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雪大,北原的荒漠上北风咆哮,宛如一头狂野的巨兽,在自己的领域耀武扬威。几尺厚的暴雪被北风卷起,在地上掀起滔天雪浪,刮着刀锋般的寒流。 天上黑云厚重,缓缓移动,仿佛要把整个雪山摧垮。 整个山谷内,寂静的,只剩下“呼呼——”的怒吼。 来自风的怒吼。 “哒哒哒哒......” 激烈的马蹄声传来,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军队。 黑压压的几个方队,颜色比天上的云层还要深个几分,猛然出现在洁白的世界中,压得整个世界都喘不过气来。 军队里的所有士兵都穿着厚重的毡衣,即使如此,每个人的眉毛上仍旧起了一层洁白的冰凌。 每呼出一口气,眉上的冰凌就加重几分。 “哒哒哒哒........” 马蹄声紧张激烈,在整个山谷内回荡,仿佛是肃杀的战场。 “吁——” 随着领头的勒马停止,挥手示意,后面跟着的所有人都立即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在一瞬间,空气中寂静的,只剩下雪花的呼吸声。 “皇上有令!三天内,地毯式搜索这片山谷。” 领队者扯着嗓子,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女子的像。 “都给我看好了!搜索对象是一女子,红发赤瞳,特征是背上有一株火红色的红莲烙印,烙印长成这样,都给我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 每呼出一口气,他眉毛上的白色就加重一份。 那女子的生的美颜,一头红发如火,双眸赤红,要比天上的熙辉还要明艳几分。 旁边画着的则是一朵大红色的红莲。 片片红莲花瓣如同怒放的火焰,肆意绽开,骄傲而又狂野。 “找到者重赏!不仅能分得土地,甚至还能分侯!找到她,便能得到荣华富贵!都仔细点!” 吼声回荡在山谷,震得雪花颤抖。 说着,他旁边的马车上面走下来一个男子。 那男子一头白发如雪,皮肤瓷白,清清冷冷,如同被冰封万年的上好骨瓷。 若不是身着黑色貂绒斗篷和那一双血色双眸,怕是在这雪地里都难以被辨认出来。 就在他出现的一刹那间,整个山谷完全寂静下来。 安静地,连雪花飘落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是第三年了。 第三年,皇帝亲自领兵,前来这极北之地寻人。 自皇上东征收复所有领土以后,唯一这样兴师动众地出兵,还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下面的战士听闻立即行动起来,在这一代地区纷纷散开手握工具开始铲雪。 从高处看,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一大批黑压压的军队竟如同小蚂蚁一般在一块白色的布上移动。 断崖边。 两个身影走了过来。 “娘希匹的,冻死老子了!这么冷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活人?” 其中一个朝着手里哈了口气,搓了搓手。 他们都属于坞暝国的战士,众所周知坞暝国背靠极北之地四季寒凉,姑且不说难熬的冬,就算是炽热的夏天,街上也是凉爽无比,百姓都穿着严实。 但是在这里,他们依旧感受到了无尽的寒意。 “就是,极北地区,任何生物都无法存活,简直是不毛之地,皇上竟然还让来寻人!那人的尸体估计早就化为哪里的鬼了。” “狗屎,估计早就没了!这破地,连个鬼影都没!知道为什么这里叫做鬼灭之地么?太冷了,鬼都不肯前来的地方!长年累月都是下暴雪,上万年以来这地都没见过太阳,这冰,都有上百尺厚了!” 其中一个人停下脚步,略略往后一瞥,赶忙收回目光。 “看样子皇上不冷,大概是因为进入了鬼道?” 另一个人立即让他噤声。 “嘘——鬼道,上古秘术,现在的皇上根本不知道是人是鬼,性格又是那么阴沉不定,小心点,别被他听到了。” “那女人是谁啊?这都找了三年了。” “还能是谁?还不是那个陈湘熙么?背上的红莲烙印,是皇上亲自纹上去的。据说大腿内侧深处最隐秘的那一个部位,也被皇上纹上了烙印。” “这么隐秘的部位?!她——怎敢?她不是护国师么?早就嫁给雍耀国了,又怎会同意皇上触碰那里?” “私下里都流传皇上最宠爱的人就是她。进入鬼道以前,能够站在他身边的唯一女子,就是陈湘熙了。至于个中原因,谁又知道?总而言之听说,皇上当年将她惯的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的,不仅敢直接坐在他的龙椅上拿着他的玉玺随便玩,甚至还敢当众踹他骂他混账。就皇上那性子,你说谁敢?要不是亲耳所听,我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竟然如此得宠么?皇上那种暴力而又乖戾性格,怎么会?!” “这就是奇了。当年她因为指挥失误败了一场战争,被雍耀国的责罚断掉浑身经脉,皇上知道了,领着十三营主力直接包围了雍耀国来要她,只是为了给她疗伤。皇上那种冷漠淡然的性子,直接因她而全部崩掉。她来的时候直接住的就是万寿宫。万寿宫可是什么地方?那皇上的寝宫!谁人敢进?她当年就住在万寿宫。” “一张床?” “谁知道。听说是的。” “可是皇上登基十余年,从不纳妃立后,甚至连宫内宫女都不留恋。无数老臣纷纷上奏想让皇上纳妃,甚至亲自挑选各地美女送入宫中,就是为了传龙座,却全都被皇上拒绝。怎么会和她有关系?宠幸谁不好,非要宠幸她?” “谁知道,总而言之当年她真是受宠。皇上为了博的她一笑,费尽心思了。” “那现在......这贴遍了四海八荒的通缉令......通缉的也是她?” “是啊。” “嘶——” 当年皇上攻入雍耀国,派人将宫内上下各个角落都搜寻一边,三天后便一把大火烧了金銮殿。 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三天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三天后满城贴的都是告示。 通缉令,死罪。 千金重赏,甚至可以他提任何要求,前提是要活的。 据说所有红发女子都被他抓住,关到了玄冥营,严刑拷打,追查是否与她有关。 没有一个活的女子出来。 这世上所有的红发女子都吓得纷纷削发为尼,却也不被放过。 一时之间,玄冥营上方挂满了人皮。 满城血腥风雨,吓得都城竟一时之间百姓吓得不敢出门,趁着夜色纷纷逃离。 玄城在一夜之间,恨不得变成一座空无一人的鬼城。 宁可错杀上万,也不肯放过一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玄冥营是什么地方?专门拷问的地方! 鬼都逃不出去的地方!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方! 据说就算是被剥了一层皮,还能不死的地方! 直到后来,宰相以死相逼,血书上奏替百姓哭诉,才解除了这场闹剧。 但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说着走到了过膝大雪的悬崖上。 下面还有一个小山坡,看样子积雪要比现在的还要厚,很有可能及腰,两人却不愿再往前走。 “这下面是悬崖了啊,走吧走吧,怎么可能有活人?一看这积雪厚的,我可不想下去看。没准直接被冻死了!” “就是,冻死了,再说冒险下去,就凭皇上那阴阳不定的性格,荣华富贵还不一定有呢!” 两人说着转身。 倘若是身子再往前偏移一些,他们的下半辈子可就能真的荣华富贵了。 因为下面不远处,有一簇火红的颜色在随风飘动。 是一缕长发。 属于一个女子。 悬崖下方不远处的冰洞里,女子听完这话以后松了口气,将胳膊从旁边的白虎身上放下,而后依靠在白虎身上。 旁边的那头白虎体型巨大,身材矫健,在紧张时四肢上的肌肉紧绷,露出来了结实的肌肉块。 女子安抚着梳理着身边虎的毛皮,轻声道: “好了,小白,他们都走了,别紧张。” 凝神听闻上面再也没有了脚步声,她这才转身,把手放在面前的冰面上,手心附近多出来一团火焰,而后,前方的冰面融化,不远处隐隐露出来一层波光粼粼。 女子走进以后,不忘转身将旁边厚重的积雪重新推到旁边,遮住冰洞。 一旁的白虎也用爪子不停地刨动帮忙。 她感激地朝着旁边白虎温婉一笑,而后走向前方的湖面,退下身上穿着的银白色狐皮夹袄,跳了进去。 她背上的天火红莲实在是夺人眼,绽放开来,要比画上的还要肆意张扬。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蹭大腿,试图缓解刚才因为极寒而被动麻的大腿。 大腿内部极深的一处,有一个小小的疮疤。 疮疤边缘光滑,看样子曾经这里的一块肉,是用什么刀具给刮掉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伤痕。 若是仔细看来,疤痕内侧还有一个似有若无的红色轮廓。 也是一朵天火红莲。 她在水里洗着一头如火红发,看到旁边的白虎依旧警觉地在附近嗅着,支着耳朵警觉地搜索来者,笑着伸手抚摸它的皮毛。 “好了,真没事了,躲在这里,不会被发现的。” 那白虎这才安稳下来,握在她身边,让她依靠。 将身上的寒意全部洗干净,渐渐感受到了温暖,陈湘熙松了口气。 “呼——” 终于走了。 这三年来,每年都要来两次,而且时间不定。 每次都追查三天,是因为正常人只能在这里存活三天。 第四天就会浑身血液被冻结,成为冰雕。 每一天都搜索一片领域,未有所发现后第二天变换另一个位置。 她扭头看着墙上的记号——全都是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被染成了红色。 被染成红色的是他来的日子,纯白色的则是他不来的每一天。 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期待着自己与他相遇的那一天。 陈湘熙垂眸,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世上都是阴阳相生相克,这里也是如此。 这极寒之地的冰山深处竟然会有一个常年沸腾的热泉。 而这热泉外围靠近雪堆的冰凉泉水里有鱼虾,还有数不尽的异类藻菜。 这三年来,她就是靠着这些鱼虾和藻菜存活。 多了三年之久,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陈湘熙一撩自己的头发,毫无意外地看到了本是如火的红发,又重新变为了绛紫色。 这咒,果然也只有在这极寒之地才能压制。 不过就算是进行了九死一生的淬骨,也依旧无法剔除。 她抬起手臂,果不其然,上面隐隐浮现出来一个黑色的咒印。 咒印狰狞恐怖,边缘处的红色隐隐约约闪烁,使得整个本就复杂的咒印,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红黑色毒虫。 伴随着咒印的出现,她明显感受到了身上能力的流逝。 她叹了口气。 这命,剩的大概不到三年。 算了,既然呆在这里无法将身上的咒剔除,倒不如出去转转,见见那些老相识。 “小白,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她伸手抚摸着白虎的皮毛,一下下地梳理着。 三年来,也该出去看看了...... 神机营的总统领岳非谕双手抱拳,单膝跪下。 “报——!属下已将这一块完全搜索,并未发现任何踪迹,还请皇上明令。” “.......” 他垂眸,赤红眼底毫无波澜,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顿时,跪在雪地里的人冷汗涔涔。 倘若说曾经还是人类的他仅仅是性情阴寒难以捉摸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完全就是捉摸不定。 喜怒无常,猜忌多疑,这都不曾是他以前所拥有过的性格。 他的所有变化....... “碰碰——”他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皆是因她而起。 这地本来都极为寒冷,他又跪倒在雪地里,更是觉得寒凉。冰雪所带的寒意如同锐利的小刀,刺进他的骨缝,一把把的,不消片刻,他便四肢疼痛。 身上的铁盔甲,似乎内部带满了尖锐的倒刺,勾开他的皮肉,刺进他的骨髓。 军令严明,他不敢乱动,便清楚地感知到身上的寒凉,一点点增加,浑身疼痛难忍,而后,渐渐变得麻木。 而比这所一切还要寒冷的,则是他身上的气势。 压迫感极强,寒意逼人。 他低头。 不消片刻,他就能被冻成冰疙瘩。 风侍葬听闻便抬眸,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断崖,他缓缓走了过去。 应该走了吧? 将浑身污垢清洗干净,小心翼翼地猫着腰窜到刚才的冰洞口,听闻外面没声音了,陈湘熙凝神闭气。 片刻后,听闻外面确实没有任何动静,伸出手指正欲在墙上刺穿一个洞看看外面的情况,没想到就在手伸出去的一刹那,一把锋利的剑刃猛然捅入,擦着她的耳边碎发刺过。 而后,剑又被收了回去。 陈湘熙吓得面色苍白,大气不敢出一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缕紫发飘到前方不远处的小雪坑中,飘飘扬扬落了下来。 纯黑色的,剑刃表面刻了一条龙的形状,她怎么会不认得?! 怎么会不认得?! 龙泉剑,他的佩剑! 从不离手,就算是睡觉也会挂在床边。 他,竟在外面?! 须臾间,她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若是被他抓住,她定时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他到底有多少手段她最清楚不过了,尤其是折磨她的方法。 她考虑过自己的死法,成千上万种,却也没有一种是被他锁在床上折磨致死的。 或者说,他根本不会让她死,而是锁住她,一点点折磨,直到她意志崩溃,落得个神志迷乱的下场。 听闻外面再也没有了动静,她以为他离开了,浑身一软,靠着冰壁瘫坐下来。 呼。 她松了口气,松手,手心已经是津湿一片——落在那个地方,没有风,吹不出去,就无法知道她在这里。 就在她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的瞬间,余光所瞥到的一个东西再次让她紧张起来。 头发! 被他隔断的一缕碎发飘到了洞口不远处的地方,而后,飘然落下,就在洞口周围。 与她只见隔着那个小洞。 倘若是从洞口外看进去,只消一眼,便能看到这缕碎发的! 若是现在伸手去拿,倘若他没有离开洞口,也定能看到她的手臂。 她看着自己的头发,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头发! 该死的头发! 怎么办怎么办? 她盯着那一缕头发急的一头乱麻正不知如何是好,“轰——”的一声,旁边的冰壁被他直接击碎,露出来了一个洞口。 不大,却刚好能容得下他的身高。 顿时,冷风“呼呼”地灌进,她的一头长发顺风飞扬,眼见得就要飞到洞口被看到,她吓得一把握住拉回,也不管是否会缠绕在一起。 一定是发现了! 洞口的边缘仅仅距离她不到一寸,但凡他踏进来一步,就一定能看到她。 他从来都不干没把握的事情。 况且,她直直地看着前方——前面进入湖泊的通道,是她亲手挖成的,洞的墙壁极为光滑,一看便是人为的。 她没有躲藏的地方! “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