就哭了。老孙头躺在她怀里,不停说:“我爱、我爱……你!”也哭了。两个人泪水汇成一起,像欢腾的小河。孙楚丽把痛苦哭丢了,老孙头却把爱哭来了。 孙楚丽脱了外衣,媳了灯,躺在老孙头身边,这一夜,她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