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患

以识别真假余小冬身份为基本情节,展现了一群上至省委书记、公安厅长、市委书记、市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下至普通民警、老百姓在情与法面前的不同态度与作派。侦破、识别余小冬的身份贯穿整个小说,可自始至终,好像只有刑警李志坚一个人在怀疑,而且是怀疑到底...

第40章
    手机访问:m.xinwanben.com

    第40章

    徐康明回到法制处当处长的时候正好赶上省厅法制大检查。前任法制处长刚刚布置好迎检工作就走了,接下来的事就是徐康明的了。

    张强对这次省厅检查很重视,在大小会上再三强调,要求各分、县局按照前段时间要求做好迎检工作,在全省争夺第一,志在必得。

    这也不完全是空口打哇哇,有这种可能,连续十年了,中阳市的法制工作都排名在全省第一或者第二,龚老爷子和李志坚一向把市局的法制建设作为头等大事来抓,整顿,规范,使全市法制建设工作从不规范到规范,早几年还成为了全省的标杆。只是这两年,徐康明一接手就发现出了不少问题,需要整改的问题实在太多,加强整改,规范管理,可能挽回一点败局,但要争夺第一,难。张强在工作上总想争第一,每一项上面的检查评估比都要领先,这样就能体现他的能力,至于能不能拿到第一那不是他的事情,那是下面的事情,他只提要求,不提细节。这次他不仅在会上强调,还责成徐康明不惜一切代价争夺第一,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用什么方式他不管,他只要全省第一。

    徐康明说尽力吧。

    张强说不是尽力,而是必须,都说你是人才,以前全市的法制工作一直在全省排名第一,你要丢了这个第一你这处长就不要当了。

    徐康明不好多说什么,只点头,不说话,说了没用,他越来越感觉跟张强说话困难,难受,说不到一块,张强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徐康明当上这个处长好像全都是他张强恩赐一般,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当初要不是老爷子跑到学校把他要回来,他差一点就不回来了,留在学校当教授了,他喜欢学校的那种环境,喜欢坐下来研究点问题,写点论文,出几本书,足矣。老爷子是真心想他回去,他不忍心辜负老爷子的一片心意,再说,真要研究点问题,接触实际,呆在基层也许还真能研究问题,就高高兴兴回来了。回来之后分在法制处当副处长,他乐意,老爷子跟他说要担更重的担子,准备让他回治安,规范全市的治安管理,徐康明说听从安排,在哪都一样。可后来他没有去治安,却去了郊外的看守所当了教导员,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可又无奈,组织安排,服从吧。

    后来,他听到了不少关于局里人事调整方面的情况,也大概知道了自己不仅没去治安,还到看守所当了教导员,他最清楚这中间的原因了,他一点也不为自己“被贬”郊外感到难过,只是这事让他真正认识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就因为当年他拒绝了张强局长的“指示”,没有把局长的朋友在路上放走,结果他交上了“厄运”,他想得更深一层,自己无所谓,上下都没关系,只是想,一个单位如果这样用人实在是种悲哀,让人非常失望。后来,他又突然被提拔当了法制处长,换成别人,也许会兴奋,也许会感激,徐康明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也不觉得要感激谁,自己研究生毕业,在市局目前还只有他一人,况且学的法律,回法制处理所应当,这些年来,他的实力在公安局谁都知道,论工作,用出色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曾多次立功授奖,嘉奖十一次,立二、三等功八次,年年被评为优秀公务员,除此,他撰写的法学论文、理论调研文章获得过全国、公安部、全省评比一、二、三等奖十余次,在公安法制、治安管理、看守预审等领域从实践到理论都有较为深入的探索,其事迹和文章专著被公安部、中央电视台、公安院校专题报道或录入教材,当个法制处长他一点也不觉得是谁的恩赐,也无须对谁感恩,只能说明组织对他认可,在他看来,除了好好干,别无他意。

    迎捡工作既然前任处长已经作了部署,他想他的工作无非就是抓落实,把老处长的要求落到实处迎捡工作也就做到位了。

    徐康明就一个单位一个单位跑,检查各单位整改情况。套用一句官场说得烂熟的话,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徐康明发现一些办案单位的自查整改真是别出心裁:案卷里没有领导批字的补领导批字,没有线索来源的补充线索来源,没有抓获经过的补充抓获经过……差什么就补什么,对这种做法徐康明本来是非常反感的,办案的干部早干什么去了,这些都是一个案子的起码要求,办案的时候就必须做到,连这些起码的要求都不能达到那还能算一个完整的案子?现在差这差那上面要来捡查了才想到要来补充,显然是执法不严谨不规范不认真,可没办法,不补充就连检查这一关都过不了。检查的过程就是个做假的过程,上面想要达到什么要求,把要求提出来,下面就照着做,平时不这样,平时比要求的更差,检查了达到了上面的“要求”就什么都过关了,皆大欢喜,检查过去了还是瞎子打灯笼,照旧,人们都在捏着鼻子哄自己,明明知道都在做假,却都踹着明白装糊涂,就像现在有的单位执法,手续齐不齐全没关系,程序合不合法也没关系,只要先把人抓到,一切都可以事后补充,干活永远都在打零工,永远都不能规范,也没人想过真要规范,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徐康明就想,这一次需要补充什么就补充什么算了,从现在起,只要他还管这个事,每一起案件都必须严格要求,手续不全程序不到位一律不批,在执法的问题上一点也不能含糊。

    补充点什么手续补充点材料还说得过去,不能容忍的是有人在案卷材料上做起了手脚,在原始的材料上涂改,增加内容,甚至一页一页的原始谈话、审讯笔录换成新的,徐康明还发现竟然有两个实习的学生居然模仿犯罪嫌疑人的笔迹在材料上代替犯罪嫌疑人签了字,这种材料不过细是根本看不出来,徐康明心细,这种雕虫小技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做法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你可以补充材料,但决不能篡改材料,更不能模仿犯罪嫌疑人笔迹代替签字,你能改动一个字就能改动两个字,能改动两个字就能改动两句话,就可能改变事实,就可能把无罪改成有罪,把小罪改成大罪,这已经不是工作层面上的问题,是违法,是犯罪。徐康明意识到必须采取断然措施制止这种行为,他每到一个办案单位就提出硬性规定:禁止任何人修改材料,原始材料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一个字都不能改动,更不容许模仿犯罪嫌疑人的笔迹代替签字,发现谁改动材料就处分谁。

    这一招是非常要命的,也许这两年就是这么改过来的,正因为有了每次检查之前的突击整改,这种整改肯定包含这种对原始材料的修改,每一次法制检查才顺利过关,这在龚老爷子和李志坚手里是绝对不能容许的,也没有过的,只有张强接手之后才出现这种怪事,当徐康明宣布他的规定的时候就有人悄悄跟他说,我们这两年都是这么整改过来的,代替犯罪嫌疑人签名以前谁都不敢,这两年上面也不管这些事了,每每到了要检查了才“整改”,什么整改?其实就是修改,甚至是伪造,做假,不修改不伪造不做假没办法过关。徐康明说这回绝对不能涂改,不能伪造,绝不做假,难得过关也得过,没关系,实事求是迎接检查,存在什么问题以后改正,正好可以通过检查发现问题,这是好事,这次迎捡补充材料可以,只要合法,唯独不能把原始的材料改动,这是底线。

    谁都不好说什么,徐康明说得一点都没错,手续可以补充,材料可以完善,唯独不能改动原始文书,那已经是历史,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能因为要检查而改变它的本来面目,真正的整改就从这次开始。

    可是徐康明不知道,这种补充材料、“篡改历史”的做法已经行使两年了,从他离开法制处开始就这样,得到了张强的充分肯定,徐康明的断然措施一下就动了张强的根基,更要命的是,这个没有经过局长同意的硬性规定,使全局法制工作出现了严重“滑坡”,省厅法制检查市局仅仅得了六十一分,听说原本是五十八分的,经过层层做工作省厅检查组最后才勉强同意把中阳市局的分数加到六十一分,在全省排名倒数第二。

    对于张强来说这是一场灾难,市局的法制工作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一败涂地过,以前是全省的标杆,今年排到了全省倒数第二,这还了得?

    张强局长把徐康明叫到了办公室,脸黑得就像猪肝,好一阵没说话,说不出话。

    还是徐康明先说话了,说这次省厅检查市局不仅没有拿到第一,反而拿到到了倒数第二,没有达到领导的要求,我有责任。

    张强不说话。

    徐康明说这其实不是什么坏事,检查的目的就是发现问题,发现问题就能改决问题,工作就上去了。

    在徐康明看来,检查发现了问题是好事,以后好改,像那种代替犯罪人员签名甚至“篡改档案”的行为以后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也是不能再出现的,如果真的改了,那就是历史的进步,至于名次,一点都不重要,今天的倒数第二名就是为明天的第一名垫铺,没什么不好。

    “这么说还要给你记功咯?”张强很窝火,这是他根本不能原谅的,他更看重的是眼前的名次,而不是内容,没拿到名次而且拿了个倒数第二这让他脸上无光,这比什么都糟糕,还什么好事?张强憋一肚子气还没发,横了徐康明一眼,说。

    “那倒不要,我没功劳。”徐康明不卑不亢,回答着。

    “听说是你不让整改的?”张强又问。

    “不是不让整改,而是尊重事实,尊重历史。”徐康明就把自己的措施说了一遍,他认为他一点也没做错,作为一个法制处长,他必须这么做。

    他不知道,这刚好是张强不能原谅不能容忍的,张强所要做的正好和他相反,在张强看来,怎么改都不是问题,伪造档案也还是档案,没关系,这有什么要紧的?那都是一些死东西,谁看?又有多大的作用?也就是一堆废纸,既然上面要规范那就规范呗,上面有什么要求他就可以改成什么样子,这年头,有哪个部门不做假?哪有什么底线?怎么就叫篡改历史了?徐康明的每一句话张强听起来都觉得别扭,都感到不自在,这个人不仅是个典型的书呆子,还是个榆木脑袋,不能变通,不能圆滑,这怎么在官场上混?更可怕的是,这个人完全是在拆他的台,当初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把他的话当作了耳边风,现在,居然把法制方面所有的问题都帮他暴露出来了,这不是成心吗?这个倒数第二,如果不是他,换成任何另外一个人绝对没有可能。张强这时才感到了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把他彻底免了,后悔不该听了余小冬的话,不该把他提到法制处长的位置,什么人才,狗屁一个!

    决不能让他在法制处长这个位置上呆下去了,也好,现在总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了,把一个公安局的法制工作弄到了全省倒数第二名,总得有个替罪羊来挡着,这个人非徐康明莫属。

    张强好一阵没说话,抽完了一根烟,扔了烟蒂,像很难过的样子,说你挑个单位吧,全局任何一个单位随你挑。

    徐康明想到过会要挨骂,谁都知道,张强当上局长之后特别喜欢骂人,动不动就骂人,大小会上骂,到下面检查工作骂,所有分县局长的母亲都被他操过了,还操人家奶奶,操人家祖宗十八代,不仅喜欢骂,而且越来越会骂,尽挑人家弱点、人家缺陷骂,非让你无地自容不可,非让你难堪不可,还有一点,越是他喜欢的人越是当众骂得厉害,越是他不喜欢的人他越不骂,骂成了他的恩赐。徐康明有时就觉得,张强局长心里可能是空虚了点,往往心里越是空虚外表就要表现得越强大,当局长骂人的时候就显得他特别强大,这刚好说明他心里真的很空虚,徐康明想这次落了个全省倒数第二局长肯定会要骂人的,甚至是处分,通报,因为总得有人为此承担责任,这个人除了他再没有在更合适的人选了,可他没想到,张强会要他走人,这让徐康明无法接受,他根本没有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在法制检查这个问题上他要承担什么责任,他接手法制工作还是只有二十多天的时间,所有的问题都不是出在他的手里,怎么追究责任了就全算到他头上来了?还要他走人,这实在不可思议。他突然觉得他来法制处当这个处长是个套,是张强玩的心计,法制方面存在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了,这两年这方面可以说乱成了一窝浆糊,新换上来的干部不懂又不学,主要的心思都用在搞关系上,没人真心在乎执法,随意性很大,乱象丛生,极不规范,作为局长,张强不会不知道这些问题,随着上面要求越来越高,外部的监督也越来越强,更确切地说,随着整个国家法制越来越健全,张强的那套做法已经越来越玩不下去了,他得找个人来改变这个局面,同时,前面的一切乱象总得找个人给他埋单,这个人不能是他的亲信,不能是他线上的人,必须是他所不喜欢的人,徐康明突然觉得他就是这个靶子,他的提拔其实就是个陷阱,在许多人看来,他是公安局的人才,是法制方面的专家,把他提拔到这个位置上是张强对人才的重视,对法制建设的重视,而实际上,张强在前面挖了一个坑让徐康明往里跳,他也许早就算好了徐康明不会按他的意图去做,不会像前两年一样进行没有原则的整改,要是他徐康明那样做了,他就不是徐康明,而会是另一个人,早在徐康明没有听他放人的问题上张强就领教了自己这个手下的“倔强”,既然这样等待徐康明的就只有一条路,这就是等着他走人。徐康明这时才发现,他的顶头上司原来还这么阴险,过去,他已经听到很多关于张强局长的传说了,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相对来讲,负面的会更多一些,甚至很难听,徐康明一直不相信,既然张强能够当上局长就不会像人们说的那样阴暗,现在看来,他不得不相信了,在上次放人的问题上,在把他发配到看守所的事件上,在这次法制检查的问题上,这个局长让他感到又霸道又阴险,因为有了前一次的“不听话”,就有了后来的一切,徐康明突然觉得有张强这样的人当局长实在是件悲哀的事情,如果过去张强还有一点正面的印象在他心里的话,因为张强曾经也勇敢过,真刀真枪跟犯罪分子干过,有过功劳,可现在张强在他心里就是一个恶魔,他更相信外面的“谣言”,更相信站在他面前的局长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流氓。在流氓面前他不需要有任何自责,事实上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心里坦荡,问心无愧,就算不当这个处长也无所谓,这时他就想,你让我走我还不走,我为什么要离开法制处?我学的就是法律,我可以不当处长,我可以当了这个替罪羊,没关系,我认,我就不当这个处长,可我还得坚持我的底线,我还得干我的法制工作。

    徐康明说我可以不当这个处长,但我哪都不去,就在法制处。

    张强说这不可能,只要我当局长,你就别想呆在法制处。

    徐康明沉默了,这是挑战他的底线,他没有做错什么却非要他离开法制处不可,这就意味着他不仅要为这次倒数第二名埋单,还意味着他完全做错了,这是他无法接受的,既然你不让在这呆我就不呆了,此处不留爷,自由留爷处,我走!我离开!

    徐康明终于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个地方真是没法呆了,他必须离开,他感觉如果自己再留下来跟张强共事对他是种侮辱,也是种悲哀,他终于跟张强说那好,我辞职。

    张强说没关系,我接受你的辞呈。

    徐康明什么都没多说,走出了局长办公室,也走出了公安局。

    这天晚上,徐康明约了王成刚,他们在河西的一条小船上喝酒。

    “我辞职了。”徐康明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一杯,说。

    “什么?辞职?你没病吧?”王成刚摸摸他的额头,有些吃惊,问。

    “没病,很正常。”徐康明说。

    “为什么要辞职?好好的处长不当,总得有个理由吧。”王成刚还是不相信,这不是徐康明的性格,他不会轻易辞职,当初把他“发配”到看守所当教导员他都没辞职,刚刚提上法制处长怎么就喊辞职?没道理呀。

    徐康明就把跟张强谈话的事情跟王成刚说了一遍。王成刚说这也不要辞职呀,张强固然不可理喻,可你也犯不着跟较劲呀,公安局还有那么多单位,换就换呀,为什么非要离开?连警察也不干了,至于吗?

    “换成你你会去挑别的单位?”徐康明反问王成刚。

    “我……”这下把王成刚也问倒了,不知怎么回答,其实,他们彼此太了解对方了,处在徐康明的位置上,王成刚一样会离开,只是,王成刚可能不会离开公安,他可能会去别的地方,省厅,或者深圳,深圳那边早有同学邀他去了,他连考都没有考虑,如果遇到徐康明的遭遇,他一样绝对会辞职走人。

    王成刚说我能理解。

    徐康明说其实这只是表面的,只是一根导火线,对于张强,对于当下的官场,我都已经厌倦了,非常厌倦,在这样的人手下工作、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会让人窒息,是耻辱是痛苦是灾难,你了解吗?我们的顶头上司是个什么东西?

    王成刚摇头,端起酒杯说喝酒,我们不谈这些。

    显然,王成刚不想背后议论领导,更不想说领导的坏话,尽管对张强的为人他非常了解,甚至,他根据当初老爷子的嘱托已经在暗中调查他的顶头上司的问题,但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没有说领导的坏话,一方面是性格所致,他从不背后议论别人,何况是自己的领导;另方面,他怕言多必失,在官场,他比徐康明可能要成熟一些,要老练一些,在很大程度上,徐康明过于理想化,特别是徐康明读完研极生以后更注重的是书本,理论,条文,而王成刚更注重的实际,换句话说,徐康明讲究的是规范,王成刚讲究的是实用,处理问题的时候比徐康明可能更加灵活,其实谁都没错,只是效果会有些不一样。王成刚想回避张强的话题,徐康明却不让,说你虚伪,那好,你不说,你不背后议论领导,我说,我已经不是公安局的人,我什么都不在乎。

    王成刚说行,你说吧,我听。

    徐康明说其实张强当政是公安局的悲哀,是我们所有人的悲哀,真的,这人吧,怎么说呢?三个字,伪君子,四个字,道貌岸然。

    王成刚说你能不能不尽说虚的,说点实在的,徐康明说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折腾我吗?一时把我发配的看守所,一时又提拔,一时又要我离开法制?这其实就是个陷阱,徐康明就说出了当年拒绝张强放人的事情,也说出了他的判断分析,这让王成刚感到震惊,尽管他跟徐康明关系很铁,但他从没听徐康明说过这事,看来他也不是轻易背后议论别人的人,特别是领导,像这种事情,他居然没有跟他说过,今天要辞职了他才道出了这个天机,难怪,当年老爷子要把他提到治安任职被张强拒绝了,关于自己和徐康明的遭遇,后来他多少听到了一些说法,老爷子有次喝多了就问王成刚,你小子到底有什么问题,还有那个徐康明,你同学,为什么我想用你们老张就说你们犯错误了,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是不是背着我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王成刚说我的确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我的确没有背着你老爷子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敢向毛主席保证。当初,王成刚也只是想张副局长是严格要求自己,现在看来,他和徐康明一样,在张副局长那里,他们早就被打入了另册,他要不是后来跟钟书记一起成功处置那次爆炸事件他也到不了刑侦支队长这个位置,要不是他还能破几个案子他和徐康明也一样,都会要走进张强的“陷阱”,都会要莫名其妙辞职,没有什么两样。之所以他的哥们徐康明走进了那个陷阱,不是他没有能力,不是他不精明,刚好相反,是因为他太有能力,太精明,太讲究原则,太懂法律政策,他是注定不能跟张强局长做法制处长的。一个昏庸的一把手是决容不下精明强干的人的,一个根本没有法律意识的执法者是决容不下精通法制的人的,老爷子需要徐康明这样的法律专业人才,是因为他越来越注重法制建设,老爷子执政的公安局需要徐康明这样的法律人才,是因为公安机关越来越需要健全法制,可张强局长不需要,他从骨子里就没有法律的意识,他不是不懂法,在公安局混了那么多年,主管刑侦治安那么多年,当然懂法,但他不能完全按照法律的要求来办,他口里可能比谁都喊得更响,要法制,要依法办事,但实际上他不能,王成刚越来越了解他们的顶头上司了,口里说的和心里要做的是不一样的,甚至是两样的,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他要什么都依法办事很多事情他就办不了,他要什么都规范他就会寸步难行,就会自己把自己束缚住,这是他绝不情愿的,他要让徐康明这样既懂法又讲原则而且较真的人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他一天都会活得不自在,何况徐康明一开始就不卖他的帐,他能容得下他?他不要徐康明又不能明着不要,明着还要把徐康明这样的人才提拔上来,这样才显示他重用人才,重视法制,而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设下陷阱让徐康明往里钻,让一个真正的法律方面的人才自己走向坟墓,过去,王成刚总觉得张强局长勇猛有余,计谋不足,现在看来,他错了,在官场上,张强实在是非常老道了,也真的非常阴险,难怪徐康明三个字概括:伪君子!四个字概括:道貌岸然!

    王成刚心里为徐康明鸣不平,可口里又不能说得太多,只说我为你而感到惋惜,也特别感到痛心,其实……

    他甚至要说,其实我和你的处境也一样,只是,我暂时还可能还有使用——更直接的说是利用的价值,谁当局长都要有人跟他破案,案子破不了局长也当得不痛快,王成刚太了解张强的真实用意了,当初把他弄到禁毒支队口里说是要加强禁毒工作,实际上是想重用他的亲信,还有,是为了处理刘军的案子,后来刘军的案子处理好了,可尤长贵很多案子破不了,加上老领导李志坚那边一直在努力争取他回刑侦,张强局长才不得不把他重新调回到了刑侦。实际上,他和徐康明一样,一旦张强觉得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就会把他一脚踢开,这一点王成刚完全能够想象得到,他差一点要说出这一层意思,徐康明却打断了他的话题。

    徐康明说不说这些,个人的事情都是小事,还是说张强,知道吗?上次五一路的拆迁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王成刚当然不能说知道,跟谁都不能说知道,知道就麻烦了,就算徐康明这样的朋友也不能说,在公安,各有各的任务。各有各的工作,有些是可以说的,可以交流,有的是决不能说的,绝顶机密,跟无关的领导,跟同事,跟朋友,跟老婆都不能说,一说就有可能闯出天大的祸来,就像现在,姚丹凤在卧底,他是姚丹凤的上司,他要泄露一点机密,话要传到张强或者余小冬的耳朵里,姚丹凤就没命了,他自己也可能没命,徐康明要说的事情他明明知道,但他不能说,反过来他要听徐康明怎么说。

    徐康明说了这事,他不知道是余小冬雇人砍了那些“钉子户”,但他知道是张强雇人干的,对此他痛心疾首,说张强实在卑鄙无耻,怎么能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这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王成刚只好装作惊讶,连说不可思议,他真的不敢相信。

    徐康明继续说,这人真的让人恶心,上次局里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提意见,有个人大代表诚恳地提了两条意见,当时张强的脸色就发白了,口里连说虚心接受,一定好好整改,这位人大代表一点都不知道张强的真实意图,张强请这些代表委员来口里说是请他们提意见,实际上是要请他们帮他讲好话,要歌颂他局长的政绩,没想到人家还真心提意见了,张强心里极不高兴,当时很客气,背地里就安排人打听,这个人大代表是干什么的?有什么爱好,打不打麻将?嫖不嫖娼?打听的人回来报告,什么劣迹都没发现,仅仅发现代表家开了个茶楼,生意很不错,张强就安排治安队的人穿上制服,天天去茶楼检查,这样十天半月人家的生意就清淡了,再持续一段时间代表家的茶楼就开不下去了,只得转让给了给了别人,转让给别人之后人家生意慢慢又好起来了,这位人大代表后来才明白,他的两条意见是用自己的一个茶楼换来的,以后再有这种提意见的事情他发誓再不参加,而这个代表正是徐康明的表舅。

    徐康明一说就没完没了,他以前在治安呆过相当一段时间,跟那些娱乐场所的较量也算是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他的外号叫做“徐大胆”,抓黄赌毒案件很有一套,对付那些天天想走歪门邪道的老板也很有一套,为此他得罪了不少人,这两年,中阳真的开始“繁荣娼盛”了,赌博盛行,毒品比以前也更加泛滥了,过去被徐康明打击处理过的场所老板现在个个趾高气扬,过去警方不让干的现在他们都能干了,甚至可以公开进行,有的人或公开或暗地里跟徐康明叫板,说徐康明你不是不让我们干吗?有本事你来查呀,什么东西?你们局长还不查我们,你查?来呀,脚都打断你的,气焰实在嚣张,可徐康明没办法,除了生气一点办法都没有,这已经不是他的活了,他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原来,这两年控制黄赌毒的力度明显放松,特别是黄赌,一些地方、场所的黄赌已经公开半公开,有些曾经跟徐康明的关系不错、也还守规矩的场所老板或业主就告诉徐康明,原来你们局长早跟下面的人打招呼了,哪些地方别查,哪些地方可以适当放宽尺度,别盯得太死,而每个受到保护的场所都给新局长打点过,张三送过多少钱,李四塞过多少红包,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局长收多少钱徐康明不想多了解,但有一点他比别人清楚,张强局长喜欢保护一些特殊的关系户,他在治安的时候就遇到过不下一次,他的手下去查处黄赌场所,人都抓了,人家老板突然拿出张强写的一张条子,说这是他什么亲戚,请予关照,见字如见人,谁都不想得罪局长,如果不是特别大的案子,带队的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教育一顿就了事了,徐康明开头还不相信,同事就把他带到一个学校边上的电子游戏室,发现两个中学生在玩一台赌博机,徐康明就要查处,人家马上拿出了张强的亲笔字条,又是请酌情处理,徐康明这回就相信了,真是有局长的“手谕”,看是两个学生,也就真的“酌情处理”了,徐康明就想,这样的“手谕”在这个城市还不知有多少,都是局长的亲戚,都是“下岗”工人,都被“酌情处理”了,冠冕堂皇!天衣无缝!很多次,局长在大会小会上满口泡沫,说谁要靠赌博发财谁要让人卖身发财断子绝孙,谁都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他的亲戚绝不会干这一行,不会利用他的关系开赌场开妓院,背地里,从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里都能冒出了他的亲笔字条,都是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如果都像他说的,他的这些亲戚没一个不断子绝孙,做他的亲戚也就倒大霉了。

    更有甚者,两个星期前为了整治中阳的治安,他居然出台了一项严厉的措施,抓三无人员,什么是三无人员,你也知道,就是那些无身份证件、无固定住所、无固定职业的人员,这些人在他看来就是这个城市的乱源,偷扒抢劫打架斗殴卖淫嫖娼聚众赌博全都是这些人干的,抓了这些人就解决了城市的乱源,社会就安定了,发案就少了,他要求每个民警一天要抓多少这样的三无人员,硬性指标,完不成任务扣奖金,扣岗位津贴,扣工资,这样抓了两个星期,中阳市的各级公安机关都已人满为患,最要命的是这些所谓的三无人员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并没有明显的违法犯罪行为,至少抓获时没有,就因为他们是所谓的三无人员,他们就成了这个城市“罪人”,这不是混帐逻辑?人民的专政工具就是这是这样用来对付人民自己?我们当警察的就是这样用来吓唬老百姓的?太不可思议了!怎么能这样?我跟他提过多次,这是违法的,不能搞这样的行动,他才不管违不违法,连想都没有想过,在他看来,法律不是重要的,甚至常常自认为他就是法律,重要的是要清除所谓的乱源,抓到了这些人审查一番,有问题留下,没问题的就送到收容遣送站,由收容遣送站将其遣送回原籍。抓了那么多人,声势造了那么大,这成了他的一大成绩,听说还想好好宣传一番,把影响造大,这时有个人跑来说了两句他就突然偃旗息鼓了,你知道这人是谁?

    “余小冬!”

    狗日的,什么东西?!我堂堂法制处长说话如同放屁,一个流氓跑来说了一句就成了圣旨,余小冬让他把所有的三无人员全部释放,一个不留,说没看新闻没上网?广州抓了一个叫孙志刚的大学生在收容遣送站被打死了,被媒体闹得沸沸扬扬,你不想成为下一个媒体焦点下一个靶子你就赶快放人,结果一夜之间把所有所谓的三无人员全都无条件“释放”,这是在干什么?是在践踏法律,荒唐透顶!难怪老爷子在市委常委会上说要是张强当这个公安局长,中阳市的公安工作中阳的法制建设至少要倒退十年!现在看来一点不假,从法制建设的角度看,还远远不止十年,在这种环境下,一个有良知的人还能呆下去吗?

    “所以你就选择了逃避?”王成刚说。

    “我逃避?我这叫以退为进。”徐康明说。

    “以退为进?好一个以退为进,我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的,今天这一天终于来了,算了吧,你还是去当你的老板吧,你爸还等着你去接班呢。”王成刚看着手上的杯子,有些失望地说。在他看来,徐康明迟早有一天是要离开公安的,也迟早有一天是要回到他父亲的公司接过他父亲的生意的,徐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小徐老板迟早是要接班的,尽管当年他们曾经在公专的时候信誓旦旦,要做新一代有作为的警察,可是他们的家境完全不同,他们选择的路也可能不同,徐康明家财万贯,富家子弟,在很大程度上当警察可能是一时冲动,子承父业,做生意才是他的最终选择,王成刚不能要求他再留下来,事实上他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以前遇到那么多困难他没有离开,现在实在难以为继,他们共同的顶头上司实在让他们失望,他们没办法改变,所以他只能选择“逃避”,王成刚自己还有重任在身,不能离开,但他不能要求他的哥们不离开,想逃就逃吧,他还有一条不错的退路。

    “你以为我是要回去?回家做生意?”

    “难道不是?”

    “你错了,我不会回去,我可以离开公安,但我不会离开政法战线,我可以不当警察,但我可以监督警察,现在我们执法最大的弊端就在于缺乏监督,缺乏监督的执法不是真正的执法,缺乏监督的政府只有可能腐败丛生,我想换个角色。”

    “换个角色?换什么角色?上调?到纪委?到监察部门?”

    “那不是我的追求目标,我想成立个律师事务所,专门跟公安打官司,专门帮穷人打官司,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目标,怎么样?”

    “好!很好!我全力支持你。”

    “全力支持是假话,你不可能全力支持,以后我们是对手,我不希望你全力支持,那样你会成为叛徒,我只希望我们公平相待,你不做违心的事情就足矣。”

    “放心,我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我想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

    “我有一个请求你得答应我。”

    “说。”

    “哪一天我如果遭到不幸你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

    “你……”

    “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你必须答应。”

    王成刚一脸的惊讶,不知怎么回答……

    电脑访问: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