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某部拍摄海洋的纪录片里,看到这样的景象——几千米以下的海洋深处,失去了太阳的照射,光线越来越暗。地表上会耸起一座黑色的小山,它是淹没在海底的活火山口。每年的一段时期,这座小山会爆发几次,猩红的岩浆喷薄而出,顺着山体淌进更深的海域,乌黑的浓烟和火山灰直冲而上,泛起巨大的黑色的蘑菇云,经久不息。非常声势浩大的景观。可视频里,几乎听不见声音。无比喧嚣,又非常寂静。“方茶?方茶?”景美用手掌在方茶眼前晃了晃,她才从神游状态回过神来,“见了心上人,魂都没啦?”方茶眨了眨眼,程谜与许寒衣一同远处走了过来,刚才的笑容还一模一样地浮在他的脸上。程谜微微朝她点头:“方老师,你也在。”方茶的脸烧得通红,景美轻轻一捏:“呀,怎么这么烫?”“发烧了?”程谜关切问。方茶猛地透了口气,尴尬地摆手:“没有……估计是看烟火太兴奋了。程先生,没想到你会来这么热闹的地方。”太丢脸了!都怪这烟火太迷幻,她的脑子也跟着迷失了,居然会冒出那么夸张的幻想来。到头来只有看见程谜的那一瞬是真的,后面那些离谱的情节都不曾发生。冲击力太强,落差之大,以至于烟火大会结束,方茶也依然在羞涩难当和怅然若失间摇摆不定。烟火散尽之后,夜空变回辽阔而无趣的黑。人潮再次骚动起来,汹涌地朝出口进发,只有他们四人还停留在原地。“你们聊,我先回酒店了。”许寒衣玩尽兴了,赶紧开溜,蹦跳着往相反方向的主题酒店跑去。景美一脸羡慕:“你们住这里吗?大过年的,很贵欸!”方茶感同身受,原本她们也打算奢侈一把,但看了预定的房价,望而却步。程谜颔首,表示理解:“我也考量了很久,许寒衣很想体验一下,又是第一次来。马上高考了,不想让她失望。”方茶的心终于镇定下来,但声音却是软绵绵的:“应该的,适当的放松对缓解压力有帮助。”景美意识自己做了电灯泡,她对方茶说:“我去出口等你。”“别。”方茶一把扯住景美,却忍不住又问,“程先生,你们在这玩几天?”“明天就走。”“我们也是,早上的飞机。”“我和许寒衣乘下午的航班。”“哦……是吗?”景美听不下去了,“程谜先生,你干脆让她借宿一晚吧。”程谜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开玩笑,当真了,神色骤变。方茶赶紧跟他道别:“她胡说的,那,我们先走了。开学见。”开学见的不应该是许寒衣吗?程谜这么想着,点了点头。方茶瞪景美一眼,景美冲她做鬼脸。却没料到又听到程谜的声音。“方小姐。”程谜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周围只剩下几盏魔法世界里的路灯温暖地发着光,他神色担忧,“太晚了,市区很远,恐怕不太安全。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在这里住下吧。”十分钟后,她们随程谜来到园区内的主题酒店大堂,程谜打算再开一间房,服务员说其他房型都没了,只剩下神奇王国套房,当日价3500。方茶和景美同时瞪大眼睛,面面相觑。“程先生……太贵了。”程谜没说话,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卡,递给服务生,“就这间吧。”“……”房间开好,程谜将房卡递给方茶,方茶硬生生接过去:“……那之后我再还你钱。”程谜扯开嘴角:“不用,感谢方老师对许寒衣的照顾,你辛苦了。你们好好休息。我在13楼,有事随时找我。”“谢谢……晚安,程先生。”程谜走后,景美抚摸着那张印着唐老鸭笑脸的门卡,叹为观止:“我的妈呀,没想到托你的福,我真的能住进这里来,而且还是神奇王国套房!”方茶望着程谜离开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拐角。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我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贴心啊。你说他是什么意思?”景美警觉:“不行!你不能再轻易上当!万一他哪天又公开宣布对你没意思,你就可以不用活了。”方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所以我们还是必须把房钱还给他。”景美护住钱包:“……这个,有待商榷啦。”往房间走的路上,米奇米妮白雪公主七个小矮人……争相欢迎她们,方茶和景美兴奋得像两个十几岁的少女,手舞足蹈地举起自拍杆来。咔嚓。咔嚓。咔嚓。方茶仔细检查照片,可景美却忽然安静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什么?”“妹妹想来,考虑了很久。可换了你,他只想了三秒钟?”方茶眼睛从手机屏幕移开,看向景美错愕的脸,良久才恍然她的意思。进了房间,方茶发现一晚3500果然不是唬人的,客房非常宽敞,装修超级梦幻豪华,简直就像住在城堡里。景美大拍特拍一番,连续发了三条朋友圈炫耀,丰收了无数个赞。方茶忍不住也发了一条,学校老师纷纷捧场,羡慕现在年轻人会玩。同学朋友也都哀嚎为何不叫上她们。只有井奕烛在下面说:“不回我短信,也不接电话,自己却玩得这么high?”上次看电影,他猝不及防地告白,好在方茶反应灵敏,把它当成了一个玩笑。“我像开玩笑?”“不管像不像,都别闹了。”“行,看电影吧,我下次换个时机,再说。”说是换个时机,结果整个寒假每天都在“骚扰”她。一日三餐必定发来问候信息,不回再直接打过来,一通不行就两通,井奕烛待她不薄,太强硬的回绝似乎不太妥当,方茶只好说了一句家里很忙,没空看手机。很显然,这个谎太敷衍唬不住他,于是方茶干脆选择不听不看不想,任凭他轮番轰炸手机。方茶想了想,将朋友圈删了。景美在卫生间点着香薰,开着蓝牙音响在泡澡,她倒在床上开始放空。满脑子都在回味烟火下的那个吻,温柔绵长。原来时间对了,场景对了,人也对了,是这样奇妙和幸福的感觉。只可惜,和刚结束的烟火一样,都是假象,都是泡影。十一点了,景美终于穿着浴袍从卫浴间出来,将爽肤水拍上脸,俨然一副贵妇出游的架势。没几秒就现了原形,拧开一瓶免费的农夫山泉畅饮起来。“渴死老娘了。”摸一摸肚子,“茶,你饿么?”“好像有点。”“不知道点外卖能不能送进来?”景美刚打开外卖App,门铃响了,“打扰了,客房服务。”景美跑去开,门外是一个女服务员推着餐车:“女士你好,这是您的夜宵。”景美扭头看方茶,方茶摇头,困惑道:“我们没点啊。”“是1308房的程先生为两位点的,能帮您送进来吗?”“……好,谢谢。”夜宵是一份20寸的豪华牛肉披萨,两杯热奶茶,四只蜜汁烤翅,以及两块提拉米苏。景美愣愣地盯着丰盛道堆满整个工作台的食物,无从下手:“虽然是雪中送炭,但那位程先生是不是以为我们两是猪啊?”方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知觉笑了:“你是,我不是。”“不管,你以身相许,我先吃为敬!”一番狼吞虎咽之后,景美酣然入梦了。剩下方茶收拾残局,将包装纸整理干净塞进垃圾桶。行李不在,无所事事,也不困,方茶走到窗边,楼层很高,能俯瞰到整个浦东新区的辉煌夜景。岁末的风凛冽而喧嚣,仿佛割裂了什么,又在喧嚣着什么。方茶将自己放置在这样的风里,一如她任凭程谜控制了她的生活。她坐着青天白日梦,而他却浑然不觉。这样的暗恋要进行到什么时候?方茶问自己,却得不到任何答案。好像命运安排她这么做,便只能这么做了似的,无法抗拒也结束不了。这个梦幻豪华的房间可能是“骗局”,那顿将她和景美吃撑的夜宵可能是“骗局”,就连这次偶遇,没准也是上天故意在捉弄她。多日前,程谜问的那个问题,还在日以继夜地折磨她。“你已经改变心意了吗?”怎么可能改变?他根本不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她的心就不再是自己的了,身体也会失去控制。感官在一瞬间失效,他成了整个宇宙的中心,无限发光发热。而这个“中心”此刻就在13层的某个房间里,安静看书或已沉沉睡去。可能中途会起身也朝窗外望一眼,却也只是一眼,便没了兴致。他会想她吗?或许会,或许不会。想的话,又会是什么?许寒衣的班主任?还是初出茅庐的菜鸟英语老师?再不济,是一个喜欢他,而他不介意有这份喜欢存在的人。可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谁又会反感被喜欢?轻若鸿毛的喜欢,或重于泰山的喜欢,刨根究底不过是漏尽耳中,毫无差别的两个音节。她这里,飓风肆虐天崩地裂。而程谜所在的风眼,天朗气清万里如云。方茶躺在床上,转辗反侧,按亮手机,已经快凌晨一点。在新年最初的六十分钟里,她成功钻了牛角尖,将自己彻底搞失眠。方茶打开邮箱,给程谜发去了一封邮件:“程先生,睡了么?”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眼睛快被白光刺得生疼,程谜依然没有回信。旁边的景美在梦中呓语,方茶听不真切。她猛地起身,穿上外套,换鞋。她要出去透透气。摸黑取了房卡,打开门,过道里亮着微弱暖黄的灯。方茶转身带上门,一低头,留意到脚边多出一个人影。她的心猛地一提,背后惊起一片冷汗,还未来得及看清楚,那个人影微微一动。“……方老师。”是程谜。午夜时分,他……为什么会在她的房间门外?方茶惊魂未定,转身,怔怔地看着程谜,他身上还是几小时前一丝不苟的装束,仿佛这中间并没有时光流逝。“你找我?”“……是。”程谜显然也没料到方茶会出来。“为什么不敲门?”程谜眼睛移向低处,方茶明白他的意思。“等很久了么?”“是。”“如果我不出来,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明天早上?”“可能。”方茶小心翼翼地措辞:“……这里方便说吗?还是换一个地方?”“这里没问题。”“好,你说。”到此为止,方茶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舌头没有打结,也没有语无伦次,只是有些后悔出门前没有补一下唇膏。但程谜并不在意她的妆容,在过去驻足在这里的一个小时里,他忍受了三对情侣和若干一家三口的注目,甚至有服务员主动问他是不是忘带房卡,都挺过来了,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直到方茶出现在眼前。寂静的午夜时分,酒店里廊灯将空气拢成燥热的暧昧,独男独女面对面站立,剧情的走向清晰可见。可程谜却迟迟没开口,方茶的心跳剧烈又绵长,整个胸腔快要爆炸。“方老师。”谢天谢地,他终于说话了,方茶眨了下眼睛,示意自己在听。程谜像在说一件非常艰难的事:“二月二十三号,合作的出版社十周年庆典,你愿意陪我一同出席吗?”方茶一怔,等了一晚上……就为了说这个吗?“你想说的……只有这件事?”“是。”“没别的?”“没有。”方茶忽然笑了:“发个邮件给我就好了,不用特意跑一趟,还等这么久……我以为,会是更重要的事。”“是很重要的事。”程谜一脸认真。方茶满心委屈,却也别无他法。这样一来,先前攒下的勇气也消失殆尽。不过,对于她来说,能在他身边多待一分钟就已经是值得开心的事了。方茶顾不及去确认课表,说:“应该有时间的,我陪你去。”程谜微微松了口气,些许紧张的表情退了几分,他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开心。方茶感觉到什么:“这件事好像……的确蛮重要的哦?”程谜点头,眼睛微弱地暗下去,“上次的音乐会,是我太冒昧了。不想再被你拒绝,所以决定亲自来跟你说。你能答应,我很高兴,谢谢。”此刻挂在他的嘴角那个好看的弧度,是来自即将到来的春天的花絮,轻轻盈盈地落在方茶的心上。五个小时之后,方茶将景美拽起来:“别睡了,我们要去拿行李,不然赶不上飞机。”景美睡眼惺忪:“大年初一,干嘛啦!你也起太早了吧!”她压根就没睡,谈什么起得早?景美好不容易收拾干净,已经是半小时后。方茶和她一起去大厅退房,远远看见程谜和许寒衣站在冷清的前台边,身旁是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你们不是下午的航班?”方茶好奇。程谜解释:“有一个紧急的工作需要回去处理,改签了。”“骗谁呢!”许寒衣一脸起床气,双眼无神,不爽道,“多紧急的工作你在键盘上敲几下就搞定了,根本用不着花大两千改签机票。想见方老师就直说,好好一个春节,都被你毁了。”方茶和程谜同时一怔,方茶反应更快,缓解尴尬:“小丫头,尽乱说。”程谜没说谎,但许寒衣讲的也没错,他的确有一个棘手事不假,但改签航班,却是因为方茶。“房退了,可以走了吗?方老师!”景美走过来,斜视方茶和程谜。程谜约好了车,说顺道载方茶她们回市区取行李,但酒店和机场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方向。上车之后的十分钟,方茶和程谜正襟危坐,没有对彼此说话。许寒衣和景美都察觉出猫腻,互递个眼神,很有默契地藏在心里没有再调侃两位扭捏的当事人。到了机场,又相伴着去不同柜台打印登机牌托运行李,一同排队过安检。探测门内的女安检员早早就留意到程谜,暗自欣喜地等待他走过来。方茶有点不爽她不怀好意的眼神,传送了行李,插在程谜前面走了过去,程谜便只能去旁边那位男安检员那里。女安检员一脸失落,甚至有些生气,在她身上乱摸一通:“好了,走。”方茶得逞地笑了,程谜伸展着双臂转身,留意到她的这个表情,不知发生了什么。倒觉得,这样的她有点可爱。两个航班目的地相同,时间相近,可登机口却隔在机场两端。程谜改签的那班比方茶晚半小时,他坚持将她们送到登机口,广播通知登机了,方茶和景美站进队伍里。许寒衣催了几次,程谜都不走,方茶愧疚道:“程先生,你们快过去吧。”“好。”程谜终于点头,转身离开。许寒衣拉着他加快脚步:“你有点过分了啊!我都看不下去了。”“哪里过分?”“你到底对方老师有没有意思,倒是给一句痛快话啊。不清不楚地吊着人家,谁有那么大的耐心?”许寒衣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不过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我是无辜的啊!求放过!”程谜一愣,细细笑话着许寒衣这番话,闷闷地想,难道这两天他做的事还不够明显吗?“行啦别再踮脚了,人都看不见了。”景美恨铁不成钢地说。方茶窃喜抿嘴,将昨晚的事告诉景美,问:“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景美也发愁了:“我也不知道欸,他这个人看似简单,但真的蛮难琢磨的。要我说,那位井老师比较保险,人帅又成熟,有钱有才华,稳赚不赔啊。你何苦为难自己?”“又不是买股票,什么赚啊赔的。”“股票倒简单了,赚了最好,赔了也就损失点钱。你这要是赔了,失去的可是比钱重要的多的东西。”方茶陷入沉默,景美漫不经心的这句话直抵她的心,像在艰辛的路途中,又划下一道警戒线,无视不了的刺眼的黄。从小到大,承蒙“天道酬勤”“功夫不负有心人”诸如此类箴言的激烈,方茶才走到现在。应用在爱情里,还会有效吗?滴。地勤人员检完票:“乘客你好,这边请。”方茶抬起头,大步走进廊桥。暂且,信以为真吧。开学在即,母亲一边还耿耿于怀方茶大年三十离家出走,一边打包各种腊肉香肠,又压又按地强塞进她的行李箱里。方茶一脸绝望:“你别装了,我连锅碗瓢盆都没有,根本吃不完。”“自己吃不了,可以送给领导和同事,你刚出来工作,要学会打点人情,晓得嘛?”母亲操着心,手里一滞,“交了男朋友,就做给他吃,你妈我这个腊肉多好吃,整栋楼里谁不知道?外边买都买不着,你对象要是吃了,绝对粘着你不放了。”“……”方茶一时接不上话,母亲立刻看破了什么,来了精神:“真有人了?快带家里来,让我看看。”“没有。”方茶赶紧拉上行李箱,掩饰心虚,“我走了,有时间再回来看你。”母亲急忙提醒:“先给你爸上支香。”方茶站在香桌前,插上一支香,望着镜框里父亲年轻而开朗的黑白照,无奈地笑了。“爸,我有喜欢的人了,非常非常喜欢。就像你爱妈那样的喜欢,你会开心?还是会生气呢?”到了教师公寓楼,从进门遇到保安大叔,方茶遇人就送年货,提到自家楼层,行李总算轻了一半。进了家门,打算休息一下开始打扫卫生,忽然想到井奕烛住在对面,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方茶提着两串腊肠,走去敲门。半天无人应答。真没口福,正当方茶这么想,门开了。一个穿着宽大男士白衬衣的妖娆女人,睡眼朦胧,倚着门,慵懒问道:“什么事?”方茶一秒的错愕,说:“我、我找井老师。”女人勾起娇艳的嘴角,娇柔地说:“井老师还在睡哦,昨晚太累了。”方茶瞬间脸红,她赶紧将腊肠递过去:“那你把这个给他,再见。”女人用拇指和食指嫌弃地提着腊肠,叫住方茶:“你难道就是方老师?”“是。”女人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果然长得清纯可爱,难怪昨晚井奕烛喝醉了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蛮让我不爽的。”“……”女人挑挑眉:“我先替他谢谢你了,方,老,师。”方茶回到家中,感觉被人侵犯了一般,抖了抖肩膀。原本看在井奕烛帮过她的份上,送点特产意思一下,没想到他居然是如此随意花心的人,前脚还正儿八经地对她说“我爱你”,后脚就带别的女人回家过夜。之前听说他的风流韵事,还以为传言可能夸大其词,如今井奕烛却亲自证明了他过之而不及。正式开学这天,教务处给方茶发了一封邮件,正式撤走了她班主任的身份,理由是经验不足无法胜任。教务主任和赵老师是老同学,方茶替了他的位置,教务主任一直耿耿于怀,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新学期伊始,他趁着职务之便,立刻采取了行动。但他不知道,方茶看完之后,着实松了口气。高处不胜寒,她本来也打算退位让贤,但怕领导觉得她没斗志,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幸好,这封官方邮件帮了大忙。升旗仪式上,方茶最后一次站在高三3班的前方,认真聆听校长冗长无聊的讲话。不知何时,井奕烛悄悄走到她身边。依旧是他一贯的油嘴滑舌:“方老师,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是为了见我,才穿的这么隆重?”方茶下意识往边上挪一步:“在升旗呢,你要干什么?”然后才注意到井奕烛剃光了卷发,留了干净利落的圆寸,蓄了些微的胡渣,浑身上下的荷尔蒙更浓了,附近几个女老师忍不住都朝他望过来。“你送了腊肠,我等不及想来谢谢你。”“不用了,你的红颜知己已经道过谢了。”“我红颜知己不是你吗?”“呵。”方茶冷笑一声。井奕烛一低头:“吃醋了?”“别搞笑了。”“生气了?”“有完没完?”井奕烛望向旗台,发牢骚:“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你不理我,我只能去借酒浇愁,碰巧遇到一个老熟人。”方茶不想听他的辩解,也没必要听。可井奕烛却得寸进尺:“说实话,有没有想我?”方茶直接无视他,转身往队末走,忽然她在中途停下,前后检查一遍女生队伍,问许寒衣:“排你前面的夏青青怎么没在?”许寒衣答:“不知道呀,她好像没来学校。”解散之后,方茶立刻联系了夏青青家人,对方始终没有接电话。方茶想可能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可两天过去了,夏青青依旧缺席。方茶向赵老师汇报这件事,赵老师轻描淡写地说:“哦不用找了,她退学了。”“她成绩那么好,为什么忽然退学?”赵老师不耐烦地看方茶,似乎要将上学期忍下的气一并讨回来:“我怎么知道?班上事情那么多,我哪有空去搞清楚这些事?还有,现在我是班主任,你负责提高学生的英语成绩,其他事就别操心了。”现在不是争锋相对的时候,眼下距离高考很近了,每一天宝贵得像是抢来的时间,方茶不愿看到一位那么优秀的学生在这个节骨眼莫名退学。放学之后,她决定亲自去她家看看。可手机提醒她,今天是程谜约她参加出版社十周年庆典的日子,方茶只好将此事搁置,请假明天再去家访。不料上完最后一堂课,方茶正准备离开教室,听见几个女生围聚在讲台下,议论着夏青青的事。“我听说他妈已经帮她在广东海产店找到工作了,明天就走。”方茶插话进去:“你说的是真的?”“她亲口和我说的!”事出紧急,方茶立刻给程谜发了一封邮件,说自己去不了酒会了。什么都没准备,急匆匆赶去夏青青家。刚出校门口,井奕烛把车停在方茶身边:“去哪里?我载你。”“不用。”“这个点,你打不到车的。”井奕烛一脸委屈,“我又不会吃了你。”方茶权衡了利弊,上了车。与井奕烛说了缘由,他也有点惋惜,说:“她数学很好,我还纳闷开学这么久怎么都没见到她。说起来这还是出公差了?我会好好辅助你的。”方茶望向窗外,不再理他。夜色浸染整座城市,天下起薄雾市。市中心杏花村酒家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醒目的红字:“恭迎各位老师出席绅文出版社创社十周年庆典酒会”。一袭红色贴身旗袍的迎宾小姐们忍着严寒接待各位嘉宾入席,她们表面在恪尽职守,可心思都放在了从半小时前就站在路旁的那个英俊男人身上。程谜随时留意身边每一辆停下的车,留意每个从车上下来的人,却都不是方茶。刚开始他猜她是堵车了,可眼下,这个理由已经不成立了。“程谜。”司徒荔一身紫色晚礼服,优雅地朝程谜走来,“在等我吗?”“不是。”司徒荔见了他心情很好,“没关系,你遵守了诺言,我不计较。”她挽上程谜的胳膊,“马上开席了,我们进去吧。”程谜想拒绝,司徒荔的父亲司徒齐社长威严走来,朝程谜伸手:“这位就是程谜老师吧?久仰大名,幸会了。”司徒荔天花乱坠夸了程谜一番,其他宾客也纷纷围聚过来,程谜只好逆来顺受,与他们一同进了酒家。程谜原本以为,为了司徒荔不再刁难方茶,自己可以忍受一场令他焦虑的酒会。他甚至做好了独自坐在偏僻的角落,找到时机就离开的准备。没想到司徒荔直接将他带到了主桌,在座的除了社长,都是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开席之后,喜庆的音乐奏响,司仪上台揭开序幕。司徒荔熟练地活络气氛,三句不离程谜,而程谜却频频回头望着门外,方茶最终还是没有出现。“你在看什么?”司徒荔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程谜问:“我可以离开了吗?”司徒荔娇滴滴地说:“才刚开始,等会有抽奖,我把你的名字也放进去了。而且,有一个环节,你要上台致辞的。”程谜错愕:“我没允许你这么做。”“那又怎样?”司徒荔无所谓,“你来了,就别想溜走。”程谜知道自己上当了,却没心思与司徒荔周旋。他不再说话,在司徒荔看来,像是顺了她的意,却不知,不光她,就连此刻周遭的一切,程谜都不在意了。他顾不上焦虑,顾不上逃离,几乎完全忽略了眼下这个环境对他造成的所有不适感。他满脑子在想方茶为何没有来?12345……缜密详尽地罗列出一系列可能性之后,有一个答案以非常高的频率跳脱出来。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不止一次听许寒衣提起过,无数个课间十分钟,他如何亲昵而频繁地出现在方茶周围。不用打电话,不必发邮件,更不用精心约定时间地点,每一天,他都能随时和方茶照面,一次两次三次或者更多。办公桌相距不过几米,一个转头,就能将彼此收进眼睛里。上次在书店外,方茶还穿了他的外套。方茶的缺席,极有可能也和他有关系。程谜进行完这一系列思考,司徒齐致辞结束,抽奖仪式开始了。巨大的投影屏上醒目介绍着价格不菲的奖品——特等奖希腊双人游,一等奖iPhone X,二等奖空气净化仪,三等奖iPad Pro……司仪将抽奖箱端到司徒齐面前:“司徒社长,请抽吧!”“开始了开始啦!”司徒荔兴奋地凑到程谜耳边,缓缓而温柔地说:“喂,程谜,答应我,要是你中奖的话……三等奖,你请我看电影。二等奖,带我去你家。一等奖,你做我男朋友。万一是特等奖……我们就结婚,好不好?”“不行!”夏青青母亲一把扯下围裙,将泪眼盈盈的女儿拦在身后,“辛苦两位老师跑这一趟了,我们青青没有读书的命,以后都不去学校了。”方茶心疼地看夏青青一眼,恳求道:“夏青青同学学习很优秀,将来一定可以考一个重点大学,您为什么不肯她上学呢?”“还用问吗?”夏母双臂一张,“你们看看我们住的这个破房子,菜米油盐都快买不起了,还读什么书?她哥哥马上要结婚,钱和水一样,哗啦一下流光了。生女儿有什么用,我倒是想把她嫁出去,还能回点本,但未成年法律不是不允许嘛!没让她出去端盘子,就烧高香吧!”夏母说得振振有词,义正言辞得仿佛这是普天之下都应该懂的道理。十分钟之前,迈入这间家徒四壁乏善可陈的房子时,方茶绝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方茶满心愤怒,尤其看到夏父全程沉默,坐在角落里闷头抽烟。她努力让自己保持一位师长的仪态:“夏青青是您的女儿,不是附属品,你不能这样毁掉她的人生。”“人生?吼哟喂,老师啊,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上等人,人生啊梦想啊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还是留给自己吧。我们家的事,就别管了!”方茶想据理力争,同样没说过话的井奕烛却拉住她:“我们走吧。”方茶错愕:“走?”井奕烛一脸淡然:“和不讲道理的文盲吵下去有什么意义?你的学生,是她的女儿,法律层面来说,你的确管不了。”夏母炸了:“谁不讲道理了?谁文盲了?你把话说清楚!”场面陷入混乱,方茶不再理会事不关己的井奕烛,继续与夏家展开拉锯战。最后实在没了办法,她大吼一声:“不就是钱嘛!我给夏青青出学费,中午可以在食堂吃饭。这样总行了吧。”夏青青一家人愣住了,井奕烛也终于换了认真的神情:“你开什么玩笑?”夏母趁机追问:“就算……就算考上大学,我们也供不起,最后还是得回家。”“正要夏青青考上一本,大一的学费我也会负责。”方茶保证道,“现在你们可以让她回学校上课了吧。”夏母无话可说了,夏青青泪眼婆娑,跑过来抱住方茶:“谢谢你,方老师,谢谢你……”场面瞬间平和,夏父这才起身为客人倒水。方茶继续开导家长,井奕烛却不领情地远远站着,觉得刚才的一切太荒谬了,无奈地笑了。方茶的肩包放在他眼前的椅子上,忽然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方茶没听见,井奕烛叫她,她也假装没听见。包内的动静消失几秒,嗡嗡嗡……对方又打了过来。“下面就是一等奖啦!奖品是iPhone X哦!哪位老师会这么幸运呢!”司仪小姐拔高语调,成功将现场气氛带入高潮。全场的嘉宾都翘首期盼,唯独程谜出神而平静地望着桌面上那只澳大利亚龙虾,漠不关心。“好紧张呀!”司徒荔继续自言自语,“你可能会成为我男朋友,或者和我结婚哦。”司徒齐从抽奖箱里取出一张纸片,欣慰一笑,对着全场喊出来:“恭喜程谜老师!”司徒荔激动的拍起手,推了推程谜,“是你啊!是你啊!快上去领奖!”程谜终于回神,而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可他却没有任何行动。“我不需……”要字还没说出来,程谜忽然站起身,快步径直朝台上走去。司徒齐将话筒给他,想让他说几句,但程谜直接越了过去,站在拿着奖品的女司仪面前,“现在可以给我吗?”女司仪一瞬的不解,看看司徒齐,司徒齐尴尬地点头。心里不屑想,不过是一部手机,自己女儿看上的男人居然这么没出息。当众人都在期待程谜的获奖感言,他却拿着奖品走了下来,双手迅速拆了手机的塑封,路过司徒荔身边时,将那个白色包装盒留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将手机开机激活,直接离开了宴会场。他出了杏花村酒家,四处观望,过斑马线,走进一家联通营业厅,站在柜台前:“请给我一张电话卡。”“你好,我们有很多种包月套餐,有无限流量和……”“随便,能打电话就行。”营业员立刻给了一张最贵的,程谜将卡插进iphone,等服务信号出现,立刻拨通了方茶的号码。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依旧没人接。程谜不死心继续复拨,营业员想提醒他付钱,却又不敢贸然打扰。终于在第五通的时候,搅得他有些烦躁的忙音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傲慢而敷衍的声音。“方茶现在没空,稍后再打。”对方挂了电话,程谜维持着听接的动作,短短一秒,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没错是他,那个从第一次照面,就令他反感,又倍感威胁的男人。方茶果然和他在一起。方茶从夏家出来,月朗星稀,她的心情却是说不出的沉重,为夏青青生在这样的家庭惋惜,更心痛自己的钱包。井奕烛第一次如此安静,脸色也沉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只是不想一个好学生读不了书。”“你以为这样她的父母就会感激你?他们只会把你当冤大头,难道你想去评选什么全国十大模范教师吗?省省吧,身家几亿都不够你这么糟蹋的。”“我当然知道!”方茶驻足,看着他,“你以为我愿意吗?我的工资连你的一半都不到,刚刚还被降了职。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因为没钱断了前途。”见方茶眼眶红起来,井奕烛心疼了,他靠近过来,语气温软:“对不起,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你。夏青青的所有学费,我会负责。另外,你先休息一阵,我会让你回到班主任的位置上。”“不用了。”方茶摇头,“井老师,我不能再接受你的帮助。再见。”方茶走到公车站,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出版社的庆典估计也结束了。她掏出手机,打算给许寒衣打个电话,想问问程谜有没有回家?但她连按几下,屏幕一片漆黑,没电了。这个夜晚,糟糕透顶。更糟糕的是,隔天醒来,方茶感觉脑袋重得像灌了铅,又痛又晕,嗓子太痒,一咳就停不下来。实在没力气去学校,只好临时和别的老师调了课。裹紧被子躺在床上,睡了又醒,醒了再睡,到了下午,实在太难受,方茶挣扎着爬起来,打算去医院打个点滴。走到楼下,社区诊所就在马路对面,她临时改了主意,打了车,去了一个记忆犹新的地方。关绪见到方茶,昏昏欲睡的他眼睛一亮,顿时精神了,“哟,方小姐,你怎么得空来我这呀?”发现她脸色苍白,“生病了?快,到这边坐下。”“麻烦你了。”问完诊,关绪安慰她:“没事,就是受冻着凉了,打个点滴就好。这个程谜也真是,女朋友生病了,也不关心关心。”方茶尴尬笑笑:“我和他,不是的。”关绪处理药瓶,惊奇道:“是吗?我还以为程谜这么走运,被你这么漂亮的女生看上。”方茶哑言,关绪懂了:“我就说嘛,不喜欢他,你又怎么会特意来照顾我的生意。”末了,他看方茶一眼,“很辛苦吧?在喜欢程谜这件事上。”方茶点头,默认了。方茶开始输液,店内病人不多,关绪坐在一旁,陪她聊天,谈起的话题都有关程谜。他感叹道:“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让程谜愿意付出真心去爱,我真的很开心。虽然我也单身,但迟早也会找个人过日子。可程谜不一样,打我们光着屁股满地跑的时候,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接近人,也不允许别人靠近。每一天都计划得像数学公式,差一步都不行。他很聪明,也很孤独,是我这个朋友也驱散不了的孤独。小时候,他爱看书,我就经常陪他去一家老书店,一待就是一整天。后来程叔叔过世了,他回到国内,书店老板准备关张,他就用所有积蓄盘了下来,一个人经营。日子比我还枯燥无味。”方茶静静听着,身体里的不适感渐渐有所缓解,不知是药的功效,还是程谜治愈了她。而后关绪又说了很多他的事,比如小时候太孤傲总被欺负;比如从小学六年级起,英语成绩毫无例外都是满分;比如去了国外,他担心程谜水土不服,融入不进异国他乡,每天都给他发邮件,可程谜一封也不回。再比如……他十八岁那年就已经策划好自己的葬礼。方茶一怔。“是不是很吓人?当时我都吓坏了。”关绪像在说一件趣事,“最关键是他并不是开玩笑。程谜这个怪人啊,什么都怪,有一点最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两个小时,点滴打完了,方茶恢复了精神。她准备付钱,关绪摆摆手:“都快一家人了,就别客气了。”方茶坚持要给,关绪脱下白大褂,准备关门下班的样子。“你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一会陪我去菜场买点菜,再取蛋糕,然后去程谜家。”“……啊?”“还没去过?”关绪笑,“那我得领你去看看他不允许我和他妹之外任何人进出的禁地。”方茶好奇:“你们谁过生日么?”“程谜的。”关绪眨眼,“幸好你在,我正愁买不到他看得上的生日礼物呢。”方茶提着蛋糕,关绪揽着一大袋食材,两人走到程谜家门外,方茶退怯了:“我还是不进去了吧。”关绪挡住她去路:“别啊,都到门口了。”这时门开了,许寒衣提着分好类的垃圾走出来,先看到关绪,灿烂一笑:“关绪哥哥,你来啦。”之后才注意到方茶,一惊,“方老师?你们怎么在一块?”还没等方茶回答,女生扭头朝屋里喊一声:“程谜,关绪哥哥和方老师来了。”许寒衣蹦跳着乘电梯下楼,方茶再抬头,程谜穿着居家服和棉拖鞋,出现在眼前,眼睛里尽是错愕。他看向关绪,试图探究缘由,关绪却撞开他,走了进去,“说来话长,外面冷,先把人家接待进来。”关绪轻车熟路地提着食材去了厨房,方茶想跟上已经来不及,她轻咬嘴唇,朝程谜点了点头:“抱歉,关医生说今天是你生日,拉我来一起庆祝……打扰了。”程谜定定看了她一会,转身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粉色的干净拖鞋,“请进,这是许寒衣的鞋子。”程谜的语气非常冷淡,眼神也和此刻的空气一样,没有温度。不同于他一贯的疏离,方茶明明白白感觉出来,他的心情不太好。难道和上次她失约庆典有关吗?但以他的个性,并不是会耿耿于怀的人。方茶不敢多问,连这间明亮简洁的居所也顾不及欣赏,赶紧去厨房帮忙。原本还在整理冰箱的关绪忽然将程谜喊了过来,“我不下厨房的,所以就麻烦你和方老师啦!”于是并不宽敞的厨房里,只剩下方茶和程谜,许寒衣想跑进来瞅瞅,也被关许揪走看起了综艺节目。方茶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让她和程谜独处的。方茶假装认真清洗蔬菜,余光却总飘去程谜那里,他穿着灰色卫衣,脖子上挂着灰色围裙,非常讲究地调整火候,奶白色的筒骨汤在锅里微微翻滚。油烟机寂静地吸走袅袅的白色烟雾,同时也吸走了厨房里的氧气。程谜始终不说话,方茶只好打破僵局:“庆典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程谜端刀切菜,“你在邮件里说了。”“你在生气?”“没有。”“骗人。”方茶关上水龙头,“不然你为什么这样?”“这样是怎样?”程谜终于转过来,见方茶答不上来,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手里那块粉嫩的鸡胸肉上。方茶很伤心,没有赴约,她对自己的埋怨绝对不亚于他,可她却说不出口。她将果蔬分类码在沥水篮里,“没有守约,的确是我不对。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对不起。”程谜低着头,刀刃在砧板上流畅滑动:“要来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我感冒了,去关医生那里打点滴,临时被拉来的。”程谜手里一滞,原来她的声音怪怪的是因为生病了。“其实你不愿意?”“我没这么说。但现在看,好像不该来。”“为什么去关绪那里看病?”刚才不言一语,现在又刨根问底。感冒的酸痛感还坠在肩膀上,方茶满心委屈,却依旧耐心回答:“他是你最好的朋友。”程谜的声音轻了:“好点了吗?”“嗯。”不知为何,方茶的鼻子一酸,假意朝四周看看,“有纸吗?”纸巾架空了,程谜放下菜刀,去客厅拿新的厨房用纸,叮嘱一句:“别动刀。”料理台上堆满了晚餐要准备的菜,靠程谜一个人切完估计够呛,方茶没听,笨拙地握起菜刀,起落几个来回,手指就见了红。方茶疼得倒吸一口气,程谜走进来,立刻握起她的手,怎么那么冰?赶紧伸去水下冲,“让你别动刀,怎么不听?”“对不起。”方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要道歉。接下来的两分钟,程谜小心翼翼为她止血消毒包扎。原本需要仰望才能看清的脸,此刻却俯于眼前,浓黑英气的眉,密而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只有在梦里,他才会离她这么近。如此想来,流点血也没什么了。处理好伤口,方茶见没什么杂活了,说:“没事了,我先走了。”程谜却一把抓回她抽走的手,视线顺着暖黄的灯落在方茶脸上,坦白道:“我在生气,生气你那天没有来。这个回答,能让你留下来吗?”生日宴非常丰盛,而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却都出自寿星之手。程谜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他自小没有母亲,于是这个日子也便没了意义。无奈身边有许寒衣和关绪这两个好热闹的人,每年这日总是逃不过要庆祝一番。但像今日这样,张罗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倒是头一回。“方老师,你有口福了,程谜做的菜简直是五星级饭店水准。”许寒衣强烈安利。“是啊,我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这次你来了,我才敢买这么多菜。辛苦啦,程大厨。”关绪冲程谜挤眉弄眼。方茶盛情难却,夹起一块粉蒸牛肉,认真品尝。程谜静静望着,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直到方茶连连点头:“真的很好吃。”他才松一口气。关绪趁机打趣:“方老师,程谜也没啥优点,就做饭好吃,往后多让他给你做几顿。”“就是。”许寒衣帮腔,“平时给我炒个饭都不乐意的,方老师你来了,一句话没说就张罗了满汉全席。”方茶顿时脸红,程谜却没反驳,她便连耳朵也跟着烫了。吃到一半,程谜放下碗筷,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部iphone,放到关绪面前:“把你号码存一下。”同桌三人同时露出错愕的表情,关绪大惊失色:“你受什么刺激了?居然用手机了,还是智能手机?还是iphone X?”许寒衣一把拿起那部只和同学在直营店摸过的手机:“你什么时候买的?”程谜不动声色:“把你的也存上。”许寒衣照做,然后问方茶:“方老师,你号码报一下。”方茶尴尬:“我的就不用了……”“吧”字还没说出口,程谜插话:“已经存了。”许寒衣翻到通讯录,果然在空白的屏幕上,除了她,只有方茶一个联系人。她拨出去,晃了一下方茶的手机,“方老师,以后就不用发邮件那么麻烦啦。”“是啊……”方茶回过神,掏出自己的手机,进入通讯录,手指忽然一滞,目光定在了通话记录里,刚才那通电话并不是这个号码第一次打来,十几个小时前,这十一位数字鲜红地排列满整个屏幕,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焦急感,提醒方茶,昨晚她究竟错过了什么。方茶恍惚抬头,正好对上方桌那边程谜凝视过来,明亮而灼热的眼睛。仿佛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等她终于发现,他曾多么急切地寻找过她。吹了蜡烛,吃完蛋糕,剩下一桌狼藉。方茶挽起袖口,准备去厨房洗碗,程谜拦住她,把许寒衣叫了过来:“你来洗,我去送方老师和关绪。”这是明着赶她走吗?许寒衣一脸哀怨,方茶不好意思再坚持,只好摸了摸她脑袋:“那辛苦你啦。”关绪倒是很善解人意:“我就算了,你送送方老师吧,大晚上的又冷,也不安全。”这话像是提醒了程谜什么,他立刻从房间取出一条黑色围巾,递给方茶:“全新的,你戴着吧。”“……谢谢。”出了门,因为方向相同,关绪便也只好跟着了。风声呼啸,全世界都在行色匆匆。人行道很窄,程谜挤开关绪,让方茶走在最里面,远离汹涌的车流。关绪撅了撅嘴,但看着他和方茶并肩走着,心里却是开心的。然而眼看就快到地铁站了,身边的两人却始终没有说话,脚步忽近忽远,谁也不敢贸然逾越过去。关绪看着干着急,便插去他们中间,与方茶聊起聊天来,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是做什么的?宛如一个讨嫌的媒婆,但其实他是为程谜打听的。方茶耐心地答,程谜也认真的听。直到方茶说父亲在她小学时就去世时,他脚下一顿。触及了她的伤心事,关绪有点内疚:“不好意思啊……”“没关系的。”程谜忽然按住关绪的肩:“好了,别问了。”地铁站就在眼前,关绪见不远处就是朝露湖,是这座城市的观光点之一,旅游服务设施丰富,夜游船是最热门的休闲娱乐活动。为了帮他们争取更多的相处时间,关绪提议:“不如你们去坐夜游船吧。”程谜一怔,平日朝露湖人满为患,他连湖畔都没去过,更没想过去乘坐什么夜游船。见程谜迟疑,方茶立刻说:“改天吧,时间不早了,大家都累了。”“累什么呀!”关绪一手拉着关谜一首手拉着方茶,朝湖边夜游船收费处走去,“走,我负责划船,你们赏月。”上了船,关绪生硬摇着桨,离了岸,没了植物的遮挡,方茶才渐渐看见了朗朗的月色,灯火沿着湖蔓延开去,湖面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船,倒是静谧了许多。“你小心点。”程谜和方茶并肩坐在船尾,他担忧地关注着关绪。“放心吧,我是谁!划个船还能难倒我?”关绪似乎掌握了诀窍,动作幅度也大了。船平稳地在水面进行,岸边的吵杂愈来愈远,暗黑也愈来越深,但正因如此,夜景自然也开阔了,耳畔只有湖水漾开波纹的声音。方茶第一次乘船,晃晃悠悠的,还真有点害怕。程谜见她双手紧握船身,一动不敢动。“扶着我。”他将手臂靠过去。“我没问题。”方茶逞强。程谜实在担心,便用手握住她的手腕,方茶心里一紧,终于有了安全感。程谜这一握,力度时轻时重,方茶的心跳也跟着时快时慢。关绪划得开心,开玩笑道:“欸,程谜,我和方老师掉进水里,你救谁?”这是什么烂问题?程谜心里不屑,方茶虽然也觉得荒谬,但却下意识望向程谜,好奇他会回答什么?程谜沉默不语,不知是在想,还是不想答。就在这时,湖面刮起一阵强风,船身开始剧烈摇晃。程谜立刻紧紧握住方茶,可另一头,刚才还得意忘形的关绪几乎快站不稳。“小心!”程谜刚说出口,关绪整个人忽然往一边倾斜,眼看就要落进湖中。程谜松开方茶,迅捷地站起身,朝关绪飞奔过去,船彻底失去平衡,因为没了支撑力,方茶猛地往后一倒,在这瞬间,程谜似乎意识到了她有危险,他转过头来,与方茶对视一眼。糟糕,真被关绪的乌鸦嘴说中了……然而,下一秒,方茶却看见程谜将头转回去,继续朝关绪的方向跑去。几乎是同时,她听见疾风穿流过耳畔,身体剧烈地砸进湖里,漆黑的湖水从四面袭来,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在这个绝望的,自上而下的仰视里,方茶最后看见的是,朗朗月光下,那只小舟渐渐恢复平稳,程谜及时扶住了关绪,立在看似近,却又无比遥远的船头,惊恐地望向她。方茶心中居然松了口气。程谜选择救的人,当然不可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