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他们是侄舅,那份血缘还在呢,但是帝王家血亲尚且相残,更何况只是外戚。 “他最好回不来,也是他自找的。”侄舅又如何,郑州不满,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压自己的势力。如今放权与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李玉,这让他更加不满。 “可是这天下…就要乱了。” 上官仪是文人,得这个武将扶持方能至今,但也知国难当头。 “先帝的同父兄弟,可不少啊。” 随后郑州又补充道:“庄王哪里你看着行事。” 上官仪点头。 “听闻你孙女?”郑州凝了一眼上官仪。上官仪心中一征,不说还好,说了不就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下官无碍。”上官仪虚了一口气,掩藏好内心。 “你最好明白如今的状况,儿女私情且放一边。” “下官谨记。” 夜尽天明 阳关初现 城内秋风萧瑟,城楼上他一身戎装。看着城下的士兵与敌方周旋着,离开东都前他曾问过李靖,破敌之法。以及李靖告知他阵法,如今他刚好派上用场。 以一敌百之人,百里挑一。敌万人者,霸王尚且不可,何况他人。兵力悬殊,地势之囧,让这场战争胜负已分。利用阵法反客为主,在所有条件失利的情况下,却也无可胜。 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分秒间流失的是人命,一颗颗鲜活的人。他那颗悬着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挣扎。大肃江山,黎明百姓的死活全在统治着手中,天子一怒,四海皆惧,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走到旁边接过军鼓敲打,他想赢,这次他只想赢,而且一定要赢,东都还有人在等他,他的路还很长,他还不甘心。 士气高涨,但是寡如何敌众? 城中的将领在外厮杀,他似乎真的看明白了局势。那么,他如果战败,怕也是无脸回去见她,这是他出征前意料之外的结果,他终究也只是平凡之人。 放下鼓下了城楼,他准备亲自上阵,纵使战死沙场,他也不想苟且偷生,留下千古骂名。 李绩指挥阵法,张公瑾率先看到出城来的天子,大惊! “圣上为何出城,此战凶险。” 他如何会不知道张公瑾所言 “朕不想做那城中胆怯之人,汝能抛头颅洒热血,朕就不能?” 这个时候,倒不是什么胆怯,而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天子尚在,不至于群龙无首,那么嘉州即使丢了,亦有卷土重来之机。 皇帝的倔脾气,就连太后都没有法子,张公瑾与李绩不会不知。 日落西关,琴瑟和鸣。 哀鸣四起,刀剑春秋。 苦战一天,嘉州城楼下,尸横遍野。血,染尽护城河,城内传出一曲凄凉哀怨之音。 天下起了小雨,或许老天也在哀鸣。这惨无人道的战争,何时能够消停。今日嘉州终于保住了,他们争取了一天的机会。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弹丸之地,竟足足停滞数月。” “咱们低估了那小皇帝。” 南逻还是依旧,盟帐内不喜欢说话,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明日一定要拿下。” 巂诏王佉阳照眼中布满血丝,随后又转念朝南逻道:“南诏的蛊术,本王还想请南诏王一用…” 南逻静坐于座上,闻言只是轻触额头。 “蛊毒之术,孤不曾会,亦未曾带至军中。况且用此法,有些小人之心了吧。” 战争只要赢,哪里管的了什么君子小人的。“南兄之妻可是白族的三公主,当年蛊毒之事祝南兄得王位,那蛊毒南兄可会忘记?” 一向镇定的南逻拍着桌子怒指着佉阳照,“孤王妃前些年已仙去,孤早已经封了所有蛊毒之术,何故拿此说话。” 南逻心中隐隐作痛,因妻子的死,愧疚缠绕他多年。 “三公主与你的宝贝女儿可都是白族人,她就未必不会?” “大敌当前,就少说两句吧,明日嘉州必破,何必弄的不愉快。” 谁都晓得他们两诏有过节,因为那个所谓的三公主--情敌。 夜幕之时,嘉州落雨。 城中下着微雨,将白日的热一扫而空,剩下的是凉,凄凉。 “皇上,您受伤了。” 李绩赶来,张文仲在替他处理伤口。 手臂处一道很深的口子,那抹鲜红,与那白皙的肤色格格不入。 “不碍事,将士们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乐观,仅一战,死伤…”李绩摇摇头。 “知道了,安抚将士吧,统计下人数,还有名单。” 张处理伤口,他咬紧了牙,额头上早已经是满头大汗。 “皇上,明日…” 谁都知道,明日嘉州必破,李绩是想让他撤退。 他只扬了右手,让李绩退下。 “公主你吃点吧,都一天了。” 南婉就这样坐了一天,生了一天闷气,听到嘉州未破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 南逻回来,一副苦瓜脸。 “攻下嘉州以后,又是屠城?然后在继续入侵,往复如此,让中原大地成为血河?” 她才不管南逻心情好不好,只是道她所恶。 “为人君,开疆扩土本就应该。” “屠人性命,嗜血好杀,父王经历过一次不会不知其代价。” 南婉那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变得十分怨恨。 南逻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是与那人同样的眼睛,他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当年他取王位,南诏也是腥风血雨,若不是他有三公主相助…南诏之主他如何能得。用蛊之人反受其害,三公主早逝也是如此。处于对南诏的愧疚,对三公主的愧疚,三公主生前慈善爱民,于是南逻一直推行任政,广布仁德。 “是我对不起你母亲,这几日你依旧不要出去。” 南婉狠狠的瞪着南逻,他并非是不想让她出去,而是他怕,怕在攻不下嘉州,其他几诏会要挟他,让南婉使用蛊毒。 即使现在他女儿恨他,但只要她能平安无事。恨,又有什么关系。 今夜下的雨,将嘉州城冲刷了一遍,血迹被冲散,红色越来越淡。 今夜注定是无眠之夜,不管是天无痕还是她。 府内,他的房内还亮着,伤口还隐隐作痛,强忍着,写下一封很长很长的书,算是家书吧。或者-遗言。 无眠的不止是南方,还有东都。她比那赴死之人,更为心急。 明日一战,她心已经凉透,眼睛丝毫无神,是恨,是怨也是爱。 她想着那人,成了负心之人,不负责任之人。若他回来…若他回来…他回来又能怎么样呢?可舍得伤他半分,她苦笑,从来痴情的都是自己吧。 “华夏故土,尔等都是大肃子民,中原是我们的故土,是我们世代生存的地方,有我们的家人。”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将领语气高昂,军将气盖山河,高歌那《诗经·秦风·无衣》,士气大振,背水一战,视死如归。 黎明破晓,日出于东方。 “今日一定要拿下嘉州,方不负国.民之望,杀敌一人赏银十两,甲士一爵,田一顷,宅一处,仆一人。斩将者,赏金十万,田百倾,进三爵。活捉肃朝皇帝者,封公侯,世袭罔替。” 顿时六诏军中士气高昂,面对着如此丰厚的奖励早已眼了红。 “天亮了啊。” 他睁开眼,只小眯了一会儿,昨夜连夜将那信送往东都,今日背水一战,生死由天定。 “圣上…” 李绩赶来,想来是六诏进军了。 “你不去指挥城防,找朕做什么?” “援军骑兵来报,三日后可到达,臣恳请…”李绩重重跪下,但他接话更快。 “那就在坚持三日。” 他深沉的望着跪下的李绩,深想着什么。 李绩与他都知道,今日没有奇迹。 “蛮人用了军功,活捉陛下者,世袭罔替的公爵。” 他脸色如常,没有惊慌,而是大笑,“那么说,朕这颗人头,还挺值钱的。” 随后他脸色才大变,“南蛮子也会我中原先祖之法,军功爵策,朕也可以。”他眼一横。“传令下去,为国捐躯者若有儿女论才赏爵,家有老者朝廷代为供养,杀敌赏银,杀将赏官,杀王者南诏六土尽归其有。” 李绩一震,这人是最讨厌封有实权,有土地的王,如今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了。 “唯。” 随着一声呼喊“杀…” 由可见青天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交织…银色…逐渐变红。 两军交战比昨日更加惨烈,南蛮之人如狼似虎,肃朝将士视死如归。刀剑挥霍之间,血溅三尺,惨不忍睹,残臂断肢随处可见,战场上,肃朝那些穿甲骑马的将领的头颅,被南蛮士兵看做翻身做人的宝贝。 昨夜下了雨,战场上还是泥泞的,血和泥土里的浑水交杂在一起。战马踏入,血泥之水四溅,未被杀死之人,却也被泥水淹没窒息而亡,何其残忍。 战火纷飞,刀剑之声,惨绝人寰的哀痛之声,对面架起的高台上站着几个人,这场战争的主谋,距离太过远。就算是用弓.弩也没有办法。 他在人群中厮杀,他终究还是没有听李绩的话,也许是年轻,不认输,也许真的是想要战死沙场,也许…等待奇迹。 他或许在想,等待自己马革裹尸,至少还有人会为自己伤心流泪。可是这种想法,他有没有细想,你负责了吗? 他曾经在东宫和众臣说过,自己要学霸王做万人敌,李靖很高兴的教他兵法,尽管那时他才几岁。后来他登基,觉得霸王的胸襟太小,万人敌何用? 他要做天下之主,如今他凭借自己的能力扭转?这是不可能,她终究是人,是女人,体力会消耗,身心会疲惫。戎装的他在血肉充满的人群中是如此显眼,成为敌方的眼中刺,只要杀了他那么便可.荣华富贵,小兵想,大将也想,团团围住,又被一一击退。倒下的依旧是天无痕身边保护他的将士,南逻在看着,他们也在看着。 “真是没用啊,南老弟你看这么多人还拿不下一个小皇帝。”随后此次为首的盟主,蒙巂诏王佉阳照朝万军一声喊 “斩肃朝皇帝首级者追万户侯。” 领土,人口,权利,在这弱肉强食的社会,这莫过是最大的奢侈。爵世袭,邑万户,黄金万两,谁不想要? 受困于战争,用命换命,死亡已经成了经常。对于微不足道的士卒来说,或战死沙场,尸首无存,或马革裹尸,流芳百世,或功成名就,锦绣前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切皆因名利,欲望而起,又因它而葬身。 那一句刺激,各诏的火力更加猛烈,阵法因兵力不足,不攻自破。 “皇上,我们保护你先撤退吧,这里由我们来守住,您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张公瑾那青色铠甲上,映照的是鲜红的血色。 “若嘉州失守朕的安危又有何用。” “可是只要皇上在人心就在,皇上若出事了人心就散了啊。” “你不用劝朕,朕走了将士岂不心寒?” 这道理谁都懂,临阵脱逃,于军心,必乱。 南诏大营 “公主,您便可怜可怜我们吧。”此情此景,与昨日一摸一样。 南逻到底是忽略了情字。 “我不能让他,命丧于此,嘉州城,我还想再去。”她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