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声一直在讲述着,常无用看见了很多很多的画面,开心的,更开心的。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父亲,常无用发现,灰色的影子从来没有对多卡斯发怒过。 "爸爸对我说,他不想我长大。" 女声突然抖了一下。 光影里的多卡斯突然用哀伤的眼神看着常无用,不,她在看她自己。 常无用看见多卡斯接受刻纹,她拼命地喊痛,但她却说她也不想长大,最后她不得不咬着一块木条,咬坏一块,下一块。她求饶,却又要求对方重新开始。 常无用和王女悬停在那间刻纹房间的天花板上,反复看了这个场景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那非人的嘶喊,让常无用泪流满面。她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她不自觉的,把身边站着的豁埃马阑勒搂在怀里。豁埃马阑勒安静地接受了常无用的拥抱,她出声地看着下方,一句话都没有说。 "是一个噩梦吗?"那个女声说。 "是一个开始。"女声自问自答。 常无用看见王女,熟悉的满脸刻纹的王女。她对着灰色的影子说:"我不原谅你,我不会原谅你。" 影子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离开了城堡。 "爸爸,你不要我了吗?"这个丑陋的,皱缩的老人用孩子的语调说。她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受了这个现实,她自杀却又被救回来。她哭泣,整夜整夜睡不着,她后来要杀人,又差点被别人杀。她被催熟,心灵终于和身体一样苍老。 "我…"清脆的女声说。 "我恨他。"嘶哑的女声说。 "但是我好想他。"多卡斯说。 "我要去杀了他。"王女说。 "我爱他。"在常无用怀里的豁埃马阑勒突然说。 "你…"常无用话还没说完,她们又重新被拉扯。 她们再度悬浮在虚空。 "我爸杀我妈,我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个声音说。 常无用的脸色豁然大变,这是她的声音,她猛地站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噩梦。 她看见自己的父亲,拿着菜刀砍在自己的母亲头上。而她qiáng悍的母亲,生生拔出了菜刀,去追杀她的父亲。 她再次看见,她的父亲居然在不断流泪,泪水混杂在母亲的血液里,晕出奇怪的颜色。父亲发现自己的优势,拿起椅子一把砸过去。恶狠狠,又恐慌地砸过去。坚无不摧的母亲毕竟跌倒,她躺着,喘气,□□。 倒在地上的母亲看见了常无用。她的目光,穿过父亲的□□看见常无用。疯狂从她眼中褪去,她几乎欣喜,她蠕动着双唇,对常无用说话。她说,救我。血代替泪,从她的脸上不断涌出,她显得柔顺,无助。常无用第一次发现,她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她们血脉相连,且永远不可分离。 常无用要去救她。 父亲这时候转过身来,他转身很慢,常无用几乎可以听到他咔咔的关节声。他转身,捡起菜刀,整个人一直在抖。直到他完全转过来,常无用才看见他那张被鲜血喷洒的脸,带着歇斯底里的笑意,半边疯狂,半边恐惧,但承载这一切的,是笑意。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用嘶哑刀刻一样的声音问常无用:"你要过来吗?"血滴答下流,为他做背景音。 常无用停住了脚步。她被恐惧捉住。常无用看着母亲,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她还在用希望的眼神看着常无用,她几乎完全相信,常无用会冲上去救她,因为我们是母女,血脉相连,不可分离。 常无用后退了一步。 "那是唯一一次,那是我离爱最近的一次。"常无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父亲马上转过身一刀劈斩下去,把母亲gān净利落地劈成两半。他的动作勇武有力,一下下去,意犹未尽,马上继续两下三下,就像剁肉酱一样。 常无用全程看着,看着母亲那半只,希望都来不及暗淡的眼睛。 她最后杀了自己的父亲。 "我有这么两个混账爸妈,他们死了之后我可真就解脱了,是不是。不是这样。我经常想起他们,我经常从他们对我的一举一动里,翻检记忆,找到一点点爱的痕迹。这东西像毒品一样驱动着我。"那个声音继续说。 "不要再说了。"常无用在喊:"不要,不要再说了!" 场景又再一次开始重放。 常无用快要崩溃了。 豁埃马阑勒轻轻用手捂住了常无用的眼睛。 "不要看,也不要听,我给你唱歌吧。"豁埃马阑勒说。 "~我曾经爱上一个眸子清凉如水的姑娘~" 豁埃马阑勒的清脆又温柔的声音轻轻唱,常无用真的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你为什么要夺取我的传承呢?"豁埃马阑勒坐在虚空之中轻松地问。 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两个人获得了长久的宁静。 她们就像老友一样并肩坐着。 常无用把核心的事情告诉豁埃马阑勒。 "其实,如果不是非拿芙丽雅做实验,你我也不是非要对立。"豁埃马阑勒的语调很慢。 "我做了好多过分的事情啊。"豁埃马阑勒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一样。 "如果是我,我也会像你这样。"常无用说,她不是在开解对方,她知道,她会为芙丽雅做任何事。 豁埃马阑勒看着她的眼睛,常无用感觉到对方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活着好累啊。"豁埃马阑勒说,"你的意义是什么?" "没碰见芙丽雅之前,我没有意义。"常无用说,"你呢,变回原样,去找你的父亲吗?"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豁埃马阑勒说。 常无用点点头,她很理解对方。 "我太累了。"豁埃马阑勒把头轻轻靠在常无用肩膀上,常无用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帮我吧。"豁埃马阑勒说。 "恩?" "帮我告诉他,我原谅他了。"豁埃马阑勒说,"我想,好好睡一觉,不用醒过来,不用再担心,自己能活多久,什么时候又看见镜子了。" "好…"常无用的鼻子很酸。 "人死之后有灵魂吗?"豁埃马阑勒问。 "可能有吧。" "我希望不要有…"豁埃马阑勒的声音低下去,她的呼吸平稳起来,她睡着了。 常无用把手伸向她胸口的核心,像摘一个果子一样摘下来。她轻轻吻了吻豁埃马阑勒的额头。 传承在常无用的右手融合,常无用看见上面的文字变了。 "阿纳斯塔西娅·阿金特·阿博特。" 她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刻纹房间里。 乌塔和芙丽雅正紧张地看着她。 "情况怎么样了。"常无用问。 "消息走漏,特木尔·兀良哈亲自带兵过来了,现在正在jiāo战。等到战斗稍微缓解一点,阿尔斯冷就会回来。"乌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