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寂静,一半喧嚣

他是有着社交恐惧症的天才翻译家; 她是才貌双全的高中英语老师。 在书店的那个雨天,程谜递来一把伞,方茶便陷入了爱恋;她一次次地告白,程谜一边闪躲,一边为她吃醋;程谜恐惧这个世界,可为了让方茶高兴,却可以去做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翻开本书,看社恐如何拥有甜蜜爱情!

作家 叶离 分類 出版小说 | 21萬字 | 12章
Chapter 11
程谜震惊地睁大眼睛,不相信似的又问一次:“你说谁?”
“司徒荔。”警官重复道。“现在,我们走了吗?”
虽然和司徒荔没打过几次照面,但听见这个名字,方茶半天没回过神来。她以为上次诽谤风波之后,她与程谜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但没想到,今晚程谜与她见过面,甚至卷入了命案之中。
“她为什么会……”
程谜尽力去消化这个噩耗,转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平常一样:“方茶,一小时前我的确见过她,但我没杀人。”
方茶慌了神,她当然相信他,但光凭她的相信根本无济于事。
“别担心我。”
方茶来不及多说什么,程谜已经随警察出了医院,上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
方茶不知所措地望着警车鸣笛驶远,强迫自己冷静了一分钟。掏出手机拨通了关绪的电话,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关医生……程谜出事了……”
程谜进过警察局。
那年他18岁,刚考入UCLA,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父亲在得知录取结果的当下,立即向所有亲朋好友发去了喜讯,并在凡城最高档的酒店定了宴席,一副必须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一个单身父亲独自养大的儿子有多杰出的架势。彼时,程谜腾不出时间回国,父亲一天三通电话没用。说为了这事,许寒衣母亲张罗了一星期也没用。最后许寒衣的母亲亲自出面,程谜才勉为其难订了回国的机票。
然而,飞机刚落地,整个机舱的人便伺机而动,起身搬运行李,一副恨不得破窗而出的激烈场面。程谜座位在最后一排,他安静地坐着,打开了电脑,准备利用这几分钟回复邮件,却不料最近的一封邮件是关绪发的。
程谜与关绪认识了十年,可他从未给自己写过信,唯一知道也只有QQ自带的e-mail,用来堆积垃圾邮件。程谜困惑点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占据了整个屏幕,巨大的一行黑色宋体字——“速来青山路警察局,我被扣住了!”
程谜只能拖着行李箱,打车去了关绪所在的警察局。他在人进人出的大门口徘徊许久,中途一再压制住丢下关绪不管直接回家的冲动。直到不小心和看门的值班警察对上了视线,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进了大厅,程谜看见关绪鼻青脸肿地坐在角落,一名警察正对盘问着他什么,可他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一问三不知。
经过一番打听,程谜才知道关绪因为暗恋的女生和人当街起了冲突,警察正好路过,将他带了过来。他不敢联系父母,正好程谜今日回国,便借用这里的电脑登了QQ,给他发了求救邮件。
顺利出了警局,夜色浸染了天空。程谜一句话也没说,拖着行李自顾自往前走。关绪意识到他好像生气了,顶着笑脸:“程谜学霸,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走到人少的地方,程谜才停下来:“我回国不是为了给你担保下次不会打人的。”
“不会了不会了……”关绪嬉皮笑脸,“我不还小嘛,年轻气盛。我都为她报了医大,打场架算什么。”
“那是你的事,别扯上我。”
“除了你,我是真想不出第二个人会立刻赶来救我。”笑太大了,关绪吃痛地吸了口气,“抱歉啊,都这么晚了,叔叔和你后妈肯定都担心坏了,我这就送你去饭店。正好我也饿了。”
程谜无语地看着他,朝四周望,附近不远有一家诊所。
“在那之前,我陪你去处理下伤口。马上就是医学生了,先去上一课。”
那晚,他们成功错过了父亲精心筹备的晚宴,对程谜来说,相当于躲过一场交际灾难。因此,他居然有些庆幸,关绪鲁莽地与人斗殴,进了警局,然后给他发了邮件。
“想什么?”关绪坐在便利店里,捧着一杯关东煮吃得津津有味,一转头,程谜正在发呆。
“没事。”
“哦,那快吃吧,该凉了。”
“关绪。”程谜叫他。
“啥?”
“要是我以后进了那个地方,你会来帮我吗?”
关绪一愣,想了想,说:“不会。”
程谜很意外:“为什么?”
关绪像听了个笑话:“你是谁?程谜啊!永远单独坐最后一排,学校小卖部都不去,见了人就绕道走。相信我,警察局那种地方,你不会再去第二次的。”
如今想来,不知是关绪对他太有信心,还是自己感知太敏锐。
“程先生?”到了警局,负责审讯的警察提醒出神的程谜,“我姓江,请跟我走。”
程谜走进审讯室,有点意外,灯光不像电视里那般灰暗阴郁,墙壁和桌子也不是冰冷的色调。一同进来的只有江警官,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江警官手里握着笔,眼前摆出一个记事本,开始做笔录。他眼神犀利,语气肃穆。
“说说吧。为什么杀人?”
程谜冷静地看着他:“我没有杀司徒荔。”
江警官似乎对这种回答习以为常,换了个问题:“行,那你说说看,作为 LIGHT 的老板娘,这么重大的日子,不陪在未婚夫身边,为什么却单独和你乘车离开?”
程谜解释了自己与司徒荔的关系,并将从在卫生间门口遇见司徒荔到得知她遇害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巨细靡遗地交代出来。但因为他是司徒荔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两人之间有过不愉快的纠葛,这便有了充足的杀人动机。加上他是在司徒荔的死亡时间区间里离开那辆车的,程谜的嫌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令江警官生疑。
程谜开始感觉事情没有想象中简单,他开始发问:“你怎么确定,司徒荔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是我?”
江警官解释:“第一,有目击者看见你们离开发布会。第二,我们查看了天眼记录,发现你原本驾车在主干道,后来才开到了荒僻的护城河边,夜里那边没什么人,也没有监控摄像。第三,在司徒荔被勒死的那段时间,并没有发现第三人出现的痕迹。”
程谜一怔,此刻他才知道司徒荔是被勒死的。脑海里不自觉想象她窒息而亡的脸,仍然觉得这一切没有任何真实感。他反而有种离谱的错觉,仿佛这是司徒荔对他的另一种报复。
以死亡的代价。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江警官起身,双手撑桌,“你刚才说,你之所以将车开到护城河边,是想威胁司徒荔吧?”
“是。”程谜承认,“仅此而已,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
程谜波澜不惊的语气令江警官的眼神停滞片刻,随即他合上笔录,“行,我问完了。程先生,按照规定,你现在是不允许离开的,见谅。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会立刻通知你。”
程谜没耐心等:“我可以联系律师吗?”
江警官点头:“当然。”
程谜将律师的联系方式告诉他,江警官出去没几分钟,再次开门进来,脸上挂着一种无奈的表情。
“抱歉,程先生,你的律师估计没办法为你辩护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刚问出口,程谜似乎猜到了原因。
江警官扯了扯嘴角:“是啊,谁让死的是 LIGHT CEO 贾士豪的未婚妻呢。”
方茶站在一半书店紧闭的门口,整条街末日般地寂静。天未亮,漆黑的夜空深得像无底的海。几盏街灯精疲力竭地亮着,仿佛下一秒也会熄灭了似的。她一手提着换下来的高跟鞋,一手紧握手机,与关绪的通话停止在三个小时前。
关绪接了电话,立刻去女生宿舍接走了许寒衣,然后搭乘最早的航班赶回凡城。按时间推算的话,现在他们应该快要落地了。离开医院之后,方茶没地方可去,整个后半夜就只站在这里。四个小时前的情景不停在脑海里回放,程谜最后说的那句话——“不要担心我”,和他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轮番攻克着她平静不下来的心脏。
担心了一夜,眼眶也红了一夜。方茶从未如此害怕过,程谜身陷深渊,自己无能为力,也无法与他一同面对黑暗,只能在远处默默祈祷,祈祷这个夜晚只是一场虚惊。
终于有些累了,方茶盯着脚上那双因为跑得急而沾了泥的白色帆布鞋,程谜的指尖落在脚踝的温柔触感仿佛还在。越是去感觉,鼻尖就越是发酸。汹涌的眼泪再次涌上来,她又抬头忍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不允许自己先脆弱下去。
这时,两束刺目的车灯扫过来,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车门打开的瞬间,方茶匆匆抹了抹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老师!程谜他真的杀人了?”许寒衣先下了车,一脸惊恐,小跑着过来。
关绪紧随其后,先一步到了方茶面前:“方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程谜怎么会和凶杀案扯上关系?”
方茶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他们,许寒衣很是恼怒:“那个司徒什么的,真是阴魂不散啊!”
关绪冷静很多,问:“程谜不是去工作吗?为什么会上她的车?”
司徒荔是贾士豪未婚妻这件事,他们是在之后才了解到的。方茶隐约觉得,程谜之所以做这个决定,很大可能与她有关。司徒荔前脚发布她与秦教授的照片,后脚就与程谜遇上,这绝对不会是一个巧合。
“那现在怎么办?”许寒衣担心道,“我们怎样才能把程谜救出来?”
她问出了方茶的心里话,她们一同望向关绪。
关绪想了想,说:“别急,你们先回去休息。天一亮,我立刻联系律师,只要程谜没做过,就一定能平安无事。”
然而他不知道,在司徒荔遇害之后的几小时内,整个凡城的律所都收到了来自LIGHT的公关信函,威胁他们若敢接程谜的案子,就别想再在凡城混下去。于是关绪打了无数个电话,无论他抬高多少价码,也没有任何律师有胆子当出头鸟。方茶向“墨色星”求助,不料对方比律所还无情,得知程谜涉嫌杀人,立刻发公告宣布已经解除与他的合作关系。
“我们创业不容易,不能在这时候得罪人,还请你谅解。”
方茶听完对方的说辞,只觉得心又凉了几分。与此同时,景美打来告诉她,北京的大律所也几乎被LIGHT垄断,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
天亮了,喧闹的城市苏醒过来。整个客厅,却安静得有点可怕。几乎没住过嘴的许寒衣忽然也沉默了,方茶转头看她,女生窝在沙发一角,抱着靠枕挡住半张脸,一抬头,眼眶蓄满泪。
“方老师……程谜是不是死定了?”
“不会的。”方茶艰难地挤出一丝笑,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他不会的。”
关绪去了阳台,手机始终贴着耳朵,联系着这个世界上还能联系的任何人。脚下不停来回踱步,仿佛走快点就能追上什么似的。方茶愣愣地盯着看了一会,再回神,脸上已经一片冰凉。她起身,打开了门。
“我去透透气。”
从程谜家出来,方茶没有走远,她停在了门前的过道里。地面一如既往的光洁,暖黄的照明灯莫名坏了一个,那天似乎就是在那盏下面,程谜冷落着旁人,深情拥抱了她。分明是最近的事,却仿若隔了好几个春秋。
方茶在同样的角落蹲下来,背倚着墙,脑袋埋在双臂间,想象着程谜此刻的处境,肩膀缓缓抽动了起来。
电话铃声忽然响彻整个安静空旷的楼道。方茶赶紧摸出手机,以为是程谜打来的。看一眼来电显示,她错愕一愣,赶紧站起来,迅速收起崩溃的情绪,清了清嗓子。
“喂……妈,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母亲的声音像吃了枪药在听筒里炸开:“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容易吗?好不容易当上老师,你说辞就辞了?”
方茶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是啊,我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啊?”母亲相当愤怒,“我看你一个人在大城市辛苦,特地坐火车来看看你,结果你们学校老师说,你早就走了!”旁边似乎有人在安抚,母亲分出心去,语气淡了许多说“没没,我就是气她瞒着我”,转头继续对方茶炮轰,“方茶,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妈老了,管不住你了!你现在在哪?我这就去找你!”
离开家乡这么多年,母亲很少来看她。屈指可数的几次,也都会提前知会她一声。为什么偏偏这次,偏偏在这个时候,她悄无声息就来了,还擅自去了明绿?
方茶有点恼,努力控制住怒火。
“你别走,我去找你。辞职的事,我慢慢和你解释。”
“你等一下……”母亲似乎还在和旁人交流,她的态度反复切换,最后也只好软下来,“你学校的教务主任要和你说几句,我把电话给他了……”
原来在母亲身边的人是……
“妈,别……”方茶来不及劝阻,耳边已经是井奕烛的声音。
“别什么?”
“……没什么。”
井奕烛似乎走去了安静的地方:“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用赶过来。别担心,我会照顾好阿姨。”
茏尚出版社社长千金和贾士豪未婚妻双重尊贵身份,司徒荔的新闻早就传开了,他有耳闻不足为奇。
此刻方茶的确分身乏术,她轻轻问:“可以吗?”
“当然。”井奕烛说,“我也知道目前你们孤立无援,我已经联系了一位故交,他是国内知名的大律师,现在正赶来的途中,你们可以放心将辩护权交给他。”
“真的吗?”方茶一阵惊喜,她怎么也想不到,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是来自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井老师。”
井老师。
她终于不再喊他井主任了,尽管只是两个相差无几的称呼,井奕烛却觉得莫名开心。
“别担心,期间我不出面,你不会见到我。”
方茶心底有一丝愧疚:“……对不起,我之前说的话有点过分。”
“过分的是我。”再说下去只会彼此尴尬,井奕烛及时终止这场对话,“好了,现在需要你的人是程谜,你去吧。我会看好阿姨。”
“好。”
一小时后,有位姓薛的律师联系了方茶,双方简单地碰了个面,便前往警察局,了解案件更多的细节。方茶没办法与程谜见面,便托薛律师带话,告诉程谜,她会一直陪着他。之后,许寒衣上网查了,对着屏幕连连惊呼。原来这位薛律师不仅是国外名校毕业,在刑事案件的辩护中胜诉率极高,关键是他随性所欲,从未加入任何律所,十几年来一直单干,难怪在如此风声鹤唳的时刻,敢站出来与LIGHT对抗。
“程谜有救了!”
许寒衣破涕为笑,劫后余生般蹦跳起来。关绪终于放下没电的手机,瘫倒在沙发上。方茶的心尽管还悬着,但总算,能稍微缓一口气了。
开庭那天,时隔一周,方茶终于见到了程谜,他与薛律师齐身坐在被告席,头发装束都打理过,白衬衣黑西装。尽管如此,但方茶依旧能看出这段时间,他受了很多苦。程谜转头朝旁听席看来,目光游离一圈,直到对上方茶的视线。
他憔悴的脸撑开一个久违的笑,轻轻摇摇头。他说,别担心。
隔着短短几米,两人无法言语,只能用眼睛对话。方茶想起自己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他也是三不五时地递给她一个眼神,当时她不解,不懂,不喜的那双眼睛,如今藏着的尽是绵长的温柔,每每凝视,都能令她有种想冲过去拥抱他的冲动。而在程谜对面,是贾士豪和他整个律师团队,看架势就没打算让程谜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司徒齐与家属坐在旁听席另一侧,目光如炬地盯着程谜。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第一场庭审进展意外地顺利,薛律师找齐了对程谜的有力证据,淡化他的涉案嫌疑。尽可能地放大司徒荔的蛮横与卑劣,来表现她的品行作风得罪的人远远不可能仅限于程谜,将关注点朝第二嫌疑人的方向引导。他用词辛辣尖锐,甚至有点刺耳。世人都说“死者为大”,可他偏不,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审判员们站在司徒荔的对立面去思考案情,从而得到他们的同理心。
就在方茶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时,第二次开庭那天,薛律师却迟迟没有出现。方茶联系不到他,只好打给井奕烛,他似乎也是刚听说此事,既恼怒又愧疚。
“对不起啊方茶,薛律师好像也受到了威胁,他跟我说,不能再碰这个案子。”
“现在怎么办?”方茶比之前更害怕了,“我能和薛律师谈一谈吗?”
“没用的。他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估计现在已经离开这里了。”井奕烛安抚道,“方茶,先别慌,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给我一点时间。”
薛律师的临阵退缩让局势更加险峻,可眼下方茶和关绪无计可施,只能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井奕烛身上。等消息的时间里,方茶将母亲从酒店带回了家。一路上,方茶提着她带来的土特产和行李,一句话没说。进了家门,方茶立刻转身,抱着了母亲,怎么也不肯松手。
母亲吓坏了,连连拍她的背:“哎哟……妈妈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这些天,方茶忍太久了,这瞬间她再也控制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妈,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母亲听着心疼,关于她辞职的事也就不追究了。反而小心翼翼地说,“茶茶,不哭。妈妈相信,他不会有事的。”
方茶一怔,离开母亲的肩膀:“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点头:“怕我生气,井主任都告诉我了。看他那么热情贴心,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呢。没想到,你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瞒着我呀?”
方茶激动道:“对不起妈,我本来想找个机会跟你说的,结果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不过程谜人很好,也正直,人不是他杀的。”
母亲无奈揉揉她的脑袋:“原来他叫程谜呀。看你急的,妈妈又没说什么。我相信你,也相信你喜欢的人。不过你不要一个人撑着,累了要告诉妈妈,虽然我可能也做不了什么。”
方茶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她再次抱紧母亲,一如当初父亲离世时母亲抱着她那般,她是母亲的救命稻草。这一刻,她是她的浮木。
程谜失去了法律援助,LIGHT方面迅速施加压力,强烈要求尽快给他定罪量刑。而井奕烛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即便交情再深,在LIGHT完全碾压的胁迫下,没有人愿意趟这趟浑水。尽管他安慰方茶,一定能想到办法。但方茶知道,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倘若连井奕烛都做不到的事,估计她所有认识的人里没人能做到。事已至此,她只能靠自己。在此之前,方茶请求井奕烛帮她最后一个忙,她想去拘留所看看程谜。
拘留所里,程谜穿着深黄色的囚服,坐在玻璃墙的那边。面容憔悴,头发凌乱,下颚一圈青涩胡渣。他提起电话放在耳边,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示意方茶和他说说话。
方茶取过听筒,她没尝试过面对面用电话对谈,当程谜就在眼前,而他的声音却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有一瞬的难过。
“你好吗?”他问。
方茶望着他:“你好吗?”才说三个字,眼睛就潮湿了,“我在问什么……你肯定不好,你当然不好……”
程谜身子微微前倾:“别哭。我没事,这里很安静,我很喜欢。”
方茶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但她不忍心看他如今的模样,仿佛他已经是盖棺定论的罪犯,此生都不允许踏出这里半步。
“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方茶忍住眼泪,“你再忍一忍。”
“好。”程谜牵起嘴角,“但不要让自己受伤。”
即便面对牢狱之宅,程谜依旧一如既往的心如止水。
方茶不懂,又着急:“你放弃了吗?”
“没有。”
“你不想和我做所有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吗?”
“想。”
“那为什么……”
“我不想拖累你们。”这段时间,程谜冷静想了许久,他得罪的人地位显赫,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我不好。”方茶有些生气,“只有你平安无事,我才会好,关绪是,许寒衣也是。你不必去想为什么,你想不明白的。你只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你不是一个人。就算整个世界都背弃你,我不会,程谜,我不会离开你的。”
玻璃那边,日光从窗口倾泻而下,温暖的光铺洒在程谜怔住的脸上。
方茶看一眼时间,“我要走了。”
程谜察觉出什么:“你去哪?”
“等我。”
方茶起身,将听筒放回原处。走出两步,听见身后轻叩玻璃的声响。她转身,程谜站在尘埃飞扬的日光里,嘴唇轻启张合,方茶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她明白他在说什么。那是她梦寐以求,却似乎永远都不可能从程谜口中说出来的三个字。
他说:“我爱你。”
今天是司徒荔的葬礼,方茶深思熟虑了几天,事情发酵这么久,他们还未与司徒齐当面沟通过。尽管以她现在的身份出席司徒荔的葬礼,非常不合时宜,但眼下这是她能想到唯一的办法。只要能劝服司徒齐相信凶手另有其人的可能,程谜就有一丝希望。
方茶走出拘留所,迎面走来几个身着黑色商务装的男女。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带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已过中年,身材却笔挺高挑,步伐迈得很大,随行的人紧随其后。
“资料都准备好了吗?这次官司很重要,搞砸了,你们都得滚蛋。”眼镜男厉声道。
“都备好了,剩下的就是取证。”助理之一战战兢兢。
方茶下意识顿足。
一行人经过她身边,助理跑上前掏出律师证展示给值班的警务人员:“您好,我们是程谜先生的代理律师,今天来取证。”
警务一愣,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来头不容小觑的阵仗:“……还有律师愿意帮他啊?”
眼镜男不耐烦:“没问题的话,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警务开门让道,方茶迅速掉头拦下他们:“请问……你们真的是来帮程谜的?”
眼镜男低头看她:“你是?”
方茶介绍道:“我是程谜的女朋友,方茶。”
眼镜男与同事对看一眼,反应有点意外。他的语气升温不少:“你好,我姓林,就职美国GNG律师事务所。受人委托来替程先生辩护。”
“井奕烛吗?是他委托你们的吗?”
“抱歉,我不能透露。”林律师转头,吩咐下去,“照顾好方小姐。”
方茶恳求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没问题。请你们一定要把程谜救出来。”
“当然,这是我们的唯一目的。”
方茶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关绪和许寒衣,许寒衣二话不说开始查GNG律所,官网没有一个汉字,她英语水平又不高,只好将电脑递给方茶,方茶浏览了一遍,发现这是一家美国上市的金牌律所,旗下的律师不管刑事民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林律师更是他们的镇所之宝,相比之前的薛律师,过之而不及。
“希望这次这个律师不要再落跑了!”许寒衣耿耿于怀。
关绪也很不不爽,保证道:“放心,他跑了,我再把他绑回来!”
大家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又放松了,方茶抽身走开,给井奕烛打电话。本想跟他道个谢,可井奕烛说并不认识什么林律师。方茶一阵困惑,不是井奕烛委托的,那会是谁呢?不过现在这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尽快结束这桩案子,让程谜远离这场是非。
如今双方律师团势均力敌,连续多长庭审都陷入胶着状态,好几次林律师都被LIGHT压制住,在没有任何新证据的前提下,只能甘拜下风。媒体将这件事渲染得沸沸扬扬,整个凡城乃至网络上都在热烈讨论案情进展。舆论一边倒地倾向LIGHT,程谜的处境相当危险。
当众人都以为林律师无计可施之时,这日庭审,前半段林律师使尽浑身解数与对面周旋,半小时后,当对手律师步步紧逼之际,助理从场外跑进来,递给林律师一份文件,又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林律师神色轻松了许多,给程谜一个安心的微笑,继续投入“战争”之中。
“辩方律师,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听了这么久,审判长已经有偏向原告之意。
“有。”林律师缓缓走向法庭中央,“难道大家不好奇,一个屡次被骚扰,为了和平解决才答应对方的条件的人,真的会蠢到去杀人吗?当然,你们可以说会。但我怎么也想不通,倘若我的委托人真的杀了人,为什么除了方向盘,其他位置没有他的任何指纹?而且车内只有司徒荔所在的副驾驶有轻微挣扎的痕迹。经过再次确认,司徒荔的死亡时间虽然与我的委托人离开时间很接近,但在那之后发生的概率极高。司徒荔被害时,不是没有挣扎,是来不及挣扎。因为,勒死她的人,和她很熟。”
林律师忽然在这里停下,缓缓转身,望向原告席:“贾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贾士豪一怔:“……当然。”
“10月21号晚间11点30分到12点之间,你在哪里?”
“那天是新机发布会,我当然在会场宴客。”贾士豪紧张起来,“你在怀疑我?司徒荔是我的未婚妻,下个月我们就结婚了,我怎么可能杀了她?”
贾士豪的反应太过异常,众人纷纷好奇。林律师没有继续问,而是申请允许新证人出席。当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畏畏缩缩走到证人席,程谜和方茶都认出了他,他是当晚随同程谜前往发布会的实习生之一。接下来林律师缜密地问话,证实在司徒荔遇害前半小时,证人目睹贾士豪曾假借上厕所悄悄离开过宴会厅。同时,警察在后续的复查中,从司徒荔的车座底下被划破一道口子,经过专业检测,那里曾安装过监听设备。于是林律师推测出,虽然司徒荔与贾士豪订婚了,但贾士豪控制欲极强,每天都在对司徒荔进行监听,直到发现她与程谜的关系,于是在程谜离开之后,跑来与司徒荔理论,不料两人发生争执,一气之下,他亲手用皮带勒死了未婚妻。
“不是的!不是的!”东窗事发,贾士豪满头大汗,在法庭上大叫起来,“不是我!我没有杀人!你们这帮废物,怎么不说话了?快起来帮我辩护!”
“贾士豪!”司徒齐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他,“真的是你杀了我女儿?”
这个转折太出乎意料,全场阒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贾士豪回答。方茶握紧许寒衣的手,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贾士豪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昂首挺胸起来,目光如兽:“是她自找的!多少女人做梦都想嫁给我,可偏偏她水性杨花!她只要道个歉认个错,我就原谅她。可是她说,她根本不爱我……也不爱我的钱,看到我就想吐!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只能杀了她,让她知道我贾士豪不是好惹的!”
随后他怒不可遏地望向程谜:“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和我比?她到死都爱着你!这就是我为什么杀了她,要栽赃给你的原因!”
贾士豪崩溃大笑,警务人员立即将他制服。他承认了罪行,程谜当庭无罪释放。林律师收好文件,礼貌谦逊地说:“程先生,你没事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程谜起身感激道:“辛苦了。我会尽快将佣金打到你账户。”
“已经付过了。”
“谁付的?”
林律师笑了笑:“再见,程先生。”
方茶快步走上前,林律师与助理们似乎很急,她还没来得及道谢,对方已经出了法庭。方茶来到程谜身边,这段漫长而黑暗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她既开心又后怕:“你终于清白了。”
“是,我没事了。”程谜看着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方茶环视四周,这里的每一张桌椅每一寸都令她不想多看一眼。
“我们回家吧。”
这时,司徒齐走了过来,郑重地朝程谜和方茶鞠了一躬。
“程先生,方小姐。我向两位诚恳道歉,都怪我管教无方,放纵了她骄横恶劣的品性,给两位造成如此大的困扰。”
在整个凡城,但凡听过司徒齐名号的人,无一不知他生性冷傲,手段狠辣,只有他把别人逼上绝路的份,像此般低声下气地致歉,绝对是头一回。想来,他也的确受了不小的打击。
程谜面色凝重:“司徒社长,司徒小姐的遭遇,我很遗憾。节哀顺变。”
司徒齐看了方茶一眼:“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请说。”
司徒齐叹了口气:“虽然我反对她和你有任何牵扯。不过从小到大,我没见她这么喜欢过一个人,程先生,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程谜和方茶一怔,司徒齐说完这句,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我说,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随便上别的女人的车啊?我可经不住这么大的惊吓!”许寒衣蹦过来,关绪紧随其后。
“是啊,你妹妹不知哭了多少回。最辛苦的是方老师,你看,人都瘦成什么样了。”
程谜这才好好打量方茶一番,的确是瘦了,也憔悴了。还未等他说话,视线从刚才就没从程谜脸上移开的方母终于按耐不住了,她用胳膊肘捅一下方茶:“你还愣着干嘛?介绍一下啊。”
方茶原本让母亲在家等消息,每想到她悄悄跟来了。她尴尬地向程谜介绍:“程谜,这是我母亲。”
程谜仿佛听见了什么惊人的事情,顿时慌了神,不知该作何反应,又是点头,又是弯腰地打招呼:“阿姨……您好。”想到刚才经历的一切,初次见面就如此狼狈,“抱歉,让您见笑了。”
方母眼睛闪着光,尽管此时程谜不算光鲜,但那张脸和那副身材着实好看,她越瞅越喜欢。
“你就是程谜啊?听说还是翻译家?我是方茶妈妈……没打招呼就来了,不好意思啊……哎哟,看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回去让阿姨炖点肘子给你补补。”
方茶给她使眼色:“妈……你话太多啦!”
“我才说两句……他不是你男朋友吗?我关心一下还错了?”母亲不满。
这瞬间程谜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自从十岁那年她决绝地与父亲离婚,他很少会想起她。昔日的痛楚已经被时间冲淡,在他眼中,如今她只是一处曾途径过的风景,泛善可陈,不值得去回忆。
“谢谢阿姨。”程谜放松了下来。
方母甚是喜悦:“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官司打完了,过两天,我在家做一顿饭,大伙都来吃,去去晦气。”
方茶抬杠:“大家都很忙,哪有时间。”
“有的有的,阿姨,我有的是时间。”许寒衣掺和进来,扭头问关绪,“你也没问题,对吧?”
关绪想也没想:“当然了,能吃到阿姨做的菜,再忙也得去呀。”
方母被夸得心花怒放,想到什么,叮嘱方茶:“对了,你把景美也喊回来,我都好些年没见到她了。人多热闹。”
“行行行,都听你的。”
程谜站在一旁,看着方茶与母亲的斗嘴,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非常安心。原来孑然一身难免孤独,走近这个世界也不是想象中那么糟糕。
劫后余生,许寒衣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值得庆祝的时刻,她滑开手机寻找接下里该去哪里放纵一番。但想想还是觉得要征求下程谜的意见。
“可以吗?”
程谜没意见:“好,哪里都行。我买单。”
“我们不去了。”方茶忽然开口。
众人很纳闷“我们”是指谁?
方茶看一眼程谜:“我和他,不去了。许寒衣,你们好好玩。”
许寒衣一脸困惑:“为什么啊?”
程谜也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方茶牵起程谜的手:“我们有话要说。”
“可是……”
许寒衣想继续追问,关绪及时制止住她:“折腾这么久,你哥一定也累了,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好不好?”
许寒衣意兴阑珊,勉强点头。方茶递给关绪一个感激的眼神,交代母亲:“妈,我晚点回去,你认识路,乘车小心点。”
“哦好……你们也当心点啊。”母亲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方茶已经和程谜走远了。
程谜沉默着随方茶从法院出来,日光正盛,他不适应地微微眯起眼,险些跟不上方茶的步子。多日封闭在拘留所,眼前的天空街道行道树似乎都陌生了起来。可程谜无暇去看任何,他的目光始终黏在方茶干净白皙的后颈,她头也不回地带着他离开,以至于连问“我们去哪”的时间也没给他。
上了出租车,方茶占了副驾驶,程谜只好独自坐在后排。看不见她的脖子,他便只好盯着她的侧脸。方茶目视前方,似乎打定主意不与他说半句话。程谜终于开始有些不安,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会……生气了吗?生气他没告知遇见司徒荔的事,还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官司让她受到了惊吓。不管什么原因,程谜都应付不来时的状况,有点棘手。
“美女,你们去哪啊?”车开出一段路,司机大叔问道。
方茶报出一个地址,程谜一怔,那是他家。
接下来的车程里,方茶依旧没有说话。程谜只能从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平静而凝重。仿佛在想很多事,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单手撑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下了车,方茶走得很急,程谜喊她,她也没有放慢脚步。程谜再也忍不下去,追过去,当他伸出手就快拉住她,忽然几位邻居从公寓大门里出来。他只能立刻停下,随着方茶进了电梯。
他走得快,心也紧,话一出口甚至有些愠气。
“方茶,你到底……”
就在这时,方茶终于转向他,程谜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方茶双眸盈盈有光,泪水止不住地淌下来。
程谜只觉心一阵痛:“……怎么了?为什么哭?”
方茶忍了一路,肩膀控制不住地微颤,流泪把力气用光了,说不出话来。
程谜怔怔地盯着方茶看了一会,似乎终于察觉出她情绪如此激动的原因。走上前,将她娇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眼睛看不透彻,此刻他的胸膛臂膀紧贴着方茶,才发觉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就快到家所在的楼层,但眼下的情况似乎没办法立刻结束。程谜腾出一只手,按亮了顶层。三十多层,半分多钟的时间。他一动不动地搂着方茶,任凭她的眼泪浸湿自己那件拘留所提供的劣质的白衬衣。
到了顶楼,不巧正好有住户等在外面,也要搭乘电梯。程谜不想有人打扰,歉意地点头,准备按下关门键,继续独占这片狭小静谧的空间。
“不用了。”见有旁人在,方茶立即收拾好情绪,让开道,“不好意思。”
电梯外的母亲与女儿尴尬对视一眼,难为情地走进来。她们站定之后,才发现将这对情侣分隔在了两侧。四个人谁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直到电梯在六楼停下。
出了电梯,方茶终于平复下来,她整理一下刘海,非常尴尬:“对不起,刚才……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看见你平安无事……就快忍不住想哭,想要在你身边,又不想被别人看见……你不要介意。”
果然如此。
程谜只是短暂地和她对视一眼,未言一语,疾步走去开门。
“进来。”他站在玄关处。
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点不悦。方茶匆匆抹去泪痕,从他身边走过去。屋内没有开灯,窗帘也密不透风地拉着,暗寂一片,叫人分不清此刻具体是什么时间。
方茶弯腰换鞋,努力假装无事发生:“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才刚换上一只拖鞋,程谜已经从身后将她拉起,一手紧锁住她的腰。鼻息凝重,目光灼热地凝望她。方茶有一瞬的错愕,惊得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只好停在他性感到离谱的锁骨上。
“看着我。”
方茶小心翼翼地抬头,还未来得及碰上他的视线,程谜便狠狠地吻了下来。一瞬之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空气炙热得仿佛快烧起来。他的手在方茶后背迅速游走,几乎快将她揉碎。而在这近乎毁灭的快感里,方茶任由自己沉沦下去,直到快要呼吸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程谜早已满头大汗,额发鬓角脖子一片热潮。他缓缓停下来,大口喘气:“弄痛你了?”
方茶摇头,她的眼眸如残缺而明亮的下弦月,轻轻踮脚,身体前倾。仿佛有什么未经她允许,就被硬生生夺走了。
“不够?”程谜问。
“嗯。不够。”
程谜扯开嘴角,宠溺地一笑。再一次温柔地,认真地覆住她红润的双唇。
入夜,偌大漆黑的公寓,只有卫生间亮着一隅明黄的灯。
程谜裸着上身坐在洗手池前,头发湿漉漉的。他微仰下巴,方茶手持剃须刀细心为他刮走白色泡沫,这是她第一次帮男人剃须,紧张得手指微颤,深怕弄伤了他。有时自觉下手重了,程谜没什么感觉,她却立刻停止检查有没有出血。程谜见她慌张的模样,觉得很可爱,笑了。
“笑什么?”
“下次还让你刮。”
听起来像是调侃,方茶吐舌:“好啊,等我划出口子,看你还愿不愿意冒险。”
“愿意。”
“……”
方茶被堵的无法反驳,红着脸继续将他脸上的泡沫清理干净。之后,程谜又让她剪发,方茶哪里敢轻易尝试,连忙拒绝。
程谜将电动剃刀给她:“我不去理发店,一直都自己剃。你随便来,没关系。”
方茶只好硬着头皮,胆战心惊半小时,竭尽所能给程谜脑袋剃出一个圆寸。程谜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半天没说话。方茶紧张地提着口气:“不满意?”
程谜在镜子里对她笑:“我很喜欢。下次,也拜托你了。”
方茶正想摆手拒绝这个艰难的任务,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喜欢这件事的——为他剃须剪发这件事,便改了主意:“好,下下次,下下下次,也交给我。”
程谜起身,开始清理地上的毛发。方茶拧开水龙头,温柔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流走,眼前的镜子里,是他干净骨干的后背,她仿佛看到了梦想中生活的场景。
程谜忽然一滞:“你母亲来了,我们不去陪她,是不是有点失礼?”
方茶回神,程谜望着她。
“不会。”方茶想到母亲准备盛情款待大家,问,“你如果不想去吃饭,我可以和她说。”
程谜想了想:“没关系吗?”
方茶以为他会答应的。短暂一愣之后,若无其事地点头:“嗯……本来就很唐突。我等会就告诉她,取消这次聚餐。”
“我会去。”
“什么?”
程谜得逞地笑:“我会去。我要去,吃你母亲做的饭。”
窗外闪过一道光,夜空降下了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雨。
母亲张罗的晚餐在周五的晚上,为了这顿饭,许寒衣和关绪跟学校续了假,景美也百忙之中挤出时间从北京回来。几个人挤在方茶的那间破公寓,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走动。厨房本来就小,大包小包的食材堆在料理台上,简直不知从何下手。油烟机老旧,频出故障,母亲将肉往热锅里一倒,这个屋子瞬间烟雾缭绕,呛喉声此起彼伏。
母亲忍着眼泪,翻动着锅铲,忍不住提高嗓音,抱怨起来:“你说你吧,学校免费的好房子不住,辞职花钱搬来这种破地方。我是无所谓,但招待客人多寒碜啊?咳咳咳……哎哟呛死我了。”
景美捂着口鼻,帮方茶圆场:“阿姨,没事的。我们都熟到啥程度了,方茶住猪窝,我们也不嫌弃。”
“还没事呢,你眼睛都跟兔子一样红了。不是我说啊,不是有男朋友的吗?怎么也不知道心疼一下?”
方茶立刻听出母亲的话外音,她冲进厨房,小声嘀咕:“你说什么呢!人在外面听着呢。”
母亲瞪她一眼,声音转小:“怎么?还不能说了?你是我女儿,没听出我在帮你呀!”
程谜原本打算进厨房帮忙,方母连忙将他推出去,泡了茶,让他去沙发坐着。此刻,他乖乖安静地坐着喝茶,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形。许寒衣在一旁用手机打游戏,听见方母的抱怨,她碰下程谜的胳膊,幸灾乐祸:“听见没?正在批评你呢。”
程谜这才明白方母刚才那番话的用意。他想到当初搬家时,自己的确是有反对过的,只是最后尊重了方茶的决定。他环视四周,果然还是觉得住在这里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该怎么做?”他问许寒衣。
许寒衣甩手不管:“我哪知道。”
程谜望向一门心思盯着许寒衣打游戏的关绪。关绪察觉到了,避之不及地耸耸肩:“别指望啊,我一个单身狗,爱莫能助。”
景美的目光在关绪身上停了几秒,走过来,有些心疼他:“别往心里去,阿姨就是嘴上说说,你听听就好。”
“真的?”
“我还能骗你?”景美说心里话,“其实,我觉得你做得很好了。比方茶以前交往过的那些强很多。”
程谜捕捉到重点:“她以前……交往过的?”
景美有些失望,她不过单纯夸他一下,没想到他也和任何一个男人一样,没办法不介意女朋友的过去。
她不悦地说:“年轻时谁还没谈过几次恋爱啊。都过去了。”
刚说完,景美立即想到,眼前这个人和一般人不一样。
程谜没有恋爱过,遇见方茶,他觉得自己足够幸运了。没想到在他之前,方茶是有过喜欢的人的,或许他们也一起看过电影听过音乐会,深夜他送她回家,在某个雨夜里拥吻。但最终方茶来到了他的身边,所以他一点也不介意过去发生了什么。反之,他更庆幸,自己取代了那些美好的回忆。
“这么说来。”程谜兀自笑了,“那些人的确不够聪明,放走了她。”
景美一愣,这才发觉自己误会他了。
“在聊什么?”方茶从厨房探出脑袋。
景美丢给她一个充满嫉妒又百般歆羡的眼神。方茶觉得莫名,不想去管,招呼大家:“各位,准备开饭啦。”所有人都听见之后。她冲程谜笑,小声又说一次,“吃饭了。”
客厅唯一的折叠桌上,被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盘盘都是方母的拿手菜,仿佛要靠这一顿征服所有人。
“阿姨,你也太夸张了……我们哪里吃得完啊?”许寒衣傻了眼。
“是啊,随便做几个菜就好了,没想到是满汉全席。”关绪也受到惊吓。
“没事没事,剩了我和方茶慢慢吃。”众人落座之后,方母拾起程谜眼前的饭碗,猛往里夹菜,“程谜啊,你太瘦了,要多吃点,晓得嘛!也不知道阿姨做得好不好吃。”
程谜忙不迭接过塞满各种肉的碗,许寒衣轻撞他一下,“快吃一口。”
程谜照做,吃下半块红烧肉。还未下咽,关绪又在桌底捅他一下,“夸好吃。”
程谜赶紧点头,“阿姨的厨艺很好,我觉得很好吃。”
方母眉眼顿时舒展开,这才有心思去招待其余几位客人。方茶对母亲的手艺是有信心的,但还是忍不住问程谜:“真的好吃?”
程谜点头:“真的好吃。”
方茶看他的碗:“太多的话,不要勉强。”
“我能吃完。”
在这顿晚餐之前,方茶的心情不比程谜轻松。程谜只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不知所措。而方茶一面紧张母亲口无遮拦,令她尴尬;一面担心程谜强迫自己承担太多压力。夹在亲人和恋人中间,束手无策。然而此刻,程谜让她安心了。尽管母亲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试探程谜,程谜难免紧张,但也算相处融洽。
这顿饭吃了许久,到了最后,母亲的注意力终于从程谜身上移开。放下碗筷,表情悲怆又欣慰。
方茶留意到了,问:“妈,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方母看着这一桌子的人,感叹:“自从你爸走后,我们家没有过这么多人一起吃饭过。我就是有些感动,你有这么多朋友陪在身边。”
母亲声音哽咽,众人也纷纷停下。方茶拍着她后背:“正高兴呢,你说这个干嘛。你瞧,大家都不敢吃了。”
方母难为情地抹一抹眼睛,“你们吃,我这是高兴,高兴。”
她忽然欲言又止,目光再次投向程谜。方茶感觉事情不对劲,果然下一秒,母亲再次开口:“程谜啊,我们方茶从小就没了父亲,是我一个人打着好几份工拉扯大的。现在把她交给你,阿姨是放心的。也拜托你,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幸福,好吗?”
程谜心中一震,他才恍然方母刚才说的“走后”是指什么。他错愕地看向方茶,为何她从未告诉自己,她也是单身家庭长大的?
程谜坐得恭敬:“对不起,阿姨……我之前不知道叔叔已经不在了。”
“没关系,都十年前的事了。”方母眼中蹦出一丝火光,“阿姨的意思是,这一路来,方茶不容易。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她今后安安稳稳的。”
方茶越听越觉得不妙,“妈,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你别插嘴,我在和程谜说话。”
方茶歉疚地看程谜,用眼睛说“抱歉”。
程谜浅浅一笑,没事。
他自如地答:“您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会实现的。”
方母心情大好:“好好好,听见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她起身给每个人夹菜,“大家都多吃点啊。”
当众人以为这段令人坐立不安的对话已经结束时,方母没有看程谜,佯装非常不经意地,随口一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方茶倒吸一口凉气,她应该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去阻拦母亲的,可这次,她不知怎么了,忽然开不了口。同其他人一样,纷纷望向了程谜。
空气安静得可怕,连许寒衣也开始额头冒汗。不知道究竟沉默了多久,关绪第一个反应过来,正打算提醒程谜什么,几乎是同一瞬间,程谜尊敬而认真地看了方茶一眼,仿佛这要比之前任何一个问题都更容易回答。
他说:“我不打算结婚。”
深夜,一行人从方茶家离开,很有默契地不言一语。上了程谜的车,继续保持沉默,佯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程谜开了一段距离,感觉气氛实在太诡异了。他转头去看坐副驾驶的许寒衣,她一向聒噪,十分钟不说话绝对不正常。他又抬头从后视镜观察关绪和景美,他们各坐一端,像是在刻意避开与他发生任何交流。
但他仍然看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有话要说?”
三人瞬间松了口气,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各抒己见。
许寒衣:“你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关绪:“我本来想救你的,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景美:“我就猜到,广播事件绝对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什么意思?”程谜不解。
景美无奈摇头:“没猜错的话,现在阿姨八成在苦口婆心地让方茶和你分手。”
程谜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不打算娶她的女儿啊。”
“……”
目睹了父母失败的婚姻之后,程谜便不觉得婚姻是一件值得歌颂的事。再加上他性格使然,从小到大都坚信,自己与结婚这件事不会有任何联系。真心爱一个人无需任何誓言,婚姻也未必能证明爱情。在他看来,那是人类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
程谜是不婚主义者,关绪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的耿直程度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他有心无力:“虽然这是你和方茶之间的事,但你不能那么直接在方茶母亲面前说出来。就算你不是这个意思,但她肯定不相信,你是真心爱方茶。”
“我应该骗她?”
“不是骗。”关绪绞尽脑汁想该怎么说,“只是要委婉点。任何母亲听见那种话,没把你赶出去已经仁至义尽了”
程谜努力理解了一番:“我明白了,改天我会和阿姨解释。”
“你们是不是忽略什么才是重点啊?”许寒衣忍不住了。
三个“长辈”看过来,她一脸无语:“现在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方老师的心情吗?”
景美和关绪醍醐灌顶。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刚才她送我们下楼的那个样子,绝对不正常。”
“我一个男的,都能想象人家多伤心了。程谜你真是……”
程谜看似专注开车,心中早就翻腾一片。良久,当众人以为他在反省时,他忽然踩下油门,将车停在路边。
“下车。”
许寒衣望向窗外陌生的街道:“……啊?”
“麻烦你们下车。”
程谜的声音起了波澜,关绪想问为什么把他们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景美似乎察觉了什么,扯他一下,“我们下去。”
三人下了车,程谜迅速在前方路口掉了头,朝来时的方向驶去。
许寒衣后悔:“这下好了,我们流落街头了。”
关绪担忧地目送程谜的车消失在霓虹之中,一转头,景美正看着他。
“怎么了?”
“没,我就是想问问。”景美轻挑下巴,“我和她,你打算先送谁回家?”
夜风在车窗外呼啸不止,程谜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行驶,无奈一路的红灯,令他心烦意乱。
这心情似曾相识,经过几处斑马线,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三次错过最佳时机,折返回去找方茶。第一次为了还十四块的零钱。第二次担心被人捷足先登,接受她的告白。他懊恼的不是“折返”这个过程,恰恰相反,他万分庆幸自己离开之后,还能亡羊补牢地做出这个决定。他真正懊恼的是,自己的迟钝和自作聪明。总在疏忽之后,才火急火燎地回去弥补。倘若前两回只是单纯的事出有因,勉强情有可原的话。
那么这次呢?
是否如许寒衣他们所说,他伤了她的心?
程谜并没有想清楚见到方茶,该如何解释自己的那个回答。他只是下意识的,出于惯性般,想要立刻出现在她身边。没人可以阻止,连他自己也做不到。
摇下车窗,微凉的风灌进来。红灯转绿,他再次踩下油门。
哐当。
一只碗不小心从手中滑落,砸碎在地的爆裂声终止了母亲的喋喋不休。
“行行行!该说的我也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爱一个不和你结婚的男人,值不值得!”
方母说得口干舌燥,可方茶既不反驳也不回应,始终不言一语。蹲下身一片片拾起残破的碎片,对她的劝诫置若罔闻。方母彻底失去了耐心,砰地一声带上门回了房间。
空气突然安静了,方茶将手里的残片又放回了地面,蹲在地上,怅然若失。她回想着程谜当然的语气和表情,一如既往的平,一如既往的淡。明明令她呼吸都乱了的话题,在他那里,终究再寻常不过。尽管在刚才出神的那段时间里,她已经努力想出了一百个程谜为什么会那样回答的理由,但仍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方茶不知道今晚的这顿晚饭会让母亲唠叨多久,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将她送回老家,避免再次与程谜碰面。至于她自己,当然也没想好下次见到程谜时,该说些什么?假装当无事发生,还是和他继续饭桌上的话题?方茶想不透彻,只好继续收拾一片狼籍的厨房。
拧紧水龙头,正准备关灯,方茶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息,好像有什么烧焦了。返回去检查煤气,没有问题。方茶回到客厅,她猛地驻足,原本已经消失的气味忽然浓烈起来。随即,她隐约听见,楼下有人大声呼喊:“着火啦!三楼着火啦!”
方茶看向窗外,刚才还清朗的夜空,此刻已是一片翻滚而上的浓烟。她来不及多想,以最快速度敲响卧室的门,一拧把手,被母亲从里反锁了。
她用力拍门,声嘶力竭地喊:“妈!妈!快开门!快开门啊!”
程谜到达小区入口,火势已经从三楼四周蔓延开去,火舌凶猛,将能燃烧的一切吞噬干净。程谜迅速下车,眼前是惊慌失措四处逃生的住户。他抬头望一眼方茶家所在的楼层,火势已经侵入了进去。
明明十几分钟前,这里还是祥和的安宁,此刻已成一片火海。
来不及多想,程谜取出车内喝剩一半的水,浇湿一块备用毛巾,捂着口鼻冲进单元楼。
“小伙子,火越来越大了,你进去送死啊?”正往外逃的大叔一把拉住他。
程谜问他:“看见方茶了吗?”
“谁?不认识啊……”
程谜没再说什么,甩开他,继续朝楼上冲去。在人潮中逆行而上,速度缓了许多,程谜的心愈发焦灼,黑色的烟灌进整个楼道,几乎看不清眼前的台阶。
终于摸黑到了六楼,程谜对着紧闭的门一顿猛踹,开始大喊方茶的名字:“方茶!你在里面吗?方茶!”
这栋公寓看似不堪一击,门却异常坚固,程谜满头大汗浑身湿透,终于破门而入。有了新鲜空气,只在窗边扭动的火苗迅速侵袭进来。程谜环顾四周,发现方茶已经蹲坐在卧室门口。
程谜立刻上前,将湿毛巾捂住她的口鼻,抱住她:“方茶,振作一点。我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方茶意识清醒了些,看清程谜的脸,仿佛看到了希望。眼泪夺眶而出:“程谜……我妈在房间里,她把门锁了……这个房间没有钥匙的……我喊她,她没应……”
程谜似乎料到了这个情况,扶起方茶:“我先送你下去。”
方茶不肯:“不,我妈还在里面,求求你……程谜,你先救她。”
程谜态度强硬:“抱歉,现在不能听你的。虽然这么说可能很不妥,对我而言,你比任何人都重要。包括阿姨。”
“可是……”
“不要浪费时间。”
方茶愣住了,等她再回神,程谜已经抱起她冲出了公寓。浓烟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却在能看见光亮的时候,她听见他说:“放心,我保证,阿姨不会有事的。”
将方茶送至安全的区域,程谜几乎没做任何停留,转身折返。
“在这等我。”
“程谜……”方茶揪心地叫他,“你小心点。”
程谜匆匆回头望她一眼,转眼消失在黑黢黢的楼道里。当他成功进入卧室,火已经燃上天花板,四周已成一片焦炭,方母因为缺氧倒在床下。她听见了动静,勉强睁眼。
“是你吗?茶茶?快逃……别管我,快逃。”
程谜迈过地面的几处明火,来到她身边,“阿姨,方茶很安全。我马上带你见她。”
方母干咳几声,声音虚弱:“你……不是走了吗?”
“来不及跟您解释。您别说话,放缓呼吸。抱紧我。”程谜将她背在肩上,小心翼翼地回到客厅。
然而此刻的火情已经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了,沙发茶几折叠桌都在熊熊燃烧,程谜勉强走了公寓,可因为吸入太多浓烟,体力几乎快耗尽。他强撑着意志,下到三楼,恍然间,似乎听见孩童的哭声。理智告诉他,此刻不应该再多停留一秒。可最终他还是将方母放下。
“阿姨,您现在能走吗?下面目前还没起火,您能自己走到楼下吗?”
方母知道他想去做什么:“你别傻呀!万一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的。”程谜挤出一丝笑,“我在美国消防队里待过几周,没问题的。”
“可是……”
“阿姨,别浪费时间,方茶在外面等您,她很担心。快走。”
方母劝不动他,只好独自往楼下走。挪出几步,程谜站在猩红的火光前,叫住她。
方母于心不忍:“……什么事?”
“饭桌上,我给您的那个回答,抱歉。”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程谜继续说:“我不打算结婚,不是不愿意和方茶结婚。而是我不希望爱她这件事,变成一种责任,变成我不得不去做的事。我爱她,不需要任何条件。”
消防队抵达现场,方茶看见母亲正好从楼道里出来,满脸是泪,她以为她是惊吓过度。立刻将母亲抱在怀里,心才重新跳动了起来。
半晌,她朝母亲身后一看,脸上的庆幸瞬间变成惊恐:“妈……程谜呢?他在哪里?”
母亲看着方茶,摇摇头,再次剧烈的抽泣起来。
方茶几近崩溃:“你说啊!他到底怎么了?”
了解事情经过,方茶不顾一切,试图冲进火海,却被消防员拦下。
“小姐,那里很危险,请你离开。”
“我男朋友在里面……他还在里面……”
“我们保证,一定会尽力确保每一个人的安全。”
方茶不记得到底过去多久,可能只有一两分钟,可她却像等了两个世纪。消防员终于将程谜去救的那个小孩安然无恙地抱了出来,又过了一会,两位消防员抬着一个人走出浓烟。
方茶认出那个昏迷的人就是程谜,她冲上去,不停呼喊他的名字,可程谜始终闭着眼睛,浓烟熏黑了他的脸,身上的衣服烧坏了好几处,露出几片血红色的皮肤。
方茶捧着他的脸,急切地问:“程谜,你睁眼看看我,能听见我说话吗?”
消防员安抚他:“他用身体护住了孩子,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幸好还有呼吸,我们立刻送他去医院急救。”
方茶镇定下来,紧随着程谜,一同上了120急救车。途中,她联系了关绪,程谜送进急救室没多久,他许寒衣和景美三人便赶来了。
“方茶,你没事吧?”景美见方茶一身污黑,万分担忧,“好端端怎么会起火呢?”
方茶眼睛通红:“我没事。听说是电线短路了……幸好程谜来得及时,不然我和我妈可能都……”
“程谜现在怎样?”许寒衣害怕地问。
“正在抢救……刚才在车上,他好像醒了,但又晕了过去。”
景美抱紧方茶,发觉她浑身不停地颤抖。
许寒衣望着门上那盏醒目的红灯,想到母亲出事那晚也是这样的场景,她不敢想象里面是怎样的情景。上次程谜落水,昏睡了一夜,她已经吓坏了。眼下,她完全没办法往乐观的方向想,满脑子都是“假如”“倘若”开头的句子,绝望地洗刷她所能预想到的未来。
忽然,急救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女医生走出来,她取下口罩,看清楚彼此之后,关绪和她都愣了一下。
“关绪?”
关绪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初恋,当初他为了她考了医学院,最后没能走到一起,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他眨了眨眼:“厉棉……好久不见。”
女医生神色凝重:“里面那位是你朋友?”
“对。他怎么样?”
“不太好。”厉棉对所有人说,“我会尽力,但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
方茶失控:“什么叫不太好?请你一定要救他!”
关绪相信厉棉的实力,“方老师,厉医生是我的同学,她医术很好,一定可以救程谜的。”
厉棉心里没底,又不忍掐灭他的希望,浅浅看了关绪一眼。
忽然,许寒衣握紧关绪的手:“关绪哥哥……求求你,救救程谜。”
关绪一愣,其他人也都静静看着这一幕。
许寒衣那双好看的杏眼蓄满了泪,近乎哀求:“关绪哥哥,你也是医生不是吗?求求你,去救救程谜……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你一定可以让他活过来的……”
关绪从未见许寒衣哭得如此伤心,连声音都沙哑了。
“可是寒衣,我……”
“我答应你。”许寒衣望着他,“只要程谜没事了,我就和你交往,可以吗?我就做你女朋友,可以吗?”
关绪一脸震惊,原来她早就知道他的心意,原来他早就暴露无疑。
同样震惊的还有景美和厉棉,她们的脸上的表情一致,仿佛有什么在她们心中悄然破碎。
关绪沉一口气,问厉棉:“可以吗?”
厉棉回神:“这方面的手术,你比我厉害。我这就安排你去换手术服,其他的,我来处理。”
关绪轻轻拭去许寒衣的泪痕,心疼一笑:“在这里等我,还有哥哥。”
关绪随厉棉进了手术室,方茶才从刚才的错愕中回过神,她望着许寒衣,不知为何,发觉她仿佛长大了不少。明明才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却要一而再承担如此厚重的伤痛。
“寒衣。”这是她第一次唤她寒衣,“谢谢你。”
许寒衣泪眼盈盈,张开双臂钻进方茶怀里。
“方老师,程谜一定会没事的。”
半小时后,关绪从手术室出来,额头爬满细密的汗珠,仿佛从硝烟弥漫的战场退下来。
“程谜怎么样?”方茶第一个走上前问。
关绪松一口气:“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不过还不能放松警惕。他伤得太重,随时可能需要急救。”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许寒衣又哭了。
关绪犹豫一下,摸摸她脑袋:“乖别哭,我答应你,我会尽全力的。”
关绪其实是心虚的,他没敢将实情告诉她们,程谜的情况比他说的严重得多。凭他的医术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接下来只能等更权威的专家赶来,再做定夺。
众人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下来,程谜被送进监护室,方茶和许寒衣守在门口,哪里也不去。关绪和厉棉连夜讨论医疗方案。入冬之后的夜,温度骤降,景美取来厚外套给她们御寒。三个人累了,便依靠着彼此的肩膀入睡。
即便这样,方茶还是做梦了,她梦见了某段从来未曾想起来的记忆。视野一片漆黑,天蓝色的船身起伏得厉害,她没坐稳,整个身体摔进了湖水里。大概过了三秒钟——原来只是三秒钟而已,耳边传来剧烈的落水声。当可怕而冰冷的水漫过她的脸,有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紧紧将她贴近他的身体。她感觉到与湖水截然相反的炙热温度,不断下沉的意识复苏过来。她努力睁开眼,程谜的侧脸在暗淡的波光中忽远忽近,随后,他的温度也逐渐消失了,刺骨的冷肆无忌惮地蔓延开去。
“方茶,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方茶是被一串匆急潦草的脚步声惊醒的。她缓缓睁眼,仿佛身体还陷落在一片潮湿里。等她清醒过来,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因为她看见有几个西装男将程谜搬上了轮椅,试图带他离开病房。
“你们在做什么?”方茶质问道。
“方老师……怎么了?”许寒衣和景美也醒过来。许寒衣见到眼前的场面,立即说,“我去叫关绪哥哥。”
西装男们充耳不闻,继续推着轮椅往外走。方茶挡住去路:“你们是谁?凭什么带走他?再不停下,我要报警了!”
“你可以报警。”一个成熟威严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方茶转身,对方是一位四十多岁左右的女人,利落的短发,浓艳的妆,一身干练优雅的商务装。看来起是她指使那些人这么做的。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方茶警觉起来。
“你又是谁?”女人问她。
“我是程谜的女朋友。”
女人微微一怔,“哦,你就是方茶?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交到女朋友。”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当然是救他。”
这时,关绪从会议室匆匆赶来,当他看见那个女人的瞬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女人仔细打量他,微微一笑:“关绪?好久不见。”
关绪不敢相信:“阿姨……您……您怎么会……”
“她到底是谁啊?”许寒衣忍不住问。
关绪向她们介绍道:“这位,是程谜的亲生母亲。”
方茶愣了两秒,程谜的母亲庄慧娴看着她:“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方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没……我只是……”
“担心他?”
方茶点头。忽然她想到什么,问:“那上次的律师也是……”
“是我派去的。”庄慧娴无奈,“本来我打算走了,没想到我这儿子这么不省心。”
“那您要带他去哪里?”
“美国。”庄慧娴说,“我了解过程谜的伤情了,他没办法等下去,我只能让医疗团队跟进,到美国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设备给他治疗。”
“可是阿姨……我们还在想办法。”关绪接话。
“你有几分把握?”
关绪没信心回答。
庄慧娴保证:“我是她母亲,不会让他有事。”
许寒衣站出来:“你把程谜带走了,方老师怎么办?”
方茶的心猛地一提,庄慧娴看着她:“抱歉,我现在只关心我儿子的安危,顾及不了任何人。”
“就算你是她母亲,也不能消失十多年,说出现就出现,然后把人带走吧。”许寒衣憋愤慨道,“关绪哥哥说了,我们又不是完全没办法。他既然能把他抢救回来,就一定不会让他出事!”
庄慧娴安静听着,等她们发泄完,最后看向方茶:“你的意见呢?”
方茶看一眼昏迷不醒的程谜,再看看大家不舍的表情。沉默半晌,说:“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让她带程谜走吧。只要他没事,我没有任何意见。”
她慢慢走到程谜身边,轻抚他苍白的脸,虽然已经早已熟稔于心,却还是眼睛去记住他的五官。
“答应我,一定要好起来。不管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原地,一步也不离开。”
程谜的手指微微动了,方茶知道,他听见自己的话了。
“好了,抓紧时间。”庄慧娴吩咐道。
方茶一路追至医院门口,目送程谜上了一辆黑色林肯。车子疾驰而去,天下着薄雾,朦胧的雾气仿佛也落进了她的眼。
“我还能见到他吗?”方茶对着空荡的夜色问。
关绪、景美和许寒衣站在她身后,没有人有勇气回答这个问题。
“我还能见到他。”方茶自问自答,她幽幽地望向墨蓝色的夜空。
我一定还能见到你。
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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