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皱着一点眉,好像被晒融了那张万年伴着的没有表情的脸:“木枫。” 晏无咎唇角翘起:“《蜀本草》云枫脂,入地千年化为虎魄。谭景升《化书》又云,老枫化为羽人,朽麦化为蝴蝶,无情而之有情也。好名字。” 叫木枫的男人皱紧了眉头,喉咙又动了一下,垂下的手指蜷曲动了动:“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是贺兰大人取得名字。谭景升是谁?” 晏无咎温和地笑笑:“唐末的一个方士。不提也罢。木枫大人继续。” 男人的额上有些汗意,更加伴着脸目视前方,说着龙鳞卫的其他事项。 身边却再也没有质疑的声音,他说着说着,便要侧首看一眼,确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还在旁边。 走出湖面长桥,晏无咎不解问道:“木枫大人为什么一直回头看?这里有什么事吗?” 木枫略略皱着眉,好像有什么烦心事一般,但这个人显然是个沉稳冷静的人。 很快眉宇展开,板着脸不看晏无咎:“不该你知道。” 晏无咎笑了一下:“那,我能知道我分到什么组吗?” “需要看你的水平能力,先磨合一下,在我请示过大人之前,暂且跟我一组。”说起熟练的事项,木枫恢复往常,看向晏无咎:“在龙鳞卫,没有姓名,要给自己取个代号。想好了告诉我。” “就叫无咎好了。” 木枫没有异议,看向周遭,严肃认真地说道:“没有事情做的,都放下手头的东西过来,认一下新人。” 很快,行动有素地走出来一排人,各个穿着跟木枫类似的衣服,玄衣用金丝绣着狼纹。 每个人都像是和他们腰侧的佩刀一样,散发着铁血狠厉的气息,一个个面上带笑眼神锐利,打量着晏无咎。 那些人的眼里没有太多意外,就算有,马上就有旁边的人小声跟他说:“……崔少爷带过来的,见过大人就带来了……” “……一副小白脸的样子,哪家的小少爷……” “不知道……洛水……金珠击花……” “嗬,那个一掷千金的就是他……听说洛阳许多人到处在打听他的消息……” “……几十万两攀附崔少爷……得罪了什么人……敢来这里避难……” “……过几天他就知道后悔了,看大人到时候怎么说……” 晏无咎心下失笑,龙鳞卫名不虚传,果然是什么都知道。 恐怕他和崔瑾刚踏进这宅子一步,就已经落在了他们的眼里。 木枫击掌,板着脸严肃认真地说:“既入了龙鳞卫,就是自家兄弟。莫要仗着资格老,欺负新人。指挥使大人知道了,不会轻饶。” 那些人眼神表情轻慢揶揄调笑,身体动作却都挺正,不是什么江湖出身,反倒看上去都像是出身良好的人。 因为,龙鳞卫隶属殿前司,而殿前司是皇帝手中最为重要的三大禁军之一。 这样重要的位置,自然是勋贵子弟梦寐以求挤破头的去处,哪里轮到没有出身没有背景的人。 除了拱卫皇帝本人和京都安危,殿前司和其他两大禁军不同的一点在于,这里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组织存在。 比如,皇帝某些场合需要的替身,不能露面的影卫。 还有一个,就是让所有皇亲贵胄闻之色变的龙鳞卫。 龙鳞,又指衮服龙袍。 龙鳞卫所拱卫的,不是皇帝表面上的安危,而是龙袍龙椅的安危。 他们监察的是所有可能觊觎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人,首当其冲,就是那些凤子龙孙。 查看他们是否秘密勾连百官,是否私自离开封地,是否蓄养军队,是否谋逆造反,以呈报御前。 身为龙鳞卫的人,出身不见得低,但一定要没有亲缘牵累。 最合适的,就是有军功的没落勋贵子弟,家道中落,最好都是孤臣之后。 当然,即便如此,入了龙鳞卫,也会有一双眼睛时常盯着,看看有没有人被收买。 毕竟,从龙之功,多么令人眼热。 晏无咎听了便笑了,问木枫:“新皇会重用,会被人收买的人,来拱卫他的龙鳞吗?” 木枫板着脸,第一次露出一丝冷酷:“当今陛下能成功夺位,就是有个龙鳞卫通风报信。那人被丰厚赏赐。第二天就死了。全家无一活口。” 晏无咎眸光好奇纯然:“谁干的?” 木枫笑了一下:“只要龙鳞卫的人没有死绝,就会追杀叛徒到最后一刻。皇帝,只会赏赐,不会保他。所以,入了龙鳞卫,就一辈子都是龙鳞卫的人。做什么,都不要做叛徒。明白了吗?” 晏无咎看着他认真耐心的目光,笑得绚烂乖巧:“啊,完全明白。” 木枫不知道,熊孩子、小霸王还有晏无咎,三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叫作:明令禁止不许犯的禁忌,那必须一定要试一试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木枫:做什么,都不要做叛徒。明白了吗? 啾啾:啊,完全明白。 木枫:真乖。 …… 不久后,鸦首大人出现。 啾啾:知道错了,才坚决要犯! 第41章 晏无咎离开清苑县的第五天, 在日落之前,作为龙鳞卫玄字旗的旗总, 木枫去见了贺兰凛。 “今日早上柳珣回柳家了, 看样子不是一时。另外,六扇门的人在封庄出现了。柳珣跟封庄也有联系。此前,他们都曾去过青州的清苑县。” 贺兰凛面上没有波动:“六扇门……让他们查, 继续看着柳家, 尤其是柳珣。” “是。”木枫说完, 却没有告退, 顿了顿,语气稍稍低缓, “大人,瑾少爷带来的人,如何安排?” 贺兰凛看了他一眼:“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既然加入了龙鳞卫, 就按龙鳞卫的规矩办事。你看着些。” 木枫低下头:“属下暂且将他安排,与属下一组。等考校过一段时间后, 再做安排。” “玄字旗。”贺兰凛手指敲了敲桌面, “先这么办。你做事一向稳妥。” 于是, 第六天伊始, 晏无咎换上了龙鳞卫的衣服, 正式成了龙鳞卫一员。 队友们拍着他的肩,笑道:“无咎,龙鳞卫虽大, 能刚一进来就进到玄字旗下,你可真是走了大运了。龙鳞卫跟龙鳞卫也是不同的,知道吗?” 晏无咎穿着黑底金纹的公服,愈发显得眉目俊美矜贵,笑起来眼眸春水一般清凌。叫人晃眼。 “你这样的人可真不适合在这里,出任务的时候又要不引人注意,该凶的时候还要凶。啧,看着这么乖,真是……” 被人拍着肩,用前辈的语气教导,晏无咎眼眸微微睁大一些,含笑的眉眼透着些许好奇和有趣。 “算了算了,以后记得出去了,要装得凶一点知道吗?” “嘴甜一点,以后哥哥们照顾你,知道吗?” 晏无咎无辜地说:“可是木枫大人说,龙鳞卫不得称兄道弟。” “木旗总啊,他就是这种人了,公事公办的。规矩虽然是这样的,私下里不做任务的时候,没事的。” 晏无咎好奇道:“现在有什么任务吗?” “有任务,你才刚来也不会立刻就指派你的。到时候机灵点,话少多听多看多学,时间久了就知道了。” 晏无咎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那个人,沁着一点笑,仿佛春日浮光穿过花树,落在幽潭上。 他语速轻缓:“那,到底是什么任务呢?可以告诉我吗?” 对方的眸光不自觉放软:“洛阳的四海一勺酒楼,主厨是点子,抓捕前一天对方死了。指挥使大人觉得,背后藏着机密。在排查他死前可能接头的人,或者已经传达出去的密令。” “喂,对新人说那么多做什么?” “说了也没事啊,反正一出任务不都知道了吗?” “小少爷,好奇心这么重的?龙鳞卫最重要是谨言慎行,才刚进来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小心被当成奸细!噗哈哈哈哈……” “开玩笑的,是吓到了吗?不过,新来的是会被考察一段时间。少做少错。” 晏无咎微笑看着他们跟自己笑闹,说着半真半假的话。每个人的眼底都像是藏着三分警醒锐利,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态。 龙鳞卫啊,第六天。 木枫走来,看着他身上的公服:“以后,你跟着我。这身衣服,玄字旗出任务的时候很少穿。一般解刀休沐的时候,也不能穿出去。不能被外人知晓在龙鳞卫的身份。” 晏无咎好奇:“龙鳞卫的人都是这样吗?” “不是,”木枫平静地看着他,比昨日多了些人情味,但好像也没有多少差异,“只有玄字旗是这样的。身份保密,做的事保密。这些人在明面上还有别的身份。刚刚跟你说笑的,身份最低的一个,在别处也是个正六品的千户。好好跟大家相处。” 好好相处,是该好好相处。晏县令做了一辈子官,快致仕了,还只是个正七品。 这种感觉有点像,报了一个小众兴趣爱好班,班里最不显眼的同学,都是个副厅级高官。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院子里每个人都是深藏不露的金大腿。 晏无咎叫住木枫:“你呢?玄字旗总,是玄字旗身份最高的那一个吗?” 木枫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 然后,晏无咎转头一问,知道了,木枫对外身份是龙鳞卫的指挥佥事,正四品。 龙鳞卫十二旗,指挥佥事只有四个。 队友笑嘻嘻的说:“啊,另外三个人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不用在意。大概就是给他不方便的时候打掩护用的。龙鳞卫说白了,只有三个卫所。一个是明面上摆着看的所有人,一个是负责监察的影子旗,还有一个就是玄字旗。前面两个可以忽略。” 晏无咎越发觉得有趣了,面上只是微笑:“指挥使大人,负责表面上的其他旗,和我们玄字旗吗?那这里身份比木枫大人更高的,是谁?” 众人这次神情各异,最活泼话多的人也只是摸摸鼻子神秘地笑着:“这个啊,你以后就知道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木枫这时候回来了,神情冷静板着脸:“准备出任务。” 晏无咎之前一直在想,既然出任务的时候不会穿金线狼纹的公服,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然后,他就见识了龙鳞卫的衣帽间。 这里就像个剧院后台,什么样角色的衣物都有,还会因为体型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