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再起时

他是外科医生中最冷酷的刀客,锋芒毕露。 他曾声名狼藉,被封印在血色过往中,以为此生已然万劫不复。风波再起,他在命运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但这一次,他并非孤身一人。 裴紫苏说起了路上宋老师的再次建议:“他建议你去做博士后,其实也是一条路。” 外科医生的黄金年华没有多少年,不应该被如此无声地消磨。 “目前沉湎于女色,不想去。”余晟说。 裴紫苏哑了。 “我要是病了,你会给我主刀吧?” “不会,我下不了手。” “医不自医?” “不,关心则乱。”

第五章
裴紫苏不能问得太刻意,张教授若发现她在关注这件事,是很有可能跟老裴说的。
从张家出来,裴紫苏的脑子一直是木的。漫无目的,她又去了医科大的校园,沿着小径走。
深秋,枝摇叶落,风声萧瑟。
裴紫苏是来探寻当年的往事的,却发现当年的事如沼泽泥潭,搅扰不起。
还要继续查吗?她预备了很多方案,还可以问问校园的保安、宿舍管理员,准能绘声绘色地讲成一个传说。
裴紫苏拍拍身上的落叶,就到此为止吧。她裹紧风衣、压正帽子,离开余晟曾经的校园。
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在一转身之间抛在脑后彻底舍弃,这就是脱身。
余晟已经转身,她为什么还要为这件事回头?
网络上对他的谩骂凛冽诛心,那是发酵的气泡,凭空而来、沸腾一时,再凭空消失。真正的余晟什么样,那些制造泡沫的人才不关心,他本人什么样已经被扭曲变形。
裴紫苏看到的是,宋老师对余晟始终牵念,张教授说余晟是“那么好的孩子”。他们是余晟的师长、身边人,目睹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件往事裴紫苏决定打包深埋,不再提起。那是余晟的伤口和噩梦,不能惊动。过往是一层层蜕下的壳,蜕变的伤痕累累硌在心里,是生生的痛。若能狠下心抬起脚,用力地踏上去,那些壳就碎成齑粉。
往事是中过的毒,没有中毒死去,就没那么可怕。
裴紫苏抬起了她的脚,走出余晟记忆里的校园,踏上回程的航班。
飞机落地,裴紫苏给余晟打电话:“我回来了。”
“回到我身边了没有?”余晟问。
“没有,还差一条机场高速。”
“我去接你?”
“太费事,不要,我已经上了机场大巴。”
“裴紫苏,有一种身份叫男朋友,如果你不用,他的功能会逐渐退化。”余晟说。裴紫苏向来是自做自事,说走就走,回来也不提前通知,余晟觉得自己是她世界里的配角。
裴紫苏硬是把他的这种感觉做到彻底:“我就是给你报个平安,挂了。”
余晟无奈地笑,喃喃地道:“回来就好。”
他能想象到裴紫苏找座位的模样,在大巴上必定也是挑最安全的座位坐。
裴紫苏,愿你一生都能把自己保护好,都能如此强硬、磊落、光明。
余晟正在上班,岳主任打电话叫他,他走到主任办公室的门口时,就看见门边上趴着正偷听的樊易。
余晟轻声走过去,小声问樊易:“在偷听啊?”
樊易一张贼脸回头,看清楚是余晟吓得一哆嗦,门被他冒失地撞开一条缝。樊易倒是机灵,噌的跳到一边,惊魂未定地道:“余老师,您可吓死我了。”
“回去干活去!”余晟赶走了樊易,进了岳主任的办公室。
开了门余晟也是一怔:岳主任、科室里几位高年资的医生都在,还有几位病人的家属。一位白发的婆婆在抹眼泪,正是那位七十四岁高龄的腹部巨大肿瘤病人的家属。
这阵仗……
岳主任看了看余晟,说:“病人要求做手术。”
樊易被训回了医生办公室,但他带来了劲爆消息。樊易用自以为只有实习生们能听到,其实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那位老爷子的家属,在求岳主任给做手术呢。”
众位医生心照不宣地装听不见,却更安静了。
实习生们兴奋地聚在一起,樊易在讲他“刺探”到的情况:老爷子的子女一起来找岳主任,要求做手术,岳主任给他们讲了很多手术的风险;老爷子的老伴也过去了,哀求着做手术。岳主任就把所有的高年资医生都叫去了,但是所有的医生都犹豫,病人的儿子就火了,说医生们见死不救,那位老婆婆就哭了;岳主任的态度松动了,又把余晟叫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樊易说。
然后樊易就被所有人“嘘”了:手术到底做不做,还不是没结果?
“一定会做的,挑战疑难病例、救护危重、勇攀医学高峰!”樊易像打了鸡血,替余晟野心勃勃。
一位医生扑哧乐了:“当了三天医生,真以为医生没有治不了的病啊?”
另一位医生也笑了:“孩子们,我给你们上一课啊。做手术就像拆炸弹,炸弹多少还是有点儿规律的吧,手术呢,你都不知道病人的肚子给你藏着多少陷阱和坑,花样百出啊,一不留神就栽坑里了。还有啊,‘拆弹’失败了是要出人命的,搞不好医生也得跟着一起死。樊易啊,你们是真没被吓过啊。”
樊易急切地问道:“老师,这个病人……”
“这个病人肚子里全是坑。这家人这几年一直四处求医,但是没有医生敢给他做,你想想为什么?因为失败的概率比成功的概率大。樊易,你还想不想你的男神余晟医生‘勇攀医学高峰’?或许他就英勇就义在‘勇攀’的路上了。”
樊易哑然。
岳主任办公室里的讨论最终也没有形成结果。余晟下班前又去了病房,再看一看这位特殊的病人。
探视时间,病房里只有老爷子的孙子守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余晟检查老人的情况,那孩子就在一旁沉迷于手机,头都不抬。
“在玩什么?”余晟问。
“算命。”孩子头也不抬地道。
“算什么?考试成绩?”
“算医生会不会给爷爷做手术。”
“结果呢?”
“结果总是不给做。”
“你就一直算?算到‘给做’为止?”
“嗯。”孩子笑了笑。
少年的圆脸庞上满是天真,看来他挺信的。
余晟也对他笑了笑:“你家里的大人呢?”
“刚走,上山了。”
“上山?”
“给爷爷烧香算命去了。”
病床上的老人发出一声呻吟,孩子的手机丁零一声有了新的算命结果,那孩子懊恼地一声骂。
余晟最后看了看老人高高隆起的肚子,出了病房。
回到医生办公室,余晟站在老赵医生的桌边,皱着眉头。
老赵医生也不催他,就等着。实在是等不到余晟开口了,老赵医生先说了:“想做就做吧。”
“您主刀。”余晟说。
方才岳主任虽没有明说,但态度已经很清楚:他不会参与手术。
“不,你主刀。”老赵医生说。
余晟不同意。若是岳主任主刀,科里的高年资医生都可以当助手,阵容很强;若是他余晟主刀,年轻的医生里还没人当得了一助。
“我做你的一助。”老赵医生忽然说。
余晟吃惊:“赵老师……”
老赵医生是老烟枪的逍遥腔调:“就这样吧,你开始准备。”
第二天,再一次的术前讨论会,岳主任主持。方明已经请假,进入了医院的对口支援医疗队,做出发前的培训和准备。
这次介绍病情的医生是余晟,他介绍了病人这两天里病情的变化,还有他的建议:“……保守治疗的效果不好,病人虽然是高龄,身体情况还是不错的,最好还是做手术。”
岳主任似笑非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称赞:“还是年轻人有胆色。”
余晟继续道:“我建议,接下来关于这台手术的所有讨论会,病人的家属最好一起参加。”
议论声起,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而老赵医生眼睛一亮,心下大赞:聪明!大胆!
这台手术就是因为医生承担的风险太大才没人敢做,病人若是在手术台上出了问题、下不了手术台,那将是一场噩梦。
余晟建议让病人的家属参加术前讨论会,能让他们知道手术有多复杂、医生有多慎重,最大限度地得到病人家属的信任、理解。
岳主任瞅着余晟,这是他最不好摆弄的下级医师。他点头:“可以。”
接下来,余晟就忙碌于手术前的准备工作。光是术前讨论会就开了好几场,最后一次的会诊请了ICU医生、麻醉师、护士。
ICU竟然是裴主任亲自带队。老裴的目光扫过众人,掠过余晟,余晟恭敬地对这位大腕点头示意。
老赵医生跟裴主任说:“余晟回病房了,参加这次的手术。”
老裴没接这话茬,挖苦赵医生:“你这老家伙打电话非要让我来开会,这是要打硬仗?”
赵医生将他的军:“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处理好手术之后的事情了。”
老裴挥手:“别打官腔,开会。”
余晟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情况,提出了初步的意见。老裴一双虎眼始终注视着他,听得很仔细——后生可畏,这位就是要把他们这帮老家伙拍死的后浪。
讨论会一直开到了晚上,关于手术的方案、麻醉方案、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和对策、术后的并发症、药物的应用方案、术后的护理……散会时已是满天星斗,众人却聊得兴奋,久久不散。
裴主任家中有事要先走,赵医生和余晟起身相送。老裴没再多看一眼余晟,雄赳赳地大步走进了深秋的冷夜里。
赵医生笑:“这个老裴一辈子臭脾气。余晟,你怎么得罪他了,以前裴主任对你最好,今儿怎么不搭理你了?”
“赵老师,您的学生要是做了‘坏事’,您怎么办?”
“调教。”
余晟说:“我正被‘调教’着呢。”
静夜深沉,星斗舒朗,余晟想念裴紫苏了,最近都没时间约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和医生谈恋爱”。
等这台手术做完吧,余晟想,到时候狠值几个夜班换出几天休息时间,陪她到外地玩两天。
老裴确实是家里有事,裴紫苏在家整理行李,医疗援助队明早出发。老裴进门就看见客厅的地上两个行李箱大敞着,里面都是冬装:围巾、耳罩、帽子、手套……
“要走了?”老裴问。
“这不是你给安排的任务吗?”裴紫苏头也不抬地塞衣服进箱子。
老裴理亏,又问:“你走的事儿,跟余晟说了没?”
“没说,最近没联系。”
“先别跟他说了,他要上一个大手术,几个医生压力都挺大。”
裴紫苏蹲在地上,侧过脸抬头瞧他,一脸的讥讽。
老裴辩解:“向死求生,外科医生刀尖上都是风险,这个时候别刺激他。你这一走他就明白了。”
裴紫苏呵呵笑:“你倒是体谅他、替他着想,不但做好事不留名,还替他安排分手的进度。”
老裴不敢吱声,躲进了自己的书房。裴紫苏颓然坐在地上,带着全身静电和羽绒服、棉袄混在一起,快要爆掉了。
余晟的手术定在周一,上午第一台。
进手术室前,余晟再次研究老人的影像片子。知道他要上大手术,其他人都不打扰他。
樊易崇拜地看着余晟,甚至模仿着他的姿势:双臂抱在胸前,微微偏着头。主要是学气质,余晟没有皱眉纠结的表情,樊易也努力地保持五官清淡。
有实习生经过,撞歪了樊易的造型,樊易恼火,再抬头,看见余晟已经往外走了。樊易举拳高喊:“余老师!必胜!”
余晟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樊易,想起了一件事:“帮我转发一条锦鲤。”
“啊?”
“锦鲤,选条漂亮的。”
“好!漂亮的!”
樊易低头翻微博,搜“极品锦鲤”。
护士从病房出来,看见这实习生在玩手机,冷飕飕地道:“呦,还敢上网?你的实习考评还要不要了?”
樊易哪里还顾得上锦鲤,火速钻进护士站去帮忙。
手术台上,打开病人的腹腔后所有的人都惊到了:足有篮球大的巨大肿瘤,被丛林般的血管覆盖、攀附、供养,腹腔内的其他器官被挤到旁边,医生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赵医生、余晟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医生,但看着这情况还是异常头疼。
余晟深呼吸一下,开始。
余晟心思灵巧、手法娴熟,手术的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赵医生则稳,配合得很好,能让余晟做得很顺手。师徒俩都是手术中不说话的静寂流派,所有的精力都汇聚在指尖、刀锋上,异常专注。手术的二助、三助医生也都屏气凝神。
五个多小时,巨大的肿瘤被完整地切除。术中有惊险,血压上蹿下跳、出血、止血、输血……麻醉师全程惊魂不定。好在有余晟和老赵医生两个人坐镇,算是有惊无险地下来了。
手术结束后余晟去了休息间,倒在椅子上,饿得发抖,直冒虚汗。护士小雨看见了,给他递了瓶水。余晟跟她要糖吃,小雨好笑:“呦,跟小孩儿似的,手术做漂亮了就要奖励啊?”
余晟长话短说:“低血糖,给点儿吃的。”
小雨忙去给他找了些吃的来:“以前没这毛病啊,怎么弄了个低血糖?”
“在美国的时候累的,落下毛病了,现在一饿就要虚脱。”
小雨笑:“你女朋友呢?这时候赶快跟她撒撒娇啊。跟我们又要吃的,又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
缓过来的余晟终于轻松了,笑:“你这张刁嘴。”
更了衣,余晟去了ICU,病人手术结束后就被送过来了。裴主任恰好也在看这位病人,两人在病床旁碰见,裴主任难得地给了余晟一个笑脸:“听说手术做得很漂亮,肝胆胰外科又能吹几天牛了。”
“今天晚上我守着病人吧。”余晟说。术后第一天随时可能有意外发生,他不放心。
病床上的老爷子清醒着,看清床边站着给他做手术的医生,费力地想跟他说句话。
余晟弯腰问他:“疼不疼?”
老爷子点头。
余晟拍了拍他的手背:“您很厉害,好好养着吧。”
裴主任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儿,转身出了病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余晟和ICU的一位医生轮流守了老爷子三十多个小时,然后回病房处理手头的其他病人。
樊易要崇拜死了:“余老师,您是我男神。”
余晟在检查他写的病历,处处不合格,基本上全部需要重写。他恨不得给这毛躁小子做一个智商增强手术。余晟问:“你转的锦鲤呢?给我看看。”
樊易眨眨眼:“啊?嘿!余老师……我去改病历。”
余晟终于耳根子清净了。
去值班室狠睡了几个小时后,余晟起来梳洗干净,给裴紫苏打电话。但是紫苏的手机关机,余晟等不及,去中医科找她。
中医科的张夫子看了他半晌,才问:“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小裴参加了医疗援助队,已经走了好几天。”
余晟怔怔的,张医生看出了些蹊跷,不敢多说。
余晟坐在裴紫苏的办公桌边,努力地想这是怎么回事。
裴紫苏的电话直到傍晚都没有打通,余晟就去了ICU,找裴主任。老裴这天晚上在给研究生上课,余晟就一直等到他下课。老裴回来看见他,皱了眉头,但还是让余晟进了他的办公室。
“耽误您回家休息了。”余晟说。
“我今天不回家。”老裴说。裴紫苏不在的日子,那个家他几乎都不回去,就睡在办公室。
“我来打扰您,是为了我和苏子的事情,大概您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医院里有些风言风语,那是你自己的想法,苏子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另外,我也提醒你,你的行为不能对我女儿造成不好的影响。”老裴这是要给余晟难堪。
余晟说:“看来您对我不太满意。”
“我对你没有任何偏见,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老裴彻底不承认余晟和裴紫苏之间的那层关系,也就彻底堵上了余晟想沟通的门——我和你有什么可谈的?
但他小瞧了余晟的坚持,这个年轻人若是盯住一件事,没有结果是不会松口的。
余晟说:“裴主任,苏子走得太突然,我无法理解,所以才冒昧地过来。我去医教科问过,以她的资历是不够参加医疗支援队的,而且她没有提过申请,是您安排她去的。”
“这与你无关。”
余晟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老裴:“有关。”
老裴暴躁了:“你快走,我要休息了。”
余晟起身,恭敬却不够客气地道:“您不说原因我也没有办法,我会去找裴紫苏问清楚,她这样不告而别是不对的。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余晟关上门,走了。
老裴还真没想到余晟竟然直接闯到他面前来,他有些恼火。这小子好硬的脾性,难怪被岳主任收拾。
但这硬气老裴还真挺欣赏的,余晟又是非常优秀的医生,敬业、专业、优秀,无可挑剔。
老裴对“驱除”余晟这件事忽然没了把握——除了把裴紫苏扔出去两个月,他没有任何后招。但余晟只要以今晚这股子“硬”劲儿纠缠下去,裴紫苏那片后院怕是要起火。
不可以,以余晟当年的“劣迹”,不配和他的女儿相处。
虽然裴紫苏对于他这个爹的评价一直是“聊胜于无”,但在她的人生大事上老裴不能不管。
想起裴紫苏,老裴给她打电话,但是电话提示不在服务区。她今天是坐大巴车下乡,应该是还在路上。
余晟也在给紫苏打电话,同样是无法接通。
余晟发了狠,给方明打电话。方明也在医疗队,电话同样打不通。余晟就给方明的妻子打电话,这才知道医疗队进了牧区,那里手机信号非常不好,经常联系不上。
余晟给裴紫苏发短信,她一开机就能看到。但是在第二天方明给余晟回电话之前,余晟都没有收到裴紫苏的回信。
方明是用卫生所的固定电话打给余晟的,这里手机信号不稳定。
余晟一开口却是:“中医科的裴紫苏呢?你把她叫来接电话。”
方明不明所以,扯着嗓子狂喊裴紫苏。余晟听见那边的对话,说是城里来的“漂亮女大夫”给老乡扎针去了,不在。
余晟问方明:“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全是麻雀粪的卫生所,这儿的麻雀都跟石头一个颜色。昨晚更惨,半路车抛锚,在面包车里坐着睡了一宿。这边这个冷啊,羽绒服加军大衣都差点儿冻死。又怕车上带的药冻坏了不能用,每人怀里揣着注射用的液体药,冰得我现在肚子还疼……”
余晟想着裴紫苏那一把伶仃瘦骨在冷夜里受罪,就为了躲开他。
他叮嘱方明:“你照顾好裴紫苏。”
“我哪敢照顾年轻女同事,不是找死吗?”
“她是我女朋友。”
“谁?谁是谁女朋友?”方明抻长了脖子。
“你照顾好她。”余晟重复一遍。
方明已经从震惊中回神,嗷的一嗓子就想摁住余晟狠狠八卦。
而余晟说:“让裴紫苏回来就给我打电话,不然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们。”
裴紫苏回来后,方明迅速转达余晟的问候:“你赶紧给余晟回个电话,他‘癫痫’小发作了。小裴医生,你早点儿告诉我你们是一对儿嘛,余晟和我那是亲兄弟。弟妹?”
裴紫苏摆着扑克脸的模样还真神似余晟,她没搭理方明的油滑,出门去找手机信号了。
方明觉得挺没意思,就开始琢磨:一路同行了几天,小姑娘很少说话,挺文秀的,但看今天这模样,也不是个软妹子;而余晟更是个硬骨头的人,你说他是怎么讨好这女孩儿的呢?
方明还真想象不出这两人相处的情形,硬碰硬?不可能啊……
裴紫苏拿着手机跑到旷野的最高海拔处——山坡顶上,才找到稳定的信号。电话倒是一通就被接起,却没声音,信号真是不敢恭维。裴紫苏在风里扯着嗓子喂了好几声,才听到余晟在那边叫了她的名字,立刻就换成她这边安静了。
余晟无奈至极,也恼火至极,问:“为什么是悄悄地走,不跟我商量,甚至连个招呼也没有?什么意思?”
裴紫苏没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余晟是聪明人。
两人都安静,电话里是呼呼的风声。
余晟叹气:“方明说那边很冷,你衣服带够了没?”
“够。”
“有没有带热水袋?”
“没带,路上买了一个。”
“看来还不傻。”
又是良久的沉默。
裴紫苏说:“余晟,你别多想,我就是参加了一次医疗巡诊。”
“为了躲我都肯下乡跑到大西北了,电话里又怎么可能跟我说实话?见面再说吧。天冷,你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别脱队、别单独行动,记住没?重复一遍我的话。”
“别脱队、别单独行动。”
“路上伙食怎么样?出门别逞强。”余晟看过医疗队的行程表,“下周你们应该到达X县,我昨天给你买了些东西,已经快递到X县医院的医教科了,你到那里后别忘了拿……”
初冬的西北旷野冷风刚硬,西北风强盗似的冲上土坡冲起漫天的沙土。裴紫苏被风里的沙砾打得生疼,短发凌乱,哆嗦着听着余晟的絮絮叨叨。
打完电话回到驻地所在的乡卫生所,裴紫苏看气氛就知道方明的嘴巴有多大了,同队的几位医生张嘴闭嘴都是“余晟”,看她的眼神都发着贼光,卧底中最笨的那种。
从此刻起,裴紫苏知道自己的头顶上正式安装了“余晟女友”的广告屏。
方明名正言顺地照顾“弟妹”,其实是对“弟妹”充满了好奇,他引导着裴紫苏聊余晟,裴紫苏不赏脸,甚至吝啬到没有捧场笑。
方明觉得没劲:“和余晟一个样儿!”
而余晟绞尽脑汁地和同事们商量着换班,白+夜+白+夜……连轴转地上班,终于腾出几天的假期来。
问到了医疗队准确的日程和地点,余晟订了机票。临行前余晟给老裴打电话:“裴主任,我要去看苏子,您有要带给她的东西没?”
老裴拍案而起:“你这是要干什么?不许去骚扰我女儿!”
他这态度跟余晟意料中的差不多。
余晟说:“我前两天问了方明,他说当地的接待都很好,但是那边干燥、酷寒,夜里温度都在零下二十多摄氏度,有时候下到牧区条件更艰苦。苏子的手起了冻疮,感冒了一直都没好利索,女孩子受不了寒,我不放心,过去看看……”
他说的这些,老裴都不知道。裴紫苏每天晚上会报平安——微信上甩给他一个地理坐标,再多一个字都没有。余晟比起他这个当爹的贴心太多。
余晟捕捉到老裴态度的松动:“您要是有要给她捎带的东西,准备好了我过去拿。”
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老裴摊牌:“你不用枉费心机,我是不可能同意的,原因你最清楚,那个跳楼的女孩是怎么回事?”
终于见骨了,确实是因为那件事。
余晟一瞬间体会到了病人的感觉——赤裸裸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无影灯的强光罩住,有一双犀利的眼睛看着他,准备看他内部的肿瘤物。
老裴还在听筒里暴喝,余晟渐渐被这骂声拉回现实。
待老裴终于说累了,余晟说:“裴主任,这件事我应该跟您和苏子说清楚。我这次去看她会当面跟她说,回来后再向您解释。”
老裴信不过余晟,谁会不替自己狡辩开脱?
“我不管你发生过什么事情,我的女儿不能和这么复杂的人交往,你就别想了。”
“我知道您对我有顾虑,可是裴主任,有过感情经历的人就不能再爱了吗?”余晟问。
这一问竟有沧桑,残忍的话就在老裴嘴边,却也不说了。
余晟的这一问,裴紫苏也问过他,老裴当时的回答是:“那是余晟的事情,你应该遇到一个经历单纯的男人,有简简单单的幸福。”
裴紫苏嗤笑:“你这是爸爸的祝福,太浪漫。”
当“爸爸的祝福”在现实里碰见了余晟,就冲方才余晟对裴紫苏的那份体贴,老裴就有了落败的预感。
对于裴紫苏老裴就更没自信了,那孩子貌似很有主见,其实对“温暖”这类东西有本能的趋附属性,遇到余晟这种执着又讲策略的攻势,唉……不知是福是劫。
余晟乘坐的航班延误了,凌晨五点他就赶到机场,生怕误机,而将近正午还没有通知登机。万恶的天气原因,冷空气南下,裴紫苏所在的W市有扬沙,影响飞机起降。
四天的假期,在机场作废了大半天,也只能等。
下午两点,终于登机起飞。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剩下的路程,他见到裴紫苏的时候最早也是晚饭时间了。
但余晟过于乐观了,被打乱了的计划就是碎片,接下来的那块拼图就很难找到了。飞机在W市上空兜了两圈无法降落,只好远航一个小时停在了另一座城市——正是晚饭时间。
这一等又是两个小时,待余晟再次起落,这一天的空乘颠簸才算结束。W市位于内蒙古高原,西北方是举世闻名的浩瀚沙漠,东北方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地势开阔。
从机场出来是夜里十点,空气是干燥的冷,漫天悬浮着粉尘,天空都是黑红的。
北方的寒冷坚硬如拳,余晟的棉衣完全没有战斗力,冻得直哆嗦。他钻进出租车的时候,牙缝里紧咬着让他遭罪的三个字——裴紫苏!
医疗队的地址是方明一早发给他的,余晟拿出来给司机看,司机猛摇头:“太远了,你先在市里住下,明天再去吧。”
“有多远?”
“两个小时,没有高速路,只有一条公路穿过大沙漠,天黑了。”
司机是真不想送这位客人,余晟要去的地方在下面的乡镇,夜路独车穿过大片的无人区——这命谁敢玩?
余晟开始加钱,司机摇头。
余晟再加,司机眼皮直跳,看了看夜空,扬沙天气已经基本结束,空气静稳。
再出了一个价,余晟不加了:“师傅你考虑一下。”
余晟准备下车,司机大哥一拍方向盘:“走!”
余晟坐回来:“师傅咱们走着看,如果勉强咱们就回来。”
余晟不了解路况,还真不敢硬闯。司机老成,更谨慎:“好,走着看。”
从机场出发,与城市的灯火背道而驰,出租车一头扎进了混沌的深夜里。路越走越窄、车越来越少,最后就只有他们这一辆了。黑沉的夜,沙尘飘荡,没有一丝光亮。这景象还真有点儿恐怖,一司机一乘客瞪大了眼睛做伴儿。
路的后半程是穿沙公路,孤独的一条柏油路穿过无边的沙漠。车灯照亮处是面目相同的漫漫黄沙,随即又被黑暗吞噬。路面也常有流沙掩盖,车子开过时被沙子拐带了方向,七拐八拐的像是要旋进流沙里下一秒就动不了。
余晟有些紧张,司机常在这条路上走,安慰道:“兄弟,你运气好,风停了,放心,能开过去。”
“辛苦你了。”余晟道谢。
“你是有要紧事吧,这么着急?”
“见个人。”
“这种鬼天气,出高价路费,心诚啊。”老司机笑。看这小伙子唇角的隐笑,也知道是去见女人,到底是年轻啊。
余晟想的是,这“高价路费”着实应该让始作俑者裴紫苏出!
医疗队今天的义诊地点确实偏远、贫困,方明他们就住在了镇上疾控中心的宿舍楼里。按计划明天一早要去牧民家里送药,所以大部分人都早早就睡了。
唯有方明困得要死,却熬着夜没法睡。他觉得自己被余晟“害”了。一早电话联系后,余晟的手机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联系不上。夜里十点多的时候好不容易接到一条短信,说他刚上出租车,让方明等他。
“等他”的人分明应该是裴紫苏,但方明在没有考虑到航班延误的情况下答应“保密”,为了给小裴医生“惊喜”。
裴紫苏会不会“喜”不知道,“惊”了一天的是方明。
夜里十二点多,方明的手机终于响了,是余晟。
“我在大门外,进不了院子。”
方明认命,披了军大衣下楼,让门房把余晟放进来。余晟像是被从沙子里刨出来的,拖着最大号的旅行箱,困饿交加。
“难民的爱情啊。”方明只剩下佩服了。
余晟默默地洗掉一路风尘,倒头就睡,梦里还在飞机上、车上颠簸着。
静了一晚的扬沙天气,第二天一早又吹了起来。从最初对西北气候的新奇、受不了,医疗队的医生们很快适应了生存,一早起来收拾好背包,就去院子里集合准备上大客车。
裴紫苏在风中凌乱了几天后,迅速对发型做了适应性的改进:把短发揪成了两排小辫子,用发卡固定牢,再用大的三角形丝巾把头隆重地包住。她只会吉卜赛风格的包法,从后背看像个索马里海盗。
今天降温,又是去野外,裴紫苏穿了最厚的羽绒服、军靴。
院子里方明和众人站着聊天,每个人看见裴紫苏都朝着她笑。裴紫苏摸了摸自己的脸、头巾,没异常,疑惑地先上了车。
车上只有一个人,站在过道里,高挑的身形,抬高双臂在整理行李架,脸被手臂挡住。裴紫苏没留意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扣好安全带。
“裴紫苏。”
有男声叫她,是身后那人。裴紫苏回头,那人高瘦,戴着棉帽、口罩,只露一双眼。
裴紫苏认不出来是谁。那人露在外的双眼毫无情绪,更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对视、打量、无声。够诡异。
裴紫苏忍不住了:“你认识我?”
“认识。”
那人摘掉帽子,露出一双好看的眉毛。裴紫苏瞪大了眼睛……
那人再摘掉口罩……
一张脸锐气端正,很帅,不真实——余晟!
裴紫苏依旧愣怔。
余晟走到她身边,弯腰端详她:“裴紫苏,你是不是呆掉了?”
裴紫苏说不出话来,一双眼晶亮逼人,满眼都是他的名字。
余晟笑了。
方明一声口哨,众人这才上车,起哄着说笑。
“余晟,不在大都市里做手术,来支边?”
“余晟是探亲……”
“是孟姜女……”
……
这些杂音,余晟全当没听见,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裴紫苏身边的座位上,只是盯着裴紫苏笑,一直把她看羞了,她扭头看向窗外。
开车上路。余晟昨晚没怎么睡,仰头闭眼休息,两人静寂无语。
方明始终在监视着前排的两人,始终没有看到限制级的画面。如此端庄?敢情余晟千里迢迢奔来,图的就是这样坐着?这博士,真是没救了。
前排,座椅中间,余晟的手去攥了裴紫苏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攥住。他的手指摩挲着她手上的冻疮,裴紫苏忍着痒,不舍得挣开。
大客车向草原纵深前进,冬季的草场干枯荒凉,不见人家,望不尽的地平线平展得不可思议。
到了一处聚集地,医疗队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由当地人领着去牧民家。原定方明和裴紫苏一组,方明果断舍弃裴紫苏让她自己去,自然就是余晟陪着她了。
余晟和裴紫苏上了一辆北京吉普,司机是蒙古族的小伙子,有好听的名字——宝音。宝音笑起来牙齿很漂亮,汉语、蒙古语都说得很漂亮。
这车是宝音的宝贝,四处漏风,所有的零件都在响,但宝音开得肆意骄横,所过之处卷起硝烟似的黄尘。
草场广袤起伏,颠得裴紫苏和余晟撞来撞去的。两人也没法说话,只是笑。
每户牧民家都相距很远,至少要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去了几户人家就到傍晚了,医药箱里的药也快送完了。
“医生们,咱们回吗?”宝音检查着车况,问。
“还有一家没走到,就是你家。”裴紫苏说。
宝音家是最后一家,他连自己家都不去了?
“明天再去,天气不好。”宝音看着西方,一片混沌的橘色,沙尘里看不见夕阳。
宝音算着到自己家要半个多小时,但是他们离集合地很远,赶过去不知需要多久,风比早晨时大了很多。
余晟也建议回去,昨晚穿沙公路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此时的境况还不如昨晚:穿沙公路是柏油路,有路就不会偏离;而草原上的路就是几道车辙,更没有路标,仅有的标识是零星的几座石头堆成的简单敖包。但车辙和敖包,在黑夜里完全看不到。
于是返程。宝音掉转车头的时间里风更猛了,空中像有无数条鞭子凌空呼啸抽过。沙子钻过缝隙扑进车里后,居然还能打在脸上,生疼。天色快速地黑下来。
宝音有不好的预感,很果断:“去我家,近。”
于是车再次掉头。
宝音一抬头,嚯的一声叫出来,兴奋地看着远处的天幕。
后排的裴紫苏和余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头方向,都惊得发不出声音,一点点地仰起了头:一堵几百米高的沙墙,横展在地平线上,黑沙翻滚冲天,席地卷起更多的沙砾,狰狞地翻腾着。
沙暴,末日般压来,躲无可躲,天色血红。
宝音迅速系牢安全带,余晟伸手把裴紫苏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就势把她摁得弯腰伏倒。他也是同样的姿势。
已经看不清彼此,车窗玻璃、车门哐当哐当响着、抖动着。
余晟大声喊:“捂住口鼻。”
土腥气立刻封喉,他再也发不出声来。
不仅是他,沙暴中吉普也没有了声音。不是声音小,而是被沙暴恶魔般的声音掩盖住。
空间里陡然黑尽,没有一丝光亮,是沙墙吞噬了渺小的车子,砂石铺天盖地地砸在车身上。
车身越晃越厉害,像是要被掀翻。余晟紧紧地拽住裴紫苏的手,裴紫苏回握住,示意自己很好,余晟安了些心。
余晟头顶一声细弱的锐响,车窗玻璃被碎石砸得崩裂,无数玻璃碴儿和石子砸下来,余晟脸上、头顶上一阵阵刺痛。
狂风冲破这扇窗,车像被砸穿的保温盒,温度迅速下降。
无遮无拦的天地间酷寒横扫,仅有的温度来自车里渺小的三个人,他们的热度暴露,被一吹而散,又被无尽的旷野吸收。
余晟的拇指摩挲着裴紫苏,这是他此时唯一能给她的安抚。裴紫苏回握,两人的手都是瞬间冰凉。
毫无办法,只有坚持、忍耐。
余晟感觉身体不受控地在歪斜,而裴紫苏的身体也挤向了他——车身被吹歪了,裴紫苏那一侧的轮子应该是被凌空抬起。
冲进车窗的风直吹他的脸,余晟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一片黑红,裴紫苏就在身边,他却看不清楚。
车身倾斜得越来越严重,晃悠悠地颤了颤,又猛地跌了回去。三人还没来得及庆幸,裴紫苏那一侧的车身再次飘起,这一次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也许下一秒车就会被掀翻。
“抱住椅背!方向盘!”余晟对裴紫苏和宝音分别喊,他也紧紧地抱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裴紫苏却弯腰找东西,她和余晟脚边放着的医药箱不见了。黑暗里她的手四处摸索着,却怎么都摸不到。
余晟感觉到她的手总是摸到他身上,他伸手抓她,手臂不知被什么绊住了。混乱中,裴紫苏恰好触到了绊住余晟的手臂的东西,正是医药箱的肩带。她双手扯住肩带,往怀里拽,抱紧了。
余晟气蒙了,想骂她——小家子气!紧要关头保命要紧,还抓不相干的东西干吗!
陡然喉头一紧,余晟明白了——她不是担心医药箱,而是担心翻车的时候医药箱被甩飞,依照车倾斜的方向,箱子砸到的会是他。
余晟心里热流翻涌:这女人算是被“养熟”了吧……
只一瞬间,三人被悬空一甩,吉普向余晟一侧彻底倾倒。巨大的震动中,吉普侧翻落地。
颠了几下,又被平拖了很远,大概是遇到了土坡,车子滑不动了,才落稳。余晟侧躺在车门上,宝音和裴紫苏都悬空被安全带固定着。车里反而静了,也没了狂风——那扇被砸碎的玻璃正好落在地上,堵住了风口。
宝音和裴紫苏被呛得一阵猛咳,裴紫苏的肋骨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腿脚和头颈不由自主地压在余晟身上。
而余晟一动不动,也没有声音。
“余晟!余晟!”她惊慌地喊他,忙去摸他的脸,怕他受伤,却摸到了一片玻璃碴儿。
余晟忽地咳嗽一声,吹起一片沙土,随即更猛烈地咳嗽。
“没事。”余晟边咳边笑。
裴紫苏长长地呼出口气,放心了。
“担心我?”余晟在黑暗里找裴紫苏的方位。
裴紫苏安静,双臂环住他的腰。余晟回拥住她,他头边就是冰冷的大地,坚硬的草根凸起,扎着他的头。
前排的宝音听见后面两人在说话,也放心了——这俩医生可是宝贝,伤不得的。
也是侥幸,车翻的速度慢,也没有继续被掀翻,不然要出大事。
车门窗的震动声渐小,风力像是缓了些。车厢里有了些光,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接下来的就是酷寒。裴紫苏抱着金属的医药箱,冻得发抖。
余晟从她怀里把医药箱拿过来,放在身下的车门上。
“冷吧?”余晟问。
“冷。”
裴紫苏是被撂在他身上的,她扭头,与他脸庞相对,猫似的往他的颈窝里蹭。
她抬手把自己的棉帽拽下来,把自己和余晟一起扣在大大的帽子里。余晟闷声笑,身体震动。
现在的姿势是她扑倒他,摁在地上,把他用帽子盖住……
天黑,也是有好处的。
余晟仰脸去吻她。从昨天早晨登机奔波,到今天傍晚,他终于尝到了这令他心跳加速的味道——唇齿间都是沙子……
彼此的呼吸是天地间唯一能触到的热度,两人都变得贪婪,依偎着不忍分开。
就这样天长地久,也不错。
宝音一直在观察外面,前车窗外覆着厚厚的沙土,什么都看不到。他打开雨刷刮车窗玻璃,车里光线又亮了很多,风沙似乎过去了。
但宝音看到了更糟糕的事情——掉雪粒子了。
草原的吹雪叫作“白毛风”,白茫茫一片,掩盖道路,冻伤人和牛羊。草原的雪,也有恶名——“白灾”,
“大夫,我去找人来。”宝音解开安全带,去推头顶的车门。
“风还没停。”余晟担心。
“下雪了。”宝音忧心忡忡。
沙暴来时、车被掀翻时,宝音都是很放心的,现在却要跑进风雪里冒险去叫人。
余晟感觉到了宝音的紧张,但他不是草原人,不知道处境的危险。余晟不放心宝音一个人出去,怕他迷路:“我和你一起去。”
“你保护她嘛,我认识路。你们不要离开,会走丢。”宝音顶开头顶的车门,探出头看。
风像是停了,世界是飘浮的状态,空气稀薄。
草场起伏的轮廓模糊,是没有任何特征的广袤。宝音努力辨认着路和方向,跳下车,快步跑进风雪里。
气温越来越低,裴紫苏想爬起来,被余晟又拽倒。
“宝音会安全的吧?”裴紫苏担心。
“会。”
“不会走丢吧?”
“不会。”
裴紫苏很冷,尤其是手脚,冻得生疼。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方明他们有没有集合,还是也像咱们一样?”裴紫苏念叨。
“别说话了,节省热量。”余晟说。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后背着地,长腿蜷着。裴紫苏挤在他身侧,但空间太窄,其实是半压着他,乖巧地听着他的心跳声。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
傍晚七点,遭遇沙暴已经一个多小时,宝音也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夜晚降临得很快,仿佛眨一下眼就降了几摄氏度。
越来越冷,余晟开始担心:万一宝音没有回来,怎么办?
他们也只能等,不能离开车,不然不仅会迷路,更会暴露在北方荒原的寒潮中。雪夜,气温还会继续下降。余晟来之前看过W市的温度,这些天夜间的气温都在零下二十摄氏度以下。
裴紫苏好一阵子没动静,余晟摇摇她:“苏子,别睡。”
“没睡。”
“想什么呢?”
“想你被我连累,受这份儿罪。”
“终于忏悔了,跑的时候可真绝情,你不觉得亏欠我?”
裴紫苏笑,余晟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羽绒服里,给她取暖。裴紫苏躲闪,怕手冰到他。
如果注定今晚有意外,这也许就是他们最后的时间了,喝孟婆汤之前,他们不该有心结。余晟说:“你躲来这里,是因为我从前的那件事吧?”
裴紫苏警觉:“我爸找你了?”
“那倒没有。只是没有别的事情会有这么大的效果,能吓跑你。那件事……”余晟说得一字三顿,那是一段让他窒息的回忆。
“别说,我不想听。”裴紫苏依旧打断他,“我不听你和别的女人的旧事,你现在陪着我挨冻、挨饿、等死,挺好的。”
“这是甜蜜的死亡吗?”余晟从未有过地踏实。
他和她贴着脸,听整个世界的荒芜,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呼气成霜,睫毛、眉毛上都挂了冰,痒痒的。
宝音迟迟没有回来,绝望的气氛越来越浓。
“你爸爸要是看见咱俩现在的模样,会不会打断我的腿?”余晟问。
“别让他知道。”
“他女儿,迟早是我的。”余晟忽然发了狠,手不老实起来。
裴紫苏由着那双冰冷的手折腾,身上渐渐觉得热。余晟的手费力地钻进她的层层衣服里,冰冷的指尖触到女孩子温热的肌肤时,他还是忍住了。
“肾上腺素有什么作用?”他问,呼吸不稳。
“增强心肌收缩力、加快心率、升高血压、升高血糖……”
“是种抢救药?”
“嗯。”
“那你分泌一些吧,现在最需要了。”余晟吻住了裴紫苏,把她往怀里揉。
裴紫苏热烈地回应着,两人间的空气渐渐升温。
车前窗晃悠悠地晃过微弱的光。
两人一怔,分开。虚无的声音里,有极遥远的机动车声。
裴紫苏撑起身,余晟也困难地起身。避让开裴紫苏,他腾挪着踩着座椅去推头顶的车门。
侧翻的车子,车门是天窗。
“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给我。”余晟吩咐,已经推开车门,扑簌簌落下来一层沙土,掉了两人满头满脸。
余晟从车门缝里钻出去,这才看清天地间风雪漫卷,车身已经被一层薄雪覆盖。远处有车开过来,不知道是过路车还是宝音搬来的救兵。
裴紫苏把亮着光束的手机递给他,余晟接过,摇摇晃晃地站在车轮上,高举手机大幅度、缓慢地挥舞着,希望能引起那辆车的注意。手机的光柱在夜里旋出微弱的光亮。
但那车翻下一个山坡就不见了,余晟的棉服在风里被吹成鼓胀的面包,他紧盯着车的方向。
两道黄光从山坡后扫过,随即车出现在坡顶,径直向他们开了过来。
宝音!
余晟兴奋地挥了下拳头。他蹲在车顶上,开地窖门似的拽起车门:“苏子,上来。”
裴紫苏笨拙地向上爬,上半身刚扒到外面,却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把医药箱先举了出来。余晟接过,挖苦她:“真是会过日子啊。”
裴紫苏缩在黑黢黢的车里,仰起的脸是风雪夜里唯一的月牙白,就在他的脚边,美好得像一朵风雪夜里的花——还好,他们逃过一劫。
“发什么呆啊!”裴紫苏举着双手等他拽。
余晟笑笑,把她扯了出来。
宝音搬的救兵也到了,风雪横扫的沙尘中,皮卡的大灯照亮了车顶上两道细高的影子。
宝音跑向了自己家,风雪中行进困难,经常是被风吹得倒退好远。他也害怕迷路,时刻盯牢地上的车辙和方向。宝音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灯光,就有了指引。又是一个多小时的逆风前进,快要冻僵的宝音终于敲开了自家的家门。
宝音的父亲正等得焦急,立刻开了家里的皮卡来接。
依旧是漏风的车厢,小小的皮卡驾驶室里挤了四个人。但余晟和裴紫苏觉得这里就是家了。
而宝音家,就是天堂了——几间平整的砖瓦房,还有热水、炉火,还有电热毯!
宝音家的一间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有手机信号。余晟终于和医疗队联系上了,方明他们是在集合点遭遇沙暴的,当时都在室内,很安全。
宝音明早会开皮卡送他们与医疗队会合。
余晟打完电话,去厨房找裴紫苏。她梳洗过了,头发和脸庞是水润过的秀色,守在灶台边取暖。头顶灯光极暗、身侧火光跳动,纤细高挑的身影是明暗交界间一抹暖色。
裴紫苏给余晟倒洗脸水,热水在大灶的锅里烧着,她弯腰伸臂用瓢舀。
余晟过去从身后拥住她,裴紫苏回身,呀的叫出声来:“脸上怎么有伤?”
厨房门忽然被推开:“大夫们……”
戛然而止的粗嗓门,是宝音。他看见男医生搂着女医生的腰、女医生摸着男医生的脸,两人的脸都扭过来看着他。
宝音蓦地转身就跑,砰的一声关上门。
余晟和裴紫苏僵着,看着门。
裴紫苏:“他是不是以为……”
余晟:“他就是这么以为的,而且非常有眼色。”
裴紫苏苦了脸:医疗支援队的男、女医生私下里亲密,宝音的想象力会不会向不堪的方向发挥?
“我可不能白担个虚名。”余晟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你正经点!好烦!”裴紫苏推开余晟。她不想被宝音误会,其实也不是误会,但是……好烦!
余晟笑,推门出去,留裴紫苏一个人尽情地烦躁。很快他和宝音一起回来了,宝音对裴紫苏笑,是敞亮干净的笑容。裴紫苏更尴尬了,回了个笑容。
宝音给两人讲家里的情况:肝癌晚期的奶奶卧床,长了压疮;母亲风湿很严重;父亲高血压。
余晟要去给宝音的奶奶清创,要裴紫苏当助手,然后裴紫苏再去看宝音的父母。余晟和宝音又商量晚上住宿的事情,他们来得突然,宝音的母亲仓促间腾出最好的大房间,有一张双人床,又挪出了一张单人床。
“让裴医生睡小床。”余晟说。
小床房间条件不好,没有取暖,太冷。宝音摇头:“我睡小床,你和裴大夫睡那张大床就好嘛。”
裴紫苏“尴尬症”刚好,正喝着热水,果断被呛到,咳嗽得眼泪溢了一脸。余晟帮她拍后背,裴紫苏甩开他的手,蹲在地上继续咳。
余晟挺正经的,对宝音说:“不用了。”
宝音只觉得这两个“文化人”不爽快,嘴一瘪,走了。
余晟走到蹲在地上的那个女人旁边,也蹲下来,和她面对面。他一副挺幸灾乐祸的脸,两道伤痕醒目。
“你跟宝音说什么了?”裴紫苏憋得脸通红,质问他。
“说你和我是夫妻。”
裴紫苏猛地伸手用力地推他的肩,余晟没防备,向后一倒跌坐在了地上,闷声笑了。
“过分了啊,你!”裴紫苏真生气了。
“说你是我女朋友?宝音才不信,更会认定我和你是乱来。你拉我起来。”
“不管。”裴紫苏站起来走开,去拿医药箱。
余晟累了,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裴紫苏取了消毒棉签,站在灯下,让余晟过去。余晟反而向后一仰,直挺挺地躺在平整的方砖地上,也不怕大地冰寒。
裴紫苏无奈,只好走过去。余晟闭了眼,偏过脸,把伤了的脸伸向裴紫苏。
脸上有零碎的划痕,都不打紧;但是脸颊和下颌有两处伤比较深,皮肤被刺破,鲜血刚刚凝固。
应该是车窗玻璃碎的时候打伤的,在野外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坐上皮卡后,余晟在她右侧,她也没留意到。
裴紫苏跪在地上,弯腰低头检查他的伤口。棉签极轻盈地擦拭伤口,果然,有沙砾被裹进了伤口。应该很疼,但余晟动也不动。
他看着裴紫苏:“你换药的本事,真不如我。”
裴紫苏小心地挑着沙砾:“这小白脸,怕是要留疤了。”
“你这辈子但凡想做对不起我的事,就看看这两道疤。”
“我还欠你了?少来这套!”裴紫苏把两条创可贴摁在他脸上。
她指尖一顿:“你怎么这么烫?”
“冷风吹的,确实头疼,应该是感冒了。”
细软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裴紫苏皱起眉:“你在发烧。”
再测体温,三十七点五摄氏度的低烧,但他的体温上升的趋势很快。裴紫苏强迫他站起来,然后去翻箱子找药。两人还为吃什么药吵了几句,余晟看出来了,他必须妥协听这位年轻住院医师的,如果他按自己的意思吃了药,也还得把裴紫苏说的药再吃一遍,余晟很担心那样自己会药物浓度过大而亡。
吃了药,洗把脸,余晟清醒舒服了些,要去看老奶奶的压疮。裴紫苏拦住,想让他先睡觉休息。
吃药余晟听裴紫苏的,也由着她发脾气,一路上更是言听计从,但是这样的事情上他不听她的。
“今晚看完,明天咱们就能早早地返程了。”余晟说着,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裴紫苏披上棉衣追了出去。
老奶奶的压疮还算轻,余晟为她做了彻底的清创,又手把手教会宝音怎样帮奶奶换药,他们走后宝音就能自己动手了。裴紫苏为宝音的父母看病,开了药方,把能用到的药、棉球、医用手套全都留了下来。牧区就医条件差,这些基本上够这家人过冬用的。
余晟去洗手,一阵阵昏沉。他难受得呼吸频率很快,应该是体温更高了。裴紫苏担忧地守着他,余晟用温水洗了把脸降温,戴上医用口罩怕传染别人。
裴紫苏去翻退烧药,一回身,就看见余晟在打晃。裴紫苏大步跑过去,桌上的白药片掉在了红砖地面上。
余晟见她慌乱,心说这女人真是大惊小怪,眼前忽地一花就往前栽。
裴紫苏低呼一声,去接他。但是余晟太重了,压得她站立不稳,脚下踉跄。
昏沉的余晟也努力地站着,但控制不住身体向下滑脱,裴紫苏拼命地扯住他,两人几乎要摔倒,靠到旁边的墙才勉强稳住。
余晟伏在她肩上,烫得像火炭。裴紫苏急了:“余晟你别吓我,余晟!”
“宝音!宝音!”裴紫苏冲着门外喊。
宝音听这声音不寻常,进来就看见裴紫苏已经扯不住余晟了,余晟缓缓地瘫倒在地上。
“咋了嘛!”宝音吓得够呛,背起余晟径直放到了大房间的双人床上。裴紫苏忙乎着测体温,用听诊器听,听诊器在余晟的胸腹一点点地挪着,生怕漏过一丝声音。
“肺炎?”余晟呢喃,闭着眼。
“不是。”
余晟头一歪,沉沉地睡了。
裴紫苏眼泪掉了下来:“睡吧……”
宝音急得跳脚:“咋昏过去了?要救命是不?我去开车,送余大夫出去。”
“不用。”裴紫苏过了焦急的时刻,镇定了。她听了余晟的心肺,切了脉搏,知道没有大碍,就是疲惫、感冒高烧。
昨天、今天,两天的奔波,又遇到沙暴和风雪,他就是太虚弱了。想必是为了能挪出几天假来看她,余晟在医院更是不分白天黑夜地疯狂上班。
这人,千里迢迢地跑来挨冻受罪,生生把自己折腾病了。
风雪夜,道路不清,出去就是冒险,他们能来到宝音家已经算是万幸了,何况车开到最近的卫生所怕是也要两三个小时,余晟经不起折腾,他只需要休息。
裴紫苏让宝音去多烧些热水来,她今晚守着余晟。
“不会有事的。”裴紫苏说。
她的镇定也让宝音踏实,宝音就照她的吩咐做。
余晟呼吸沉重,颧骨上有红晕,眼帘微闭。
裴紫苏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脸庞,极轻极柔。睡梦里的余晟毫无所觉,睡得安稳。
“你去睡吧。”裴紫苏对宝音说。
宝音挠挠后脑勺:“哦。”
他出门,风雪扑面,天与地的黑暗融在了一起。星光都没有的夜晚,唯有宝音身后的一扇窗里有光,忽明忽暗地摇曳着。
宝音想起那女大夫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穿过院子走进自己的房间时,他忽然想通了,是眼里的泪光。
城里的女人,真是,柔软啊。
房间里,裴紫苏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守着余晟,一夜没睡。
凌晨时分,余晟的高热终于有降下来的趋势,应该是无碍了。裴紫苏和上了一个通宵夜班差不多,疲惫地在双人床的另一边躺了下来,一倒头就睡了。
她中途醒了一次,身上很温暖,能感觉到有人给她盖了被子。她被人从身后搂着,腰际有一只手臂。
她动了动,想搞清楚状况,身后依稀有人低唤:“苏子。”
梦呓般摄人心魄,是余晟——安全。
裴紫苏就放任自己往梦里坠落。
是余晟。他醒了,很早就醒了,裴紫苏和衣睡倒的时候醒的。他把被子让给裴紫苏一半,轻拥了她继续睡。
时而朦胧时而清醒,每一次清醒后天光就会更亮一些,他就能更清楚地看到裴紫苏的后脑勺、黑发、发丝遮掩下的雪白后颈。
傻姑娘。
他低头吻那一处柔软。
天光大亮,终于熬过了一晚。
余晟心里安宁:这算不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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