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一过,丰盈的雨水侵袭北京,浇灭了夏末最后一丝余温。此刻首都国际机场大雨磅礴,机场应急航空管制,所有客机均原地待命无法起飞,乘客们乌泱泱滞留在登机口,怨声载道。某架从纽约回国的航班已经在空中盘旋一小时,雨势不见小,便也迟迟不能落地。程谜坐在头等舱,十三个小时没闭过眼,搞定了这次商业合作的最后一个方案,又看了两部电影。飞机进入国境线之后,才渐渐有了些困意。他望向舷窗外,灰蒙蒙的一片,雨水在疾风中汇聚成直线,从玻璃上匆匆划过。起飞前,国内正是午夜,他给方茶发了短信,说回程打算去北京转机,顺道看看许寒衣和关绪。本以为她天亮才会看见,没想立刻就回了:“好,替我向他们问好。你也要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程谜反复阅读这条短信,他一向顺应天意,此刻居然也憎恶起此刻糟糕的天气来,不然他早就可以给方茶打个电话,亲耳听听她的声音。雨终于停歇,空姐最后一次用广播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一旁熟睡的景美醒了。“程总……到了吗?”“应该快了。”程谜说,“下飞机后,我要去看许寒衣,你可以先买机票回去。”景美精神起来:“关医生也去么?”“嗯,他会来。”“那我也去吧。”景美脱口而出,然后立刻解释,“正好我也挺久没见到寒衣那丫头了。”本就只见过一面,这样说未免有些奇怪。但程谜却没听出端倪,点了点头,“好。”景美心虚地别过脸,担心自己暴露了心思。她和许寒衣说过的话加一起不到十句,完全必要牺牲掉宝贵的休息时间去凑热闹。她真正想见的人,是关绪。这要从上次火锅店说起。那天她安抚唐翠出去之后,唐翠不领情,甩手就走了。没多久,关绪和许寒衣也走了出来。正值晚间高峰,路上几乎没有空车,约车软件也无计可施。关绪说:“景小姐,我载你吧。”景美看一眼他的机车,没办法坐三人。婉拒道:“不用了,我去坐地铁。”许寒衣搭话:“那你送景美姐姐吧,我自己回去。”“不行。”关绪叮嘱道,“景小姐,她家离这里不远,我送完她,立刻回来接你,就站这里,别走。”景美很不解,就算她是方茶的闺蜜,他也不用这么坚持吧?但她更搞不懂自己,居然真的听话等下去。关绪说话算话,一刻钟后,他准时出现了。虽说在大学时代,景美也做过不少出格的事,但重机车还是初次尝试。戴安全帽,关绪叮嘱她扶稳自己的腰。问清楚地址,轰隆隆地飙冲出去。行驶过程中,景美只听见耳畔一阵风鸣,心跳随速度加快,原来还很矜持,结果却紧紧环住了关绪的腰,想让他慢一点,也无法发出声音。景美还没适应这种运动的刺激感,关绪就将她送到了小区门口。景美面红耳赤,连连道谢。关绪很自然收回安全帽,提在手里。表情有些腼腆:“原本我有个问题,是想问方老师的。现在只好请教景小姐你了,可以吧?”“……当然,你说。”景美稳住呼吸。关绪诚挚的目光投过来:“怎样和一个女孩子告白比较合适?在她比我小八岁的前提下。”哪怕到了此刻,景美依然能想起关绪那天的眼神,不知所措的急切和饱满充盈的深情。她觉得自己一定中邪了,居然用了三个月来消化这件事。回过神来,她已经没办法不去在意这个男人。说来也挺可笑的,她这个爱情绝缘体,居然会因为一个男人对一个黄毛丫头的用情而爱上他。此刻关绪坐在正对面,中间摆着他们享用一半的牛排和见了底的红酒,许寒衣在他身旁狼吞虎咽,像是好几天没吃饱过饭。“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关绪望着她。程谜问:“给你的生活费不够?”“够了。”许寒衣晃脑袋,“食堂的饭不好吃。要不是关绪哥哥每天给我加餐,我都快厌食症了。”景美问关绪:“你不上班?”“上啊。”“在我们学校医务室。”许寒衣替他补充。景美错愕地去看程谜的反应,他果然问出她想问的话题:“你没去大医院工作?”关绪只好解释,他习惯了小诊所的工作环境,不适合大医院的压力,大学的医务室不错,就决定去试试看,被许寒衣学校录用纯属巧合。程谜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没再多问。景美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不知是生气自己多嘴,还是生气关绪说谎。总之,她相当不爽。从刚才落座到现在,关绪还未正视过她,而许寒衣至始至终都若无其事,关绪的存在对她来说仿佛无关紧要。看来还没有告白?景美适时地端起高脚杯,故作轻松地一问:“关医生,上次你说想要告白的女孩子,该不会就是……许寒衣吧?”“……你怎么能这么问啊?!之后怎样了?”当晚,方茶在电话里听说后,责怪景美太冲动。景美略有失望:“能怎样,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慌里慌张的,当我开了个玩笑。”“你真的喜欢关医生?”“这种事,骗你有意思么?”景美躺在酒店里涂指甲,“我就不信,我一个貌美如花的轻熟女比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方茶随意应付道:“哦,你好自为之。”景美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你怎么了?一点都不关心我的感情生活!”方茶看了眼此刻躺在桌面上的一个白色信封,斟酌再三,警告景美:“你先答应我,绝对不可以告诉程谜。”“你移情别恋了?”方茶心有余悸:“不是,我收到一封恐吓信。”“恐吓信?”景美打趣,“开什么玩笑?方老师你从来不是都只收情书的么?”“我说真的,真的是恐吓信。”景美这才严肃起来:“究竟怎么回事啊?你一个人畜无害的人民教师,谁忍心恐吓你啊?”方茶没有头绪,收到信的当下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新学期开学有一段时间了,学校的教学工作迈入正轨,新生们初来乍到,行为处事都很小心翼翼,循规蹈矩,极少出现违反校纪的现象。反倒是升上一级的高二生,频频出现令老师头疼不已的突发事件。方茶任教的理科五班,有一位名叫沈天的男生,平日沉默寡言,性情孤僻,却屡遭同班男生的欺辱。某次方茶在男厕附近撞见他被同学包围刁难,她上前为他解围。以为那群孩子会收敛,可惜没有奏效,之后沈天依旧饱受霸凌。方茶只好将不良学生上报到学校。几天后,便收到了那封恐吓信,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再插手沈天的事,走夜路小心点!”方茶第一反应是那些不良学生的报复所为,当她去找他们谈话,却没有人坦荡地承认。本以为息事宁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两日后,办公室的抽屉里又出现了第二封,然后是第三封第四封……恐吓言辞愈加恶毒狠辣。与此同时,方茶发现沈天脸上的淤青出现得更频繁了,意识到事态非常严重。她只好将这些信移交给学校,转眼便落入了井奕烛手中。井奕烛读过每一封信,立刻找到方茶:“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方茶说:“这关系到多名学生,我觉得应该谨慎处理。也有可能只是恶作剧。”恶作剧?将这种事当成恶作剧,下一次说不定寄来的不是信,是更可怕的东西。井奕烛不想吓她:“以后再发生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好……”方茶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你不用操心。”井奕烛提醒,“不管去哪,都尽量别单独一个人。”之后井奕烛了解清楚情况,无论他怎么盘问,那些霸凌的男生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写恐吓信的人。井奕烛没有再浪费时间,将他们一并从明绿开除。校园霸凌事件得到了有效遏制,但恐吓信的线索却依旧只是几张来源不明的信纸而已。当井奕烛一筹莫展,他想到了一个嫌疑最大的人。“井奕烛,你开什么玩笑?”接到井奕烛电话,唐翠很惊喜,以为他们之间有转机,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指控她恐吓方茶。“没错,我的确讨厌方茶,但我还没有幼稚到,和她玩这种游戏。”井奕烛不信她:“如果是你干的,你知道我会怎样对你。”“你会怎样对我?”唐翠反问,“就当是我做的,井奕烛,你还能怎样对我?”聊到这里,井奕烛基本排除了唐翠的嫌疑。他了解她,倘若真藏了什么心思,她是不会承认的,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什么不说话?”唐翠问,“为了女人,你那么高的智商都是摆设么?”“我挂了。”“等一下。”井奕烛顿了顿,唐翠语气放软,“你打给我,只是为了问这么无聊的事?你当真一点儿也不想我?”“打扰了。”井奕烛没再听下去。他丢开手机,仰靠在办公椅上,头脑一片混乱。没找到半点线索,烦恼倒是多了不少。真不应该打这个电话。他干脆什么也不去想,烦躁地闭上了眼。晚自习结束,方茶回办公室放教材,井奕烛已经等在走廊里。方茶问:“你不是早就下班了么?”“我送你回家。”“不用。”方茶知道他担心什么,“我男朋友会来接我。”程谜还在北京,她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井奕烛不为所动:“他到了,我再走。”方茶没辙了:“恐吓信收到有段时间了,一切都很正常。谢谢你的关心。”井奕烛像是没听见,“我决定了,你说再多也没用。”方茶只好顺了他意,同了校门,她停下来,井奕烛却径直往前走。他见方茶没跟上来:“怎么了?”“你没开车?”“开了。”“那,为什么开走?”“今晚我想步行。”井奕烛问,“你很累么?”“这倒不是……”不过是觉得开车比较快。“那就陪我走走吧。”平时并未觉得,今晚这条归家的路莫名的远。井奕烛也很反常,几乎没有说过话。方茶好奇问:“恐吓信的事,查的怎么样了?”“没进展。”井奕烛摇头,“你呢?有没有怀疑的对象?”“没有……”方茶不想他费心,“要么算了吧。没准真的只是恶作剧。”井奕烛在沉思什么,没有回应。方茶想起那天在火锅店的一幕,好奇道:“你和唐翠……没事了吧?”井奕烛难得想安静和她走一走,散散心,没想到她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问:“你指的‘没事’是什么?如果是我和她的关系,的确是,没事了。你关心的是这个么?”方茶佯装并不在意:“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有一段那么不愉快的过去。”井奕烛微微一愣,继续走。方茶自顾自地说:“我并不是对你的过去发表意见。只是意外唐翠那样的人竟然能遇见你,可惜她没有珍惜。”井奕烛止步,侧头朝方茶望过来。方茶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别误会,我单纯只是替你不值,仅此而已。”在此之前,井奕烛心烦意乱,直到此刻,他的心情终于稍微轻松了一点。前方就是方茶的公寓大门,他忽然想到什么,问:“我记得你说男朋友会来接你。”方茶一阵尴尬:“估计堵车了吧……我到了,你就送到这里吧。”井奕烛没有揭穿她的谎话,也没有坚持,点头:“行,我看你进去,就走。”方茶进了公寓,回头,井奕烛果然还在原地,她挥了挥手,井奕烛看见了,才转身离开。从电梯里出来,方茶正要掏出钥匙,三个染发纹身打鼻环的男孩子从黑黢黢的逃生梯痞里痞气地走出来。方茶一惊,洋装没看见继续开门。忽然其中一个红毛一巴掌按住门:“你就是方茶?”方茶心中喊了声“完了”,强装镇定:“你们是谁?”“甭关心我们是谁?”红毛挑高下巴,“谢展,认识不?他是我哥们!听说因为你,他被开除了?”谢展是霸凌沈天的学生之一,也是行迹最恶劣的那个。方茶冷静和他们解释:“他欺负同学,影响恶劣,所以……”“影响恶劣?”红毛干笑两声,“那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恶劣!带这边来!”两个痞子一左一右将方茶带到消防梯,周身瞬间暗下,方茶闻到危险的气息,试图呼救,却被红毛警告:“你可以叫,但我不保证你叫了之后,我们会对你做出什么事?大美女!”方茶立刻噤声,手悄悄伸进背包摸防狼喷雾,忽然手机铃声乍起,吓得她一哆嗦,刚握住的武器又掉了回去。“拿出来,手机。”红毛命令道。方茶取出来,还未看清来电人,就被对方夺走了。“是谁?”红毛没答,擅自接了起来,阴阳怪气:“喂?放羊的程先生?你好呀。”方茶心里咯噔一下,那边的人是程谜,她非常后悔给他存了个这么滑稽的名字。红毛贼兮兮看着方茶,开了扩音:“你问方老师啊?在我身边啊,有什么事我替你转告呀?”方茶忍无可忍,想提醒程谜这只是恶作剧,可身后的一只手捂了她的嘴,身体也被束缚住,动弹不得。然后她听见程谜平静的声音:“你要做什么?”红毛一愣,看着方茶:“看来他根本不紧张你嘛!”继续得意对着手机说,“你是她男票嘛?”那边沉默,红毛知明白了:“放心,老子一定给你戴一顶好看的绿帽子。”“你试试看。”红毛还没来得及按挂断,有一个真实的回音从明亮的楼道里传来,然后程谜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唯一的光源几乎被完全遮挡,红毛和同伙有一瞬的错愕。方茶也没想到程谜会出现在这里,趁对方松懈,方茶赶紧开口,忍不住带出了哭腔:“程谜……”程谜望过去:“我在这里。”一小时前,飞机刚落地,程谜哪里也没去,直接来了这里。他想给方茶一个惊喜,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于是便给她打电话,铃声却在消防梯里响了。整个对话过程中,他都在揣测方茶遭遇了什么,结果是比他想象中糟糕得多的局面。程谜将手机放回口袋,对方有三人,他可以在保护方茶的前提下,搞定他们。只是他要先确认一件事:“给她写恐吓信的人,就是你们吗?”方茶一怔,景美果然还是告诉他了。红毛虚张声势:“什么恐吓信?老子小学毕业就没碰过笔!你、你别多管闲事啊!”程谜下了最后通牒:“放开她,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同伙不服气:“老大,我们三个人还搞不定他!”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方茶没办法巨细靡遗地回忆起来,只看见昏暗的楼道里一阵混乱的打斗,光影交错,还未回神,那群痞子就被打得满地打滚,狼狈求饶之后落荒而逃。程谜的西装被扯破,扣子也一颗不剩,他干脆脱下,然后走过来扶起方茶。“你没事吧?”方茶没想到弱不惊风的程谜居然这么能打,他这个谜,到底有多少谜底,是她尚未探究的?方茶抬起头,怔怔道:“谢谢你……我以为又要连累你了……”“放羊的程先生?”程谜好奇问道。方茶一阵尴尬,无从作答。一小片光照亮他颧骨上的一块淤青。“你受伤了!”“不要紧。”其实是痛的,但不要紧。他们站在防火门口,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两人都没有先走一步,方茶终于缓过神来:“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程谜表情沉着,心情好像并不太好:“你不是也有事情没告诉我吗?”他是指恐吓信的事。方茶一愣:“我怕你担心。”程谜眼眸里有寂寂的光:“方茶,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能令我担心的了。”方茶一瞬的怔住,程谜脸上伤口渗出些微的血让她回神。她赶紧拉起他:“我去帮你处理下伤口。”进了家门,方茶从鞋柜拿出当初搬家为景美准备的拖鞋,程谜却站在门外没动。她解释:“我家没准备男士的……”程谜略显拘谨:“方便吗?”方茶想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到家里来。她笑了笑:“方便。”程谜进屋之后,便在沙发上坐下,眼睛紧紧追随方茶的动静,不敢四处乱看。方茶取来医药箱,在他面前蹲下,用棉签蘸着酒精为他消毒。“忍着点。”方茶这么说,程谜久真的强忍着没吭声。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徐徐惹红了方茶的脸。她赶紧找个话题:“我没想到你那么厉害……他们根本不是你对手。”“大学时学了防身术,一点皮毛而已。”原来如此,之前是她误会他了,他远比看起来坚韧顽强。方茶为他贴好创可贴,程谜这才简单地环顾了周四,简单装修的一居室,一张双人沙发和茶几便将客厅塞满了,卧室的门开着一道缝,即便如此,也是一览无余的狭小。“这趟去美国怎么样?合同谈下来了吗?”签合同那天,景美就第一时间发来喜讯,她只是太紧张,找不到别的话题。“办妥了。”程谜说,“接下来会休息一段时间。”方茶想起进门这么久,连水都忘倒了:“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不用了,我一会就走。”“有急事?”程谜忽然被问住了,他没有急事,只是两人此刻独处一室,还是在女生的家里,他难免有些坐立难安,额头沁出细汗,也不知该如何抬手拭去。“……没。”“那喝杯茶再走吧。”“好。”方茶看出来他有些无所适从,于是故意泡了许久的茶,端着茶水从厨房出来,程谜虽然还是正襟危坐,却明显适应了许多。茶叶是学校给优秀老师发放的奖品,方茶不懂茶,听说是产自云栖的西湖龙井,非常名贵。家里也没爱喝茶的长辈,于是便留着。程谜第一次造访,她立刻开了封。程谜浅浅一尝,方茶问:“好喝吗?”“好喝,是好茶。”方茶安下心,自己也端起杯来,一时疏忽,烫了嘴唇,连连吐舌。“小心点。”程谜赶紧接过她的茶杯,然后伸手摘去粘在她唇边的一小枚茶叶。方茶一惊,程谜的脸愈来愈近,她的心跳剧烈得快蹦出胸腔。刚才还紧张得眼睛都不转一下,现在难不成要……程谜忽然身子一低,从方茶身后的茶几隔板上拾起一张CD,包装和光盘都碎裂不堪。封面是高调醒目的英语广告词,介绍着这盘听力材料非同凡响。“这就是……我读的那个吗?”程谜问。方茶眨眨眼,把自己从刚才的神游中拉回来,点头:“……嗯。”“坏了怎么也留着?”“我不会丢的。”“应该听不了吧?”“嗯,听不了了。”方茶又说一遍,“但我不丢。”程谜看着方茶的眼睛,多少能从中看懂她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他轻轻将CD放回原处,问:“想听吗?”“嗯?”“我读给你听。”“现在?”“现在。”方茶还没搞清楚状况,程谜让开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坐下。方茶坐下之后,他的肩膀移过去,“会比较久,你靠着我。”方茶逐一照做,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程谜眼前空无一物,他却用纯正动人的口音熟稔地念起了英文诗。“I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I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 it is as though you are absentand you hear me from far away and my voice does not touch youIt seems as though your eyes had flown awayand it seems that a kiss had sealed your mouthAs all things are filled with my soulyou emerge from the things, filled with my soulYou are like my soul, a butterfly of dreamsand you are like the word Melancholy……”方茶听出这是诗人巴聂鲁达写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她爱这首诗,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心爱的人会念给她听。这首诗像极了她与他,她也是如诗人般那么渴望得到恋人的回应,而他将所有的爱意都藏进沉默里,悄无声息。如同诗里那句——“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触及你。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当程谜念到这里,方茶眼睛泛泪,仿佛他将过去一年的时光用这首诗倾述了出来。诗首是她,诗末是他,每一个押韵和顿点,都是他们心间无法磨灭的印记。念完诗,程谜垂下目光,“哭了?”“没有。”方茶掩饰过去,“你读得太好听了。”她在说谎,那盈盈闪动的光分明是泪。程谜凝视着她,仿佛要看进她心底最深处那般。他尚不清楚令她流泪的是他,还是这首过于浪漫的诗,又或者今晚的意外仍令她惊魂未定。但在这一瞬,仿佛有一种炽热而持久的心情挟持住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某个跳脱计划之外的陌生的念头。“方茶,我可能要做一件过分的事。”方茶好奇抬眼。程谜缓缓缓缓地低下头,他们的鼻息揉在一起,在离方茶的鼻尖还有一厘米,他停下了,问:“可以吗?”方茶眨眨眼,好像知道他将要进行的事,又不敢确定,宛如无路可退的小鹿般紧张地点头。程谜如释重负,嘴角扯开一道温柔的弧线,小心翼翼地覆上她温热的唇,微微闭眼。他没做过这种事,动作生疏而僵硬。本只想浅尝辄止,却不料高估了自己。在触及那片嫩粉的肌肤之后,他控制不住,停不下来,一旦离开这片双唇,心定会停止跳动般,只能持久地吻了下去。她的呼吸错乱急促,脸颊出奇的烫,可泪痕却是沁人的凉,他巨细靡遗地感受着能感受到的一切。越是贪恋,便越觉得自己这是无耻地趁虚而入。忐忑的内心掺杂进汹汹而来的内疚感,这份内疚迫使他不得不用尽办法去摸索探究,试图让这个吻更加绵长温软,仿佛这样便能弥补对她造成的冒犯,挽救他的无礼。方茶脑海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双手无处安放之时,程谜用力而迅速地握了过来,不容反抗地放在他的腰间。方茶尽情感受着他坚硬的肌肉线条,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体上游走。当初在迪士尼那个幻想的吻中,她尚能觉出那种漫溢出来的幸福,可现在,她仿佛沦陷进一片温柔的沼泽,放弃了一切多余的幻想,任凭肉体和灵魂置于深不可测的虚空里。正因为如此,她才能百分百地笃定,现在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几乎不能呼吸。想要死掉。心却还能鲜活地跳动着。方茶与全年级的英语老师坐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捧着讲义和笔记本,听学校资历最深的老师上公开课。她满面红润,笑脸盈盈,平日关系交好的老师忍到下课,终于好奇问:“你不是最讨厌听公开课吗?最近怎么这么开心?遇上啥好事了?”静悄悄的教室顿时喧声鼎沸,学生蜂拥而出,老师们伸着懒腰退场。方茶不急不缓地走:“听了这节课又学了很多东西啊。”“少来,你压根就没再听吧!从实招来!”方茶难掩嘴角的笑意,居然有些想将那晚的事拿出来分享。回到办公室,众人正在激烈地议论着什么,见方茶来了,其中一位老师激动地说:“方老师,听说井主任找到给你写恐吓信的人了……”“谁?”方茶一怔。“他们在教务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方茶立刻赶到教务处,井奕烛和高二五班班主任沉着脸,始作俑者低着头站在他们面前。方茶看清楚之后,非常震惊:“沈天?”沈天听见方茶的声音,不敢看她,将脸别去一边。井奕烛无奈道:“没想到吧。给你写恐吓信的,居然是你帮过的学生。”方茶不解:“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沈天同学没理由这么做啊。”“理由?”井奕烛觉得滑稽,“你出面帮他,那几个害群之马只能继续找他出气。原本他只是损失点零花钱,因为你,他每次都要挨打。这样说,比较好理解吗?”方茶问沈天:“是这样吗?老师害你受伤了?”沈天心虚地抬一下眼睛,“对不起,方老师……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我只希望你不要管我……”方茶有些心疼:“可是沈天……你不应该忍气吞声,你要反抗的人是那些欺负你的人,不是老师啊。”班主任也痛心疾首:“是啊,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行了。”井奕烛打断他们的对话,“沈天,你被学校开除了。”方茶和沈天一样错愕,她替他求情:“他只是太害怕了,没有恶意的。”班主任也加入:“井主任,这个处分是不是太严苛了?”井奕烛不以为然:“如果他能早点承认,我或许还能网卡一面。可他始终没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而且是如此严重的错误,我们明绿容不下这样的学生。”班主任将沈天带走之后,方茶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但她很好奇:“你是怎么查出来的?”这些天井奕烛几乎没做别的,一心调查恐吓信一事。最后他决定从笔迹入手,将信上的字迹与霸凌的学生作业逐一比对,都不吻合。后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意外地揪出了“真凶”。方茶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难过:“为什么会这样呢?我难道真的做错了吗?”“你没错。”井奕烛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自寻烦恼。”“可是……”井奕烛丢过去一份文件夹:“下周,美国西海岸几所名高中的校长团要来我们着参观访问,事关我校国际合作的重要项目,你先看看资料,我准备让你做随从翻译。”方茶没反应过来:“……这么急?”“你不愿意?”方茶耳闻过名绿要与国际教育接轨,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是表现的绝佳机会,但凡是明绿的英语老师,没人不心动。方茶只是心虚:“我当然愿意,只是你起码要先知会一声,我好作作准备。”井奕烛不以为然:“不是还有几天时间给你准备?到时候我也在,你怕什么?”方茶在心里绝望地叹气:有你在,才麻烦好嘛!为了能好好表现一番,方茶将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可即便做了万全准备,她依旧紧张得夜不能眠。接待日前一晚,她甚至打电话给程谜,请他支招,临时补课。程谜同她聊了一夜,快天亮时,她才匆匆补了几小时的觉。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翌日清晨。当她与井奕烛及校领导在门口一字排开,热情恭迎贵客,从首台宝马车里下来的居然是程谜。方茶又惊又喜,一旁的井奕烛却沉了脸:“你故意的?”方茶摇头,做出一个发誓的手势。程谜朝她笑了,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天见面。几日前,程谜接到“墨色星”合伙人的委托,发起这次校长团的策划人是他的好友,原本定了他来做翻译,不料“墨色星”内部出了点问题急需解决,他只好拜托给了程谜。程谜本来推了,直到昨晚方茶向他请教,他才去询问细节,得知校长团到访的学校是明绿。他立刻改了主意,接了这份工作。双方逐一握手致意,轮到程谜去握方茶,他绅士地用英文说:“你今天很漂亮。”他的这一评价等到了校长团的一致点头认可。见外宾喜上眉梢,明绿的领导们自然也开心了。除了井奕烛。上次喝醉酒被程谜载回家这口闷气还窝在肚子里,他立刻上前,主动朝程谜伸出手:“程先生,幸会。”程谜这才松开方茶,回以微笑。“你好。”接下来,队伍分成两边绕着初秋黄绿参半的校园慢慢走,方茶与程谜走在校长与外宾代表的两侧,一人一句精准地翻译这他们的对话。表面是随同翻译别人的意思,可在井奕烛眼中,他们含情脉脉,语调轻柔,更像是无视了旁人的存在,独自在交流。校长浑然不知,嘴上滔滔不绝:“史密斯先生,我们学校的外语教育丝毫不逊于那些私立双语学校,对学生外国文化的普及也非常到位。”看一眼方茶,示意她翻给对方听。方茶一愣,从刚才到现在,校长所言多少馋了水分,她都一字不差地翻译过去。可这一句……着实有些虚了。她不知该不该说。当众人齐齐登着她,程谜开口了,用通俗的语法向外宾解释完这句话,既传达了校长的意思,也非常合乎明绿的实际情况。方茶震惊地望着他,原来还可以这样说。程谜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方茶窘迫又感激地笑了笑。井奕烛看不下去,一步隔开方茶与校长,“接下来,由我来介绍本校的教育设施吧。”不过换一个人说,方茶觉得没差。可井奕烛语速却出奇地快,好多次,方茶都险些跟不上。她不停给井奕烛使眼色,井奕烛一概视若无睹,程谜便继续帮她圆场。这样一来,井奕烛便更不留情了,一句话塞满各种信息,程谜尚未翻译完,他又继续说下去。好在,程谜应付得游刃有余,到了最后,他擅自简化了井奕烛的话,省时省力。“我刚才说了那么多,翻译出来就两句?”井奕烛不解地问方茶。“对啊。”方茶认真点头,“人家厉害嘛!”到了晌午,校方在食堂顶楼贵宾室隆重开了一桌满汉全席,诚意满满。外宾们入座后,也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中国美食拍一轮。井奕烛按照职位和身份的高低,谨慎得安排入座。当场面只他、方茶和程谜,他故意晾着程谜,将身旁的椅子拉开:“方老师,坐吧。”方茶没多想,礼貌地侧身过去。这时程谜附身对身旁的外国小哥助理请求道:“抱歉,那女士是我的女朋友,可以麻烦你挪一个座位吗?”“Of course,it's my pleasure.”助理很爽快地起身。即便对英文涉足再少,井奕烛也听懂这段对话是什么意思。不仅他,在座的外宾也都纷纷诧然,很有默契地羡慕程谜能找到如此美丽的女朋友。程谜轻持方茶的手,将她送井奕烛那边牵了过来,同样绅士地拉椅,对众人说:“It's my pleasure.”方茶一脸通红,井奕烛又尴尬又不爽到极点。开餐之后,身着大红色贴身旗袍的服务生开始上酒。井奕烛作为东道主首先开了一瓶上等茅台,看似招待贵宾,但却给程谜斟得快要满溢出来。“程先生也算是贵客,不畅饮一番说不过去。”方茶给井奕烛使眼色,他视而不见。程谜神色淡然,她以为他准备迎战了,结果他轻轻将酒杯推远了。“酒,是好酒。我今日还要行车,不能饮酒。井老师忘了上次在火锅店了吗?恐怕我酒力估计连井老师您都不如。”程谜明里暗里讽刺井奕烛,尽管外国人听不懂,但明绿这边的领导早就闻到硝烟的味道。井奕烛没有生气,大度地点头:“那总不能喝雪碧吧?”“喝茶吧。”程谜说,“上次在方老师家喝的西湖龙井不错,招待外国友人也合适。”方茶从没见过程谜在外人面前如此自信流畅地说这么多话,她傻在一边。校长团清一色年过半百的老头,皆不能饮烈酒,程谜提议喝茶,他们都欣然接受。井奕烛忍着怒意,招呼服务员泡了几壶好茶,这才正式进入饭局。饭桌上,双方继续展开合作的讨论,这么一来,两位翻译便无暇用餐。见方茶频频端筷又放下,程谜便主动请缨翻译工作都由他来完成。方茶说没关系,程谜只是笑笑。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又马不停蹄进入会议室商讨最后的细节。9月末的日光尚很炙热,困意侵袭每个人的神经,校长决定先让外宾休息片刻。但方茶和程谜必须时刻待命,只能在会议室里小憩。井奕烛让方茶去他的办公室睡一会,程谜意外得没有反对,反倒点头道:“去吧,在这里睡不好。”方茶不想留下程谜一个人,况且她去井奕烛办公室待着也有些奇怪,便拒绝了井奕烛的好意“谢谢你,我随便眯一会就好了。下午还要忙,井主任你去午休吧。”井奕烛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自讨没趣,用力带上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方茶胳膊交叠在棕木会议桌上,一阵突然的凉意让她一哆嗦,适应之后,才将脑袋枕下去。一转头,程谜撑着下巴,勾着嘴角望着她。“不休息么?”她问。“看你,比睡觉有用。”程谜眼神里尽是温柔。方茶害羞了,故意闭上眼。程谜知道她在装睡,“今天,我太唐突了,没有让你不开心吧?”方茶知道他是指刚才发生的事情,她摇头。“真的?”她点头。程谜安下心的同时,忽然有些不悦:“我收回之前的话。我讨厌那个人。”方茶睁眼:“谁?”随即反应过来,笑起来,“哦……他有时是蛮遭人嫌的。”程谜检视她的表情:“我不在的时候,他也这么对你吗?”方茶意识到程谜在吃醋,她故意逗他,想知道平日看不出情绪的他会怎么应对。“是啊,特别烦。”程谜没说话,方茶心中得意,不料下一秒程谜身体忽然凑近过来。“我记得,上次他就是离你这么近,对吧?”方茶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不敢起身,也不知道该不该抬头。慌忙解释:“当时是因为……”“你确定要解释吗?”程谜凝视她双眼。“解释不好,我说不定会在这里做那晚对你做的事。”方茶一怔,那晚?是指在她家的那晚吗?如果是的话,好像……也不错?她鼓起勇气:“那天在办公室,他之所以会……”程谜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这么做,先前的底气泄了一半,但既然她故意要挑战他,自然也不能退缩。于是他渐渐朝那对红润柔软的双唇触碰过去。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清洁大妈提着水桶拖把走进来,程谜和方茶立即弹开,尴尬至极。大妈也在原地怔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提着清洁物品进来,捂嘴笑:“不好意思……你们,继续,继续……”程谜佯装看书,方茶埋头装睡,只是睡意早已荡然无存了。她侧过泛红的脸,悄悄笑了。下午的工作相对轻松,校长团集体在会议室看资料,方茶简单解说了PPT,晚餐定在附近一家杭帮菜,客人吃得很开心,校长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不能少了酒,推杯换盏几番,众人微醺,只有三人还清醒着。程谜看出方茶累了,说:“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方茶点头,转向井奕烛:“井主任,校长就麻烦你了。”“我会找代驾送他回去。”井奕烛早就做好打算。“找代驾?”“他现在这样,没办法正常交流。”井奕烛看程谜一眼,“作为邀请方,总要派人出面送客人回酒店。你别管了,走吧。”方茶心想,也就是说他会和程谜一同护送外宾?虽然她在或许也解决不了什么,但不在的话……“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吧,有始有终。”程谜和井奕烛都没什么意见,可分派车辆时,方茶还是主动上了井奕烛的车,毕竟这是公事,总归还是收敛点好。井奕烛对此很满意,程谜明白方茶的想法,没说什么。一路通畅直抵市中心五星级酒店,或许因为访客在后座,井奕烛全程专注开车,一句话也没说,方茶觉得奇怪,却也始终沉默。程谜下了车,与井奕烛分头将校长们送回房间。完事之后,他却再也没见到他,不对,是再也没找到方茶。迅速回到酒店大堂,井奕烛果然在门口缠住了她。“方茶,我送你回家。”井奕烛面带微笑:“抱歉,程先生,我校还有点公务,我可能要和方老师回去加个班。”程谜去看方茶,她无奈耸肩。“今天事情的确挺多的,我没事,打个车就行。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吧。”“你加完班,我去接你。”“程先生。”井奕烛插话方茶前面,“再说下去,方老师可能会忙到更晚。我保证,会安全地将她护送回去。”井奕烛走出去,方茶赶紧跟上,然后转头向程谜摆摆手,程谜久久站在原地,仿佛依旧放心不下。方茶打开车门,车内的酒气尚未散去。井奕烛若无其事上了驾驶座,她坐进去,问:“我们回学校么?具体什么事情,这么急?”井奕烛踩下油门:“我只说加个班,谁说非得是学校的事。我们之间,麻烦事还不够多么?”“你骗我?”“对,我骗了你。”井奕烛转头,压抑了一天的怒意终于释放出来,“怎样?”方茶察觉出他的脸色很差,心情似乎不太好。她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濒临爆发的神态。“你直说不行嘛,干嘛要用学校做幌子。”“呵。”井奕烛自嘲冷笑一声,“方老师你还不清楚嘛。哪怕是学校这个冷冰冰的词,也比我这个活生生的人更令你在意,不是吗?我实话实说,你会上这辆车,此刻会坐在我身边,而不和你那个翻译家男朋友在一起吗?”方茶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放弃和他玩语言游戏,望着眼前的灯红酒绿,问:“那你想说什么?”井奕烛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有些懊恼地放慢速度:“你还对上次我开除学生耿耿于怀?”“没有。”后来方茶仔细想过,井奕烛的决定未必不对。对于沈天来说,一次刻骨的教训比宽容可能的确比较有用。“因为唐翠?”“也没有。”“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井奕烛说出问题关键,“即便有男朋友,作为同事和上司,你也大可不必把我当敌人一样设防吧。”方茶一头雾水,难道不是他总让她为难吗?井奕烛继续说:“我过去是比较花心,OK没问题,可我已经改了,上次你给我送年货见到的那个女人,我们只是老友,喝了点酒,她送我回来。我吐了她一身,她只能换上我的衣服,就这么简单。”方茶一愣,听井奕烛的语气并不像说谎。但现在提这个,有什么意义?“井老师,你真的想多了。”方茶居然有些内疚,“你帮过我,我都一一记得,也不会忘记。井老师,除了我大学的秦教授,你是我最感恩的人。”“感恩。”井奕烛惊奇地重复这两个字,“我井奕烛这辈子居然会听到女人对我说这个词。”窗外是陌生的街景,方茶终于发现他根本没有目的地,只是胡乱在城市里游走。“井老师,你睿智成熟,擅长待人处事,再棘手的事情也能处理得井井有条。我喜欢,也很敬重你这个人,真的。”井奕烛笑了:“谢谢你的安慰,真的。”“井奕烛,这样没意思。”“我忍了你们一天,现在我把你从他身边抢走,怎么会没意思?”他执意要抬杠,方茶束手无策,便不再说话。井奕烛也沉默了许久,方茶发现他盯着车外的后视镜。“你男朋友真够可以的,跟了一路还没放弃。”“什么……”方茶转头去看,果然有辆像极了程谜的车紧随其后。“你一开始就知道?”“刚刚才发现。”井奕烛故意加快速度,“那我就和他玩玩。”眼看快超速,方茶制止道:“这样很危险!”“再危险,我也不会让你有事。”安全带早就系好了,但方茶根本无法安心。她提心掉胆地关注井奕烛的速度,又频频转头去看程谜的车,他也在加速猛追。方茶掏出手机想给程谜打电话,让他不要再追了。又担心会令他分心,只好作罢。下了高架桥,井奕烛迅速拐进匝道,这才将程谜甩开。“这样好玩么?”方茶生气了。井奕烛表情凝重:“不好玩。”他原本以为只要在这场追逐里赢了,心情就能好起来。可是,为什么反而更加不爽?方茶无奈地看着他,既然无计可施,随他去好了。井奕烛在路边停车,拉下车窗,点上一支烟。两厢沉默。“方茶。”他忧郁地吐着烟圈,“你知道我这辈子,解出过多少人解不出来的数学题吗?”方茶望着悬在远空的新月,“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井奕烛扯了扯嘴角,“从来没有能难倒我的数学。只有你,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方茶望着他:“可是我不是数学题。”这个道理他当然知道,井奕烛仰头一叹:“是啊,可惜你不是数学题。”不然程谜哪里是他的对手,他更不会沦为如此狼狈的境地。方茶感觉到他内心的苦涩,她想如果没遇见程谜,或许她真的会对他心动。可惜……这个世界上,“如果”是最奢侈的事情,奢侈到根本不存在。“井老师,我不值得。”比起她的疏离,井奕烛更不愿意受到同情。他不忍心再折磨她,掐灭了烟头,重新发动汽车:“我送你回去。”就在这时。两束刺目的车灯从侧边的路过远远地射来,随即窗外传来两下急促的喇叭声,方茶和井奕烛望过去,程谜的车在不远处停下来,挡风玻璃里,他用力握着方向盘,两束灼灼的眼神直勾勾地锁定过来。游戏结束了。方茶解下安全带,井奕烛拉住她:“别走。哪怕只是今晚,请你别走。”方茶望一眼程谜,终于还是打开了车门:“对不起。”换了车,方茶感觉车厢里浮着一片焦灼的气息。程谜追了一路,呼吸也不平稳,既紧张又担心:“他对你做了什么?”“没。” 方茶摇头,“只是和我说了些私事。”话说出口,方茶才意识到该换一个词,程谜明显被刺了一下,脱口而出:“什么私事?”紧接着,察觉自己这是在探查隐私,改口:“算了,你不用告诉我。”方茶听在耳中,确定他生气了。斟酌一番:“说是私事,其实只是一些我教学上课需要注意的地方。”“你没事就好。”井奕烛的车还停在原地,程谜也没有踩下油门,两人的对峙似乎还在持续。“我们走吧。”程谜将车驶离这片昏沉的夜色,他眉头微皱,心依旧安宁不了。凭他对井奕烛的印象,多少也能推测出一二方茶经历了什么。只是在此之前,他从来不在意……不对,他还是在意的,只是不会像此刻这般慌了神乱了心,当井奕烛的车消失在视野中时,他简直快要疯了。这种心情已经远不是吃醋,也不是简单的气愤。如果一定要准确地形容出来——是畏惧。尽管很不愿意这么想,但在他眼中,井奕烛算得上一个厉害的对手,段位比他高,心思比他多。他从不与人相争,但井奕烛成功挑起了他的好胜心。“方茶,离开那里吧。”良久的沉默,程谜说。方茶不解:“什么?”程谜渴望着她:“离开明绿高中,离开那个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可以帮你换一间学校。”“程谜,我……”“或者来我身边,做我的助理。”方茶一愣,想到什么,“景美呢?她闯祸了吗?”“她辞职了,去了北京。”程谜本想晚点再告诉她,但他等不了了。“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她在机场给我打的电话。”方茶一怔,当初听景美坦白看上关绪,就猜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向来对北京这个城市没有好感,毕业时还任性地推了某家大企业的offer。如今却为了男人,放弃一切只身闯了过去。这些都可以理解,可她居然还瞒着她这位挚友。“她怎么这么任性……”“方茶。”程谜不想继续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现在这个城市,只剩下你和我。”方茶一愣,好像的确如此。程谜再次将车停下,那轮明月隐去云后,又缓缓出现。程谜的声音在继续:“许寒衣不在,我们不用再只为她的学业担忧而见面。景美小姐走了,你不用费尽周折通过她来打探我的消息。关绪……不提他。或许他们其中的谁哪天又会重新出现,但不重要,至少此时此刻,明天后天,哪怕只是一个星期,我过于热闹的生活,只有你和我。”方茶感觉他笑了。“你知道,我期待这一天,多久了么?”程谜一脸认真,“我不允许任何人插足我们之间,任何人都不行。”程谜的车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井奕烛才松懈下来,熄了车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车里。忘记有多少年,他没有如此暴躁过。仿佛有人睬着他的脸和心,堂而皇之地践踏过去。到头来,自取其辱的人是他,咎由自取的人是他。他刚迈入而立之年,唐翠之后,他立誓不再对任何女人动真情,方茶是意外中的意外。当初,唐翠死缠烂打誓不罢休,他最终缴械投降。可如今他以此用在方茶身上,却毫无功效。那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钻戒,他原本打算套上方茶的手指,甚至已经做好了倘若她嫌弃,无非再换一颗罢了。可终究,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一次也没有。他研究了一辈子数学,以为女人的心也能用公式轻易破解,但方茶和他遇见到所有女人都不同。她不拜金不虚荣,反而有点太过脚踏实地单纯善良。钱他有,地位身份,只要他想要也唾手可得,但偏偏这些方茶连他的真心都看不上,他的存在便一无是处。拥有干净灵魂的女人自然吸引人,但太过天真无暇,说到底,也就是无趣,放弃完全不足为惜。井奕烛猛按一下喇叭。自己果然是气炸了,居然会这么卑劣的想法。忽然,手机亮了。程谜随意瞥了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对这串数字太熟了,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谁。他居然还留着她的联系方式。真是添堵!井奕烛继续开车,到了路口,终于还是在路边停下。拿起手机,看看她究竟要说什么?内容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信号不佳,半天也打不开原图,随后陆续有更多模糊的照片跳出来。井奕烛稳住耐心,静静地等。终于第一张图显示出来了,尽管夜色朦胧,他依然能看清一个扎着马尾清纯可爱的女人挽着一个老头从出租车里下来。他神色骤变,随即查看第二张第三张……不会有错了,他不知那个老男人是谁?但那个女生,他很确定是方茶,依据装束打扮,应该是在大学时期。而他们一同走入的酒店装潢,他莫名觉得似曾相识。这……不就是一小时前他到过的那家五星级酒店吗?井奕烛感觉某根神经迅速绷紧,唐翠发来这些照片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但她还是特意用文字说明了一遍——“没想到吧?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女神,没比我干净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