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携着从寿康宫出来,乘了御辇至景阳宫,饮了口热茶,虞令绯的心才安稳下来。 “这种秘辛藏污纳垢,属实不该让你听得。”燕澜无所谓道,“但听了也无妨。” “唔。”虞令绯轻轻应了声,“皇上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方才在寿康宫,见太后面色极差,一时之间事情没个了断,皇上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带着自己走了。 当场的人只带走了一个叶尤汐,出了寿康宫就送去冷宫了,直接贬为庶人。 余下都是寿康宫的人,皇上都留给太后决断,看着是难得体贴,虞令绯却猜他另有用意。 “卫书此人的身份朕先前是得知了的,太后做事并非天衣无缝。他今日做下此事,于朕颇有助益。” 虞令绯道:“但他给皇上下毒也是确确实实下了的。” 燕澜点了点头:“若不如此,也不能将太后拉下水了,用了太后私藏的前朝禁药,才能让太后这个主子也跟着染身腥。” “他做错了事,这些年帮着太后也做了不少错事。”虞令绯不满卫书危及皇上安危,却也知晓皇上不会动叶尤汐送的东西,到底是卫书将人的心思都琢磨的透彻,也是个人才,“可年幼的他的确无辜,身不由己。” 卫家当年被满门抄斩、近亲流放,俱是太后为一己私利做下的。 “太后总要炼把刀子,不是他也是别人。想必太后让自小满心忠义的卫书卫公子行yīn私之事,心里也会安心几分。” 虞令绯叹了口气:“一同沉于泥潭,便是一同的脏污。” 燕澜拉过虞令绯的手把玩着,静静道:“非是朕大发善心,只他卫家满门忠烈,现下就留了个他,还被太后qiáng行扣在宫里做太监,以后卫家是无后了。” “他既有心报仇,也是帮了朕一个大忙,朕有心宽恕他一二,也算全了当年卫家对大煦的忠义。” 话已至此,虞令绯便未再说什么。 卫书有罪,但卫家何辜,死去的人不能复生,于皇上而言,只能在卫书身上补偿一二了。 但到最后也没轮着皇上来做这难得的善举。 暮色到临之际,卢德新打外面进来,小心道:“回皇上,卫书死了。” 虞令绯正歪缠着燕澜要悔棋,闻言笑意渐消,燕澜将手中的棋子抛回了玛瑙制成的棋罐,道:“如何死的?” “说是咱们离去后就径直出了宫,皇上没jiāo代拦着,太后也没拦,只让他徒弟跟着去了。” “结果寻到了东城桂花巷子里的一个宅院前,卫书袖中滑出把匕首,就、就自戕了。”卢德新头埋得低低的。 “那宅子先前就是卫宅罢。”虞令绯喃喃道,不知怎的,她忆起曾经虞府破败后,独留她一人还在上京后宅里苟活,她也曾拼命逃出去过,看得那买了宅子的人一箱箱往里搬着东西,极热烈鲜活的一家子。 背后是没落的安西伯府,是她再不复相见的亲人。 “是卫宅。”卢德新道。 卫书之死只有他们几个知道,他在后宫待了这些年,最终大仇得报,终是洒然离宫,死也要死在宫外,只余宫中几声嗟叹,很快就被风chuī散了去。 可怜又可悲的是,这世上仅有的、最在乎他生死的是他的仇人。 过了两日,太后将燕澜找了去,安排了宫里几人的命运。 宁嬷嬷被遣出了宫,捡回了一条命,临走前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太后看也未看她一眼,挥了挥手。 段含月做下了背叛的事儿,也算是卫书得偿所愿的一大助力,太后提及要将她一同带去南兴寺礼佛,想是要长伴青灯了。 太后注重保养,可这两日过去,面色骤显老态,仿佛把前十年未动的时岁都在这一夕之间找补了回来,两鬓花白着,瞧着已是个老人了。 这位手腕不凡的老人坐在高高的凤位上,对燕澜道:“幼时,哀家的长辈对哀家道,人最怕老,人一老就会软弱,会糊涂,哀家的确老了,老到这几日才看得清自己。” “说明母后肯服老了。”燕澜平静道,听不出意味。 “服老可不是什么好事。”太后道,“人一服老,离着死也就不远了。” “若是活着痛苦,何必苟活。” 太后顿了顿,感叹道:“自幼时哀家便知你是做láng的命,可你也能忍,竟到今日才露出獠牙。” 燕澜黑沉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道:“太后尽管颐养天年,朕不去动你。” “毕竟当初,也是太后将朕从敏太妃手中夺来的,太后一腔私欲,也算难得做了件好事。” 太后怔然,复又失笑,两人再无话可说,燕澜便走了。 其实谈话的两人都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