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沈若飞那样静静地站着,也静静地看着她。他比以前瘦削了很多,下巴有着青青的胡渣,乌黑的眼眸是黑色的火焰,冰冷之中满是爆发前的沉寂。1从山庄回来后,潘小夏和沈若飞的关系又进了一步,进展之快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和汪洋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安静平和,但和沈若飞在一起的时候,却是火一样的激情和意想不到的惊喜。沈若飞是一个精力充沛到极点的男人,除了画画之外,喜欢户外运动、游泳、骑马。一开始,潘小夏还陪他去了几次,但是后来她觉得身体和心理实在接受不了,重归安安稳稳的宅女生活。沈若飞对此倒很是理解,没有勉强,但他不会知道潘小夏心里的那些阴暗面。和沈若飞一起出去玩真没意思……所有的女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好像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一样,让潘小夏看着就不爽。那些女人虽然有好看的,有不好看的,但个个比她年轻,比她有活力。他们一起攀岩,她在下面看着;他们一起游泳,她在玩救生圈……要是按照沈若飞的玩法,她这条老命恐怕迟早得过劳死。果然还是老了吗?潘小夏想着,只觉得心情顿时低落,一直低到了尘埃之中。转眼间,一个学期就要过去,期末考试又要到来了,潘小夏也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平时不好好学习的同学们,到了快考试时都变得勤奋无比,以至于她和沈若飞的约会时间也大幅缩水,想和沈若飞好好谈一谈都没时间。沈若飞最近也很忙,去她家的频率少了很多,两个人真是很久没好好约会过了。这天,潘小夏终于有所空闲。她发短信给沈若飞打算嘘寒问暖,约他晚上去家里吃饭,沈若飞也迅速答应。望着手机屏幕上可爱的香吻表情,她对着手机傻笑了一会,却在手机的镜面上无意中发现自己眼角又多了一条细纹。潘小夏大吃一惊,心情变得极差,急忙打开化妆包,用粉饼来弥补这个瑕疵。就在她专心补妆的时候,却突然听见系主任问:“小潘,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谈恋爱?没有啊……”潘小夏一愣,然后急忙否认。“我也是过来人,你就别在我面前打马虎眼了。对方是做什么的?多大了?你们见过双方父母了吗?”“主任,我没谈恋爱。”潘小夏怎么能告诉主任说对方比她小三岁,是个无业游民,又怎么能说他们现在谈的是地下恋情,根本不敢让双方父母看出一点端倪!可是,系主任似乎看出她的所思所想,很八卦地问:“对方是不是比你年纪小?”“主任你怎么知道?”潘小夏大吃一惊。“看你现在的穿衣打扮就知道了!以前都穿套装,现在怎么穿得和学生一样?小潘,这里毕竟是学校,你还是穿得职业一点比较好吧。”“我知道了。主任,对不起。”潘小夏羞愧地说。她穿着红色的毛衣,牛仔裙,扎着马尾,看起来很漂亮,但是这样的“漂亮”并不符合为人师表的老师的身份。主任见潘小夏尴尬,放松了语气:“没什么,我也只是好心提点你下罢了。小潘,如果你有男朋友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把把关!要是对方不合适的话,还是早点想清楚的好。你年纪也不小了,恋爱的目的是为了结婚,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主任,我知道。”潘小夏脸色一变,有些生硬地说。结婚、结婚,为什么她生命中最频繁出现的字眼就是“结婚”?女人二十八岁了就必须有一个稳定的交往对象,必须在三十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吗?不是为了婚姻,只是单纯地谈恋爱不行吗?沈若飞才二十五岁,他怎么可能想要结婚!可是,她真的很希望有一个温暖的家,很希望过着相夫教子的日子……“唉,你别怪我多嘴,可我也是过来人了。婚姻婚姻,昏了头才成姻缘,但是昏头是一瞬间的,日子也还是要过的。如果你没男朋友的话,我手头还有一个不错的人选,你要不要考虑下?”“不了,谢谢主任。”“唉……”主任叹气,这个话题也就此不提。潘小夏虽然知道主任是为了她好,但心到底沉重了下来。她突然觉得她和沈若飞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痕,虽然不明显,但这道裂痕到底是存在的。潘小夏下班后,和陈薇一起逛街,选新上市的衣服和鞋子。陈薇见她往SCAT之类少女品牌的专柜走,买的也都是球鞋,恶寒了一下,说:“潘小夏,你转性了?怎么开始走萝莉风格?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死陈薇,少说一句话会死啊!我二八年华,怎么不能把自己打扮得年轻点?”“人家二八年华是指十六岁,姐姐你是标准的二十八……”“陈薇!”“呵呵,开玩笑的。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陈薇敏锐地问。“没有。”“和沈若飞?”“我说了没有了。”“沈若飞比你小,你怕自己显得老,所以故意装嫩?潘小夏,你幼稚不幼稚啊!”“我都说了没有了!你再胡说我生气了!”潘小夏脸色一沉,但越来越心虚。“潘小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开始谈恋爱,就要真诚地对待彼此,你这样否认关系沈若飞会伤心的。而且,你根本用不着迎合他——他喜欢的不是年轻的小姑娘,是潘小夏。”“可我还是会觉得不般配……”潘小夏喃喃地说,也默认了陈薇的猜测。潘小夏觉得自己和沈若飞的穿衣风格有很大的区别,一起走出去的时候看起来不太般配,不自觉地朝沈若飞的风格上靠拢,却多少有些不伦不类。陈薇看着她二十八岁的“高龄”往粉红方向发展,叹了一口气,说:“不是说二十八岁的女人就不能穿得可爱一点,但小夏你的气质就是稳重端庄的,为什么非要学那些小姑娘的活泼可爱?我是很欣赏沈若飞,但是我不希望看到你为了沈若飞而这样委曲求全,改变自己。”“我哪有这样!”“但愿吧。”陈薇神色复杂地看了潘小夏一眼,继续逛街,而潘小夏的心情却突然有些沉重。她从未后悔过和沈若飞在一起,但是要不是陈薇提醒,她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对沈若飞的爱都已经丧失了自我,让自己迷失了方向!她一向喜欢淑女类型的衣服,喜欢高贵优雅的浅灰、黑色,但是和沈若飞在一起后,她不自觉地选择了与她气质并不相符的着装——虽然不难看,但是并不是她一贯的风格。沈若飞带给她久违的活力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间给她压力,而她到底是不是太惯着他了?“想什么呢?”陈薇问。“啊,没什么……”“喊你男人一起出来吃饭吧。他总该请我吃顿好吃的,感谢我一直以来对你的照顾吧。”“什么‘男人’不‘男人’的,真难听。”潘小夏撇嘴。“我现在打电话他?”“不,我回家一趟,顺便和他一起来。”“好。那我在餐馆等你们。不要太久。”陈薇对潘小夏暧昧地笑。“不会啦。”潘小夏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推开门,正好看见沈若飞在书房玩电脑,打魔兽世界。她看着沈若飞认真游戏的样子,再想起他们的未来,面临的压力,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酸酸地说:“你玩得倒真高兴。”“你回来了?外面冷不冷?”沈若飞看了潘小夏一眼,重新把精力放在游戏上。“冷,手都冻红了!”“那你喝点热水暖暖吧。”“你给我倒。”潘小夏开始使性子。“等我打完这一局。”“不行,我现在就要喝。”“小夏,我现在退出的话会被队友灭了的……你就饶了我吧。”“我偏不。”潘小夏只觉得一股无名火顿起,走到沈若飞面前,就想关电脑。沈若飞用手护住电脑,真的生气了。他一把抓住潘小夏的手,问:“又怎么了?怎么一回来就发脾气?”“没什么。”潘小夏闷闷地说,“你慢慢打游戏吧,我和陈薇吃饭去了。”“一起去吧。和陈薇倒是很久不见了。”“你舍得你的游戏?”“游戏重要,小夏更重要。”沈若飞嘴甜地说。“呸,你真不要脸!”潘小夏笑着骂了一句沈若飞,方才的怒气已经淡了很多。沈若飞见潘小夏不再生气,识趣地退出了游戏,和潘小夏一起出了门。饭店里,陈薇已经等候多时了。她见他们二人亲亲热热地进来,调侃地说:“小夏,见你们一起进来,我还以为你们这是结婚呢,居然走得这样齐!就差配上音乐了!”“陈薇你又笑话我!”潘小夏涨红了脸。“对,我就是笑话你,怎么样!谁让你那么久才告诉我?我不管,今天你买单,我可要狠狠敲你一笔!”“你不减肥了?”潘小夏坏笑。“我可以点了不吃,光看着,你管得着吗?”这下,大家都笑了起来。沈若飞点了不少菜,潘小夏吃得满面红光,陈薇一直在忍耐,最后还是忍不住吃了几口。潘小夏和沈若飞都在笑她减肥意志还是不坚定,就在这时,潘小夏的手机响了。她接通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问:“小夏,做什么呢?”“在外面吃饭呢。”“和谁吃啊?”“陈薇啊。”潘小夏很心虚地没有说沈若飞的名字,沈若飞脸色一变,索性放下筷子,看着潘小夏。陈薇的眼中有些忧色,但潘小夏没注意到沈若飞脸色不好,只是专心应对老妈。“小夏啊,你有男朋友了吗?”“没啊。妈你老问这个做什么?”潘小夏不耐烦地问。“过年回家的时候顺便相亲吧,你爸爸单位有个人还不错,妈妈觉得可以见见。”“回去后再说吧。”“小夏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真的拖到三十岁可就更危险了!反正你也没事,那人必须去见,知道吗?”“知道了。”潘小夏胡乱答应。“对了,飞飞那孩子现在怎么样?有女朋友了吗?”“我……不太清楚……”“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关心下飞飞?你们两个孩子都在S市也是缘分,总要相互照应着啊!你们以前感情那么好,怎么现在反而生疏了?”妈,不是生疏了,而是,更进一层了……潘小夏恶寒了一下,好不容易挨到老妈挂断电话才松了一口气。陈薇很理解地说问:“是不是你妈又说什么了?”“还不是老一套,逼我相亲什么的,我都习惯了。”“哼。”沈若飞突然哼了一声,玩着手中的筷子。潘小夏奇怪地看着沈若飞,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陈薇见沈若飞情绪不好,急忙笑着打圆场:“沈若飞,你的画廊据说就快开张了,要做宣传的话你记得找我。”“多谢陈薇姐。”沈若飞彬彬有礼地说。“客气什么啊!唉,说到画廊,我还真是犯愁!你们知道那个盛夏吗?”“那个超级有钱的画家吗?”潘小夏问。“拜托,你不要那么俗气好不好!人家是很有钱,但他更有才气啊!主编让我和刘娜娜那个柴火妞,合做一期很有文艺范儿的文化专访,我说我一个人能搞定,主编也同意了。在影视圈、作家里我都找到采访的人了,就是画家里找不到什么适合的人选。我想联系盛夏,但是发动所有人脉也找不到他的资料,真是气死我了!唉,如果能给盛夏做独家采访就好了,就让那个那个柴火妞妒忌去吧!”潘小夏知道陈薇口中的“柴火妞”是她这辈子最恨的大学同学兼竞争对手,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微笑。沈若飞听到这,却是说:“那个画家从来不接受采访,怕是很难采访到他吧。”“唉,就是这样啊……听说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长相也不错,就是不愿意接受采访这一点真招人厌!如果他落到我手里,哼哼……我一定要问出他祖宗十八代,让杂志的销量更上一层楼!”“陈薇,你真敬业……”潘小夏大汗。“呵呵,呵呵。”沈若飞也尴尬地笑,脸色有些难看。“喂,干吗都不吃饭,你们吃啊!我就是喜欢自己饿着,看人吃着!你们快吃!”“陈薇真是恶毒的女人。”潘小夏轻声说。“我同意。”沈若飞也轻声说。“喂,你们想死吗?快点吃,然后付账!”2和陈薇吃好饭回到家后,潘小夏想起陈薇那么瘦的人还要节食,不由得心思一动。她摸摸自己吃饭后微微隆起的小腹,忧心忡忡地问:“沈若飞,你有没有觉得我胖了?”“你一直很胖啊。”“沈若飞!”“怎么,看到陈薇受刺激了?女人还是胖一点好看,比较有女人味。”“哟,说得你好像经验丰富的样子!我看男人都喜欢女人骨瘦如柴,但是胸部丰满吧,还真是自私。”“可我就是喜欢腰部丰满,胸部纤瘦的女人。”沈若飞坏笑。“你的品味还真奇怪……不对,沈若飞,你又欺负我!”“呵呵……你等下,我接个电话。”就在两个人边笑边闹的时候,沈若飞的手机响了。他看看手机,神色一变,皱眉去阳台上接电话。潘小夏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汪洋背着她接电话的事情,心中一凉。她摇头,急忙不让自己瞎想,到到底忍不住竖直了耳朵,听沈若飞在说什么。可惜的是,距离太远,她什么也没听清。“谁打来的电话?”沈若飞出来后,潘小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自己都觉得自己小心眼。沈若飞倒是没介意,笑眯眯地问:“又吃醋了?”“你少来,鬼才吃你的醋!是不是你的娜娜又来找你了?”“什么‘娜娜’,你又瞎想。伺候你一个就要了我半条命,伺候两个的话我直接上西天吧。”“呸,没一句好话!对了,你有没有哪个朋友能联系到盛夏?陈薇一直照顾我,她有什么难处我可不能不帮。”“有我还不够吗,你还想别的男人做什么?”沈若飞似笑非笑。“哼,不愿意就算了!不过我也确实为难你了……有谁会认识这个臭屁男人?”“臭屁……男人?”沈若飞一噎。“是啊,肯定是长得丑,又不愿意破坏粉丝心中的形象,所以只能故作神秘了。陈薇说了,很多公众人物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肮脏着呢。”“唉,你们女人还真是八卦。”“难道你不八卦?不八卦的话日子可怎么过啊!”“有我就好。”沈若飞对着潘小夏温柔一笑,笑容就好像春风,能让潘小夏瞬间安静。她望着正在专心为自己削苹果的沈若飞,突然说:“沈若飞,你觉得男人什么时候结婚比较好?”“什么?”沈若飞没有放下手中的刀子,也没有抬头。“我就是随便问问。杂志上说男人过了三十岁结婚比较理想,你觉得呢?”“男人当然三十岁结婚比较好了。那时候事业稳定,心智成熟,才能给自己的妻子最稳定的未来。怎么,想结婚了?”沈若飞笑着问。“我才不想结婚做黄脸婆呢!虽然爸妈催得紧,但我还是喜欢单身的生活,三十五岁前不考虑结婚。”“哦。”其实,潘小夏是因为沈若飞说“男人三十岁结婚比较好”不太开心,故意说自己三十五岁才要结婚,想试探下沈若飞的反应。沈若飞的平静反应让她有些不爽,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一个人生闷气。沈若飞哪里知道女人变幻莫测的心思,说:“周末我大学同学结婚,你和我一起去吃喜酒吧。”“啊?你同学结婚?”“是啊,据说女方已经怀孕了,不结婚也不行。这小子一向爱玩,但是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年纪轻轻的就被套牢,我打算红包多送一点。”“你同学结婚的多吗?”“好像女生结婚的比较多,男生几乎没有结婚的。女人都嫁得比较早。”“是啊……”潘小夏想起自己大学的好友们无一例外地踏入了婚姻的殿堂,有的小孩都会打酱油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沈若飞没有发现潘小夏的不对劲,说:“今晚他约我去喝酒,顺便弄场单身派对。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班第一个进入围城的男人,要好好恭喜下。”“我怎么觉得你们这是去看他笑话?“呵呵,稍微也存着点这方面的心思吧。谁让他那么早被‘套牢’。”沈若飞有些不屑地说。套牢?结婚对于你来说只是被“套牢”吗?那么,我呢?潘小夏想着,只觉得心慢慢地沉了,最终沉到谷底。沈若飞在潘小夏家坐了一会就离去,他走后,潘小夏倒是觉得挺寂寞的。她打沈若飞的电话,沈若飞没接,应该是在和哥们儿喝酒聊天没听到吧。她躺在床上,回忆着和沈若飞认识、交往的始末,只觉得难以入睡。沈若飞是一个好男人。虽然会有孩子气的一面,但是他思想成熟,人又细心,和他在一起竟是比以前与汪洋在一起还要开心。但是,未来呢?他们真的能结婚吗?爱情只是一瞬间产生的情感,沈若飞对她的爱能维持多久……唉……潘小夏在床上辗转反侧,过了很久才睡去。她一夜多梦,醒来的时候也觉得精神倦倦的。她起床后,习惯性地想喝一杯蜂蜜水,突然想起蜂蜜早就喝完了,心情更加烦躁。她打开冰箱,想喝杯酸奶代替蜂蜜,却在冰箱里看见沈若飞新买的蜂蜜。望着这瓶蜂蜜,她只觉得心里的愁云瞬间烟消云散。沈若飞的细心让她觉得暖暖的,甚至他昨晚说的那些让她郁闷的话也能忽略不计。就在她一边喝着蜂蜜水,一边看电视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消息她,邀请她晚上去喝咖啡,署名却是周琴。周琴……虽然沈若飞一再说和周琴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潘小夏还是对周琴有些内疚,总觉得自己做了可耻的第三者,抢了周琴的男友。收到这条短信,她心中一慌,倒是有点不想赴约。怎么办,该怎么面对周琴?她对沈若飞也算是痴心一片,她以前还一直开他们的玩笑……周琴跳过沈若飞来约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不管怎么样,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潘小夏考虑很久,也想借此机会解开自己、解开周琴心中的结。虽然重新做朋友不太可能,但是至少,不是敌人吧……就算是周琴有什么怨恨,她替沈若飞担着就是。毕竟,也算是沈若飞对不起她。潘小夏思来想去,还是穿了一件红色毛衣、黑色短裙后去见周琴。她稍稍化了点淡妆,把头发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也年轻了许多。她推门进咖啡馆的时候,觉得不少人都在看她,心中也小得意了一把。她看到坐在窗边的周琴,朝她走去,坐在了周琴的对面,笑着说:“没等多久吧?”“小夏姐一向守时,我怎么会多等呢。不过,我以为你不会来。”周琴也笑着说。“干吗不来啊?”潘小夏笑着打圆场。“你知道原因的。”潘小夏没想到周琴这样外表娇弱的女孩会开门见山,对她倒是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她点了杯魔铁,索性也开门见山地说:“周琴,你找我是为了沈若飞的事情吧。误会了你和沈若飞的关系,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按照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谅解。真的,对不起。”“小夏姐姐,你没必要和我说抱歉,若飞对你的感情我早就知道。我只是想装作不知道,看看能不能打动他,待在他的身边。但我还是输了。输给你,我心服口服。”“周琴……”周琴这样通情达理,倒是让潘小夏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的那点愧疚也被无限扩大。周琴喝了一口咖啡,说:“小夏姐,你知道若飞是做什么的吗?”“画画,开画廊啊。怎么了?”“那你知道盛夏吗?”“盛夏?那个天才画家?怎么了?”“沈若飞就是盛夏。”周琴微微一笑,笑容中有些讥讽,“他是当今画坛的新星,美国很多画廊都争着让他开画展,但他把各式各样的邀请推了,回到中国,当一个不知名的画廊老板。我想,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姐姐吧。我父亲在美国有生意,认识一个知名画家,那人对若飞的画很感兴趣,要是跟他学习的话,他的事业会更上一层楼的。我们都知道他美国有更好的发展前途,甚至可能成为世界一流的画家,但他拒绝了别人的邀请,我想,他是真的爱小夏姐。可是小夏姐,你们真的是一个世界的人吗?若飞平时见的、交往的都是艺术圈的朋友、社会名流,你不觉得小小的S市对他而言太屈才了吗?你也希望若飞成为一流画家,而不只是你的私人财产,对吗?”“周琴,你小小年纪倒是伶牙俐齿,我还真佩服你。”潘小夏虽然内心波澜起伏,但是面上不动声色,“首先,沈若飞并不是什么‘盛夏’,我不相信你;第二,就算他是那个神秘画家,那又怎么样?难道画家就不能有自己的感情生活?”“小夏姐,你需要的是婚姻,而若飞需要的是事业。如果他真的和你结婚,你觉得他还会把激情用到绘画中吗?画家都是孤独的,也只有孤独的画家才能创作出名作!他回国后,几乎没动笔,盛夏也快从画坛消失了!你真的忍心看到他丢弃自己的梦想吗?”“这些话你该对沈若飞去说吧。”“如果他听的话,我就不会找你了。小夏姐,我知道自己不该和你这样说话,但这次真的是机会难得!如果若飞放弃了,怕是一辈子……他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人,就算是不把他当作一直喜欢的男人,只把他当作是画家,我也不想看他埋没!父亲已经联系好对方了,但若飞因为和你在一起就是不领情,你能劝劝他吗?他现在只听你一个人的话。”“你想让我劝沈若飞和你在一起,从而更好地开展自己的事业?”潘小夏口中发苦,缓缓摇头,“周琴,我倒是小瞧了你。”“小夏姐,你不要那么说,我都是为了若飞好。你不能给他的我都能给,你为什么还要霸占着他不放呢?他爱你,但他也离不开我。在美国的日子里,是我在他身边陪伴他,鼓励他,请问你又在哪里?前些时间他去我那过夜了,你想看照片吗?”周琴说着,轻轻一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虽然明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但潘小夏还是没有忍住潘多拉魔盒的诱惑。她颤抖着手,拿起周琴的手机,果然见到沈若飞站在阳台上的背影。沈若飞……看着这张照片,潘小夏只觉得自己的心在瞬间四分五裂。“小夏姐,若飞是很喜欢你,但他对你的喜欢只是以前的依恋,只是因为没得到罢了。我想,他该有更好的未来,不是吗?”“你说够了?”“嗯?”周琴一愣。潘小夏冷漠地说:“如果沈若飞真的把你放在心上的话,你根本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地来找我,你这么做唯一的原因就是你没底气,自不量力。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沈若飞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不会去逼问,因为我相信他有自己的打算。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我先走了。”“小夏姐,那你也不介意我和沈若飞的关系吗?虽然在美国这种事情很寻常,但我……他说过要对我负责。”“既然这样,你就去找他负责吧。你还是学生,花的钱也都是家里的,这顿还是我请吧。”潘小夏冷笑。“小夏姐真是慷慨。如果想知道我和沈若飞关系的话,今天晚上来金都宾馆402室。”“做什么?报警捉奸吗?我没兴趣。”潘小夏说着,起身去结账,没有看周琴气得发白的脸庞。潘小夏记得,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只是一个羞涩、天真的大学生,绝对没有周琴的心思细腻,敢作敢为。如果是二十岁的她,一定会因为周琴的一番话大怒,找自己的男友大吵大闹,但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就算本质还是那个羞涩天真的她,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她明确地知道这个二十岁小姑娘的心思,也知道怎么样才能反击得她无言可对。是,她是没有了明媚的青春,不顾一切的勇气,但她有着理智的头脑和洞悉人心的阅历。她明白周琴的目的,极力让自己清醒,但是看到那张照片时痛彻心扉的痛楚还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空气仿佛在瞬间变得稀薄,她坐在车上,手微微颤抖,怎么也发动不了,而泪水已经肆无忌惮地蔓延。沈若飞……你也是个骗子吗?3潘小夏在家里静静坐了很久,终于颤抖着手,给沈若飞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沈若飞都没有接听,而潘小夏孜孜不倦地打着。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想找沈若飞问个清楚,听他亲口否认这一切!可是,“嘟——嘟”的长音在夜空里回荡,熟悉的嗓音一直没有在耳边响起。她鬼使神差般地下了楼。寒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站在金都大酒店前的潘小夏,望着有着温暖灯光的酒店大堂,有些犹豫了起来。她掏出手机,继续给沈若飞打电话,但电话还是没人接。她一咬牙,为自己开了个房间,然后朝着402走去。她走得很快。站在红木大门前,望着门上的漆金门牌,潘小夏觉得紧张万分。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艰难地咽着口水,但口中还是苦涩得厉害。她做贼一样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可是除了隐约的对话外什么也听不到,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她继续打沈若飞的电话,这次除了忙音之外,还听到了熟悉的铃声——这铃声是从门里传出来的,而这次,沈若飞接了电话。“小夏,什么事?”沈若飞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在哪里呢?”潘小夏轻声问。“我在外面有事。”“什么事?”潘小夏追问。“没什么。我晚点打给你好不好?”“若飞,好了没有?”手机里,周琴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潘小夏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她很希望自己刚才是有了幻听,但她骗不了自己。她机械地挂断了电话,只觉得浑身冰冷,呼吸也越发地困难。原来……原来还是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啊,潘小夏。潘小夏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突然听到门里有些嘈杂的声音,急忙跑开。沈若飞打开门,疑惑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没有看到躲在电梯那的潘小夏。“若飞,你在看什么?”“没什么,我走了。”“你不陪我了吗?”周琴祈求地问。“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周琴。”“我永远比不上小夏姐姐吗?”“她是我最爱的女人,你只是一个外人罢了。”沈若飞冷淡地说。“那你为什么要来看我?你还是关心我的不是吗?”“如果我来看你会让你误会的话,我不来就是了。你清楚我们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周琴。”潘小夏并没有听到沈若飞和周琴的对话,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得楼,就这样冲出了酒店。她用最大的理智控制自己,开车回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许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明天回家。嗯,一个人。相亲?好啊。我也想结婚了,妈……”潘小夏手机关机,没有和沈若飞打招呼,收拾好最简单的行李就回了家。当见到熟悉的建筑,日益苍老的父母时,她眼睛一酸,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看着妈妈,伤感地说:“妈……”“潘小夏,你还记得回来啊!你死在S市算了!你看你,又胖了,怎么腰和水桶似的?”“妈,你能不能不要打击你脆弱的女儿……”潘小夏心中的伤感顿时全无,默默流泪。晚饭后,躺在熟悉的床上,她慵懒地翻个身,闻着被子里太阳的味道,只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令人头痛的学生,没有令人心碎的爱恋,有的只是家的温馨。面恶心软的母亲,总是笑呵呵的父亲,还有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商场,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家”的味道。回家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潘小夏在床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有了一些困意,正打算去洗澡睡觉,潘妈推开了门。潘妈看起来神神秘秘的,迅速把门关上,问:“小夏,睡了吗?”“妈,你没看到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吗?还有,你进来前能不能先敲下门?”潘小夏无奈地问。“咱们那么熟,弄这些虚的干什么啊!这次你打算待多久?”“寒假结束前一个礼拜吧。妈,我想你了。”潘小夏撒娇地说。“你这孩子……”潘妈揉揉潘小夏的头发,眼圈也有些泛红。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谁不希望孩子留在身边,但是这世道工作难找,也只好为了孩子的未来,牺牲爸妈那一点自私的心思了。“小夏,告诉爸妈实话,你有男朋友了吗?”“没有。”潘小夏一愣,别过脸去。“没有说谎?”“真的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还想骗我?“妈……你别问了。我说了没有就没有了,你打死我也没有。”潘妈叹息:“行,那你下礼拜去相亲吧。对方是大学教授,人我见过,还不错,要是结婚的话,是适合过日子的男人。最主要的是,他的爸爸是教育局的,说不定能把你的工作调动下,让你回家。这样的话,真是皆大欢喜了。”“妈,你想得太远了吧!”潘小夏黑线。“结婚本来就是过日子,为以后打算。丫头,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汪洋,但他都已经和你分手那么久了,你就不能收心吗?”“妈,真的和汪洋没关系。”潘小夏无力地说,“我们都分手那么久了,你觉得我还会想着他吗?”“那你为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有谁甩了你了?”“你干吗说‘又’?难道除了爱情之外生命就没有别的不顺心的事情了吗?妈,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让我静静好不好?”“随便你。下礼拜记得去相亲。”潘妈嘱咐。“嗯。我一定会去的。”潘小夏说。“对了,飞飞怎么没回来?他不回家过年吗?”“不知道。我和他不熟。”潘小夏冷漠地说。潘妈见潘小夏心情真的不好,也不再打趣她,站起身就要离开。她走前,潘小夏突然问:“妈,我以前的玩具你都丢了吗?”“没有啊。要是丢了,你哪天找我要的话,我拿不出来你还不找我拼命?”“你把东西放在哪里了?”“就在储藏室的蛇皮袋里。怎么了?”“没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潘小夏走到储藏室,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妈妈存放她儿时旧物的蛇皮袋。破旧的小火车、褪了色的布娃娃、仿真手枪……一样样的玩具都勾起了她童年的回忆。在这么多杂物中,她也见到了沈若飞送给她的变形金刚。在现在琳琅满目的玩具中,这个变形金刚算不上高级,甚至有点暗淡无光。潘小夏轻轻抚摸着它掉了漆的身体,突然有点恍惚。她似乎见到了幼年时期的潘小夏紧紧拉着沈若飞的手,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他,而沈若飞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信任和依恋……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改变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的信任变成了猜疑,连带着一起长大的稳固友谊也变了味?果然一开始就不该和他在一起吗?这样,就算没有了爱人,至少还有朋友!可她现在除了回忆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沈若飞……如果早知道会这样爱你,我当初是不是就不该和你在一起?不然,现在也不会这样痛苦……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丢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你的变形金刚我没丢,但是我把我自己给丢了。我真恨这样的自己。”潘小夏喃喃地说着,终于泪流满面。4除去不该有的思念外,潘小夏在家的日子是极为惬意的。没有工作的压力,也没有沈若飞在面前晃悠,潘小夏每天都过得很舒服。她每天十点起床,一觉睡到自然醒,闲来无事和朋友们去逛个街,唱个歌,生活被安排得满满的。她不敢开机,极力让自己快乐,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思绪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游离。不知道沈若飞在做什么?那么晚了,他不会又光顾着画画不睡觉吧!不,有周琴照顾他,他怎么会过得不好?这下,他不会因为选谁而为难了吧!潘小夏冷冷地笑,但心好像被刀割过,痛得她几乎不能呼吸。晚上就要相亲了,她强撑着起身,为自己化妆,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装,只觉得脸色也好了许多。她对着镜子为自己打气,一连做了三个“加油”的动作,但还是没有找回失落已久的好心情。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镜面,想起了沈若飞苍白的容颜,然后猛然开门,把所有不该有的回忆抛到脑后。晚上七点,她如约到了相亲圣地星巴克,没想到男方已经到了,倒是个守时的好男人。望着不断朝自己招手的、欢乐笑着的、脑门亮晶晶的“守时男”,潘小夏有些迈不动步子。“是潘老师吧。呵呵,你说你穿黄色的衣服,我一下就认出你来了。我们挺有缘分的。”“呵呵,也许吧。”潘小夏很尴尬地笑。“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下,我也是老师,教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你是党员吗?”“啊?”“我入党已经有十二年了……”接下来,这个思想积极向上、“聪明绝顶”、家世优良的男人开始了他的脱口秀。潘小夏从一开始的坐立不安变成了面无表情,思绪也渐渐游离。她想起上次相亲时被沈若飞打断时的气恼,想起沈若飞近乎无赖的强硬,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就在她习惯性走神的时候,她似乎在窗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沈若飞。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沈若飞那样静静地站着,也静静地看着她。他比以前瘦削了很多,下巴有着青青的胡渣,乌黑的眼眸是黑色的火焰,冰冷之中满是爆发前的沉寂。看着沈若飞,潘小夏没由来的心慌了起来。她想逃,但是沈若飞抢先一步进了星巴克,一把抓住了潘小夏的手臂。“你做什么!”潘小夏轻声骂道。“对不起,打扰了,可是我有急事。”沈若飞对那个男人微笑,“这位先生,您不介意我和小夏先走吧?”“啊?潘老师,这是你朋友吗?”“是……对不起,今天就先这样吧。”“好,那你们聊,呵呵。潘老师能留个电话吗?”潘小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若飞就拉着潘小夏的手飞快就朝外面走去。潘小夏的手被他抓得生疼,但是害怕被路人注意,只能被他拖着往前走。街心公园,她才用力把手甩开,说:“沈若飞,你疯了?”“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为什么和别人相亲?为什么……为什么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潘小夏,你告诉我为什么!”潘小夏还是第一次看到沈若飞发怒的样子。记忆中的他,总是带着微笑的,即使生气也是冷冷地嘲讽几句,嘴角满是讽刺的弧度。现在的他,就好像是受伤的小兽,充满了绝望和攻击性。潘小夏本应感觉到害怕,但是她颤抖着嘴唇,流下泪来:“沈若飞,我们分手吧。”“为什么?”“你知道原因的。”“我不知道。”“因为周琴。”当潘小夏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沈若飞的瞳孔一缩,紧握住潘小夏肩膀的手也一松。潘小夏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嘲讽地说:“如果我要你和她断了联系,你会吗?”“小夏……”“你只要回答我会还是不会。”“我现在……”潘小夏打断了沈若飞的话:“好,不用说,我知道答案了。我不是一个大方的女人,我无法做到……所以,还是分开比较好。”“你为什么不听我解释,为什么不信我?”“那你要我怎么样?到了被你甩的那天才恍然大悟吗?我的感情已经够不顺的了,你非要我伤痕累累,弥足深陷才肯放手?放了我吧,沈若飞!我不想为你流泪了!”“你……哭了?”沈若飞的手轻轻拂过潘小夏的面颊,怔怔看着残留在指尖的泪水,而潘小夏已经转身就走。他愣了一下,刚想追上,但手机响了。他望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号码,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是白冰惊恐的声音:“沈若飞,你在哪?周琴找不到你又自杀了,现在在洗胃!你什么时候回来?”沈若飞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医院里的喧嚣变得那样的空洞,他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却只能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不管白冰歇斯底里的哭声,挂断了电话,闭上眼睛,感受着夜的寒冷。他累了,也是时候做个决定了。上次的相亲男自然再无联系,潘小夏待在家里,专心准备过年的事情。她和爸妈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年货,看着无聊、热闹的春晚,高高兴兴地过了新年。年初二是走亲访友的日子,虽然潘小夏心中暗暗祈祷,但是幸运之神似乎并没有眷顾她。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若飞和王慧阿姨提着果篮上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爸妈拉住沈若飞的手嘘寒问暖。她假装在专心看电视,但是忍不住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听见老妈问:“王慧,你们家飞飞有女朋友了吗?”“没有,真让人操心……小夏呢?”“一样,每次都被人甩。”“要不是飞飞比小夏小三岁的话,我真愿意他做你们家女婿。”“哈哈,我女儿可不行,人又傻又没用,哪里配得上你家飞飞!对了,飞飞的画廊什么时候开张?”“就是下个月的事情。到时候一起去,怎么样?”“当然了!小夏,你听到没有?潘小夏!”“听到了。”潘小夏很冷淡地说,继续看着电视,没有看沈若飞一眼。待王慧和沈若飞离开后,妈妈一巴掌拍在潘小夏的头上:“小夏,怎么对王慧阿姨那么没礼貌?你和飞飞吵架了吗?怎么关系那么冷淡?”“没啊。我们都长大了,当然和以前不一样了。”“这倒也是……下个月飞飞的画廊开张,我和你爸也会来S市,我们一起去。你说送什么开张礼物好?花篮?乐队?”“你爱送什么就送什么吧。我困了,要睡觉了。”潘小夏说着,起身回房,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合上眼睛。沈若飞见她时的礼貌与冷淡让她心里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无力,她甚至怀念起他坏笑与毒舌的样子来。可是,这正是她想要的局面,不是吗?达到了目的为什么会反而觉得难过?“沈若飞……”潘小夏喃喃地喊着这个名字,一滴泪顺着面颊缓缓流淌。她没有擦拭泪水,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终于沉沉睡去。5可是,不管有多么难过,多么伤心绝望,生活还是要继续。开学前五天,潘小夏重回S市。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沈若飞的所有物品都消失不见的样子,她的心还是忍不住一凉。她和沈若飞只住了半年,但是半年的时间里,已经让她养成了沈若飞在身边的习惯。梳洗台上两个并排放的刷牙杯突然变成了一个,毛巾变成了孤零零的一块,甚至看电视的时候也不会再有人来抢遥控器……生活回到了原点,可是为什么会反而不习惯?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的孤单,好像心里缺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潘小夏想着,拿出手机,按下了沈若飞的电话号码,但是怎么也没有勇气拨出。她猛地把手机一合,拨了陈薇的号码,打算约她出来见面——她实在有太多话想和她说。电话很久没有打通,潘小夏知道陈薇可能又在忙,也不好打扰她,就一个人出了门。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买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东西,然后去了常去的咖啡馆喝咖啡。她点了一杯意式咖啡,在咖啡店的音乐里发呆,过了很久才注意到自己面前突然坐了一个人。她在泪眼朦胧中朝对方望去,然后瞬间忘记了呼吸。“小夏,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汪洋尴尬地对她一笑,“沈若飞没陪你吗?”“他今天有事。”潘小夏下意识地撒谎。“这样啊……”汪洋点了一杯咖啡,也不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搅拌着面前的咖啡。潘小夏有些尴尬,正打算告辞,汪洋突然说:“你们还是在一起了。”“嗯?”“小夏,你还是和沈若飞在一起了,不是吗?”潘小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她是和沈若飞在一起了,但是现在……可是,也没有和汪洋解释清楚的必要吧。“这是我的事情。”潘小夏淡淡地说。“他让你哭了。”“没有。”“小夏……”汪洋神色痛楚地望着她。“汪洋,我们分手了,不是吗?你也快结婚了,和前女友走得太近不好吧。”“我分手了。”“嗯?”潘小夏大吃一惊。“其实早就想和她说分手,只是舍不得即将到手的主任位子罢了……为了事业,情愿和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交往,连我都觉得自己卑鄙。我以为有了金钱和权势就能有资格重新拥有你,其实,只是我被浮躁的社会影响得忘记了自己曾经的理想。小夏,我们……”“对不起,汪洋。”“嗯,我知道。我明天就要去非洲,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也算是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吧。”“非洲?”潘小夏惊讶地反问。“嗯,是去非洲支援。还记得吗,这是我原来的梦想。”“啊,是啊……”潘小夏记得,初一的时候全校同学一起在大礼堂看纪录片,讲的就是非洲那些因为饥饿和疾病而痛苦挣扎的孩子们。潘小夏看得心中难过,四周也有女生不住抽泣,而此时,有个男生用清亮的声音说:“我以后会学医,以后去救助他们。”那个人就是汪洋。十二岁的潘小夏用一种近乎敬仰的目光看着汪洋,也在心里埋下了爱恋的种子。上大学时,汪洋果然选择了医学,毕业后也顺利成了医生。可是,儿时的梦想,究竟在何方?也许,大家都早就把它忘记了吧。“汪洋,你考虑好了吗?非洲环境差,有的人去了就……你真的考虑好了吗?”“是的。你可能不会记得,这是我……”“是你初一就开始有的梦想。”潘小夏说。“你记得?”汪洋眼睛一亮。“是啊。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是吗……那么久了,居然还记得?”汪洋微微一笑,眼中闪着光芒。“当然了。毕竟,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人。容忍了我那么久,还在我家被我爸爸……对不起,汪洋。”“没什么。是我骗了你,小夏。对不起。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原来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事情而离开我,但一切好像是事与愿违。如果……如果我一开始就向你坦白,一切会不会不一样?”“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什么好说的吧。”潘小夏勉强一笑。“是啊……不管怎么样,祝你幸福,小夏。”“嗯,一路顺风,汪洋。”从咖啡店出来后,潘小夏吹着风,觉得自己的心情是那样平静。和汪洋的会面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尴尬,他们到后来好像久未蒙面的朋友那样交谈,互相祝福,却知道今后再见面的机会几乎是零。潘小夏停好车,走回家,一路都想着和汪洋在一起的始末,心中也有些淡淡的伤感。走到楼下,她突然看到有人在不远处站着,定睛一看,却是沈若飞。“沈若飞?”潘小夏疑惑地看着来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潘小夏。”月光照在沈若飞的脸上,他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很朦胧。潘小夏呆呆地看着他,满腹的话不知道如何说起。最终,她问:“你来做什么?还有东西没拿走吗?”“明天是我画廊的开幕式,你会来吗?”“嗯,我听妈妈说过了。他们会来的。会来参加大画家‘盛夏’的画廊开幕式。真的恭喜你,大画家。”“你是怎么知道的?”沈若飞身体微微一颤。“虽然保密功夫做得很好,但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亏得我还以为你不务正业,让你蹭吃蹭喝……你当我是白痴,是吗?”“小夏……”潘小夏生气地说:“有个什么导师不是看上了你的画吗,你为什么不回美国?周琴家财大气粗,放弃的话太可惜了吧。你想三十岁结婚,但我不行!我想要的不仅仅是恋爱,而是婚姻!你什么都不能给我,还招惹我做什么?你走开!”潘小夏用力一推沈若飞,朝楼上走去。沈若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痛楚地说:“我没有告诉你真相,只是为了在你这里住下,可以……可以接近你罢了。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和你说,对不起,是我……”“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骗我,而且都打着‘为了我好’的幌子?我知道我是个笨蛋,但是不代表我每次都被人骗,还要装作一副宽容的样子说‘没关系’!我要回家,你让开。”“潘小夏!”“你放心,开幕典礼我会去的,不去的话爸妈那里也交代不过去。我们……就这样结束吧。”潘小夏说着,上了楼,不敢再看沈若飞一眼。关上房门,她无力地坐在地板上,过了很久,才幽幽一叹。她站起身,鼓足勇气往楼下看去,但沈若飞已经不见了踪影。走了吗?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啊,沈若飞……潘小夏一夜未眠。第二天,她选了一身紫色的小礼服,用脂粉遮盖了暗淡的气色,准备和父母一起去看沈若飞的画廊开幕式。凭心而论,她并不想参加这场盛会,但是为了不让爸妈起疑,她也只能装作很开心、很兴奋的样子。王慧阿姨今天一身暗红色的旗袍,虽然略有老态,但是气质娴雅,高贵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她和潘小夏一家一起去开幕现场,突然一拍头,紧张地说:“糟糕,居然忘记带发言稿了!一会可怎么办啊!”“发言稿?”“就是一会要读的感谢词啊!我昨天好不容易才写好,居然忘记带,这可怎么办?”“王慧阿姨你别急。你再回想下,重新写一份不行吗?”潘小夏忙问。“现在我那么紧张,哪里想得出来啊!小夏,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拿一下?”“在哪里?”“在飞飞的工作室。唉,人老了,真是不中用……”看着王慧阿姨自责的表情,潘小夏急忙答应。她安慰了王慧阿姨几句,打车去沈若飞的工作室。她气喘吁吁地开了门,按照王慧阿姨的回忆,果然在抽屉里找到了那张发言稿。她舒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突然见到了那本熟悉的白色草稿本——沈若飞不肯给她看的那本本子。这本神秘的草稿本里到底有什么秘密?沈若飞为什么对它视若珍宝,又为什么一直不肯让她看?眼下真是最好的机会!可是这样会不会侵犯他的隐私?不管这么多了,他都和周琴开房去了,还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就算这本子里面有不同女人的裸体画也是在情理之中!就看一会,只要一会就好……潘小夏终于成功把自己说服,翻开了素描本。一开始,是她以前看到的线条的练习,后来是静物,然后……是各个时期的潘小夏。穿着校服微笑着的潘小夏、胖得不想见人的潘小夏、在窗边发呆的潘小夏、运动场上奋力奔跑的潘小夏……她构成了这个画册,也是画册中唯一出现的人物。最初,沈若飞的画风很幼稚,但后来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能把握神韵。潘小夏看着这些画,只觉得自己好像到了回忆的照相馆,每一幅画都是一场回忆。她终于知道那天看日出的时候,沈若飞为什么会那她画得那么快,那么好,原来他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开始练习这些了!那时候,他那么着急,不肯让她知道,是怕她发现他心里隐藏最深的秘密吧。这个笨蛋沈若飞!要不是无意中发现,他是不是要瞒着她一辈子?可既然这样,又什么要背叛她?潘小夏翻着画册,把它轻轻放在原来的地方,只觉得眼睛越来越酸。她不敢让眼泪弄坏了妆容,急忙下了楼,朝着画廊赶去。她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沈若飞,只知道她想见他——现在就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