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茶还记得第一次走进这间校长办公室的场景。当时她刚迈出大学校园,穿着笔挺体面的正装,高马尾束得老高,一派虚妄的自信。校长和教务主任亲自接见,全程都在用欣赏宝藏的眼神望着她,一口一句“小方啊我们明绿就是需要你这样优秀的人才”“你能来这里真是我们的荣幸”,让方茶感觉走在了人生的康庄大道上。不过半年,此刻她又站在了这里,剪了短发却没了当初的干练,上身套着白色休闲卫衣,姿态谦卑,连头也不敢多抬半分,羞怯的视线悬置在校长和教务主任之间凝结的空气里,等待他们的宣判。好在,还有第四个人在场。“这件事还没查清楚,学校不能这么草率地开除方老师。”井奕烛与方茶并肩站立,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教务主任弹起来:“都有人举报到学校了,还要怎么查?不然,方老师你自己说说,有没有骚扰过学生家长?”方茶微微抬头,就在她欲言又止时,井奕烛替她回答:“没有。是家长骚扰她,我亲眼所见。”一直在思考的校长看过来,“井老师,怎么和你也有关系?”井奕烛上前一步,看起来像是将方茶护在身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情,但就我所了解的,方老师才是受害方。至于为什么遭到举报,我猜八成是有人居心不良。”井奕烛在学校的分量不容小觑,他为了方茶,超额完成工作,特意改签提早回来,校长和教务主任也感到莫大的压力。校长正视方茶:“方老师,这毕竟是你的事,你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吗?”方茶看井奕烛一眼,他都能为她做到这份上,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退缩:“校长,主任,我没有骚扰过任何人,但不否认的确抱有私心与家长接触过,但远不是你们听说的那么难堪。我会对这件事负责,但请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反省。”井奕烛的眼色一沉。校长和教务主任互递一个眼神,达成了共识:“行吧,我也不想影响学校的声誉,趁还没有传开,就先不提这件事了,但是方老师你还年轻,老师这个职业拘束很多,你以后要多多规范自己,重心放在如何教好学生,提高升学率。这次看在井老师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了。”“你澄清没有这回事就好了,不用说那么多。”出了校长室,井奕烛不爽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方茶耸肩:“但那是事实,我自己都瞒不过去。”化险为夷,她大大松了口气,“谢谢你啊井老师,要不是你在,估计我现在已经卷铺盖走人了。”“找到举报你的人吗?”“没有。”“需要我帮忙吗?”“不用了,事情都过去了。”井奕烛顿足,意味不明地盯着方茶:“所以,想怎么感谢我?”方茶想了想:“请你吃饭吧。”井奕烛眉头一挑:“虽然不是我心里想的方式,不过……也行吧。”“我把班里的任课老师都叫上,最近给大家添麻烦,就当做点小弥补。”“……你说什么?”“请你们吃饭,吃贵的。”井奕烛无奈笑了,忽然伸手揉了揉方茶的脑袋:“好,听班主任的。”井奕烛着急去上课,先走了。方茶好一会才回过神,赶紧四下看看,幸好没人看见。一分钟后,井奕烛在任课老师群里发了一个高级餐厅的地址,说:“晚上七点,方老师请大伙吃饭,我埋单。有课来不了的,记账上。”底下一片起哄,方茶的手指放在键盘上,脸迅速发烫,酝酿许久,终于还是补上一句:“别闹,就这家餐厅吧,我虽然没井老师那么阔绰,但还是会付钱的!”“方老师,试卷都收齐了。”英语课代表将码得整整齐齐的随堂测试送到办公室。“谢谢你。”方茶从杂七杂八的工作里抬头,“放在这里吧。”这是期末考之前最后一次年级摸底考,方茶本来还想借此次的成绩来弥补之前的过失,谁知学生整体发挥失常,全班平均分下滑到惨不忍睹的程度。而且学校规定这次考试,学生必须将试卷带回去给家长签字。说是签字,通常情况下老师都不会检查。方茶也没有这个习惯,但她担心家长可能会反馈什么意见给她,于是便随便翻了翻,没看到什么刻薄尖锐的留言,却在某一页停住了。那是许寒衣的试卷,她偏科严重,门门功课都不错,唯独英语拖后腿,这次反倒比往日考得都好。方茶以为依许寒衣的性子,肯定不会把签字当一回事,往后一翻,与少女软糯的笔迹截然相反的两个字跃入眼帘。程谜。深蓝色的钢笔水,结构笔画都不简单,笔锋却异常工整利落。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内容。距离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两周,这短短十几天,方茶度日如年。说起来很丢脸,挂了电话的那瞬间,她就后悔了。再回拨过去,接起的却是一个中年阿姨的声音。她有些惋惜地说:“哎呀,你找那个帅哥哦,他走啦……”了解了事情经过,方茶肠子都悔青了。这些日子,她仔细回想事情的经过,虽因程谜在广播里否认了和她的关系,令她身陷囹圄。但实际上,他们的确不是恋人——一切只是个误会。他是程谜,是和常人不一样的,他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不是她所理解的那个意思。说到底,让她沦为一个笑话的人,终归还是自己。第一次使用手机打出的电话,遭到了拒绝。一想到程谜现在会如何看她,与其深想,方茶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他。要不是忙着处理学校的事情,估计现在还陷在深深的懊恼里。这段时间,方茶查看邮箱的频率比微信还频繁,信用卡、年货节和整形医院的广告铺天盖地,将那个最期待的账户挤到了最底端,没有任何动静。方茶看着卷面上程谜冷峻的签名,像某个禁止通行的符号,告诉她,此路不通。这条路,走不通了。死心吧。饭局如期组起来了,最终还是被井奕烛抢了单。“多少钱?我转账给你。”方茶跑去收银台。井奕烛拾起一颗柜台上的薄荷糖,丢进嘴里:“这么斤斤计较,下次你再骚扰谁,我可不管了啊。”“……”化学老师大声催促井奕烛,井奕烛快步走去,服务生将小票递给方茶:“小姐,单子还需要吗?”方茶接过来一看,六个人吃了近两千,她居然有些庆幸刚才井奕烛拒绝收钱。酒足饭饱之后,唱歌的行程总是少不了的,井奕烛领头带队向附近的纯K进发。方茶并没有抢麦的心情,但想到饭钱省了,唱歌总不能再让井奕烛破费,只好也跟着去了。去钱柜的路上,老师们完全抛掉平日里的正经严肃,嘻嘻哈哈地聊着与培养祖国栋梁无关的话题。方茶安静跟在后面,元旦过后,夜景红火热闹了许多,原本可以忘却烦恼的聚会,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的纷杂。但她确定,这与程谜有关。还没细想,方茶察觉眼前的街景有些熟悉,她抬眼望前看去,脚下一顿,一半书店就在不远的街角。她下意识地往里看几眼,不见程谜的身影。估计又在角落专心看书吧。见方茶没跟上来,井奕烛从投资买房的话题里抽身,“怎么了?想进去买书吗?我陪你。”方茶摇头:“不是,我随便看看。”迈开步子,“走吧,他们一会找不到我们了。”夜里风大又冷,井奕烛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了一件灯芯绒衬衣。方茶试图脱下,却被井奕烛握住了手,“我不冷,你感冒了比较麻烦。”方茶赶紧收手,点头:“谢谢,到KTV就还你。”而在这瞬间,程谜起身拉开身边的百叶窗,恰好看到这一幕,他微微一怔,寂暗的眼睛闪现一丝明光,嘴角轻轻一扯,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方茶已经背对着他走远了。然后,程谜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男人的外套,视线再放宽些,看见井奕烛走在她身边,很近很近的地方。之前方茶偶尔会来光顾书店,可她从来不和他打招呼,只是随意在店内转转。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不被他发现,实际上每次都露了马脚。方茶没有行动,程谜自然也找不到理由走上前去。就这样,两个人始终都在上演着自欺欺人的戏码。那这次呢?她为什么不走进来?是因为同事在身边的缘故吗?会到接受对方外套的程度,关系应该很不错吧。程谜回忆起来了,那天就是这个男人站在方茶身边,以一种不可侵犯的姿态,鲁莽中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我介意。”愉悦的心情到这里戛然而止。程谜再次坐落,一晃神,打掉了桌上的一本正在读的外文著作,弯腰拾起,手指在空中停住。他的视线落在从书页里滑出来的,两张长方形纸片上。过期了的音乐会门票。屋漏偏逢连夜雨。千辛万苦平息了领导的怒火,家长却写了联名书递到学校,要求辞去方茶班主任一职。原本方茶还在加班加点为期末考做最后的冲刺,平日皮到没边的男生首当其冲跑来告诉她:“方老师,你做好心理准备啊!大难要来了!”经对方提醒,方茶才知道家长们有一个单独的群聊,自她入职以来就一直在吐槽,之前那些小打小闹都忍了,可跌入谷底的摸底考这根引线着了火,群里彻底炸开了锅,某个家长提出写联名信,一呼百应,眼下已经送到了校长手里。家长们推举班长的父亲作为代表出面,他是某银行支行副行长,为了孩子的学业,不惜三天两头请假跑来学校交涉,最后与校方约定了时间,同意郑重其事,开诚布公地谈一次。井奕烛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去找了校长,只是这次事态严重,再也不是他靠面子能解决的。尽管在正式开会之前,方茶已经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但当她走入教学楼,心跳还是不受控地剧烈加快,仿佛眼前就是刀山火海,可她除了跳下去别无选择。“方老师……”冷不丁冒出个声音来,方茶猛地抬头,是许寒衣,她嘴里叼着棒棒糖,站在楼廊里。“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教室吗?”这次会议,家长要求学生一起出席。许寒衣解释:“看来真把你吓得不轻,我没有家长的,你忘了?”方茶恍然,她紧张到连程谜都忘了。虽然猜到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你哥……没来吗?”“他没空,忙着翻译一部外国大片的字幕呢,说是下个月就上映。不过就算有时间,他也不会来吧。”许寒衣说,“咱班那些家长的群里,就他不在。不过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没有签联名书,也没说什么……搞不懂他怎么想的。不过,你还好吧?需要我的时候喊一声啊,我永远站你这边!”方茶苦笑一下,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做什么?她冲许寒衣眨眨眼:“好啊,到时候别逃跑啊!那你找个地方学习,我进去了。”上课时间,教室里却闹得像菜市场。教务主任已经早早就位,耐心安抚着满堂焦躁的家长。当方茶鼓起勇气迈进去的刹那,像被按下静音的开关,整个场面瞬间平静下来。数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茶,仿佛在正式讨伐之前,就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方茶走上讲台,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家长,你们好,我是班主任方茶,久等了。”教务主任走到她身边,赔着笑脸:“好了,我们开始吧。大家畅所欲言,争取把问题解决掉。”副行长立刻起身:“解决问题很简单,方老师,别怪我说话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的学业比什么都重要。你没有当过父母,肯定不理解我们的心情。任何一个学生家长,尤其明年就要高考了,都不能接受一个大学毕业生来当班主任。而且,我们给了你机会和时间,可是现在孩子们的成绩都退成什么样了?英语还是你教的,平均分根本没眼看。所以,我们不再能接受你管理这个班,请你谅解。”方茶想说话,却被另一位家长抢了先:“说的没错,我家孩子以前英语好得很,这次我还以为他拿错了试卷。方老师,你赶紧走吧。”方茶致歉:“……对不起。”“大家宁愿扣了工资也要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道歉的,不管你说多少对不起,孩子们的成绩也上不来。我还是希望赵老师回来,有资历的老师总归是比你好的。”“再说了,年轻人一步一步来才好,没学会走就想跑,这个道理你总该知道吧?”“你们又没上过课,怎么知道我们方老师不好?”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插进来,方茶和所有人望去教室后门,许寒衣一脸不服地站在那里。方茶给她使了个眼色:“许寒衣,别闹。”“我说的是实话。”许寒衣不听,“一次考试的失败,你们就否定她,为什么不从我们这些学生身上找问题?我们才是学生,方老师好不好,我们说了算。”有人带头抗议了,憋了许久的学生们也开始试图说服父母,场面开始有了转机。方茶感激地看许寒衣一眼,没想到关键时刻她真的挺身而出。“你跟着瞎闹什么?”就在这时,一位家长火爆地对坐在身边的孩子吼道,“上次你早恋的事,我还没算帐,现在还有脸来管我了?这么维护她,是不是下次还想让她包庇你,怂恿你去做不该做的事?”方茶认出她来,是上次闹到校长那去的家长。看她的架势,等今天已经很久了。她站起来,昭告天下般大声说:“大家伙还不知道吧。就这位方老师,前段时间还骚扰了学生家长,私生活非常不检点,你们敢让这样的老师来教马上高考的学生吗?”底下瞬间沸腾起来。完了。方茶心里绝望地想。原本她并没有想要为自己争取什么,甚至已经做好了退位让贤的打算,弃车保帅。如今看来,饭碗保不保得住,都难说了。方茶低下头,任凭尖酸刻薄的抗议刺痛自己的耳朵。此刻她不期盼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只希望这场炼狱般的家长会尽快结束,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她没有骚扰我。”听见程谜的声音,方茶以为是幻觉。她转头看向门口,他居然真的出现了。程谜先望了方茶一眼,直直地站在远离所有人的地方,向所有人澄清第二遍:“方老师,没有骚扰我。”当家长们都在一头雾水,面面相觑时,许寒衣一个箭步跑过去,“哇塞!你真的来啦!真会选时机出场啊!他们以多欺少,你快好好跟他们说说。”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你不敢的话,我来帮你也成。”程谜摇头,示意女生回去坐好。程谜双手插在皮衣口袋,紧握成拳。他强装镇定,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之后,稍微适应了眼下的环境,他缓缓走到讲台,来到方茶身边。他垂头,轻问:“你,还好吗?”方茶愣愣点头。程谜礼貌地向教务主任致意,然后冷静对所有人说:“请允许我占用各位几分钟时间。”程谜外型出众,气质高雅,家长们盯着他,都忘了此刻应该趁胜追击一战到底。其实早在十分钟前,程谜就已经到了。只是他始终都藏在门外旁听,要不是看到方茶眼睛红了,他可能直到结束也不会走进这间教室。当初结束大学毕业的答辩会,程谜决定今后再也不会参与如此多人的社交场合,没想到,仅仅两年,他就食言了。空气渐渐安静下来,程谜克制住心中的惶恐,认真严谨地说:“这次摸底考的分数表我也看过,我是许寒衣的监护人,她比往常进步了三十多分,凭这点,我不能参与诸位的联名抗议。不过,我不赞同撤退方老师班主任职务的原因,远远不仅如此。至于缘由,在这里我不便赘述,诸位也未必想听。如果你们单纯只在乎分数,又信不过方老师的实力,我有一个冒昧的建议。”“你倒是说说看。”副行长下巴一扬。程谜没有看他,而是继续面向所有人:“我愿意利用私人时间免费为学生补习英语。”瞬间一阵哗然。“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补习班那么多,我们也没那么缺钱好吧!”家长们全然当听了个笑话,互相分享嗤之以鼻的神色。方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能仰头望着程谜的侧脸。连教务主任也按耐不住,小声问他:“这位家长……不要开这种玩笑。”许寒衣坐不住了,她如数家珍般的炫耀道:“你们知不知道,我哥他天生语言天赋超高,英语法语德语……你们能说出来的语言,他都会。尤其是英语,更是好到没话说。人是UCLA的高材生,现在是著名翻译家,翻一份文件都好几万呢。给你们上一课,比去美国生活一月还有用。这交易,稳赚不赔好吗!”许寒衣这话说的不假,至于她为什么英语至今还在偏科,是因为程谜从来没管过她的学习。她常想,要是程谜能给她开小灶,早就是年级第一了。“真的假的啊?”有人质疑道。程谜说:“没有许寒衣说的那么夸张。如果你们信任我,可以试一下,寒假十天,到一半书店来。”方茶终于回过神来,想对程谜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如果没进步呢?”副行长一针见血问出关键。方茶立刻回应:“下学期我自行辞职。”程谜错愕转头,他没教过课,情急之下才想到这个缓兵之计,到底会不会奏效也说不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承诺?万一……“谢谢你,程先生。”方茶对他笑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非常感谢你。”联名书是撤销了,但家长们还意犹未尽地久久不肯离去,拖着方茶和教务主任证实程谜的身份有没有造假?方茶在教室里应付了一个来回,程谜已经走了。饮水机里的水空了,她只好下楼买饮料,便利店在高三教学楼后面的山坡下,她绕过去,在寂静的坡道上,程谜背对着她,坐在台阶上,脑袋微微一仰,一团白烟腾空而起,指尖的烟缓缓燃着。在为她的事发愁吗?程谜的背影明朗挺拔,一身黑色,在凛冬的下午三点,几乎要融进这个灰色而肃穆的世界里。方茶买了水上来,递给程谜一瓶美年达。“我以为你走了。”程谜迟疑一下,方茶明白了:“不喝碳酸饮料?”正准备换成纯净水,程谜摁灭烟头,接了过去,“没关系。”拧开来,小小喝了一口。方茶这才看见他腿上摆着笔记本,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高考英语复习资料,右边是Excel表格,详细罗列着补习计划。方茶震惊道:“你已经在准备了吗?”“是。”程谜放下水瓶,“不知道现在高中生的情况,先了解一下。”方茶愣愣地站着,“狼来了”的故事又开始了,这是第几次?她已经记不清了。虽然在眼前这个男人心里,他所做的一切可能都不代表任何特别的意义。他是那个无辜的小孩,无心而反复地释放着某种危险的信号,故事里的主人公们第三次就幡然醒悟了,可她却始终甘愿朝着他所在的山顶走去。只是这次,方茶希望,狼真的来了。“程先生,我可以帮你吗?”程谜不懂。方茶解释:“寒假的补习,我也去帮忙,他们是我的学生,我也应该出力。”程谜一愣,说:“好。”末了,柔软的目光朝方茶投来,“我也有事情,想要和方老师确认。”教务主任打电话来催,方茶急着去送水,匆忙与程谜道别。等她走了很远一段路,才反应过来——当下以为程谜要和她确认补课的细节,此时一想,好像不对。再回头眺望,程谜离去的背影已经成了遥远的一个点。上学期在寒潮来临前草草收尾,离春节还有半个月时间,明绿高中三年3班的英语补习正式拉开序幕。第一日清晨,方茶赶到一半书店,打算趁那帮孩子把那里搞得乌烟瘴气之前,先好好规划一番。刚走进去,方茶就傻眼了,大厅的书架都被挪去了墙角,空出的位置整齐摆放着塑料简易桌椅,最前头立着支架黑板,白色粉笔摞了好几盒。乍一看,有模有样。此刻还是清晨七点,班里的学生已经来了大半,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女生,且不乏英语成绩拔尖的。许寒衣难得没和大伙闹腾,又是捶腰又是敲肩,方茶问:“身体不舒服?”“哪啊,昨晚被程谜拉着布置这里,折腾了一晚上……今天还不准我请假休息,必须上课。”“辛苦你了。”方茶困惑,“可是这样子,书店没办法营业吧?”“歇业啦,程谜说春节之前都不做生意。门口不贴着嘛。”方茶这才注意到那张用A4纸打印的歇业通告。“方老师。”程谜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复习讲义,他递给方茶一份,“你看看,有没有超纲的地方。”方茶迅速浏览一遍,条目清晰,内容扎实,比市面上卖的复习资料实用很多。“这都是你做的?”“是。”程谜点头,“时间有限,我想这些内容足够了。”方茶很感动,之前的不安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非常好,谢谢你这么用心。大家一定会进步的。”补习进行得很顺利,一天三节课,每节两小时。刚开始,满屋子的少年少女齐齐望着程谜,他有些不适应,一两天下来,他的讲解也逐渐流畅起来。或许是脱离了老师的固定模式,程谜的授课方式非常新鲜和独特,平日里枯燥乏味的语法,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了神奇的魔力。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笔不离手地记笔记,后来居然还来了外班的学生,座椅不够,只能用书垫着坐在地上。方茶看着这一幕,既挫败又开心。她学了那么久如何去当好一位老师,却抵不过程谜的只言片语。默默喜欢的人,比想象中还优秀太多,方茶也重拾了面对惨淡人生的信心。说是帮忙,到头来无非是跑进跑出给学生买零食饮料补充能量,班费透支了,方茶只能自掏腰包,短短几日,三分之一的薪水转眼就没了。但想到程谜关了书店免费给学生上课,课余还特意传授学生记背单词的诀窍,推荐适合他们欣赏的外语电影。自己这点牺牲微不足道。虽说是寒假,但方茶除了每天到一半书店帮忙,还要忙学校里布置的工作,一个身体当两个人用,补课最后一日的下午,方茶原本在赶下学期的工作计划,却一不留神趴在电脑上睡着了。考虑到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程谜压缩了时间,将晚上的内容一并讲完,提前下了课,学生陆续离开,程谜环顾四周,发现了依然在熟睡的方茶。他走来方茶身边,想叫醒她,嘴唇微微张启,又合上,静静凝视了她许久,从挂衣架上取来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随便在一张课桌旁坐下,开始着手落下的工作。换做往日,不过是一份文献翻译,半个小时就能搞定。可眼前的文档却迟迟没有进展。每输入一行,程谜就忍不住看方茶一眼。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又为何看得如此频繁?仿佛那个陈旧寂暗的角落是一个未知而棘手的问题,同时也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宛如薛定谔的猫,他反复地探究,未果。方茶醒了。“不好意思……我睡着了。”方茶看一眼手表,已经快五点。“你怎么不叫醒我……”是啊。为什么不叫醒她?程谜终于明白困扰了自己两小时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只是——“我猜你很累,我也不急着外出。”方茶羞愧难当:“给你添麻烦了,补课结束了,孩子们进步也非常大。明天你耳根子终于清净了,我也不再来打扰了。”程谜的心微微一颤,仿若有什么从心底满溢出来。他醍醐灌顶,所以宁愿怠慢工作,也不想叫醒她,是因为明天,他就见不到她了?程谜第一次有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像原本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忽然变得重要起来,重要到令他没办法不在意。仿佛这次错过,会比过往任何事都更遗憾。方茶饿了,看见书店门口有烤红薯摊,她问:“那个,你想吃吗?”入冬之后,那位大爷每天都会准点来这摆摊,程谜没光顾过,许寒衣倒是买过几次,死活想让他吃一回,至今没有成功。程谜说:“想。”一分钟后,方茶捧着一颗硕大的烤地瓜进来,隔着塑料袋掰成两半,将卖相好的那份给程谜,自己垫着纸巾,小心翼翼地剥皮,小小尝一口:“哇,好甜!”程谜握着半个地瓜,明明很烫,却浑然不觉。他视线下移,看见方茶白色围巾上蹭了一小片炭灰。方茶也留意到了,“糟糕,我去处理一下。”她放下地瓜,朝卫生间快步走去。程谜默默地站在原地,地瓜诱人的香气充盈扑鼻,他向来不爱吃甜食,但终于还是吃下一口,真的很甜,这份萦绕在唇齿间软糯的甜竟令他有些开心。“程谜,好久不见。”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程谜望去,司徒荔出现在眼前。她似乎刚下班,风尘仆仆,但心情看起来不错:“你是不是以为不和出版社合作,我就会放弃了?我对你的喜欢才没那么脆弱。”程谜放下烤地瓜,随意打发道:“今天不营业,买书的话,请改天再来。”司徒荔却径直走进来,“别那么不近人情嘛。我特意来看你的,顺便想问问,骚扰你的那位女老师,现在怎么样了?”程谜身体一滞,眼色沉下去:“是你举报的方老师?”司徒荔坦然承认:“没错。你不是亲口否认了与她的关系嘛,对学生家长抱有私心,光顾着做白日梦的臆想症老师,当然要举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要问你呀。”司徒荔挑衅道,“谁让你惹我不高兴了?”程谜从不轻易动怒,不,应该是没什么事能激怒他。而此刻,他的心在熊熊燃烧:“那是我的问题,和方老师无关。”“当然和她有关。”司徒荔得意道,“她不仅得罪了我,我最好的朋友和她是大学同学,和她也是水火不容。”司徒荔说的是唐翠,但程谜根本不在乎她的什么好朋友,对她和方茶有过怎样的纠葛也不感兴趣。他一个箭步走上前,眼神射出两束威慑的光:“司徒小姐,我只说一遍,不要再找方老师的麻烦。”司徒荔被吓住了,稍微收敛起来,但神色依旧高高在,她递出一张大红色的请帖:“当然可以。春节过后,我们社十周年庆典,你来参加,我就听你的。”“真的?”“我保证。”司徒荔挑眉,“我只在乎你,你如果把我放心上,世界一片和平。”“好,我答应你。”“把我放你心上?”程谜接下请帖:“我会出席贵社的十周年庆典。”司徒荔见好就收,满意地走了。程谜还在消化这件不愉快的邀约,一转身,方茶就站在身后的书架旁,刚才的一切她都听见了?程谜满心愧疚,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反倒是方茶强装若无其事地笑了:“刚才有谁来了吗?我好像听见你在说话。”“方老师。”他唤她。忽然手机在包里响了,方茶快步走去翻出来,是井奕烛。她挂断,他又打来,再挂,他再打。最后方茶只能接起来:“我马上过去。”方茶重新绕上围巾,说:“我和同事约了看电影,先走了。”“什么电影?”程谜下意识问。“一个好莱坞大片,打打杀杀的,我也记不清片名……”“和谁?”“……就一个普通同事。”方茶错愕程谜居然会这么巨细靡遗地追究细节,这不是他的作风。不光是她,连程谜也弄不懂,自己为何会这么紧张去探寻方茶的隐私。氛围太奇怪了,方茶感觉再待下去,自己只会更窘迫。“真的没时间了,程先生,提前祝你和许寒衣春节快乐,再见。”程谜知道电话那边的人是谁,之后的三个小时内,方茶要和那个男人去看他翻译字幕的电影。对方可能会贴心地买好爆米花和可乐,绅士地等在影院门口。入场后,他们会聊起共同的话题。灯光熄灭,黑暗中是一片他无法想象,也遥不可及的暧昧。“方老师。”程谜再次叫住她,“有件事,我想和你确认。”方茶止步,转身。程谜灼热的视线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移到白色围巾那块潮湿而晕开的黑色污渍,又重新望向她的眼睛。连声音也是避之不及的烫。“你已经,改变心意了吗?”“在想什么?”井奕烛捧着一桶金黄饱满的爆米花走过来。方茶站在候场的人群里,回过神来:“……没什么。”“听说那位翻译家给学生补课了?”井奕烛轻描淡写地问道,“进行得还顺利吗?”“还行,学生们都很喜欢他。”“是吗?”井奕烛不屑地抛出两字,朝检票口走去,“时间到了,我们进去吧。”井奕烛选的座位靠近过道,电影开始前,陆陆续续有观众匆忙从他们眼前走过。井奕烛双腿蜷缩,脸上的表情愈加不好看。方茶神色依旧恍惚,被人鲁莽撞到,爆米花散落几颗,也没有反应。井奕烛连连侧头看她几次,方茶也没有察觉到。暗色中,井奕烛不爽地望向大屏幕上正在播送的广告。灯光终于熄了,方茶才微微坐直身体,等待电影的正式开幕。井奕烛低头酝酿了一番,再次转头:“方茶。”“嗯?”黑色屏幕上,龙标亮起,方茶没有挪眼。“这话我没对任何女人说过。”“……什么?”“我爱你。”激荡的配乐从音响里爆出,井奕烛贴近过来,“听清楚了吗?”方茶震惊转头,井奕烛成熟而深邃的双眸近在迟尺。“我爱你。”转眼春节到了,这是许寒衣和程谜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春节。第一年除夕,程谜在家为她做了一顿年夜饭,然后丢下她一个人看春晚,自己回房看书。第二年,程谜被许寒衣拖拉硬拽去了高级自助餐厅,热闹喧哗的气氛对他来说,犹如酷刑。今年,许寒衣一心扑在高考上,没有心思去打点这个春节,准备在复习书里跨过零点,就算庆祝过了。但这天早上,程谜破天荒敲响了许寒衣的房门,催促她起床赶飞机。前一晚,程谜买好了飞往上海的机票,准备带许寒衣去迪士尼过年。许寒衣摸了摸程谜额头:“没发烧啊你。”“不想去?”“想想想,我就是太惊喜了,不敢相信。”两人拖着行李来到机场,很不走运,航班延误了。乘客们心情暴躁如雷,许寒衣也每两分钟去问一次,只有程谜心平气和地坐在远处,埋头处理着年后的工作。许寒衣嘟着嘴回来:“有没有搞错啊!大过年的,飞机也罢工?”程谜没说话,少女便开始玩手机,在微信群里聊得不亦乐乎。嫌打字慢了,干脆发语音:“方老师,大过年的,你也不发点红包意思意思啊?”程谜手里一顿,转过头来:“方老师在?”“对啊,这是我们和她的私密群,她被家里催婚了哈哈哈哈,很惨。”程谜眼睛微微睁大,然后说:“别闹,要多少钱,我给你。”许寒衣大惊:“啧,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方老师是我嫂子呢。”“要不要?”“要!这个数!”许寒衣竖起五根手指。程谜给了许寒衣三百现金。许寒衣不悦:“为什么少两百?”程谜是故意的。那天在书店,在他问出那个问题之后,消失了一天的许寒衣忽然跑进来,中断了他和方茶的对话。至今,也没有后文。程谜没理会,女生见好就收,总算消停了,可他的心却起了波澜。七天.他已经七天没见到方茶了,许寒衣说她的老家在南方的小镇,有蜿蜒的河,和青翠的山。夏天午后的雷阵雨,来的急停得也快,天暗得离奇,一道闪电能照亮整个绵延的山峦。入夜后,蝉鸣反倒愈加喧嚣。冬天偶尔下雪,破晓之后,创世般的静和白。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但终究是会去的。无论如何,他都会去看一看的。飞机抵达上海已是下午,不出所料,迪士尼乐园检票口前人山人海喧声鼎沸,程谜忽然有些后悔。但看许寒衣一脸兴奋,心情完全没有受影响的样子,他还是心软了。入园后,许寒衣顾着玩,程谜负责给她拍照和看包。园区才转到一半,烟火大会就开始了,密集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朝中央湖心聚拢。许寒衣兴致高涨,不管不顾往前挤,程谜无心欣赏绚烂的烟火,一心盯紧少女的行踪。景美脑袋上顶着两只兔子耳朵跑过来,迅速将一双红色狐狸耳朵往方茶头上一套。方茶难为情,静美拍手:“别摘啊!可爱爆了!花了我一百多块呢!”方茶依了她,眼看人群逐渐朝城堡方向聚拢,景美拉起她的手,“赶紧,看烟火去了。”这是方茶第一次来迪士尼,也是第一次没在家里过年。原本她已经回到老家,帮父母打点春节,结果一天没到,“男朋友”“结婚生子”这样的话题不绝于耳。本想熬一熬就过去了,结果景美也遭遇了同样的“困境”,连夜打来电话说买好了迪斯尼的门票,拉着方茶在大年三十这天“私奔”到上海。又是飞机,又是地铁,疲惫不堪的两人在迈入这个梦幻世界的那一刻,彻底被治愈了。在学校待太久,方茶几乎快忘了这种肆意撒欢的感觉。此刻她跟着景美后面,逐荡在汹涌的人潮里,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盈。她庆幸到了这里,呼吸到了凛冽而新鲜的空气,让她真切感觉到,自己对生活还有激情。城堡高耸的墙壁上,投影出迪士尼经典动画的片段,整个乐园爆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如势不可挡的浪潮覆过每个人的头顶。砰地一声。黑寂的天幕上,炫彩的流光绽放出一朵巨大而美丽的花。“程谜,你看呀!你看呀!好美好美!”许寒衣终于占据了一个绝佳地点,程谜才仰头望向夜空。正好一束红色的烟火在天空炸开,四散开来的坠光却又成了华丽的金,像一把魔法幻化的光的瀑布,自夜幕中倾泻而下。他是喜欢烟火的,只是烟火表演,必定人满为患,所以看到的机会并不多。明明是具有危险性的爆炸物,此刻在夜空里却是惊起阵阵欢呼的绝美光景。那些惊为天人的流光,转瞬即逝,连眼睛都来不及捕捉,可周围的人齐齐举着手机和相机,猛按快门。究竟为何宁可错过亲眼欣赏的时机,也要专心记录下来?“这么浪漫,当然是要给喜欢的人看啦!”许寒衣给出这样的解释。程谜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方茶的脸已经浮现在脑海里。他不想借助任何工具拍摄下来,而是希望此刻方茶就在身边,与他一起亲眼仰望这样的美景。应该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吧。程谜回过神,刚才还在眼前的许寒衣不见了。人潮熙熙攘攘,他四处张望,依旧没有她的踪影。程谜只好焦急地往里走,可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没办法看清楚任何人的脸。直到许寒衣从某处大声呼唤他:“程谜!程谜!你看我找到谁了?”程谜循声望去,许寒衣高举着相机,然后他看见方茶站在她身后,又惊又喜地看着他。“程先生,好巧啊。”方茶用手扩在嘴边,向他打招呼。程谜没动。方茶更大声些:“你过来吧,这边看得比较清楚。”他还是没有反应,显眼而笔挺地站在几米外的人潮里,望着她。“算了,我过去叫他。”许寒衣往回走。盛大的烟火持续将天空照亮,赤橙黄绿青蓝紫……交错着变幻。方茶看见程谜终于朝前迈开了脚,径直向自己走去,中途与许寒衣汇合也没有停下来,全然没看见她似的继续往前。耳畔喧声鼎沸。方茶一愣,等她反应过来,程谜已经走到了她眼前。“程……”刚说出一个字,眼前这个自相识那天开始,面部始终保持淡漠的男人嘴角微微一扯,第一次向她露出了名为“笑”的表情。方茶任凭自己沉溺在他这个好看到过分的笑容里,连漫天烟火也挪不开她的眼睛。程谜缓缓低头,凝重的呼吸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当方茶终于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义,程谜已经深情地覆上她的双唇。背景里无限下坠的溢彩流光,忽然都落进眼眸里来,温热的泪水从身体某个遥远的地方盈盈漫上来。不敢呼吸,心跳停止。像要死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