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园林极大,有精致的花园,有高大雅致的建筑,再多的人在这里,都不至于太拥挤。想要找一个人,也很难。 晏无咎哪里也没有去,就在那座最高大华美的建筑里,挑了个二楼视野最好的纳凉台。 虽说是整个洛阳的盛会,往来之人不拘泥于身份贵贱,但是人都是有圈子的,没有人引荐,大致还是相熟的人一个圈子,各玩各的。 有些地方,甚至不允许陌生人靠近。 但,也有例外。貌美才高的男女,总会引起人的注意,打破某些规则。 每年的盛会上,也会有几对突破门第观念的佳偶天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惊世骇俗的狂人轶事,增加洛阳人的谈资。 比如,有人用金珠做弹弓,射落园中珍贵的花卉。 这种大煞风景有辱斯文的行为,简直人神共愤。 能放在园中展览的花卉,可不是寻常的植株,乃是各个贵族自己花巨资着人特别培育的,就为了在这样的场合拿出来,彰显身份,炫耀斗富。 如今,却被人这样暴殄天物。无疑是公然挑衅。 骚乱一起,顿时人人都在寻找罪魁祸首。可惜距离太远,这里地势迂回,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二楼纳凉台上,有个穿着紫红锦衣的少年,一边换着方向一边不断投出袋子里的金珠子。 孔雀蓝锦衣的青年坐在栏杆内侧的椅子上,长腿相叠搁在那里,他仰靠着栏杆,心灰意懒似得用扇子遮着脸。 “停!别撞到我。” 少年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下,距离还有好多步,又抬头看看,那鸟雀已经飞不见了。 “我没撞到你,你把我的鸟儿吓飞了。” “那是你准头差。” “你准头好,你射一个看看。” “我射了啊,”那青年慢吞吞地说,“你飞出去十八颗珠子,我也飞了十八颗,比你强。每一个都打中了。” 少年狐疑:“我怎么没看见有什么落下来?” 扇子下的人冷淡的声音嘲弄一笑:“我射的是花。” 少年攀在栏杆上望了一下,发现远处一群人在找什么,好像很愤怒的样子指着这里。 他明白了:“你闯祸了,那是采来送给那些闺秀们,晚上优胜的十个美人姐姐们要放在河灯上的。等下他们要骂你了。” 扇子下的人百无聊赖,有气无力地说:“不会。他们不认识我,而且有你那十八颗珠子,会以为是你打的。” 少年惊呆了:“你,你怎么这么坏!” “啊。我从小就这么坏。” 少年呆在那里不动,半响问:“那你怎么不跑,等下他们找来,我就说是你干的。” 那人听了,只是轻声笑了笑,仿佛他说了什么傻话一样。 少年不知道为什么,脸就红了。他也没跑,就站在那里不动。 院子里的花被打落的事,传到了楼下,那些往来交际的贵公子们听了,却都不甚在意,反而哈哈大笑。 “我看,这种事也就是那些个暴发户干得出来了。” “我怎么不记得,洛阳还有这种人?那些人不是在长安好好窝着吗?” “怎么,崔瑾不是崔家人?” “这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提。” 叮叮当当叮咚。 就在这时,一颗金珠子落在他们的银盘上,众人顿时无声,一起皱眉抬头朝楼上看来。 二楼凉台上。 少年讶然看了眼内侧楼下,又看向依旧用扇子遮了脸的青年。 “你射的?你干嘛射他们啊?” “没听到他们说我暴发户吗?” “啊,原来你就是崔瑾啊。你看,你这么坏,人家证据都不要就知道是你干的呢。嗤。”少年笑起来。 晏无咎慢吞吞地支起来,扇子依旧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百无聊赖的眼眸。 楼下已经传来喝问了,似是有人要上来。 晏无咎站起来,侧首似笑非笑看向他,缓缓眨了下眼:“不是我,是你。” 少年笑脸凝住了,心下不好:“你是说,你要告诉他们,我是崔瑾?是我射的?” 晏无咎矜持地点头。 少年婴儿肥的脸都鼓起来了,圆润的眼睛睁大,气恼地瞪着他:“你真是坏透了。” 扇子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眼角微扬,眉眼生得极好看,略略一弯,显得无辜又神秘。 就像蒹葭笼着洛水,月色、霞光、浮光交错倒影。 少年分明气恼的,一眨不眨看着他,心里却一点讨厌也没有。还觉得,被陷害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站在这里不走,等着那些人问起来,就豪气得应下。 晏无咎执着扇子退了一步,靠在二楼内侧的栏杆上,侧首看向楼下,扇子依旧半遮着脸,眉睫垂敛,居高临下,轻佻清狂地说:“暴发户,是说我吗?” 楼下预备上楼的人顿时站在了原地,楼下所有人或站或坐,都仰头看着楼上那矜傲放荡的贵公子,如同看见一只开屏的孔雀。 鸦雀无声。 有人惊讶:“你是,崔瑾?” 晏无咎长眉略挑,眉眼凌厉华美,冷淡无趣地看着他们:“我不是崔瑾,你是?” 楼下的人自然不是崔瑾,便当他是故意嘲弄,默认了他的身份。 身旁那少年呆了呆:“你不嫁祸给我了?” 晏无咎轻笑,依旧看着楼下:“开个玩笑而已,我不欺负小朋友。” 少年脸红,不知是气还是怎的:“你才是小朋友!我好大的了!我……” 他不敢说年纪,气鼓鼓地看着这人。 楼下那些人当他是崔瑾,没想到崔瑾是这样的人,一时都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毕竟,当面说人坏话被抓包。 有人反应快些,笑道:“崔公子既有雅兴至此,何以辣手摧花?若是心情不好,下来喝一杯就是了。” 晏无咎展开扇子轻摇,绚烂又晦暗的笑容,随着扇子若隐若现,他眉目生得华美凌厉,略有矜傲,便盛气凌人,目空一切。 “谁跟你说,我是崔公子了?” 底下的人顿时无语,心里自然有火气,但见他这幅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风姿气度绝非常人,一时之间闹不明白他的身份,都有些举棋不定。 不由后悔,明知今日这样的场合,什么人都有,何苦当众说那崔家的坏话。 但世家子弟,从来不缺放诞疏狂,不吃那一套的。 有人拍案而起,半醉半笑:“你既不是崔瑾,那你是谁?为何替那崔瑾出头?” “我替他出头?”晏无咎扇子轻摇,微微偏着头,面容之上笑意淡不可见,嘲弄道,“酒是个好东西,没脑子可以假装是酒喝多了,大抵就可以不被发现真相。” 金珠是晏无咎的,辣手摧花的暴发户是金珠的主人,唯独崔瑾是莫须有的。 不管这是是谁,他们再多说两句,就真是得罪透了崔家了。 有人稍微一想便反应过来,立刻拉着那醉酒的男人出去。 楼内的风波,很快传到楼外去了,一时说崔家的,一时说辣手摧花的人,一片闹腾。 “不论是谁,好好的花,就这么被毁了,主人家岂不心疼?”有人叹息道。 晏无咎敛了折扇,不笑的面容本就凌厉,随着落日西斜光线暗下,愈显几分阴翳沉敛。 他臂肘支着栏杆,目光放空,矜贵的眉目百无聊赖,似是无趣似是不耐:“主人家不心疼。你若是心疼,可以去葬花。” “慨他人之慷,你怎么知道主人怎么想……” 晏无咎对面的凉台上,一道帘幕忽然坠落下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看见有人缀着帘幕做的绳子坠到二楼来,是个穿着天青色文士服,系着雪青色梅花缠枝锦带的少年。 这楼只有两层,再上面就是楼顶了。无疑,这个人就是自楼顶下来的。 那少年生得俊秀清雅,一双眼睛尤其灵动。 见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他,他也不慌不忙,笑了一下说:“主人家说,他买了花放在这里,就是为了无聊的时候,叫这人射着玩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是谁?” 少年也学晏无咎,倚着栏杆,笑颜上露出两个浅浅酒窝:“你们刚刚不是说了吗?暴发户崔瑾。” “崔瑾?怎么又崔瑾……” 少年好像觉得很好玩,两只手肘支在栏杆上,双手撑着脸:“暴发户崔瑾说,园子里的花他买下了,不许摘,只能用金珠射。” 晏无咎微微偏着头看他:“主人不肯卖,怎么办?” 少年弯弯眼眸,露出一点略尖的小虎牙:“暴发户崔瑾说,他花十倍价钱。” 晏无咎眨了下眼,轻佻矜傲地笑:“真巧,主人也是个暴发户,不缺钱。他只想自己射着玩,不想拿来卖。” “啊。”少年有点失望,鼻子皱了皱。 晏无咎拿出金珠子,抛了抛:“你准头好不好?” 少年歪着头,点头又点头:“打水漂可厉害了。” 晏无咎的金珠抛过去,少年接住,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暴发户主人说,他不卖,但是可以跟你一起射着玩。” 少年的眼里便流露出许多快乐:“哇哦,暴发户崔瑾说,输赢没关系,但他喜欢跟你一起玩。” 少年跑过来,绕了半个凉台,跑到晏无咎身边,好奇地看看他的脸,对他伸出手。 晏无咎不解,但还是伸出手。 少年拉住他的手,往露台外跑:“这里不好,这些人就喜欢说别人坏话,吵死了。跟我来,房顶上视野最好了。” 那个呆立在旁边,不知所措一直看着晏无咎的紫红锦衣少年,看着真正的崔瑾从天而降,拉着晏无咎从他面前跑走。 两个人没有一个看他一眼。他想喊住他们,问能不能加入,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看看兜里的金珠子,突然觉得气闷。 那个坏蛋,不该是,跟他一起玩吗?他也有金珠啊,崔瑾又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纨绔和纨绔的级别是不一样的,摸摸纨绔小少年,别跟坏蛋玩。 第38章 这房顶上的视野自然是极好的, 之前晏无咎却没想到,上面会有人。 主要是因为, 没有任何上去的路径。 这会儿被崔瑾拉着跑到露台外, 却见这一身文雅贵族装扮的少年,灵活自然地踩着露台外崎岖险峻的假山,几步走到外面一株大树旁。 在晏无咎的目光下, 少年三两下就上到了树上去, 那身并不方便的衣服竟然都没有丝毫皱褶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