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知道,有人就在他的身边,而且离他很近很近。 他艰难地伸出自己的手,哪怕一切是自己的幻觉,他也想要确定,可是他的指尖触摸到的,仅仅是树下的泥泞罢了。 “唉……”路小蝉叹了一口气。 若说执念,自己的执念从来都不是吃不完的食物,饮之不尽的“醉生梦死”,而是有一人……哪怕只有片刻,将他放在心上。 否则,一场生死,竟然都没留得半点痕迹。 他闭上了眼睛,这大概是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了吧。 “小蝉,不疼了。” 这是路小蝉最后听见的声音。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念自己的名字,轻描淡写地抬起,却无比珍重地放下。 这是老天爷可怜他,给他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念想了吗? 无论你是谁,再念一遍我的名字可好? 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畔,他的脸颊,他的颈间。 不论他有多么脏乱,这个人也不嫌弃,只想与他耳鬓厮磨,痴缠至死。 路小蝉分不清那是梦还是幻觉,有一个人为了他披星戴月而来,就是为了须臾的人间极乐。 他的意识逐渐混沌,魂魄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揣在怀里,温着、暖着,有一股气息入了他的体内,泽陂万物一般浸润了他的身体,所有的疼痛逐渐消失,他就像是坠入了柔软的云丛里,这一生他都没有睡得这么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撕心裂肺的蝉鸣闹得路小蝉的脑子都要炸裂开了。 他“哗啦”一下坐起身来,随手抓了树下的石头往头顶上一扔:“别吱吱呀呀的了!叫魂呢!” 石头落下来,正好砸在他两腿之间,还好路小蝉反应快,不然子孙根就保不住了。 蝉鸣依旧,路小蝉忽然反应过来……他,竟然没死? 怎么回事? 路小蝉站起身来,忽然发觉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痛处。 嘴巴里的血腥味也没有了,他摸自己的胳膊,他确定自己的左臂被那屠户给踢断了,现在怎么好像一点儿事儿没有? 他原地蹦哒了两下,懵了。 原本站都站不起来的一双腿,也好了? 这是怎么了? 路小蝉随便一个转身,就听见啪啦一声细碎声响,他蹲下来摸了摸,就摸到了一根竹枝。 这竹枝韧- xing -很好,粗细和长度也刚好。 可是路小蝉却记得,自己的那根竹枝早就扔在巷子里了,自己爬回树下的时候,根本就没带竹枝。 这是怎么回事? 他蓦地想起自己将死之际听见的那个声音。 难道真的有人来救了他? 路小蝉握着竹枝四处敲打了一遍,根本就没有人。 他翘着竹枝,来到了街对面的无肆酒坊。 如果当日暴雨之下,真的有人在他的身边,也许店小二瞧见了呢? 路小蝉在酒肆的窗台下窝着,一听见店小二的吆喝声就吹了声口哨。 店小二立刻将脑袋探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你是人还是鬼!” “我当然是人了!”路小蝉抬起竹枝,差点就敲到那店小二的脑门。 “你……你昨天给那屠夫揍成一滩烂泥了,我看见你都吐血了!你……你真不是小鬼还阳?” “去你的小鬼还阳!”路小蝉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娘的看见我差点给揍死,你不敢劝那屠户就算了,怎的他走了你也不来瞧瞧我?” “唉……我这不是觉得你死了吗?”店小二大概心里面有点内疚,抓了个白面馒头扔下去给了他。 “我没事,好着呢!瞧瞧我,胳膊手脚齐全!” “你……你这才一日,怎么身上连个疤都没有了?莫不是有神仙庇佑?” “所以我才来问你,昨天在那树下,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在我身边?” “昨天那阵大雨,从午后下到半夜,路上都没人了,客官也没有了,我们早早就打烊了……” “成了,我知道了,你就是啥也没看见,对不?” “是啊……” “谢你的馒头,我回去了。” 路小蝉转过身去,走回那棵树下。 他昨日被暴打,不是梦。 那场大雨,也不是梦。 他那么严重的伤势一夜痊愈,更不是梦。 所以,那个来到他身边的人,也不可能是梦。 我梦见你那么多遍,如果你来找我了,为什么不肯现身呢? 路小蝉闭上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他嗅到路过的女人身上脂粉气味、孩童手中糖人的甜腻、挑着扁担男人身上的汗味,可偏偏就没有那一缕让他魂牵梦绕的味道。 路小蝉坐在树下,拿出了店小二给他的那个馒头,掰了一口,塞进嘴里。 谁知道吃了还没多久,就有什么人一点一点爬向他。 路小蝉往旁边挪了挪,反正一棵树也能歇下两个人,谁知道那人抓住了他破得脚趾头都露出来的鞋子。 干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求你……求你给我……吃一口吧……” 路小蝉差点没被馒头给呛着。 他这辈子都在求别人赏口饭吃,有生之年竟然还有人求他? 路小蝉又咬了一口。 “求你了……” “大家都是乞丐,何苦互相为难?”路小蝉又啃了一口。 “我真的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