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秋雨过后,天放晴了,秋风瑟瑟,略感寒凉。 看到晚秋苏醒后,李长逸照常来到昭天殿,等候下早朝的李承霂。 已经十来天不曾上朝的李承霂直到午时都没有结束回来,李长逸用过午膳后没事做,便随意拿过放在书案最上面的奏书看了看。 看过以后李长逸发现这是李承霂故意让他看到的。 这时,李承霂推门而入,李长逸抬头冷眼看着他,“之所以这么久不回来,就是为了让我主动去看这份奏书?” 李承霂拿过李长逸手里的奏书瞅了一眼,回避着李长逸的眼睛,说道:“不然,确实希望你主动看,但是今日有些事需要处理,因而回来晚了。” “你以为我会信?”李长逸拿起剑自顾自的练起剑来,不在言语。 “我知道你不会信。”李承霂也很知趣的开始翻看那堆高耸的奏书,但是他又时不时偷瞄李长逸。 这些天是他和李长逸距离最近的日子,是他们父子俩情感最好的日子。 他有些感慨,从来不觉时间流逝,但是瞬息之间李长逸都要成年了,明明李长逸还是那个被他抱着的奶娃娃,现在不仅学会顶嘴还已经不需要自己保护了。这孩子还要乖巧一些就好了,他微微叹气,又偷瞄了一眼李长逸。 “有这么好看?”李长逸收剑入鞘,啪的一下把剑放在了奏书之上,眼神冷漠的看着长德帝。 “吾儿生的好看,还不许为父看看?”李承霂讪讪的合上奏书,低下了头。 “说罢,有什么话要说,我听着。”李长逸从榻上拿了个垫子放在李承霂脚边,从暖炉上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盘腿坐在垫子上。 李长逸撮了一口茶,又淡淡问:“没有话?” 李承霂端正坐姿,缓缓说道:“有。” “那就快点说罢,我现在不想练剑。”李长逸仰起头,看李承霂正襟危坐,只觉有些好笑,“父亲与我说话还需要顾忌什么?” “咳咳,”李承霂干咳两下,有些紧张的抓住椅子把手,“并非顾忌,只是又怕惹恼你。” “这不是顾及?”李长逸无奈。 “你刚才看过奏书了,知道我要说什么了罢?”李承霂试探的问道。 李长逸点点头,“莲罗国皇帝要来大唐而已,虽然说是为了给我庆生,但是这也不值得父亲如此紧张罢?” 李承霂卑陬失色,“只因为有些事你从未知悉,因而我很紧张。” “何事我不知悉?” 李承霂感觉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李长逸不知道那件事,那他真的要说出来么?可是现在不说,以后李长逸要是从他人之口得知了估计会更加怨恨于他。为了保护李长逸,他可以做任何事,可…… 良久,李承霂叹息一声,悠悠说道:“莲罗国的皇帝你可知道叫什么?” “燕归尘。” “不,他本名叫燕檩。”李承霂纠正,“燕归尘是后来改的名字。” “是么,从来不知。”李长逸觉得莫名其妙,叫什么有什么奇怪的,就算他不知道,可是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你认为这个不值得一提,但是我有必要告诉你。”李长逸那无所谓的语气李承霂听出来了,不过燕归尘的本名李长逸还是有知悉的必要。 “不说点我想要知道的事么?”李长逸又撮了一口茶水,神闲气静。 “你可知燕檩是夕儿的兄弟。” 这确实是李长逸想要知道的事,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撒了一些茶水在腿上。 “所以这就是皇宫里每个人都瞒着我的事?”李长逸将茶杯放到了地上,手上还有洒落的茶水,他没在意,有些颤抖着用手指轻轻撩了撩遮住眼眸的发丝。 “是,是我下旨,不准任何人告诉你,你的生母燕妃燕夕儿是莲罗国的公主这件事。”李承霂没看到李长逸的动作,又接着说道:“知道夕儿身份的人并不多,许多人都以为她是普通的别国女子,因为毕竟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所以,此次燕檩来长安的目的是什么你清楚了吗?你要成年了,他主动来书请求为你庆贺生辰,这个多年未见过你的舅舅要来了,我怎么能不紧张!” “现在告诉我有何用,”李长逸的手还在颤抖,他在忍,在恢复冷静,“他要来便来,以礼待之,与我何干。” “燕檩这些年来未曾娶亲,他没有子嗣,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他们燕家血脉单薄,现在只有你是他的血亲。懂么?” 李承霂本来不愿意把这些话讲给李长逸听,但是既然今天在说燕檩,那就索性说个清楚。 “懂又如何?”李长逸的手终于不抖了,他冷漠的回头看着李承霂,“若是为了莲罗国,父亲还是不要肖想了,若是为了我,还请父亲不要多管闲事。如父亲所言,我是他唯一的血亲,可我毕竟姓李,不姓燕,要是父亲想要莲罗的国土,只需一句话,我定当义不容辞用实力为父亲打了来,可说到底,我还是要尊他一声舅舅,父亲莫教我为难。” 这话算是给了李承霂一颗定心丸,“如此便好。” “难道父亲会认为他是专程来让我去莲罗国继承皇位?岂不是可笑至极。”李长逸起身,从剑鞘抽出剑来,继续练剑。 “并不可笑,当你尚在襁褓中,燕檩就有意带你回莲罗,只是我不允许罢了,因而把你拜托给了你师傅,这样一举两得。”李承霂知道李长逸又不想理他了,有些沮丧。 “父亲似乎很害怕我离开?”李长逸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没……没有,你多虑了。”李承霂赶忙拿起一份奏书遮住脸,不想教李长逸看到他心虚的模样。 他确实害怕李长逸离开,这其中原因复杂,那最重要的原因恐怕今生都不能亲口告诉李长逸,只能憋在心里,随他埋入黄土中。 —————— 十月底的凉州已经步入冬季,初雪来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正午时分,凉州城内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午饭。 一户普通人家的灶炉上正用砂锅炖着羊肉,灶火边有一个老妇人看肉已经好了,便往砂锅里撒了一些盐,用勺搅拌一番,小心盛到碗里。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扫过的地面又看不清原貌了。 老妇人双手发颤地端着添的满满当当的羊肉,从风雪中慢悠悠地走到厨房对面的屋子里。 “施相公,羊肉炖好了。”老妇人将手里的羊肉端到暖炕的方桌之上。 暖炕上施正卿正抱着白鸟发呆,面前方桌上摆放着的饭菜都已经凉了,只有那刚端来的羊肉还散发着热气。 老妇人看他一口饭没吃,便拿着冷掉的饭问:“施相公,饭都凉了,老妇人去给您重新盛一碗吧?” 看施正卿还是没有说话,老妇人便拿着碗去了厨房。 老妇人刚走,一阵寒风吹进屋子里,施正卿这才回了神。 施正卿摸着白鸟的小脑袋,看也没看一眼那个随寒风一同进屋的黑衣人。 黑衣人恭敬的拜过施正卿,见老妇人进来了,便站到了一旁。 老妇人把热饭放到施正卿面前,又倒了一杯热酒,“施相公,快些吃吧,不然饭菜又要冷了。” “谢阿婆,阿婆不同我一起?”施正卿看到只有一碗饭在桌上。 老妇人摇头,离开了屋子,轻轻关上了门。 黑衣人这才开口:“主人,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那个女孩已经苏醒,安然无恙。” 施正卿没说话,摆了摆手,黑衣人便离开了。 这时,又进来一个黑衣人。 施正卿把白鸟放下,对黑衣人说:“等我吃完饭,再说话。” 黑衣人一拜,不做声。 屋外呼啸的风声不断,黑衣人一直站着,当施正卿吃完饭,他才开口:“主人,燕归尘要在下月前往长安,不知主人可有安排?” “燕归尘去长安主要是为了去见他,你们只需注意燕城里的人就好,到时候我会亲自去会会燕归尘这个人,让她一切照旧即可,不必有所担忧。” “谨遵主人之命。” 施正卿点头,穿好斗篷,下了暖炕。黑衣人先他一步离开了。 白鸟停在他的肩膀上,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好了,我知道了,等会回府我写好信让你去送给他,不要叫了。”施正卿摸了摸白鸟,白鸟听了他的话不叫了。 “回府喽。” 施正卿同老妇人道别后,带着随身护卫悠闲的走在街上。 大街上,每一个人都会向施正卿行礼,施正卿这次没有回应那些百姓,他心事重重,面色凝重。 “大人,最近可有烦心事?”护卫中,一个身材魁梧,长着络腮胡须的男子问道。 “没想到连聂歧都看出来我有心事了,有这么明显?”施正卿着摸自己的脸,轻拍了两下。 聂歧大笑,“大人,不要拍了,你满脸都写着我有心事。” “我的心事也算不得心事,不足为道。”施正卿又开始不自觉的摸着自己的胸口。 白鸟咕噜咕噜叫着,好似安慰一般,滴溜溜地转着翠绿的眼珠子。 施正卿嘴角上扬,抚着白鸟的羽毛,笑出了声,“你呀你呀,这都是什么鬼点子。” 聂歧瞅着这俩的互动,不解其意,问道:“大人,什么鬼主意?” “聂歧,它竟然叫我把自己送到长安去,你说是不是鬼点子?” “大人?去长安为何?”聂歧听到长安感到困惑不解,可是马上他就突然明白了,“大人!难道说您的心事有关九皇子?” 施正卿笑而不语。 “大人,听说九皇子的生辰就在下个月,莫不是要准备贺礼?”聂歧恍然大悟,他本来就很纳闷,有什么事会让施正卿如何苦恼,果然,只有九皇子。 “确实如此,我不知为他准备什么,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 施正卿苦恼得很,李长逸什么珍宝没有见过,以前他并未给李长逸准备过生辰贺礼,这次刚好赶着成年,这要送贺礼就要准备一件与众不同的物什,可有什么与众不同还会让李长逸喜欢的呢? 直到回到了节度使府邸,施正卿还没有想到要准备什么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