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短的另一个称呼,是偏爱1“综上所述,这人应该是有愤怒调节障碍。”许清听完程舒窈讲的关于她的暴躁教练二三事,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这边的建议是,珍爱生命,远离这类人。”“不至于吧?”程舒窈从厨房里切了水果拿给许清。虽然自己吐槽宋至肴日常毒舌有点添油加醋了,但凭良心说,他除了那天揍小混混以外,也没对谁动过手。怼她、嫌弃她是真,可他也还在尽心尽责地教她练车技巧,还特意早起给她加训,倒也没有许清说得这么严重。“我只是就你的形容得出结论。”许清耸耸肩膀,用牙签叉了块火龙果丢进嘴里。程舒窈有点心虚,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随口说道:“别说这个了,说说你,这次出差怎么样?央城好玩吗?”许清自毕业后就一直在这家金融公司工作,因为为人冷静细心,很受老板重用,至今已经破格连升几级,老板去哪儿都带着她一起。“姐姐,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旅游的,不过我倒是跟客户他们一起去了大峡谷蹦极。”程舒窈上上下下地打量许清,然后比了个大拇指:“勇气可嘉。”“也就那样,”许清一如既往的淡定,“有安全设备,反正你知道自己不是真的跳崖,又不会死。”“那万一有意外呢?”“小概率事件,堪比你买彩票中奖的概率,”许清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水果,一边面不改色地说,“而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程舒窈有时候是真的羡慕他们这种心大的人。“也许还跟年纪有关,”许清又想到什么,“我老板今年三十七岁,站上跳板也面不改色,反倒是后面最开始嚷嚷得最厉害的几个弟弟,上去以后两腿发抖……”程舒窈心想:腿抖算什么,我可能会当场晕厥。许清忽然轻笑一声:“还是年轻,想耍帅,但一点魄力都没有,惨白着脸过来问我要微信,知道的是明白他们想搭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行凶。”“那你给了没?”许清刚想回答,程舒窈的手机就振动了。程舒窈在沙发上乱翻一通,找到手机抓起来:“你好?”几秒钟后,她脸色一变,爬起来换衣服:“跟我去趟A大,我弟弟犯事了。”说犯事了其实有点严重。A大开学有两天了,已经开始军训,但周呈韫报完到人就没影了。他最开始说是急性肠胃炎去医院了,再之后说去厕所了,最后又是大二学长顶替答到。辅导员这才查清楚情况,按照预留的紧急联系电话打给了程舒窈。周呈韫人在外面,但消息还挺灵通。程舒窈和许清赶到学校的时候,他人已经回来了,身上还穿着防水衣和溯溪鞋,左手臂弯里夹着头盔,右肩上挂着骑行包,乖乖站在办公室里,耷拉着脑袋任凭辅导员和黑脸教官批评。听见门响,他瞬间抬头,咧嘴一笑:“嘿嘿,姐!”在瞥到紧跟在程舒窈身后进来的人时,他眼睛里似有光闪过,下意识胡乱扒拉了下头发,乖乖巧巧小幅度摆手打招呼:“小姐姐,好巧啊!你怎么……”他看了眼程舒窈,顶着辅导员的灼灼视线,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跟我姐认识啊?”许清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装备上,很快又收回视线,没搭理他。程舒窈暂时没心思问他和许清认识的事,她先好脾气地过去跟辅导员和教官打招呼,余光瞥到内间桌边靠墙的一道身影。那人身材挺拔修长,穿着黑衣黑裤,低着头半倚在墙上,听到声音也下意识抬头。两个人视线对上。“嘿嘿,”周呈韫低声道,“我估计这哥们儿跟我差不多,也等着挨训呢!你看,这么大的人都还犯错,弟弟我还是个孩子,犯点儿错不也很正常吗?姐,你就别告诉爸妈了。”宋至肴收回目光,转而往旁边跟她咬耳朵的周呈韫身上瞥了眼。“闭嘴!”明明是周呈韫犯错,程舒窈却莫名觉得自己有些脸热羞耻,她小声威胁道,“回去再跟你算账!”周呈韫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重新端端正正站回去。但他也没坚持半分钟,又忍不住压下脑袋跟许清继续搭话:“我上次是不是就说了,咱俩很有缘分,还会再见面的。“你看,这不是巧了吗?“下次再一起约蹦极啊?或者,你对溯溪感不感兴趣啊?“别不说话呀,小姐姐,你都跟我姐是朋友了,四舍五入,咱们都是一家人啦,加个微信,有空一起玩好不好?”“周呈韫!”年轻教官姓唐,也是个暴脾气,咣地猛拍了下桌子。周呈韫立马恢复严肃,站成标准军姿:“到!”不等对方发飙,他先认错:“报告教官,我知道错了。”教官唐砚竟一时有些发愣。程舒窈想把这倒霉弟弟拍死的心都有了,但当着老师、教官,还有宋至肴的面,她也不好发作,只能好声好气地先跟对方致歉,沟通问题,并且让周呈韫保证绝不再犯。最后,她作为家长,接受了辅导员好一通批评教育,周呈韫也领了两千字检讨。因为刚开学,又惊动了系主任,为了立威,辅导员说具体结果等系里讨论再决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临走的时候,程舒窈看见里面那位好像嗤笑了声。幸灾乐祸!浑蛋!“你还笑得出来?!”陈川从门口进来时就看见宋至肴倚着墙在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桌上一本书就砸过去。宋至肴见状立马站直了身子,恢复平日里的严肃,躲也没躲。统计学的书,还挺厚。陈川在气头上,也没收着力。宋至肴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额头擦破了皮,顿时红了一块,可他仍旧身形笔挺,一声没吭。陈川又有些心疼了,但是想到这浑蛋前几天做的事,火气就噌噌往上冒,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怎么的?现在翅膀硬了,我这老家伙跟你讲话都不顶用了是不是?”“报告副司令,”宋至肴站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顶用的!”“有用个屁!”陈川气得喘着粗气爆脏话,然后疾声问他:“我前两天跟你说了什么?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宋至肴我告诉你,你要是真不想回队里了,直接跟我说,我回去立马给你打退役报告!”宋至肴不说话了。“怕了?“宋至肴,我把你带到部队,教你明是非,懂道理,带你参加训练,强身健体,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陈川跟这里安排军训的总教官认识,这次正好过来探望老战友,顺便看看这小子回来这些天的情况。他前两天还特意打电话问了两句,原本打算等这小子真的想通了,反省差不多了就带人归队。结果前脚飞机刚落地,后脚就得知这小子逮着个偷小孩的混混,差点儿当街把人活生生揍死。他当下气得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原地去世。也幸亏偷小孩那人没事,没捅出大娄子。两个人沉默地对峙着。唐砚生怕这俩人再吵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老陈的脸色,好声好气地给他泡了杯菊花茶端过来,然后悄悄退回去把办公室门关上,自己出去了。办公室内寂静一片,隐隐可以听见教室里上课的声音。陈川端着茶杯大口大口喝掉一半,压下脾气。“你自己想想,从入队到现在,你因为冲动行事受过多少伤?惹过多少麻烦?“你拿自己的命不当命,那我这么多年把你带到部队护着,是为了什么?“过去那些不好的事情,谁也不想发生,你当我,或者跟过宋队的那些队友,哪一个心里好受?哪一个不想手刃那些小王八羔子,给他们报仇?“但是只一腔热血,冲动暴力,用拳头能解决问题吗?“你今天去揍死一个偷小孩的,明天去捅死一个杀人犯,除了一时发泄,还有别的用吗?”宋至肴绷着脸,腮帮子咬得发紧,连带着脖颈处青筋也凸起了,但自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说。“行了。”陈川回头看他,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我就说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宋至肴抿唇,想说些什么。陈川却已经抬脚往外走,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姐!你想什么呢?”周呈韫顺着程舒窈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个头发半白的老头子从楼上下来,他立马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姐,你居然喜欢这一类的?丧心病狂啊……嘶!”他话还没说完,头上立马挨了一记。他捂着脑袋嗷嗷叫唤起来:“你不能因为被我发现了秘密,就想谋杀亲弟弟啊,其实我这个人很开明的,年龄不是问题,只要我姐喜欢,我现在就去给你打听那是哪个院儿的教授,三分钟就帮你搞定这个人的所有资料……哎,我错了,我错了。”他满嘴跑火车,见程舒窈再度抬手,立马认错,然后笑嘻嘻绕到她身后,又不死心地从她肩膀上方探出脑袋:“我开玩笑呢,姐,你就帮帮我呗,就一次,把许清约出来一起吃饭好不好?“我请客,在你店里包一个月的午餐,行不行?“姐——求你了。”程舒窈还想着刚刚在办公室门口和那老先生擦肩而过,紧跟着就听见里边怒不可遏的斥责声,又忍不住想到等在里面的宋至肴。他一个在驾校给舅舅帮忙的教练员,跑来A大做什么?“姐——”周呈韫人高马大的,拉长了尾音,半弯着身子,脑袋蹭在她肩膀上。程舒窈回神:“干什么?”于是,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小屁孩这点心思,也就三分钟热度。“什么许清,叫许清姐,”程舒窈没把他这点儿想法真往心里去,幽幽打击道,“许清已经有男朋友了,你别乱打主意。”“不可能!”周呈韫笃定。“许清姐要是有男朋友的话,那她两次拒绝加我微信的理由就应该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不接受搭讪’,而不是说她没有微信。”“你翘掉军训,偷溜出去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周呈韫还想说什么,见许清买了水回来,他立马整理好衣服,正儿八经站得笔直,接过水,乖乖巧巧道了声谢。然后,他冲程舒窈递了个眼神,后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根本无动于衷,他只好靠自己了。“许清姐,今天也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就在我姐那儿。”周少爷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掌心的那一个,从来没有过追女孩的经验,情急之下,他只好照搬狐朋狗友那些请客吃饭约活动套近乎的套路。许清拧开瓶口喝了口水,毫不留情地拒绝道:“不麻烦,我只是陪舒窈,不是为了你的事儿。”“我的事儿就是我姐的事儿,一样的,”他嘿嘿一笑,“你不想吃饭的话,我们下次也可以去玩点别的,我上次看你蹦极很熟练啊,我也特喜欢这些,你看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我还认识很多这方面的朋友。你喜欢玩什么?滑雪?攀岩?翼装飞行?以后可以一起啊,我拍照技术巨好,保证让你成为朋友圈中最靓的崽。”许清这才停下来看他一眼。周呈韫目光灼灼:“还……”“一,我去蹦极只是为了陪客户,跟你有缘的不是我,是客户,他今年四十三岁,离异,秃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留他的联系方式给你。”周呈韫:“……”倒也不必。“二,挑战极限运动的意义也从来不是为了在朋友圈炫耀。”周呈韫:“……”我也不是。“三,不会搭讪就别强行搭讪,怪尴尬的,”许清看他,“弟弟,我今年二十四岁,对你这种未成年没兴趣。”周呈韫不满地说:“我成年了,姐……欸,人呢?”“哎,不是,你说你咋想的?就为一个小混混,至于吗?”唐砚拎着迷彩外套,随手甩在肩膀上,下了楼梯转角后,他偏过头去看宋至肴,“在这之前,我以为多大事呢,值得你给人玩儿命揍。”“一时没收住。”宋至肴淡声道。“可拉倒吧,”唐砚嗤他,“我可听繁哥说了你那些事情了,您什么时候收住过?”陈繁是宋至肴的战友,唐砚的表哥,平日里没少跟唐砚提起宋至肴的事情。“哪,云城那次,你愣是徒步在老树林里追了人两天两夜,差点儿没跟那杀人犯一起喂毒蛇。还有楚洲,你跟一屋子亡命之徒近身肉搏,为首的那个差点儿让你把脑袋卸下来。还有上次,是个老手人贩子吧?你进医院躺了多久?”宋至肴没说话。“说实话,哥,我真的挺佩服你,”唐砚哥俩儿好地钩住宋至肴的脖子,拍拍他肩膀,又沉沉地叹了口气,“也羡慕你们这些常年上一线出任务的,嫉恶如仇,惩恶扬善,亲手抓那些浑蛋,想想就觉得带劲。”宋至肴笑笑:“哪儿有那么容易,别想得那么热血。”“可是,哥,你每次都这么玩命,不怕吗?”不怕吗?宋至肴垂眸,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下,脑子里却是空落落的。唐砚还在等着偶像给自己丢一句极富哲理的人生格言打算用来做座右铭的,结果等了半天,一个字儿也没等着。宋至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嘶,还挺神秘?唐砚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宋至肴这一笑是不是有什么深意。程舒窈站在一楼大厅的柱子边,听见了这么几句对话。宋至肴半低着头,不急不缓地从楼梯上下来,时不时接身边人一句话,目光无波无澜,神色平淡。两个人视线相对时,她才回过神来——她折回来要干什么来着?她只好率先错开视线,有点无措地挠了挠眉尾,然后干巴巴偏过头去看唐砚。宋至肴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然后喊住唐砚:“小朋友年纪小玩心重,这挺正常,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头跟唐院说声,长了教训就成,没必要太小题大做。”唐砚微微一愣,又看了眼程舒窈,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周呈韫的事情。“哎,”唐砚应了声,然后看向宋至肴,“放心吧。宋哥,我就先撤了,明儿请你吃饭。”“谢谢。”程舒窈说。“嗯。”宋至肴神色淡淡的,单手插在裤兜里,下了楼梯最后两个台阶,然后漫不经心地往她脚上瞥了眼。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小脑不发达,关键时刻还挺有胆量。他想到那天她骑着小电动车从巷子那头蹿出来,三两下将人压倒,然后得意地冲他扬手……再之后是民警被捅伤,他情绪失控,失心疯似的压着小混混打,给人揍得满脸血。好像那天见血是多了点。她这几天连训练场都没去。想来是真的被吓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厅门。程舒窈跟在后面,偷偷地看宋至肴。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短发干脆利落,露在外面的小臂线条流畅,一路往上,隐约看得见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又不会过于夸张让人反感,再之上,脖颈处筋脉起伏,下颌线分明。嘴巴毒,性子冷,但心肠其实又很好,只是有时候似乎又过于偏激。她真的还挺好奇,这人身上到底背着什么样的事情。“怎么谢?”他突然停下步子,转过头垂眼看她。程舒窈还在偷偷打量人家,这会儿视线相撞,冷不防被抓了个正着。她有些心虚又茫然地睁着眼睛:“啊?”随即才反应过来。2公寓。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得到里面忙碌的人影。油温渐渐升高,葱姜蒜入锅,混合着辣椒花椒等调料爆香,汤是高压锅里提前炖好的骨头汤,鲜香浓郁,空气里满是诱人的红油锅底香气,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许清帮忙把娃娃菜放在水龙头底下反复清洗过几遍,然后装进盘子里,回头指了指外面:“你那位‘愤怒调节障碍’患者?”“注意用词,”程舒窈拿出个鸳鸯锅,把调好的红汤锅底倒进去,转身去盛清汤,“愤怒调节障碍是你说的。”“OK,”许清手上动作利落,无所谓地耸耸肩,“也是,毕竟我不会带有愤怒调节障碍的人到家里来给人煮火锅吃。”程舒窈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对啊,按理来说,应该是周呈韫来。”欠人情的可不是我。不过后半句程舒窈没说出口。而且,宋至肴也不是没帮过自己。这么一想,她就又有点心虚。“总之呢,互相帮忙是一回事,走得太近又是一回事,你自己交朋友自己多留点心,”许清帮忙处理好食材,洗干净手,俯身抱起在她裤腿边磨蹭的蓝胖子,“说‘愤怒调节障碍’可能有点严重,但像你那天描述的情况,虽然坑蒙拐骗的小混混是社会渣滓,但他扑上去下死手的那种打法,很难说性子里没有那种暴力因子。犯罪学上说……”眼看着这个话题就要被她带入更高层次的学术讨论中,程舒窈忍不住打断:“哎呀,好啦,哪有那么复杂,我那天就是太震惊了,难保不会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里面,没必要这么分析啊。”程舒窈当时真的是有点被唬住了。许清揉着霸王龙的脑袋,侧过身来认真看她,忽然笑了:“恭喜你,程舒窈。”许清看看她,又看看外间的人影:“当你听不得别人说对方任何一点不好的时候,那么恭喜你,学会护短了。“护短的另一个意思是什么,你知道吗?“是偏爱。”厨房里两个女生有说有笑。周呈韫抱着个红苹果,跷着二郎腿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脸欣赏地看着里面的人,然后偏过头,冲着阳台那边的人咧嘴一笑:“我姐贤惠吧?”宋至肴没应声,低头处理猫砂。“老话说得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周呈韫手里的苹果咬得“咔嚓咔嚓”响,“我姐,人美心善,进能融资创业叱咤商圈,虽然现在只有一家餐厅,但是你别小瞧它啊,这很不容易的。再说了,以小见大,我姐以后就是垄断餐饮业的大佬!退能相夫教子,种花养猫……”宋至肴幽幽地看了眼唯独对程舒窈退避三舍,龇牙咧嘴的蓝胖子。周呈韫马上改口:“这个不算,我姐其实特聪明……”“比如,科目二S弯道学了半个月,依然能够稳稳当当地把车轮胎开进泥坑里?”宋至肴淡淡开口。聊不下去了。周呈韫三两下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啃完,抬手一个标准的三分球手势。“咻——”没进。苹果核撞到垃圾桶边缘,弹了下,掉在地板上,迸出几颗籽儿。撞上宋至肴的视线,他挠挠头,抽了两张纸巾过去,乖乖把苹果核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碎碎念叨:“别装了,都是男人,谁还不懂谁那点儿小心思了?不是我说,哥们儿,喜欢谁就使劲儿怼谁这种路数,小学生都不用了。”宋至肴懒得接话。“看在你帮了我的分儿上……”周呈韫挪到宋至肴身边,撞了撞他肩膀……没撞动。这就有点尴尬。不过没关系,周呈韫脸皮厚,直接选择忽略掉这个动作,又凑到宋至肴跟前,压低声音:“我们可以组个队啊,我帮你追我姐,你帮我打入对方内部,和我姐帮我追许清,怎么样?”宋至肴:“……”“你不信我?别的我不敢说,但我姐,我是绝对了解的,你听我的准没错,”周呈韫急于证明自己,思来想去,然后眼睛一转,指向厨房,“你猜她们现在在聊什么?”“看我姐笑得这么……”他没好意思把“猥琐”两个字说出来,于是委婉地换了个词,“优雅,就知道,绝对在讨论帅哥。我们赌一把?”宋至肴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周呈韫的话听进去,他把手里的垃圾打包好,然后停顿片刻,转身准备进厨房去收拾垃圾袋。“你最近转行研究感情了?什么偏爱,那我还不允许别的狗欺负我们家狗子呢!宋至肴是狗吗?”刚走到门口的宋至肴就听到这一句。这就是在讨论帅哥??抱着抱枕紧跟着过来的周呈韫尴尬挠头,错开视线,轻咳两声:“那啥,姐,要不我们还是去你那边吃火锅吧?不就是个保险丝坏掉了吗?我觉得不用等师傅过来了,大概或许可能应该,我能修。”无人应答。于是,他再次转头,故作惊喜道:“哎,宋哥,你这儿还有酒呢?那什么,我去给你们调个酒。”因为饭前的这点儿小插曲,所以这顿火锅吃下来,气氛也不是那么轻松愉悦——当然,这是对于在学校闯了祸惹怒姐姐,又说错话惹到这屋子主人的周呈韫来说。于是,他火急火燎地吃完饭,拉着许清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赶紧开溜了。屋子里剩下两人一猫。酒足饭饱的程舒窈捂着肚皮满足地瘫在沙发上,看着一桌子的杯盘狼藉,指挥宋至肴:“你吃完洗碗刷锅啊。”宋至肴从红汤锅里捞起一块牛肚,吃得津津有味:“为什么?”“国际惯例啊,煮饭的人不用洗碗,”她没给他拒绝的余地,扯出个微笑,“所以,辛苦了,不客气。”“可这顿饭本来就是你为了感谢我做的,”宋至肴抄起旁边的啤酒,灌了一口,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手里的小碗递给她,“再调一个油碟,不客气,你应该做的。”顿了顿,他继续道:“更何况,你还占用了我的厨房,用完别人的东西要处理干净再还回去,你妈妈没教过你吗?”程舒窈微微一愣。还真没教过。自爸爸走后,妈妈就很少在她身上花心思了,直到后来再婚,妈妈又将她送到乡下生活,母女之间除了点经济往来,基本上就算断了联系。她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蓝胖子被她压到尾巴,不满地“喵呜”一声,一跃而起,蹦到宋至肴肩膀上,“猫仗人势”似的冲她挥了下爪子。她以牙还牙冲它挥了挥爪子,龇牙咧嘴比了个鬼脸,然后伸手去够桌上的啤酒罐。宋至肴先她一步,“嘣”一声打开盖子,递过去,试探道:“再吃点儿?”“不吃了。”她起身调了个油碟给他。“谢了。”宋至肴安心地低头吃起来。红油汤底咕噜噜作响,热气氤氲,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但他们都还是出了些汗。程舒窈发现宋至肴吃东西真的很认真,速度很快,也吃得很干净。她喝了口啤酒,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问道:“好吃吗?”他抬头看她,没说话,然后又低头继续吃。“我妈不喜欢我做厨师。”她把诊所那边的离职单交了,说实话,心里挺畅快,但到现在她都还没正儿八经跟妈妈说过这事儿。其实挺矛盾的。“你说,她这人是不是挺奇怪,”想到这件事,程舒窈就觉得有点烦躁,她捏着啤酒罐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像是笑了下,“十几年了,也没关心过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同学欺负,有没有考第一名……可等我毕业了,又打着为了我好的旗号,安排我进诊所上班,说是稳定体面。成年人说梦想,是不是特可笑啊?”宋至肴只把这当成是她的吐槽发泄,埋头继续吃东西,一句话也没接。虾滑,毛肚,肥牛,金针菇,酥肉……“我来这里上大学,离她近了一些,我也想缓和修复一下我们的关系,所以就乖乖听她的安排。可我处处妥协,为什么既没觉得跟她的关系改善了,也没觉得自己快乐呢?”她又开了罐啤酒,依然保持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看着他继续吃火锅。“程舒窈,”宋至肴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个丸子才抬眼看她,“你今年几岁了?”“啊?”他嗤笑了一声:“几岁了,还要按照你妈的安排生活?”“你怎么骂人啊?”她倒是很会抓重点,眯着眼睛审视他。宋至肴盯着她看了三秒,目光下移,落到她手里的啤酒罐上,冷淡道:“要喝酒就回你那边去,真醉了我就把你和这肥猫一起从窗户丢下去。”霸王龙看看宋至肴,又看看程舒窈,然后再次冲着罪魁祸首龇牙咧嘴地“喵呜”了一声。程舒窈也来脾气了,模仿着它的样子,故意张大嘴巴,更大声地冲它“嗷呜”叫唤。宋至肴看着一人一猫,愣住了。他三两口把最后一点东西吃掉,然后起身,拎着肥猫脖子把它丢到一边儿,然后动作利落地收拾碗碟。顿了顿,他才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弥补和修复,所以也没必要较真。“从你长大成人的那一刻起,就是独立的个体,各自过好自己的人生,就挺好。“过去的都过去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和抉择,没必要再为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更没必要用你现在的生活为它买单。”盘子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左手拎着锅,右手拿着一叠碗碟,起身往厨房走。程舒窈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奥卡美食大赛报名表,片刻后,她微微扬头:“那你呢?”宋至肴动作一顿。程舒窈是被电话吵醒的。清晨的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正好映在她眼皮上,格外刺眼,她下意识眯着眼睛,伸手挡了一下,然后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耳边手机嗡嗡作响。她闭着眼睛胡乱摸索,然后凭感觉按了接听。对方刚“喂”了一声,她头皮一麻,整个人瞬间清醒,差点儿弹起来。“舒窈,你那边怎么什么都看不见?”手机摄像头被毯子罩住了一大半,她手忙脚乱爬起来坐直,胡乱抓了抓头发,然后捂住摄像头:“是吗?妈,是不是网不太好?我这会儿有点儿忙,手上拿的东西顾不太上,你稍微等会儿,我再看看。”霸王龙窝在她脚边睡得正香,冷不防被搅了清梦,看了她一眼,然后翻了个身,拱拱腰:“喵唔——”嘴巴被人暴力捂住。它用力一蹬腿,肥硕的身躯灵活地从她手里挣脱出去,然后发出更大声的不满控诉。“你又没去诊所?”电话那边语气立马冷了下来。程舒窈一边胡乱应付那边,一边揉着腰从沙发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她环视一周,直到跟冰箱顶上的蓝胖子四目相对,记忆才慢慢回笼。她倒不是几罐啤酒就能放翻的量,但有个沾点儿酒精就犯困的毛病,昨晚都没听完宋至肴最后说了什么,她就倒头睡着了。然后好像被他无比嫌弃地提溜着衣领……也没拎起来。最后,她真的就在沙发上过了一夜。果然,绅士地让出大床,温柔地将女孩子放到床上什么的,也就是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在宋至肴这种钢铁直男这里,就只剩下三个字——想!得!美!她揉着酸软的肩膀和脖颈,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在心里吐槽道。电话里,妈妈还在问她上班的事情,她捂着摄像头没敢撒手,脑子转得飞快:“不是,没骗您……我今天稍微晚点儿出门,有个患者就住我们小区,早上突然出了点状况,我就先过来帮他看看!”虽然说辞职的事情已经确定,但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妈妈说。想到这里,程舒窈越发觉得烦躁,她揉了揉乱糟糟的脑袋,似泄气一般重新将头埋进毯子里:“哎,对!”宋至肴从外面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程舒窈弓着身子,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沙发上,跟鸵鸟似的把脑袋捂在沙发上的抱枕和毯子之间,只露出一小截光洁白皙的后颈。“我这个邻居,牙口是真不好,年纪轻轻就满口蛀牙,还要做矫正。这不,一大早他牙套坏了,就火急火燎地先让我帮忙看看!“医者仁心,我也不能为了不迟到,就不管他的死活啊。”“牙口不好”的宋至肴把手里的早餐丢在餐桌上,要笑不笑地说:“程舒窈。”程舒窈被吓了一跳,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也不知道宋至肴听到了多少。她只好先苦着脸,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求求你了。”然后,她冲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打开摄像头,扯出个微笑:“对,他催我帮他看看,我先洗个手。那就先不跟您聊了,挂了啊。”“等等,”程妈妈在那边喊住她,“我今天早上主要是跟你说另外一件事的。”“您说。”程舒窈迅速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你现在也不小了,妈妈的意思呢,你大学和工作都在这边,我跟你周叔叔,还有弟弟也都在这里,所以你完全可以在这边落户安家。”程舒窈听着,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你周叔叔公司最近新来了个财务总监,我见过几次,觉得人还不错,你要不要……”“不要!”程舒窈果断利落地打断妈妈,觉得自己头更疼了。“程舒窈!你不要这么……”卫生间门被敲了两下,玻璃门外人影微动。“妈,”眼看着对方语气明显不好,程舒窈只好胡乱道,“我的意思是,我其实有男朋友了,就不耽误人家了。”程妈妈显然不信她的鬼话:“你身边就那么几个人,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交了男朋友?”程舒窈开门,宋至肴见她电话还没打完,也没讲话,指了指餐桌。她瞬间灵光一闪:“可我身边还有患者啊。”“我本来想等关系稳定了再跟你讲的,其实吧,”她信口胡诌,“我这会儿就是过来帮他看牙的。”“哎,对对对,可不是?”自己扯下的谎,跪着也得认下去,程舒窈演得无比恳切又可惜,“什么都好,就是牙不好。”宋至肴有点蒙。“帮个忙,帮个忙!”程舒窈捂住话筒,恳求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男朋友了。”“凭什么?”宋至肴一脸冷漠地问。“一周三餐,苹果派雪媚娘鳗鱼饭玉子烧亲子丼小龙虾椒盐排骨红烧鸡翅章鱼烧辣子鸡丁番茄牛腩茄汁鱼块狮子头佛跳墙……”“一个月。”程舒窈咬牙切齿地点头:“行!”于是,下一秒——“宝贝儿,早餐要凉了。”程舒窈手一抖,电话差点儿砸脚上,一句脏话差点儿脱口而出。她看了看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话的人,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这人人格分裂,还是该感叹他入戏真快。话音落下,电话两头的人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宋至肴自顾自地把桌上的早餐摆出来,小声说:“按照国际惯例,买饭的人不需要洗碗。”程舒窈还陷在他的“硬汉柔情”里,面对不冷不热跟她谈条件的人,暂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出来。宋至肴把牛奶从微波炉里拿出来,见她还僵在原地没动,瞥了眼她手里还没挂断的视频电话,于是——“阿姨?”他吊着眼尾笑,作势还要扬声,“啊……”倒也不必这么敬业。程舒窈心里一惊,立马冲过去捂他的嘴。结果动作太急,踩到脚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啤酒罐,她踉跄了两步,重心不稳往前扑过去。宋至肴正准备坐下,被她这么迎面一撞,两个人面对面直直栽坐在椅子上。她手里电话还没挂断,几乎扑倒在他身上,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随即才反应过来近在咫尺的温热。“喂?“网怎么不好啊?”见这边迟迟没有出声,程妈妈在那边仔细端详手机,自顾自念叨着。程舒窈这才回过神,迅速挂断电话,撑着宋至肴硬邦邦的胸膛重新直起身来。脸已经热到发烫,仿佛能听见自己重重的心跳声。嗯……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不就是碰了一下吗?虽然部位有点特殊……她轻咳两声,站得笔直,然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故作潇洒地说:“那什么,胸肌也不怎么样啊,你真是白练了这么久!”宋至肴不急不缓地坐得端正,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轻笑:“嗯,是不怎么样。”嗯。很好。气氛不尴不尬,十分完美。程舒窈心想。她正打算忽略掉这一大早的乌龙事件,重新开启美好的一天,然后就听到宋至肴又补充了一句:“那你脸红什么?”程舒窈真的想捂脸,但是!头可断,血可流,气势不能输……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喂?哎,修保险丝的师傅是吗?“好的好的,我马上回来。”她装模作样地接起屏幕一片黑暗的电话,别扭地转移话题,还不忘顺走一袋牛奶,一边往外走,一边故作淡定地跟宋至肴道:“走了,再见拜拜!”大门砰地被关上。睡得正香的蓝胖子被吵醒,纵身一跃,跳到饭桌上,歪着脑袋端详宋至肴的表情半晌,刚要凑过去,就被他一把拍开了。他看着它,又想到它主人刚才的样子,片刻之后,他停顿了下,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点儿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他无声扬唇,很快又回过神来。什么意思?自己变态了?!他有些自嘲,用力搓了搓脸,随手把身上的运动T恤脱下来丢进洗衣机里,然后拎了条毛巾,转身进了卫生间。3程舒窈从诊所辞职这事儿最后还是被程妈妈知道了,尽管有欧阳老师从中调和,但母女俩还是不可避免地吵了一架。一个觉得女孩子就该安稳地过完一生,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是为了她好。一个认为对方打着为她好的幌子,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而她试图用此事去缓和两个人的关系,是很荒唐又愚蠢的事情。但说到底,最重要的,她还是想遵循自己的内心,选择喜欢的事情。秋意渐浓。清晨六点钟,驾校的车子就一路往前开,渐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车窗外的景色也趋于单调。开车的是冯戎,他胡乱揉了揉头发,叼着烟头,把车窗降下来,风立马从外面涌了进来。车内大家也纷纷清醒过来,烟味也散尽。冯戎前天晚上搓了半天麻将,因为吼得太厉害,这会儿嗓子都哑了,他从车后视镜看向他们,嘿嘿一笑:“咋样,都醒了没?”这次的科目二考试场地安排在隔壁市,地方还挺偏,所以大家都要早起赶路。同行的有四个学员。“醒了,”江回正打着瞌睡,被凉风一吹,整个人醒过神来了,“还有多久到啊,教练?”“个把小时吧,”冯戎啧啧嘴,“你们这帮年轻人不太行啊,六点钟起来就困成这样儿。”“就是,”后座大叔这回已经是第四次考了,车技没问题,就是陋习太多,完全不按考试规则来,这会儿他扒拉着手机,眯着眼睛在看考试视频,眉头皱起,看上去无比烦恼,“教练,你看我这次能过吗?这次要再过不了,可就只剩下一次机会了。”“叔,你都来四次了,还担心什么?”另一个胖胖的男生笑道,“都资深学员了,闭着眼也能兜完考场,哈哈哈。”“臭小子,当我听不出来你笑话我啊?”大叔敲他脑袋。几个人笑笑闹闹,气氛倒也活跃。程舒窈作为车里唯一的女生,被很细心地安排在副驾上,不用跟后面三个大老爷们儿挤。“挺好,我瞧着你们状态都还不错,至少不紧张,这就对了!”冯戎咬着烟蒂,吸了最后一口,熄掉,又嘱咐道,“都把身份证再检查一遍啊,别等会儿到了考场才发现自己没带东西,回头再搁我这儿哭哭啼啼的,我可没法子啊!“放轻松,到地方了就按照工作人员的指挥考试,跟你们平时练车一样就成!争取咱们车上全通过,回去我请你们吃饭!”后排欢呼说笑起来。冯戎侧头瞥了程舒窈一眼:“没事,闺女,别紧张,你可是有宋至肴带着加训的,别怕,我瞧过了,你现在的技术没问题,稳过。”她笑笑:“好。”但紧张还是有点紧张的,尤其是在提到宋至肴之后。毕竟,她跟着他练车的这些时间里,挨过的骂,前前后后加起来比前面二十多年里总共挨过的都多。她脑子里也乱糟糟的,还想着昨晚跟妈妈争执的事情——“你以为你有点儿成绩,就真的是天赋异禀,做什么事情都能成?”“路还长着呢,你的餐厅能经营多久?”“你就是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想法幼稚又天真,觉得只要自己想,就一定能成。”“程舒窈,你就是个普通人,别把自己想得无所不能。”她不明白,明明是亲生母女,为什么她从来得不到妈妈的任何支持和鼓励,永远只有不信任和打击?手机突然振动,程舒窈瞥了眼屏幕,接起来。“到哪儿了?”“到……”她歪过头瞥了眼手边的导航,老实道,“胡桥镇,西涵高速。”“嗯。”就这?程舒窈撇撇嘴,宋至肴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就问这个?但说不上缘由的,听见他讲话,她心里多少还是宽慰了些。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宋至肴又喊她:“程舒窈。”“干什么?”他听出她虚张声势的语气,难得也有她紧张的时候,于是他轻笑了声,也没像往常一样损她。“好好考,”宋至肴说,抬手刮了刮眉尾,“别给我丢人。”程舒窈深深吸了口气,沉默半天,老老实实“嗯”了一声。桌面被叩响。徐子启整理好西装纽扣,俯身盯着宋至肴,伸手在他面前摆了摆:“哥,去换衣服啊,干什么呢?”徐子启昨晚是在宋至肴这里过的夜。今天下午有爱佶科技的新品展览会,徐子启为了做准备,头天晚上就跑来跟宋至肴讨论了。宋至肴在部队这么些年,虽然没有系统地接触过这个行业,但他早年跟徐子启一样,对这方面格外感兴趣,并且极具天赋。而且这几年宋至肴也断断续续看过国内外相关报道,加上平日里经常跟徐子启联系,两个大男人没有那么多煽情的话可聊,所以说得最多的就是工作和科技发展,以及各自的新看法。他心里还是有点底,徐子启对他也相当倚赖和信任。“你先去换衣服,我让小李买早餐了,”徐子启安排得妥妥当当,“等会儿他会过来接我们,我们先去公司开个会,然后去会场确认一下细节。“这可是公司成立至今最大的一场展览会,ROBOT-1系列全是我的心血,下午吴教授他们都会来,还有行业里一些发烧友,个个都是大佬,要能让他们其中随便一个来给咱们背书,或者吸引了哪个富二代大佬,回头他们在圈子里讨论两次,那就是高质量的免费传播啊。”徐子启说到这些事情上时,跟他平时寡言少语的理工男完全是两种模样。宋至肴喝了口水,听他说着,然后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身随手从衣架上拎了件外套就往外走:“走了。”“你就穿这个啊?”徐子启还在宋至肴衣柜里翻,这会儿回头紧紧跟上,“好歹是个展会,你就不能穿正式点儿?”有些人大言不惭,笑着:“这不得给你留点儿发挥魅力的空间?”徐子启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这意思是但凡他收拾下,就彻底掩住徐总的光芒了。不要脸。徐子启忍不住骂了句,紧跟上去。与此同时,另一边,T城驾校考场。候考大厅里没剩下几个人了,大屏幕上泛着幽幽的蓝光,等候区和考试区名单轮番滚动。程舒窈从外面回来,摘下脖子上的考牌交还给工作人员,签了字,然后闭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往外走。她是同行的几个人里最后一个上车考试的。其他人就等在外面。见她出来,江回递上一瓶水:“舒窈姐,没事。”“就是,”大叔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第一次没发挥好很正常的事儿,你看叔,这不都来第四次了?年轻人,这么点小问题,很正常的。”胖胖的男生也推了推眼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对,这就是个意外,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一定没问题。”程舒窈扯出个笑,接过水拿在手里没喝,点点头。“不是,怎么回事啊?”冯戎本来在熟识的教练办公室里聊天,知道这边考完了,这会儿火急火燎赶过来,“怎么就没考过呢?”他只是不可思议和遗憾,但架不住他天生嗓门儿大,性子急,这么一嗓子吼下来,脸上的疤痕都扭曲了,显得整个人气急败坏,怒不可遏似的。“不该啊,程舒窈,”他说话像吼似的,又胡乱挠了挠脸,“你可是咱几个里面最聪明的,考试两次机会,怎么就凉凉了呢?”科目二考试要求一次性成功通过倒车入库、直角转弯、坡道定点停车与起步、侧方位停车和S弯曲线行驶五个项目,还有其他考试细节的注意。第一次有一处失败之后,考生可以将车开回起点,重新进行第二次补考,如果再次失败,则算考试不通过,需要缴纳费用预约下次考试。五次封顶。但越往后,人的心态越容易崩坏。冯戎无意责怪,但的确是惊讶。这姑娘聪明,平时训练也勤快,又有宋至肴带着加训,前天试考的时候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完完全全可以满分通过的,结果今天变成几个人里唯一一个没通过考试的。“程舒窈,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冯戎想不明白,“我在监控室盯着呢,看你稳稳当当上的车,刚低头喝口水的工夫,一抬头就看见你挂了?还两次都挂在了倒车入库上。”倒车入库是进考场的第一个项目。程舒窈两次都轧线了,考试直接零分结束。冯戎不是训斥和责备,但他嗓门儿一向大,这会儿噼里啪啦几句下来,像是在骂人似的。“我……”程舒窈脑子里乱嗡嗡的,“我太紧张了。”紧张这种情绪实在不该出现在程舒窈这种人身上,但她今天状态的确不好。“没关系,教练,”她仰头对着冯戎扯出个笑,“我交补考费,下次再来。”冯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随即瞟了眼来电显示,转身接起电话:“嗯,没过,考场都没机会绕一圈,直接在第一项就挂了……”听他讲电话,程舒窈隐约猜出来了那边是谁,她下意识低头拿出手机,开机。微信最新消息是两分钟前。【宋狗:怎么样了?】她犹豫了下,敲开对话框。“那你跟她说?”冯戎已经三两步折回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小宋教练。”程舒窈接过电话。“怎么回事?”那边劈头盖脸就问,听不出语气。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这会儿整个人好像才落到实地上,那点儿难过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不是输不起的人,尽管这些年事事顺心,风光靓丽,但也不代表她连接受失败的心态都没有。她只是觉得愧疚。宋至肴虽然毒舌,但这么长时间他起早贪黑,雷打不动地带着她练,考前还特意打电话,她也夸了海口,结果就拿到这么个结果……好吧。除了愧疚之外,她也觉得有点丢脸。“就,”程舒窈对着电话,因为心虚,声音都小了些,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今天的状态,“脑子一空。”宋至肴气笑了:“脑子空不要紧,重要的是别进水。”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还是在告诉她别因为考试没通过就犯傻。放到平常,她肯定要回怼过去,但今天这话说不出口,半天过去,程舒窈才很轻地说:“对不起。”倒也不是经不起一次考试失败的打击。只是真的愧疚。愧对冯教练对自己的百般照顾和期待,愧对宋至肴陪自己早起的许多个清晨。“程舒窈,”他喊她,像是笑了下,“你别是故意的,想借这个机会,多跟我相处一阵子?”放屁!“你有病还是我眼瞎?”她终于忍无可忍。宋至肴笑笑,挂断了电话。程舒窈心情却莫名明朗了不少。冯戎这才放下心来:“得了,一场考试而已,别往心里去,别想了,走走走,说好的请你们吃饭。”宋至肴折回会议室里。他不算公司里正式挂名的管理层,也没心思折腾这些,这会儿完全是看在徐子启的面子上作陪,他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时不时听几句他们讨论的内容,整个人显得有些散漫。其实都是早已准备好的展会作品介绍和试用安排。ROBOT-1系列是爱佶研发的新型机器人系列,包括通过建模再利用3D技术打印完成的仿生动物作用于医疗和农业,以及计划推进诸如酒店物流等服务行业中的智能型陪伴机器人、医疗中的一次性迷你机器人等。郑乐成站在最前面,讲得兴致勃勃。宋至肴扫了他一眼,手上把玩着手机,片刻之后,还是给徐子启发了条消息,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场。“是有什么急事吗?”徐子启不放心。他想了想,不置可否,拎了车钥匙就往外走。“下午准时过来啊,”徐子启还挺担心,追喊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考场地方偏僻,周围叫得出名来的餐厅也不多。于是几个人随便找了家店吃了个饭,冯戎说到做到,自掏腰包请客,教练做到这个份上,也真的是挺厚道。胖子他们倒纷纷不好意思了,个个嚷着回头要把身边人都介绍到冯戎这里学车。大家边说边笑,一起往门口走。程舒窈跟在最后面,准备上车打道回府的时候,冯戎忽然挡在车门前,笑了下。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路对面停了辆黑色越野,来人站在车边,低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打火机,侧影轮廓分明硬朗。这里地方偏,他身后就是建到一半的房子,钢筋水泥混堆在地上,路上灰尘四起。那儿与他的形象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偏偏不受半点影响,与生俱来的气质让周围都似乎镀了层光亮。察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他才抬眼,收起打火机,笑得散漫。“打表计费,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