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吗?当初毕业时,为了这份工作,你费了那么大劲。”景美听说方茶准备辞职,立刻打来问候。“你还记得有我这个朋友啊?”方茶颇为不满,“一声不响跑去北京,为了男人,什么都不不要了,是吗?”电话那边噪音很大,几乎快盖过景美的声音:“对不起啊,我太忙了,我挤出个上卫生间的空才能给你回个电话。你有资格说我吗?你还不是为了程谜,铁饭碗说丢就丢。”“并不是完全因为程谜。”“不然还有什么?”景美很意外,“之前不觉得,没想到程谜吃起醋来,也是蛮可怕的。”方茶解释:“虽然是他提出来的,但还是让我自己决定,他尊重我的选择。况且,就算他不说,我也有点想换个环境。”景美好奇:“你和那个数学老师,究竟怎么了?”“我也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说来也神奇,当初她初入职场,几次差点因为各种挫折打退堂鼓,险些当了逃兵,多亏井奕烛仗义相助,帮她收拾烂摊子。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却成为她最终决定要离开明绿的原因。方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和关医生呢?有进展吗?”“能有什么进展?”景美无奈,“我来北京这么久,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做贼一样去许寒衣学校偷偷看的。估计还在生气我上次揭了他的底,约几次都不出来。”“那许寒衣呢?”“不知道。要是那丫头有点脑子,肯定知道关绪的心思了。我真是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算了,不说了,我还有会要开。”“等一下。”方茶提醒她,“下个星期,是秦教授的退休礼,你再忙也要抽时间回来,听见没?礼物不用操心,我都帮你准备好了。”“知道啦知道啦!学生当到你这份上也是没谁了,不了解的还以为你是他亲女儿呢。”景美说得没错,方茶父亲早逝,上了大学之后遇到导师秦教授,秦教授膝下无子,便将她视若己出,方茶也把他当成父亲一样关心。大学毕业,令方茶最伤心的是与他分别。秦教授辛勤耕耘一生,培养出数之不尽的天之骄子,几日之后,他即将光荣退休,为此方茶筹备了两个月,只希望能给他老人家职业生涯一个完美的落幕。方茶深思熟虑过后,终于将那封躺在电脑里的辞职信发送到了井奕烛的邮箱。可两天过去,井奕烛却没有任何回应。方茶亲自去找他,才知道他出了事。前几日井奕烛开车进过巷子,与另一辆车发生了刮蹭,他没有下车,直接问对方多少钱了事。对方见他态度傲慢,钱也不要了,非拉他下车来理论。结果从口角演变到暴力,井奕烛打断了他的鼻骨,自己的胳膊也受了轻微的骨折。方茶按时间推算,就是美国校长团到访的那天。井奕烛身为学校领导,此番举动影响非常恶劣,与他发生冲突的人恰恰还是明绿的投资方,他非要学校给出一个交代。如今他在家修养,校长正召集领导层开会商议,如何处理此事。井奕烛年纪轻轻,却恃才傲物,做事风格一向独断专行,除了校长,学校里的领导没有谁是看他顺眼的。井奕烛将前教务主任搞下台之后,大家都畏他三分,如今他出了事,那些人迅速逮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连成一气集体弹劾他。平日任课老师们没少受井奕烛恩惠,如今他遇了麻烦,却无人站出来声援。除了方茶。井奕烛那天之所以会那么不理智,归根究底和她有一定关系,方茶没理由坐视不理。她暂时将辞职一事搁置一边,一有时间就往校长室跑。可惜井奕烛这次的确越了底线,方茶又人微言轻,而且事发当时并不在场,无论她如何为井奕烛开脱,都不够有说服力。好在,在校长扛住了压力,否决了众人革职处理的建议,最终与对方和平协商,只要井奕烛亲自道歉,他便不再追究。正当方茶松了口气,井奕烛却拒绝了这个条件。“你为什么这么固执?打了人,难道不应该道歉么?”她站在他的办公室,一脸困惑。井奕烛若无其事地浏览文件,没有抬眼:“你不是打算走了吗?为什么要帮我?”原来他已经看过她的辞职信了。“你帮过我,你出事了,我自然要帮你。”井奕烛不领情:“你以为自己是谁?我还没落魄到需要你帮。”方茶有点难过:“井主任,我可能的确不能为你做什么,但你说这话是不是太伤人了?”井奕烛终于看向她,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辞职?”方茶一愣,“我……”井奕烛的目光锐利地射过来:“是担心自己的秘密暴露,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没了,是吗?”“什么?”井奕烛恢复之前的散漫,看回电脑:“你不用担心,我能护你一次,今后也不会让你有事。你的辞职信,我删了。安心在明绿教书吧。”方茶彻底混乱了:“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本来打算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井奕烛严肃地问,“你有没有做过……一些不怎么光彩的事?”“不光彩的事?”方茶以为自己听错了。井奕烛沉了口气:“我说明白点,你在大学期间,有没有误入歧途?做了会留下污点的事?”方茶更困惑了:“我大学时……不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井奕烛直视她:“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方老师。”这一瞬,方茶感觉井奕烛变得异常陌生,仿佛她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将她当一个犯人在审问。“我没有,我大学时期没做过任何井主任口中所说的事情。”井奕烛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掏出准备好的手机,朝方茶面前丢过去。“那麻烦你解释一下,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方茶半疑惑半好奇地拾起手机,上面不过是几张重影照片,看仔细后,她怔住了,因为照片捕捉了她亲密挽着秦教授进入酒店的画面,时间是三年前。方茶惊恐地问:“这些照片从哪来的?”“这个你不用关心。”井奕烛饶有情趣地看着她渐渐失去底气,“你只用告诉我。你和这个男人,去酒店做什么?”方茶放下手机,反问道:“你认为我和他会做什么?”“我在问你!”井奕烛站起身,“现在你除了为自己辩解,什么都不能做。”他用了“辩解”这个词,方茶的心仿佛中了一枪。她无谓地笑了:“我没必要向你解释。”“方茶老师!”井奕烛被她的挑衅激怒了,“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顾及你的感受,才决定先确认这些照片真伪。”“确认?”他分明已经盖棺定论了这些照片说明了什么。方茶心灰意冷,“好,我告诉你。是真的,每一张都是真的。照片里的人是我,那个老男人是我的导师,姓秦。我和他的确去了酒店。”井奕烛微微一怔。那晚就是因为这些照片,他开车才出了意外。此刻他既气愤又无奈,气愤方茶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无奈为什么他爱上的女人都愚蠢地犯同一个错误。哪怕方茶只说一句“照片是假的”,他便立刻删除,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尽心尽力护她周全,哪怕最终连她的影子都触及不到。可惜,事实不是这样。井奕烛泄气地重新坐下,说:“你可以走了。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方茶手心冰凉,问:“你觉得我和他上床了是吗?”井奕烛的心被刺了一下,他已经很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为什么她还要挑战他的忍耐力?“井奕烛,我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身体,我发誓。”井奕烛寂寂地望向她。“人都有秘密。没关系,方茶,我能包容你的任何秘密。”就在这瞬间,方茶似乎听见有什么东西断了。“井主任。谢谢你如此宽宏大量,我已经决定了,正式从明绿辞职。你认为我心虚也好,害怕也罢,都无所谓。这一年来,感谢你的提点和照顾,再见。”方茶走出办公室,眼睛终于忍不住红了,泪水决堤而下。她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想到第一天来报道时的场景,恍如隔世。当初她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在这里闯出一番天地,没想到竟是这样结束了。也是在这里,她曾为井奕烛介绍过学校悠远的历史。彼时,她只觉得学校来了位大人物,绝对不能怠慢。而他,幽默风趣,没有丝毫的距离感。可如今,他们的别离却沦为如此狼狈而羞耻的境地。与她一墙之隔,井奕烛懊恼地将文件甩出去,白花花的纸洒满整间办公室。他握拳用力砸在桌面,剧烈的痛感经久不散。他觉得胸口很闷,快要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持续聒噪的铃声令他更加心烦意乱。来电显示是校长,井奕烛才缓了口气,接起来。“奕烛啊,事情有转机了。”校长惊喜道,“你撞车的地方摄像头拍不到,一直苦恼没证据。刚才我收到一份行车记录,是那晚停在事故现场的车录下来的。我看过了,的确是对方先动的手,你不用道歉了。”井奕烛反应一下:“……怎么突然会有那种东西?”“多亏了方老师呀!这几天她都在为你的事奔波,是她千辛万苦找来的。你得好好感谢人家呀……”井奕烛感觉心忽然间停了。校长还在说话,他已经扔开手机,追了出去,可是,长而亮的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穿堂风静谧地吹过去,仿佛什么都未存在过。井奕烛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只觉得心痛,痛到想笑。或许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可悲的人了。不再是明绿的任职教师,自然也要搬出学校配置的公寓。虽然管理员说不用着急,一般都会给住户几天时间。但方茶并不想再待着这里,办理好离职手续之后,立刻联系中介租了一个单身公寓,立刻准备搬家。程谜请了假,来帮她收拾行李。从进门开始,虽然方茶表面看起来与往日无异,但他轻易感觉得出她有点不对劲。时不时地晃神,物品归置错位置,尤其是当他唤了她好几声,也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不舒服?”程谜忍不住问。方茶摇头笑笑:“没,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吧。”“为什么没睡好?”程谜想继续问,却及时制止住了。他希望方茶离开井奕烛没错,但没想过会这么快。那晚之后,他回去细细想过,总觉得自己的这个要求太自私了,谁也没理由去干预任何人的工作选择,即便他是她的男朋友。原本打算找个机会收回那些不甚理智的话,没想到方茶已经抢先一步,满足了他的心愿。程谜不知道这过程中发生什么,令方茶整个上午都魂不守舍。但他不禁感到内疚,或许他才是方茶这几日睡不好的原因。“啊……”程谜沉思时,在窗边处理盆栽的方茶忽然吃痛地叫一声。他急忙跑过去,“怎么了?”方茶表情痛苦,左手握住右手的食指,“我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程谜将她的手拿过来看,食指上有一处细微的红点,随即红点周围的皮肤迅速泛白,并肿胀起来。他在盆栽附近找了找,发现某株植物下落着一只蜜蜂。痛感还在被蜜蜂蛰过的地方加深扩散,方茶倒吸一口气,眼眶立刻红了起来。“好痛……”程谜没有过这种经历,甚至觉得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于是此刻,他既心疼,又不知正确的处理方法,心急如焚。“你忍一下。”程谜迅速取出手机,对着方茶手指上的伤口和奄奄一息的蜜蜂各拍了一张照片,发去给关绪,问他。五秒钟,关绪没有回。他便打了过去。关绪接了:“怎么了?我在帮学生看病呢!”程谜不管:“看我给你发的照片,这种蜜蜂有没有毒?我要怎么处理?”“……你等一下。”关绪查看了照片,问,“这是方老师的手?”“回答我的问题。”“放心,这种小蜜蜂没有毒,但被蛰到也会很痛。方老师头晕恶心么?”程谜问方茶,得到否定答案,再传达给关绪。“那没事,用尿冲一冲就好了。”程谜一惊:“……什么?”“又没说用你的,让方老师自己去卫生间处理。”“我要合理的治疗方法。”“这怎么不合理了,又快又方便。”关绪知道程谜现在肯定急坏了,“行吧,你去搞一盆肥皂水,冲洗一下伤口,程翻译家,这样合理吗?”程谜挂了电话,取来一盆肥皂水,将方茶带去厨房,把她受伤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手掌心上,对着红肿位置细心地冲洗。方茶见程谜这么紧张,不知是痛感消失了,还是她忘记了,愣愣地看着他一丝不苟的眼睛,温热的肥皂水淌过她的手,又流经他的手,最后哗哗地从洗手池里消失。“好点么?”程谜保持着这样的动作,问道。方茶微微活动下手指,有点麻木:“好像不痛了。”“不然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关医生说这样处理,我想应该没事的。”程谜盯着她的手,没说话,似乎还在担心。做了紧急处理之后,几分钟内,肿胀果然消退了,程谜这才安下心来。接下来,他让方茶安静地坐着,剩下的行李全都交给他打包。方茶说自己真的没事了,程谜也不允许她帮忙,一个人收拾完所有行李,又联系了搬家公司。方茶看着他生疏地与搬家公司交流对话,有点着急又觉得可爱。阴郁的心情终于在此刻消失不见了。到了新公寓,那是一个老小区,陈旧破败。程谜进去看了一眼,立刻叫停了搬家的工作人员。“怎么了?”方茶问。“不能住这里。”程谜感觉这里的空气里都是一股腐朽的气息。“目前我只能承担这里的房租,性价比也不错。”方茶没能说服程谜,他打算打给当初回国时合作过的房产经纪,帮她换一套新的房子。“不用了,我已经签了合同,房租和押金也拿不回来。”方茶阻止道。“没关系。”“有关系。”方茶一脸认真,“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我住这里真的没问题。你专程请假来帮我搬家,已经足够了,真的。”“可是……”方茶冲他挤挤鼻子:“我需要你帮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之后我去了‘墨色星’,你就是我上司了,我还要仰仗你多学点东西呢。”程谜愣了一下:“你愿意来我身边吗?”“当然,你的身边一直是我最想去的地方啊。”方茶如此坚持,程谜便不再说什么。他只交待她,倘若住不习惯,一定要告诉他。还未从辞职的波动里缓过神,方茶本想休整一段时间再去“墨色星”入职,可她听说两日后,程谜要携一众实习生去为LIGHT集团最新款智能手机全球发布会做同声传译,忽然就振奋了起来。LIGHT集团是国产手机的龙头老大,这次产品发布会意义非凡,决定了HIGHT在国际上的商业地位,受到全球瞩目,届时会有各界名流的出席,且会在多个欧美国家同步直播,地点在凡城的世界金融中心。这是一个学习的绝佳机会,方茶决定跟随程谜去见见世面。发布会当日,LIGHT派了林肯加长去接程谜,实习生们情绪高涨,一个个穿戴隆重,明明是做的幕后,却像是受邀嘉宾一般。只有程谜身着白衬衣加深空灰色西装,庄重又低调。而方茶穿得也很朴素,化了淡妆,比起当老师,多了一份职场利落干练的味道。“我可以安排你在主会场观看的。”程谜知会过LIGHT,帮他在观众席前排预留一个位置。方茶摇头:“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给你做后勤,你在哪我就在哪。”程谜浅浅笑了。“好。”实习生之一见有个陌生人,便问:“程老师,这位美女是?”程谜这才想起介绍方茶:“他是我的女……”方茶赶紧打断他:“我叫方茶,是程总的助理。今天第一天任职,请各位多多指点。”众人似乎猜出了一二,彼此递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行!没问题!”到了会场的酒店,程谜没打算享用LIGHT热情准备的丰盛午宴,想安静在房间里反复阅读发布会的稿子。方茶便也不吃,随他一起工作。程谜不忍她挨饿,只好去餐厅吃午饭。之后开始正式进入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再回神,距离发布会不到三小时,却迟迟不见那群实习生的踪迹。他打开微信询问,却发现他们在酒店的游戏厅里玩得不亦乐乎。他恼了,立刻打了个电话,命令他们立刻回来读稿。小朋友们被扫了兴,在群里嘟囔一句:“不就是把中国话翻一遍嘛,有多难?”程谜视而不见,继续埋头工作。方茶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以至于她倒好了茶也不敢上前打扰。转眼夜色浸染了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三十多层的窗外望出去,霓虹灯像斑斓的火焰在凡城的黑夜里烈烈燃烧。前线发来通知——发布会即将开始,请各位老师做好准备。“你感觉怎么样?”方茶问程谜。程谜这才反应过来方茶在他身边,“对不起,我工作太投入了。”方茶很喜欢看他认真工作的模样:“我们本来就是来工作的啊,程老师。”方茶俏皮地这么喊他,程谜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谢谢你,在我身边。”“谢谢你,让我在你身边。”这时实习生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一个个兴奋极了:“程老师,我们该上战场啦!”“墨色星”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会场,众人嬉笑打闹毫无紧张感,程谜安静和方茶走在最后,过安检前,方茶忽然接到一通电话,神色骤变。程谜停下:“怎么了?”方茶抱歉地说:“我可能没办法参加发布会了……”“怎么了?”“秦教授出事了,你见过他的,还记得吗?他拜托过你送我签名书。”方茶很急,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程谜,对不起,我现在就要离开。”程谜点头:“好,你自己小心。”方茶匆忙转身,一边逆行在人潮里,一边继续与秦教授的妻子讲电话。“师母,究竟发生什么事?秦教授怎么会突然住院呢?”师母声音哽咽:“是几张照片,有人把你和他的照片发到了网上,学校里找他去谈话,他心脏本来就有问题……总之,方茶,你赶紧过来吧。”方茶反映了一下。照片……什么照片?几乎是一秒,她的脸色更慌乱了,脚下的速度也更快了起来。方茶离开之后,程谜的精力便没办法集中,但今天的发布会对“墨色星”来说非常重要,他不可以有半点失误。随后,他们被工作人员领到二楼一个没那么明亮的小房间,近十张黑色的办公桌椅一字排开,桌上摆着电脑和耳机,正前方是能看见主舞台的玻璃窗。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都必须待着这里完成同声翻译,除了上厕所,哪里都不能去。程谜将视角优越的位置都留给了同事,自己选了个角落里的位置。检查了设备,试了音,确定无误之后,提醒那些还在拍照发朋友圈的小朋友们:“开场交给我,之后随机应变,我可能需要你们帮忙。”众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很不服气:“程老师,我们都是国外名校毕业,有都在英语国家待过好多年的人,你不用担心啦!”结果他们响亮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发布会开始之后,LIGHT集团的CEO上台致辞,程谜立刻进入状态,将他的发言一字不落完美地翻译成英文传达给全世界,听得懂英文的人都知道,只要词汇量达标,直接将那些科技术语翻成英文并不难,难的是像程谜那样,不仅翻对了,而且能将句子组合包装出令人耳目一新的高级感。不到五分钟,刚才还嚣张跋扈信誓旦旦的实习生们,此刻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程谜目不斜视,行云流水地无缝速翻,众人叹为观止。同声传译是翻译这个行当中最难也最消耗精力的工作,一般5-10分钟就会换一个人,就算底子再好,二十分钟也是极限了。可程谜一口气坚持了半小时,依旧没有半点退场的意思。尽管他的声音和翻译水平得到了外国观众的一致认可和喜欢,但LIGHT后援的工作人员还是微微有些担忧,毕竟他连一口水也没喝过啊。他们示意实习生们下一个谁接替?大家先很有默契地往后一缩,等主舞台也到了换人环节,程谜终于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在旁人眼中,程谜可能到了极限,没办法再撑下去,可他只是拿起手机去卫生间给方茶打电话。但是她没接。程谜的心更加无法安宁,他只希望这场发布会快点结束,然后赶去她的身边。接下来的几分钟,程谜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重新找回翻译的语感。从洗手间出来,眼前的地面晃来一道人影,他及时止步,抬头,微微一怔。一袭高贵礼服的女人倚着墙,在等他。程谜抬头看清对方,错愕地止步。“惊喜吗?”司徒荔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圈轻轻吐在程谜脸上。程谜神色恢复平常,礼貌地点头示意:“司徒小姐,你也出席发布会吗?”“对呀,毕竟我是茏尚出版社的继承人。”“那不打扰了。”程谜绕道,司徒荔又上前拦路,“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怎么?我今晚不够美吗?你都不多看两眼。”程谜随意看她一眼:“抱歉,我还有工作。”司徒荔不依不挠:“我知道,你是今晚同声传译的主翻。因为是我在背后出力,‘墨色星’才拿到这个宝贵机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程谜以为上次他与她说的很清楚,彼此也不会再有任何牵扯,没想到还是躲不开她的纠缠。但他已经没有耐心陪她周旋下去。“谢谢司徒小姐的引荐。”“就这样?”司徒荔耸肩:“我也不知道,但总觉得你应该多表示一点。”“如果你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司徒荔再次拦下他:“你带来的那群都是废物吗?帮你顶几分钟都不行?”程谜感觉出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司徒荔注视着他的表情,怪声怪调:“你还不知道呀?你的那位冰清玉洁的方老师,又有大新闻了。”程谜终于第一次正眼望向她:“你又对她做了什么?”司徒荔终于得到他的关注,心情愉悦了许多。“她没告诉你呀?”司徒荔得意,“也难怪,那样的丑事,怎么可能让男朋友知道。”程谜威吓道:“你做了什么?完完整整告诉我!”司徒荔收敛了些,她将方茶和秦教授的照片亮出来,并坦言她已经将它们上传到了整个凡城大的人都看得到的地方。此刻方茶和秦教授深陷桃色绯闻,遭到凡城大外语系的口诛笔伐,已经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怎么样?刺激吧?”司徒荔火上浇油,“你不惜得罪我,得罪我爸和茏尚出版社去爱的女人,到头来,早就和糟老头子睡过了。你……不嫌脏啊?”程谜恍然,原来方茶急匆匆离开这里是因为这件事。尽管还是很担心她的处境,但好歹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扫了一眼照片,“记得我说过,不允许你再对方茶动心思。司徒小姐忘了吗?”“我当然记得。”司徒荔娇艳地笑,“所以我才更要这么做呀。你一定很着急吧?我就是喜欢看那个女人孤立无援,而你又什么也做不了的样子。”程谜不得不承认,她得逞了。此刻他的确无能为力,但也仅仅是此刻而已。他对司徒荔的话置若罔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往前走。精心策划的一出戏,却没有预想的效果。司徒荔怒火中烧:“程谜!你就那么爱她?哪怕我把证据送到你面前,让看清楚她是怎样的人,你也不在乎吗?”程谜停步,却没转身,背对着歇斯底里的司徒荔:“我不在乎。就像我不在乎司徒小姐你一样。在我心里,你根本不存在。”程谜回到翻译间,里面的状况不算太糟糕,实习生们用尽了浑身解数,勉强让发布会顺利地进行了下去。程谜终于出现了,众人看到了希望,“程老师,你上哪去了呀?这么久才回来,我们差点就阵亡了……”“辛苦大家了。你们休息一下,接下来交给我。”发布会进入压轴部分,程谜继续保持绝佳的状态,一个人撑到了最后一秒。翻译间内一阵欢呼,程谜顾不及与他们庆贺,立刻起身,准备离开。“程老师……请留步。”LIGHT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叫住他,“我们的庆功宴马上开始,贾总和司徒小姐请您务必出席。”“司徒小姐?”程谜困惑。对方笑着点头:“对,司徒荔,上个月她和贾总订婚了,现在她是贾总的未婚妻。”末了,她双眼发亮地看着程谜,补充道:“她好像非常欣赏程老师您呢。”方茶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病房内,秦教授带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师母和秦教授班里的班委都在,师母眼睛通红,紧紧握住秦教授的手,一步不离。好在经过抢救,秦教授脱离了生命危险。师母泪眼婆娑,问道:“方茶!那照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老秦怎么会去酒店呢?”方茶解释:“师母,你一定要相信秦教授,我和他只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我当然相信你们,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照片?还被人发上了网。”师母痛心疾首,“方茶啊,现在怎么办?老秦一辈子正气本分,不能在这时候晚节不保啊!”“对啊,方茶师姐,这件事影响太恶劣了,现在学校都在传你和秦教授的不良关系,都上凡城电视台的新闻了。”秦教授班的学生也心急如焚。方茶看一眼不省人事的秦教授,安慰道:“师母,你别急,我会处理的,一定会证明秦教授的清白。”方茶走去床边,轻轻喊了秦教授几声,他的眼睛始终闭着,根本听不见。仿佛一夜之间,他苍老了许多。方茶越看越心痛,心想这件事一定要尽快解决。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发布照片的人。方茶想到了什么,匆忙出了病房,拨通了井奕烛的电话。对方一接通,她质问道:“井奕烛,照片是不是你发出去了?”“……你说什么?”井奕烛不懂。“上次的那些照片,是不是你发到网上的?”“我没有……你等一下。”井奕烛身边好像有人,他在问对方同样的问题。方茶问:“你在和谁说话?”她却听见了唐翠的声音:“方茶,怎么?敢做不敢当了?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最终会输给我的。”方茶明白了,她早该想到,照片是她发给井奕烛的。“唐翠,你到底想怎样?你恨我,我没意见。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秦教授?!”“先声明,照片是我提供的,但我只是让井奕烛认清你的真面目。终于是谁上网的,你猜猜呢?这个世界上讨厌你的人真不少呀。”方茶想到上次被人举报她骚扰程谜,立刻猜到了始作俑者。“是司徒荔。”“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要怪就怪你倒霉,惦记着井奕烛,又抢了她的男人……”“唐翠!你太过分了!”电话被井奕烛夺回去,“方茶,你别担心,我会帮你处理这件事。”方茶知道唐翠目的达成,迫不及待去井奕烛那里收获成果。这样更好,帮她省了不少时间。“井奕烛,你在哪?”“明绿,在我办公室。”“好,你别走,也别让唐翠走。你不是想知道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吗?我现在就去告诉你。”方茶打车到了明绿,井奕烛和唐翠已经等在了门口。方茶愤怒地走过去,无视井奕烛,狠狠扇了唐翠一耳光。唐翠反应了两秒才回过神来:“方茶!你疯啦!”“疯了的人是你!”井奕烛从未见过方茶如此愤怒的样子,愣住了。方茶质问唐翠:“你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唐翠一脸得意:“是不是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你做的龌龊事?真可惜,你遇上了我。”当初唐翠视她为眼中钉,处处提防日日监控,那些照片也是她托人去跟踪拍到的,事关自己的导师秦教授,当时她犹豫再三没敢拿出来对付方茶。随后家里忽然出了意外,她便忘了这件事。直到井奕烛离开她,爱上了方茶,甚至当她决定死心时,怀疑是她写了恐吓信报复方茶。一气之下,她才重新搬出了这个把柄。方茶直视她:“现在你得逞了,很爽吧?”“别说的这么难听嘛。”唐翠看一眼井奕烛,“我不过是想为明绿高中出一分力,抵制品行不端的人带坏祖国的未来。你说对吧?井主任。”“够了。”井奕烛忍不下去,“唐翠,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对你回心转意。”“我不在乎!”唐翠笑起来,指着方茶,“只要你知道,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纯洁,我就知足了。”方茶沉默了片刻,丝毫不介意唐翠依旧在诋毁她。“唐翠,你也是秦教授的学生,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是那种会对学生下手的老师吗?”唐翠耸肩:“我可没有你了解他,但男人嘛,不管多老,总是对年轻的肉体感兴趣。身边有个你这样投怀送抱嘘寒问暖的美女,哪个男人把持得住?”方茶不敢相信唐翠会说出如此恶劣的话:“唐翠……你会后悔的。”“我的确后悔,没能早点把照片发出来,让你得意道现在。”唐翠气焰嚣张,“我不比你差,可秦教授眼中只有你,不管我多努力,最后都是徒劳。现在我想清楚了,不在乎我的人,我又何必在乎他。方茶,我太讨厌你了,讨厌到一听到你的名字就想吐。”“所以不惜将秦教授也拉下水?”“他那么爱你,被你连累也怪不了我!”方茶终于放弃了。她放弃与唐翠据理力争,放弃试图用无力的语言去挽回她被仇恨吞噬的心。她放弃原谅她了。方茶浅浅呼一口气。一步步靠近过去:“唐翠,你错了。我不在乎你怎么中伤我抹黑我,但伤害秦教授,是你做过的最愚蠢的事。”唐翠没了耐心:“行了,你所说的真相就是这些?浪费时间!”唐翠转身走开,方茶一闭眼,用只有三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那天,我和秦教授,是为了你,才去酒店的。”唐翠停下,与井奕烛同时望过来。“你说什么?”方茶重复道:“我说,秦教授是为了帮你,才会被你拍到那些照片。”唐翠“呵”了一声:“帮我?方茶,你的理由找的真别致。”“本来秦教授让我保密,看来现在,我只能辜负他了。”方茶终于道出照片背后的真相。秦教授关怀学生是出了名的,他一直都知道唐翠家境不好,供她念大学的钱都是父母一点一滴省出来的,家中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弟弟,超重的负担压垮了双亲的腰肩。于是秦教授总有意无意将大大小小的奖学金名额分给她,方茶并不知情。直到后来,唐翠的弟弟出了车祸,急需用钱,凑款太慢,他拿出不少积蓄,也只能解燃眉之急。碰巧秦教授有一位慈善家老友回国探亲,他恳请对方务必见一面。那阵子秦教授身体微恙,方茶便陪他一起去了对方下榻的酒店,他花了一晚上才说服老友给唐翠捐款。如此,唐翠一家才顺利度过难关。方茶冷冷问:“你没有忘记这件事吧?”唐翠听完一愣:“你、你撒谎!当时那笔钱明明是……”方茶上前一步,语气尖锐:“你当真以为上天会给你这种人如此大的眷顾,瞎了眼丢一笔巨款救你全家?秦教授一直在帮你,只是他从不说。你怎么对我都没关系,但你怎么忍心抹黑一个年过花甲的恩人,尤其是在他奉献一生功成身退的时候?”唐翠略有松懈,却还是强撑着胜利而傲慢的表情:“方茶,我真是低估你了。这么短时间就能把白的说的黑色,红的说成绿的。真如你所说这样,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现在东窗事发了,拿出来自保,你以为我会上当吗?”“真是个好问题。”方茶给她最后一击,“你是一个多么爱慕虚荣的人啊,秦教授不说,是他怕伤了你自尊啊!他不仅自己不说,还命令我保守秘密,甚至叮嘱师老友匿名捐款,就怕你追根溯源查到这件事和他有关系,觉得亏欠了他。”唐翠沦陷在巨大的震惊里,方茶说的一字一句,她找不出任何推翻的理由,彻底说不出话来。井奕烛显然也没料到真相会是这样,他小心翼翼问方茶:“方茶,我没想到是这么回事……”方茶反问他:“对你来说,重要么?”井奕烛懊恼地别开脸,方茶彻底松了口气,“我的话,都说完了。我要赶回去看秦教授,再见。”“方茶!”井奕烛拉住她。方茶转头,他几乎恳求:“我送你吧?”方茶挣脱开他的手,语气平淡:“谢谢,我不需要。”虽然光线很暗,但转身之前,方茶看见唐翠的眼睛蓄满了泪。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哭,原来纵使卑劣,却终究也是有心的人。可惜,太晚了。LIGHT庆功宴。整个宴客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满眼望去皆是社会名流,他们周围摆满了精致的自助红酒和食物。程谜并不想来这样的场合,但工作人员再三恳请他留下,不然无法向老板交代。“墨色星”的实习生又推波助澜,此刻他才出现在这里。进场之后,那些小鬼纷纷散去,劫后余生般狼吞虎咽。程谜意兴阑珊地站在角落,望向前方最热闹的区域,LIGHE 集团CEO贾士豪携一众高层正在激动致辞,与各界贵宾举杯庆贺,司徒荔离他最近,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挂着完美而大方的笑容,在人群中甚为吸睛。“那个就是贾总的未婚妻啊?”附近有人在议论,“感觉很有气质啊。”“那当然了,人家是司徒齐的千金,书香门第,能没有气质嘛!”“听说他们在国外遇见的,三个月就订婚了。”“真是门当户对啊,好羡慕她嫁给贾总这样的青年才俊。”程谜有意没意地听着,他对司徒荔与贾士豪情缘故事并不感兴趣。满心想着方茶此刻在哪在做什么?当他掏出手机,准备再打给她试试看,贾士豪牵着司徒荔已经走到他面前。贾士豪递来一杯酒:“程先生,今晚真是太感谢你了。多亏了你,我们的发布会才这么成功,来,我敬你一杯。”司徒荔插话:“我早和你说了吧,他是国内最顶尖的翻译家,只有他能配上LIGHT的水准。”“是是是,还要谢谢你的引荐。”贾士豪介绍道,“对了,程先生,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听说你们是初中同学?”程谜避开这个问题,举杯:“恭喜贵司的发布会圆满成功。”碰杯之后,贾士豪忙着去招呼其他宾客,司徒荔便顺势留在了程谜身边。她盯着程谜看了半天,他的表情波澜不惊。“你就一点也不意外吗?”“意外什么?”“我已经订婚了,对方还是LIGHT的CEO。”司徒荔炫耀道,“你是很优秀,但他也不差。”程谜承认:“恭喜。贾先生年轻有为,我自愧不如。”“你倒是不用这么妄自菲薄。虽然你之前对我那么绝情,但在我心里,始终有个位置给你。”程谜受够了今晚的一切,不想在这个地方浪费一分一秒。“没事的话,我先走了。”“程谜!”司徒荔喊住他。程谜没有停步,径直往前走,司徒荔急了:“如果你想方茶往后平安无事,就给我停下!”程谜立即驻足,转身:“我不相信你。”“你只能相信我。”司徒荔走近,“没有别的选择。”程谜按耐住内心的怒意:“你到底想这样?”司徒荔放下酒杯,“很简单。你载我去兜风,我们之间就到此结束。我安分过我的贵妇生活,你尽管去爱方茶,如何?”程谜半信半疑:“真的。”“我司徒荔从没这么认真过。”“好。”出了酒店,程谜随司徒荔走到她的车边,司徒荔将车钥匙丢给他,上了副驾驶。程谜在原地犹豫半晌,才开门坐进去,问:“想去哪里?”“有你在,哪都行。”司徒荔语气暧昧,望向他的眼神里尽是挑逗。程谜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自己答应这样的要求非常不理智。但事关方茶,他没办法拒绝。虽然凭他对司徒荔的了解,她可能只是想捉弄他罢了。但只要有机会,他宁愿相信,这次她会真的信守承诺。程谜踩下油门,离开身后这座富丽堂皇的酒店,朝某个方向驶去。此刻司徒荔有些晃神,她没料到程谜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仿佛只要搬出方茶,他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这么想着,她既生气程谜竟那么在乎另一个女人,又后悔没有提更过分的要求。尽管如此,眼下她坐在程谜身边,这个爱慕多年的男人将她从未婚夫身边带走,载着她奔向未知的地方,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甚至有些危险的气息。她心跳加快,却甘之若饴。程谜开到了凡城的跨江大桥,市中心的钢铁森林在夜色里闪烁着耀眼的光。司徒荔没有说话,她开着车窗,吹着江风。点了支烟。尼古丁情绪冷静下来之后,司徒荔才终于回过神来。“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程谜打个转,按原路返回。“希望司徒小姐能信守承诺。”司徒荔不满道:“程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三岁小孩还要给一块糖呢,你绕一圈马路就打发我了?”“我们已经离开太久,贾先生会担心你。”“我不在乎!”司徒荔像是被刺了一下,“我根本就爱他。”程谜看她一眼。司徒荔不甘地说:“我父亲为了让我对你死心,才谈的这桩婚事。哪怕到了现在,我唯一的爱的人还是你啊,程谜!”程谜微微一愣:“抱歉,我很遗憾。”司徒荔追问:“你遗憾吗?你真的在乎我幸不幸福吗?”程谜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确定自己不在乎,但似乎不该这时候说实话。“司徒小姐,我完成了你提的要求。现在我们之间,结束了吗?”“结束?”司徒荔冷笑,“程谜,我们之间结束不了的。我本来也以为我可以放下你了,直到我和贾士豪订婚,我才发现,我根本忘不掉你。”程谜退一步:“那么方茶,只要你不要再伤害她,我不介意你怎么对我。”司徒荔的眼神从温柔转成锐利: “我不会放过那个高中老师的,这次的照片只是前菜,下次我会对她再‘热情’点。”“司徒小姐,这样没意义。”程谜至今仍称呼她“司徒小姐”,简单四个字,将他们间的距离隔的好远好远。司徒荔望着城市的霓虹,笑了:“意义?我的人生已经没什么意义可言。现在只要你爱的人多一分痛苦,我就多开心一天。我得不到你,得到你的人也不能好过!”程谜没说话,静静坐在驾座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司徒荔以为自己赢了,“今晚先这样吧,期待下次我们还能再见。”下一秒,底盘的马达剧烈地轰隆作响,车猛地超前开去。眼前的街景以模糊的线的形状往后抽离。程谜将车拐出主干道,油门踩到底,速度盘上的红色指针迅速升高。司徒荔看一眼窗外,他们已经来到一条偏僻的马路,周围都是废弃的工厂,前后也没有任何车辆行人。而此刻,她的车就在这样空旷静谧的危险区域风驰电掣。而一百多米之外,就是黑黢黢的护城河。司徒荔慌了:“程谜!你做什么?快停下!”程谜眼神犀利,直视前方,不言一语。眼看车速越来越快,司徒荔拽紧安全带,吓得哭了出来,央求程谜:“程谜,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不再找方茶的麻烦……你停下来……你快停下来啊!”眼前就是护城河,程谜却依旧没有丝毫动摇,司徒荔绝望的闭上眼。前轮距离黄仅有五米的距离,程谜终于踩了刹车。周围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司徒荔缓缓睁眼,发现自己逃过一劫,才失了魂般地往后靠去,脸上早已都是泪痕。程谜终于转过头来:“司徒荔,现在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再碰方茶,下一次,我不会停下来的。”司徒荔惊魂未定,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良久才轻声说:“麻烦你……送我回酒店。”程谜的心跳得也很快,他向来追求相安无事地解决任何问题。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司徒荔。当她再次出尔反尔,他意识到做再多的让步都无济于事。驾车冲进护城河是一时冒出的念头,程谜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如此荒唐的事。好在,这比单纯的对话有用多了。程谜侧头,浅浅看司徒荔一眼,此刻的她与之前判若两人,先前的傲慢骄横都像被刚才的惊吓从她的灵魂里撕去,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寻常而脆弱的女人。他重重松了口气。“抱歉。”程谜打开车门,离开这片压抑的空气,独自朝有光亮的地方走去。这个夜晚,他浪费了太多时间,此刻他只想立刻赶去方茶身边。方茶回到医院,秦教授已经醒了。方茶将照片泄漏的原委告诉他,师母气得打算去找唐翠理论,被秦教授拦下了。师母心痛道:“这个时候你还当她是自己的学生吗?你救了她一家,她却把你害的这么惨。”秦教授声音虚弱:“既然已经查清楚了,就不要再追究了,我相信,唐翠肯定也知道自己错了。”“可是……”“师母。”一旁的班委插话,“唐翠学姐的责任,我们可以之后再追究,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洗清秦教授和方茶学姐的清白啊。”师母一听,觉得有道理。她问方茶:“你有什么办法吗?”“师母你安心陪秦教授,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可师母哪里放心的下,她想到了什么:“这样吧,我去联系秦教授的那位朋友,请他帮忙出来证明你和老秦去酒店是做什么的。”随后,师母几番周折找到那位慈善家,对方也在网络上声援了秦教授,可惜负面舆论已成主流,相信的人少之又少。不澄清还好,声明一出现,好事者落井下石说师母为了保住秦教授晚节,找人配合演戏。越是德高望重的人,落魄时就会承担越多的质疑。不堪下作的言论扑面而来,方茶不敢给师母看,怕她也像秦教授那样气坏身体。好在她忙着照顾秦教授,无暇顾及其他。当众人都一筹莫展时,学妹激动地提醒方茶看朋友圈,就在几分钟前,唐翠上传了一支致歉视频,视频里,她没带妆,完全素颜,白衬衣黑裙子,用了两分钟道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并郑重地向方茶和秦教授道歉,讲到最后,不禁泪眼婆娑,泣不成声。很快,这段视频被转到关心这件事的每个人眼前,秦教授和方茶的污名终于彻底洗清。秦教授决定取消退休礼,出院之后就带着师母回乡养老。方茶虽然很不舍,但只能尊重他的决定。送走辛苦了一天的学弟学妹,担心万一又出意外,师母应付不过来,独自流了下来。方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这一天真漫长啊,长得仿佛永远都等不到天亮似的。LIGHT的发布会应该结束了,她正掏出手机准备打给程谜,铃声却先响了。是井奕烛。他的声音很遥远:“我看到唐翠的致歉视频了,事情都解决了么?”“解决了。”身体疲惫至极,方茶没有心思再计较照片的事。可井奕烛却偏偏要提起:“对不起……之前是我太不谨慎了。”“井主任,这件事过去了。你不用说对不起,我也不需要任何道歉。你有你的立场,我理解。”“谢谢你帮我找到行车记录视频。”“你帮了我那么多,这不算什么。”“方茶,回来明绿吧。”“不了。”“因为我吗?”“不完全是,我或许不适合做老师。”“方茶……”“井主任,我没力气讲话了,先就这样吧。”方茶挂了电话,却不知井奕烛此刻就站在走廊尽头望着她。方茶没有骗他,她的确是倦了,脑袋抵着墙壁也能睡着,手机滑落在地也没发觉。夜里气温骤降,这样铁定着凉,井奕烛正准备脱下外套送过去,对面楼道里冲上来一个人,他步伐急促,似乎找了好一阵子,终于寻见方茶,顾不上喘气,几个箭步就来到了她身边。井奕烛不知为何自己忽然止步,换做以前他是绝对不会临阵退缩的。可这次,他居然失了信手拈来的勇气和自信,最后望了方茶一眼,落寞地转身离开。程谜的动静太大,惊醒了方茶。方茶恍惚睁眼:“程谜,是你么?还是我做梦了?”“是我。”程谜轻捧她憔悴的脸,“我来晚了。”方茶无力地扯开嘴角:“不,你什么时候来,都不晚。”“秦教授,怎么样?”“他没事了。”程谜心疼地凝视她:“那你呢?还好么?”“我也没事。别担心。”方茶不打算睡了,“几点了?”程谜看表:“刚过一点。”方茶起身:“师母一天都没进食,我去给她买点吃的。”“我陪你去。”没走几步,方茶忽然反应过来:“你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吗?”程谜说:“我看过照片了。”“……”方茶紧张起来,“你别误会,我和秦教授没什么,是唐翠她……”程谜摇头:“我不相信照片,不相信任何人口中的你。我只相信你。”方茶隐约感觉出今晚程谜也经历了什么,她猜不出来,也不打算问。听到他这句话,一切都不重要了。程谜与她的手十指交扣,继续往楼下走。程谜注意到方茶的步伐非常奇怪,到了医院大厅,往她的脚后跟一摊,高跟鞋踩了一天,两只脚踝被磨出两片醒目的鲜红。程谜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站定:“你别动。”方茶不解:“怎么了?”程谜叮嘱道:“站在这里别动,哪里也别去。”他正要走开,一个中年大叔从门口跑来,很是不悦:“那位先生,你怎么不付钱就跑了呀!害我在这里等这么久!”几分钟前,程谜从出租车上下来,急着找方茶,顾不上付钱,便跑进了医院。“抱歉。”程谜递过去一张一百,转身就走。司机大叔提醒:“还没找你钱呢。”“不用。司机大叔不明就里地看一眼方茶,心满意足地走了。”方茶再去看,程谜已经不见了,她乖乖站在原地,接受着医生护士和行人们的注目。大概过了五分钟,程谜小跑着从远处跑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塑胶袋。他在方茶面前半蹲下,温柔地捏住她雪白纤细的小腿,脱去折磨她的高跟鞋。方茶一惊:“……做什么?”程谜撕开一道创可贴:“伤成这样,不痛吗?”然后非常细致地贴合住伤口。原来刚才是去买这个?外面似乎下雨了,不大,只有一层细小的雨珠覆在他乌黑浓密的头发上眼睫毛上,晶莹剔透。方茶视线一偏,那个白色塑料袋里又是什么?程谜从里面取出一双纯白而朴素的平底帆布鞋,用同样的方式重新帮她穿上。“在附近小杂货铺买的,你将就一下。”方茶感动得一塌糊涂,此刻关注这边的人越来越多,她有些难为情:“我自己穿吧。”程谜没同意,继续单膝跪地为她提上最后一只鞋跟。他在方茶脚尖左右捏捏:“试试看,合不合适?”方茶站立走了两步,几乎快爆炸的双脚终于活了过来。“很合脚,很舒服。谢谢你。”程谜站起身来,对旁人的目光置之不理,双眼只锁定在方茶的脸,尽管一览无余的倦意没有给她的美貌减分,但总觉得她的双眸不应该如此黯淡。他说:“笑一下。”“嗯?”方茶一头雾水,但还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这样?”程谜满意点头:“我喜欢你的每一个表情。但只有你笑了,我的存在才有意义。”方茶一阵鼻酸,干涩的眼睛涌上一股温热的潮湿。她未回神,程谜已经将她的高跟鞋提在手里,牵着她继续往外走。这时,从医院外进来几名穿制服的警察,他们径直走来,停在了程谜面前。领头的警官看一眼手机上的照片,问:“请问,你是程谜吗?”程谜答:“我是,请问有什么事?”方茶也很困惑,又隐隐觉得不安。警官说:“我们怀疑你涉嫌杀人,请你和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程谜与方茶对视一眼,不解:“你说什么?”“之后我们会作出解释,麻烦请配合我们。”说完,他身后的警察已经上来架住程谜。方茶愣了一下,试图制止:“等一下,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他不可能会杀人的。””“程先生是死者生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他涉嫌行凶。”警官转身,“走吧。”程谜虽然一头雾水,却很冷静,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能告诉我,谁遇害吗?”方茶点头,她既然忽略了这个关键信息。警官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司徒荔。一个小时前,她死在了自己的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