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今晨,余晟接连做了两台手术,这些裴紫苏是听小保安说的。连上两台手术,余晟被解冻了?但裴紫苏出门诊这天,门诊医生的排班表里肝胆胰外科依旧是“余晟”。向前、向后多翻几天,也都是“余晟”——他还在“冰箱”里镇得凉凉的。想来那两台手术应该是没人做,或者是没人手做,才轮到他去。需要时被拎了用,用完了又被扔回门诊,这番滋味有多憋屈?手术刀刃上的江湖,余晟这把“飞刀”被困得动弹不得,偶尔开刃都是看人脸色。余晟看似沉得住气,可他这困局,怎么破?一上午同出门诊,同一条走廊,没见到。下午,换药室的实习护士掰针剂的玻璃瓶时不小心被玻璃碴儿割了手指,余晟去帮忙缝了三针。回去时经过中医诊室,他看见出诊的是裴紫苏,就站住了。裴紫苏的手指切在一个病人的腕上,偏着头在想开什么方子。她的眼神落在余晟身上就忘了挪开,直勾勾地看着。余晟也就站着任她看,待裴紫苏回过神来,他才转身走了。裴紫苏懊恼,重新凝了神给病人切脉。傍晚下了门诊班,裴紫苏回病房晚查房。秋凉的季节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她的一位病人是位老婆婆,陪床的老伴下午在走廊里晕倒,也住院了,护士长把两位老人安排在了同一间病房。裴紫苏查房时看到了一对老人家。老爷子躺在床上,望着老伴儿:“这下可好,追她追到病房里了。”婆婆回头一脸木然地看了眼老爷子,她有阿尔茨海默病,这个病的名字拗口,有个曾用的称呼——老年性痴呆,因为含有歧视性的字词被废弃了。婆婆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连如何活着都快忘记了。裴紫苏发现了老爷子话里的破绽:“原来她连您都不记得了呀。”“我把你们都骗了吧?”老爷子得意。“影帝哦。”“我是伤心啊。”苍老的感慨。裴紫苏心里不是味儿,故作轻松:“您现在是每天都追女朋友的感觉喽。”老爷子呵呵笑:“她等了我一辈子,老了我就追她嘛。”裴紫苏知道婆婆曾是中学老师,老爷子是老地质队员,常年在外奔波的行业。想来老两口一辈子聚少离多,晚来妻子“终于”把丈夫忘记了。少时怕读剑南篇,一往情深到晚年。这样的人裴紫苏身边就有典型的例子:老裴。母亲去世时老裴正是不足三十岁的华年,英俊优秀的医生,但他惦记着亡妻竟一辈子没有再婚。老裴的那份痴劲儿,裴紫苏这些年看着都觉得怕。守一个人、等一个人,要有多深的情,甚至隔着两地、隔着阴阳都阻不断。裴紫苏惭愧,她不敢这样一往情深,对江晓城、对余晟,她都是个懦夫。下班,裴紫苏走出内科楼听见有人叫她,循声望去,是余晟。他走过来:“才下班?”“嗯。”“想见见你,在这儿等你半天了。”裴紫苏不说话。余晟笑了笑:“一起吃顿饭吧,认识以来都没请过你。”“不用客气了。”“不是客气,是有些话想说。”余晟的车就停在旁边,他去把车开过来,后排右侧的车门停在裴紫苏面前,那是她最钟情的位置。余晟下车为她拉开车门,裴紫苏迟疑了一下,弯腰坐进了车里。进了闹市区,两人才意识到今天是七夕节。七夕节的套路很多:商家的促销、卖花挣零花钱的孩子、情侣、抢不到的餐桌……抬眼望去,避不开的玫瑰。余晟还真没特意挑节日,但能约得这么巧也是愉快,他眼睛发亮地看着裴紫苏。裴紫苏避开眼,知道自己和他在热闹的人群里俨然也是一对。用餐的酒店有心,准备了些乞巧的小节目和玩具,餐厅里气氛很浪漫。余晟和裴紫苏的位子僻静,倒也自在。压轴的游戏很难:用筷子夹起绣花针放在水碗里,要求绣花针漂在水面上。主持人在募集参赛者,甚至抛出了“大奖”的诱惑,但这游戏显然是想保留“大奖”的。“想不想要‘大奖’?”余晟野心勃勃。裴紫苏很有身段:“就算是免费的,也得看合不合我的心思。”“我拿来给你看看。”余晟说着抬手示意。主持人发现了亮点:“那位穿白衬衫的先生,欢迎您和五位女士一起挑战绣花针游戏。”余晟起身过去,边走边挽起袖子。他挺拔的身量极是醒目,并不是清瘦的斯文体格,但眉宇间一派清俊坦荡,总有些温文尔雅的气质。台下的裴紫苏放肆地看着他,除去外形的英俊,余晟还是个成熟得恰到火候的男人,还没世故,锋芒毕露。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外科医生最金色的时间。游戏开始,其他人不是筷子夹不起针,就是针掉在半路,更不用说把针稳稳地放在水面上,基本上都是一秒钟下台。唯一的男士余晟,很稳很有耐心,仔细地调整着针触水的角度,连主持人都打住了贫嘴,看着他放针。筷子离开,针没沉。第一根、第二根,在放第三根时,几根针相碰,才沉了。主持人惊叫:“当今的男人‘二十四’孝,连手都巧得不给女孩子留活路,请问先生你的女朋友是不是手也很巧?”余晟的回答却是:“她负责聪明美丽,我负责手巧。”满场笑声,都看向裴紫苏的方向。主持人赞叹这位先生被女朋友“调教”得太好。余晟拿了“大奖”回来,心情很好地递给裴紫苏。但裴紫苏见不得他骄傲,揭穿他:“外科医生和普通人比手法,算不算作弊?”余晟谦虚:“我还没动真格的,那才是不给他们活路。”裴紫苏拆奖品,立刻投降——九连环——这家酒店绝对是故意的。余晟也不会,但他闲得无聊,且有耐心,翻出图解,琢磨着解环扣,修长的手摆弄着银色精巧的玩具,一阵细碎悦耳的金属声。裴紫苏被吸引,凑过去看,立刻反对余晟的解法。下到第六个环的时候,两人的分歧已经不可调和。余晟只能服从,按照裴紫苏的指示做,但事实证明裴紫苏是错的,这环就七上八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裴紫苏来了劲儿,不信还解不开一个玩具了,拿过来自己解。余晟看着她纠结、低眉、细想,她认真得像个孩子。裴紫苏抬头,两人的额头轻擦,四只手摆弄着一件玩具;抬眼,目光也缠在了一处。余晟的睫毛长而直,眼睛虹膜上一圈漂亮的辐射纹理是深褐色的,带着蛊惑。裴紫苏放下九连环,佯作镇定地拉开距离。也不会有多远,她被圈在余晟和窗之间的小空间里。余晟笑了:“这是要提醒自己保持距离?我和你之间有‘三八线’?累吗?”“还好。”“你躲着我,只因为我是个医生?如果我是个老师,你还会这样吗?”余晟挺好奇的。裴紫苏还真在心里考量了一下:“应该不会,老师是个宜家的职业。”“如果我是个老师,我是会离开你的,因为你是个医生——这是你的理论。”裴紫苏瞪他一眼——余晟很狡猾。“还有其他原因吧?”余晟在诱供。“没有了。”“我不信。”裴紫苏好笑:“拜托,没那么复杂。”“怕孤单?”余晟研究着她。这一问来得陡然,裴紫苏掉了伪装。余晟目光揪着她的眼:“怕总是在等一个人?怕等不到、怕被冷落、担心两个人不常厮守感情会日渐冷淡、怕不再相爱、怕失去?还是你想要时时刻刻守在一起?原来你本性很黏人。”裴紫苏呆怔转为愤怒:“你这样说话并不能显得你有多高明正确。”她变了脸,人也收缩成一根针,很尖锐。余晟见过这样的裴紫苏,她对待江晓城就是这样的,只是江晓城始终没能突破她这层保护色。余晟去握裴紫苏的手,冰凉。他的拇指握在她的腕间,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余晟的心软了些:他是不是过分了?裴紫苏挣扎,余晟立刻松手。他抢在她开口之前说:“还记得我那句话吗?我们试试,你还不了解我,我不是老裴那样的疯狂医生。”试?一“试”之后她必定是一头栽进去的,哪里敢试?但她不说话,就是不说话。余晟不打扰她跟自己对话,更不再多问——他默默地等,她总会开口的。“我其实,我说不清楚,我不知道,我……”裴紫苏再开口,说了半句话就放弃了。余晟摊手:“你在自己都不知道、说不清的情况下,就判了我死刑,小裴医生,这样很伤人。”裴紫苏烦躁,她分明是对的,但余晟也是对的。这件事情她折磨自己已经好几天了,谁能给她来个痛快?“余晟,”裴紫苏正色,随即气馁,很烦躁,“我不知道……”“不想说,就不要说了。”余晟放过她。他成功地把她逼在了角落,虽然没有撬开她的壳,但是已经很不错了。不能太过逼她,事情不能急。再无多言,餐厅里宾客渐散,最后只剩他们。寂静的一隅,余晟陪着她。独处中体会彼此磁场的相互干扰,安然地自在着,却隐隐心跳如擂。余晟脉脉的注视中,裴紫苏渐渐丢盔弃甲,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离开的时候余晟唤裴紫苏的乳名:“苏子。”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生硬,就换着语气叫,寻找着区别于其他人的,又自然顺耳的那种语调。他每尝试一种,裴紫苏就掉一地鸡皮疙瘩。她忙不迭制止:“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这个名字,不许你这样叫我。”“为什么?我特意查过,紫苏、苏子,两个都是中药名,挺有意思。”“那你知不知道‘苏子’就是‘紫苏’的种子?”余晟瞬间觉悟:“所以你是自体繁殖?这样说也不对。还是你解决了‘鸡生蛋、蛋生鸡’的哲学问题?”“余晟!”裴紫苏抬脚就要踩他。“好了好了,不说了。”余晟笑着躲,把她拦在一臂之外。他很喜欢看到这个女孩露出爪牙、生气勃勃的样子。两人经过户外的广场时,见到场地中央摆了舞台,花篮、气球,情歌热烈,在举办接吻大赛。余晟居然有兴趣:“我们去拿个冠军回来?”裴紫苏眼睛倏地睁大,余晟佯装真要拽她去,吓得她转身就跑。余晟手快,扯住了她拽到身边。裴紫苏瞬间就安静了,她一直认为牵手是最幸福的接触,牵她手的人像是怕她丢了。余晟的手干燥,掌心是热的。远处的舞台边燃起了烟火,明亮的火花摇曳出一片璀璨,银河般的流光溢彩照亮了相对的两人的脸,都是欢喜。“七夕,这个日子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它变成纪念日?”余晟问,并不吻下去。是试探,也是等待,余晟甚至有些微紧张,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裴紫苏心里还残存着一丝犹豫:还要回头再一头栽进去吗?这次就不可以再回头了。这思绪太折磨、太熬心,她投降,索性抬起唇迎了过去。柔软相触,她听见了余晟的叹息,她的唇被裹住,整个人也被收进了温厚的胸膛。余晟是细腻的、极其温柔的,只在唇畔厮磨,教唆着裴紫苏回应他。裴紫苏笑,轻吻着他的唇。余晟的舌尖滑了进来,缠绕着她的。裴紫苏迟疑了一下,余晟迂回地诱哄着她,待她适应了开始回应,他便继续深入。每进一步都要等到她同样的回应,余晟耐心地蚕食着,得寸进尺。但他的呼吸是混乱的,他在努力控制节奏。他想用这样冲刷式的方法,一点点地打开她的心。裴紫苏似在溺水,一点一点地沉到水底,有余晟带着她、托着她,每浸入一分她都很安心。直到彻底沉入水中,她像一只吸饱了水的水母,充盈着、全身舒展,在水里漂荡,全世界都虚无。水底微光之处,她听到心里的一声叹息:余晟……七夕的夜晚,余晟是最温情的恋人,有裴紫苏最着迷的温度。收服叛逃的裴紫苏,余晟嘲笑她:“只是被我爽约一次就闹分手,心眼儿得有多小?脾气得有多坏?”裴紫苏无言以对,男女相处之道中她身边是最大的反面例子——老裴。裴紫苏见证了老裴是怎样被禁锢在对亡妻的思念里,对女儿又是个不得要领的忙碌父亲。裴紫苏对温暖、冷落这样的事情敏感如惊弓之鸟,就算现在对余晟也是战战兢兢,不知前路如何。第二天裴紫苏上班,走廊里那对白发人在遛弯儿,老爷子搀着婆婆。裴紫苏调侃老爷子:“一大早就开始追‘女朋友’啦?”老爷子颤巍巍的:“都跑不动了,好追。”这份豁达开阔,裴紫苏自愧不如。没有勇气,是没资格享有这份挚爱的。不禁想起余晟,裴紫苏竟觉得“侥幸”:谢谢你没放弃。裴紫苏是夜班,刚忙完交接,余晟就来了。他穿着便装,手里的一袋子水果、零食简直是重磅炸弹,轰炸着所有夜班护士的眼睛。裴紫苏惊到了,余晟竟然是如此高调做事的人?但她还没有想过要公开这件事……裴紫苏着急:“你怎么来了?”“探班,顺便‘宣誓主权’。”余晟说。他手里的水果、零食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裴紫苏推出了医生办公室。有小护士特意从两人面前一闪而过:“余医生,我们科里有条诅咒,在夜班秀恩爱的人会得到‘夜班之神’的眷顾。”裴紫苏一哆嗦——上次“夜班之神”眷顾她的时候,她一个夜班收了八个新入院的病人,病房里四个危重病人、六个病重病人,半夜三点开始两台抢救,不仅把住院总医师折腾得够呛,后半夜扛不住了,把张夫子也从被窝里拎来了医院,那天下夜班的人都是满眼红血丝。余晟受不了地道:“你们还挺迷信。”而裴紫苏已经在轰余晟了,推他出门。余晟好笑:“喂,住院医师,你这样很伤我的自尊。”裴紫苏态度坚决:“顾不得那么多了。”出了病区,余晟有些恼火。紫苏毫无歉意,义正词严地道:“工作时间别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的。”两人站在病区门口,这是个四通八达、一览无余的位置,不适合非礼。“知道了,假正经。”余晟把手里的东西堆在裴紫苏怀里,挺不和善的。裴紫苏抱着一怀抱水果、零食回了病区,立刻就被几个同事围攻。有拷打型的:“交代!是不是在谈恋爱?”有闪了腰型的:“真没想到余晟喜欢的是你这款的。”有鄙视型的:“啧啧,余晟终于‘被捕’了,瞧那心甘情愿的劲儿!”也有舍不得型的:“咱们家小姑娘才上班几天啊,他就出手了?”……裴紫苏保持高冷不说话,但也立刻明白刚才余晟为什么说“宣誓主权”了,她和他的事算是——暴露了。夜班有惊无险地平稳度过,没有被“秀恩爱”连累。晨曦微露的时候,裴紫苏处理完一个低血钾的病人,渐渐亮起的天色惊动了她。窗迎东方,阳光苏醒,一缕暖意在寂静中破茧。弱光很快盛大,光华扑打在整座城市上方,也扑打在裴紫苏身上。裴紫苏迎着光,微微眯着眼。这是每个夜班她最喜欢的时刻,安宁、温馨,却是光影流转最快的一瞬,所有人都被唤醒。余晟的信息恰在此时响起:“夜班忙吗?”裴紫苏回:“还好。”余晟的电话瞬间打来:“‘夜班之神’没有眷顾你?”“她昨晚把我忘了。”“早点吃什么,我买了给你带过去——放心,让实习生送过去,我不打扰你工作。”裴紫苏说了两样,余晟叹气:“你是我见过最能吃甜食的人,而且毫不节制,老师怎么教的你?”裴紫苏挂了电话。天边一绺细云被烧得嫣红,醉了似的。下夜班的裴紫苏狂睡,直到傍晚老裴带了职工餐厅的盒饭回来,叫醒她,一起吃晚饭。裴紫苏知道老裴在观察她,她低头装看不见。老裴努力地做出父女促膝谈心状,一张口却是教授提问腔:“你和余晟,怎么回事?”裴紫苏含混地道:“就那么回事。”“哪回事?”“就你听到的那么回事。”“你不是说不找‘医生’吗?”“他是‘外科医生’。”这是裴紫苏的解释。“怎么不跟我说?”“我觉得还不到时候。”裴紫苏看看老裴的脸色,夹起最大的一块里脊放到老裴的碟子里。老裴故意不吃那一块,是赌气,主要是心情不好:这孩子从小就像是和医生这一行有仇,坚决不学医,他逼着她学了;老裴带着研究生学生,也曾动过招一个回家做女婿的念头,但裴紫苏说不嫁医生。现在可好,因为一个余晟就叛变了所有原则!敢情裴紫苏讨厌医生的所有原因是她老爹?老裴后悔,上次下胃镜为什么非要找余晟,还让裴紫苏陪着?那天俩人还一本正经地装不熟,敢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他还是今天在医院被外人问起才知道:“老裴啊,听说余晟在追你家千金?”老裴很生裴紫苏的气:“余晟是个是非中人,你是我的女儿,怎么就不低调点儿?这下可好,全院的人都知道了。”“说得好像你是什么大人物,”裴紫苏低声发牢骚,随手将老裴一军,“我们又不是做贼,真要是偷偷摸摸的,你放心啊?”老裴被噎。裴紫苏回卧室睡觉,卧室里传来了她手机的信息声,一会儿又是一声,两声……老裴吃不下去了,这是谁发来的?还让不让下夜班的裴紫苏睡觉了?“余晟”这名字,真是闹他的心。他还真是冤枉了余晟,信息情话的效率是余晟鄙视的事物之一,就像把一台一个小时的手术生生做成了四个小时,他没时间、没兴致,更没耐性这么耗,而且他也等不及。余晟的风格是,晚上八点多直接来到了老裴家楼下,电话把裴紫苏闹醒,让她下楼。老裴看见裴紫苏睡了一半突然爬起来要出门,以为她梦游了。裴紫苏打哈欠:“太热了,睡不稳,我下楼买根棒冰吃。”余晟的车就停在单元门口,裴紫苏慌忙跳上车,生怕老裴从窗户向下看。余晟这家伙“敞亮”得厉害,根本没有过渡,直接进入了“公开一对”的状态。而裴紫苏对两人的定位还是“初相恋”。这时间差闹的,裴紫苏真要努力适应。裴紫苏深深担心余晟不定什么时候忽然上楼敲老裴的门,她立即告诫他以后只能在小区门口等她。余晟不置可否,但他今晚有事:“陪我去拜访个人,我的硕士导师来本市开学术交流会,住在酒店。”“我不去。”裴紫苏这下彻底火了。去见他老师?没有征求她的意见,这很过分!“我知道这样约你不好,抱歉,我也是刚知道。宋老师刚下飞机,明早会议上发言之后就要走。他是看了会议资料才知道我回国了,刚联系到我。宋老师对我有恩,又多年不见,我想让他知道我过得很好,刚追到了很好的女朋友。”车停在酒店门口,余晟说:“不去也行,你在车里等我一下。”裴紫苏研判着余晟的表情,夜色的明暗光影从他脸上掠过,余晟似乎心神不宁。裴紫苏还没见过他这样,她挑眉:“给我买身衣服,还有鞋。”她是真打算下楼吃棒冰的,家居布裙、拖鞋,空着两只手,没带钱、没带手机。余晟竟是松了口气,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谢谢。”在酒店旁的女装店里搞定一条崭新的连衣裙,裴紫苏陪着余晟去见导师。师徒两人都不健谈,但并不影响见面时的愉快。宋老师感兴趣的是余晟在美国访问学习的事情,还建议余晟回学校做博士后,余晟婉拒:“书读得太多了,想在临床干几年。”宋老师也很关注裴紫苏,但每次看完她,目光又会转回去停留在余晟身上,像是品评她和余晟是不是搭调。回程的路上,裴紫苏越琢磨越觉得有趣:“宋老师好像对你很不放心,对我也很不放心似的。”余晟此时像是轻松了很多:“他是担心你跟着我受委屈。”“算你有自知之明。”余晟同她商量着要送宋老师一个小礼物,不知道该买什么。裴紫苏应得心不在焉,她在回想方才的见面,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回到家她才忽然想明白古怪在哪里——宋老师和余晟之间没有谈一句往事,过去的同学、老师,甚至学校的事情都没谈。师生重逢,最多的话题难道不是从前的日子吗?裴紫苏想起余晟整晚都有些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人浸了一身的水,湿淋淋的,很沉。她摇摇头,想不明白。第二天裴紫苏一早在病房查房,余晟打来电话让她到门诊找他。裴紫苏过去后,余晟拿出一个小礼盒,让她帮忙送到汇报厅,交给宋老师。余晟出门诊,病人坐满走廊,他片刻都不能离开:“宋老师发言结束后会赶中午十二点的航班离开,小裴医生,你替我向他道声歉,我不能去送他了。”“跑腿啊。”裴紫苏挺恨这种角色的。有病人在场,余晟的笑仅限在眼角。他摆出上级医师最招人恨的腔调,颐指气使地道:“快去。”裴紫苏挺胸抬头,义正词严地道:“余老师,虽然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住院医师,要尊你一句老师,但我和你是平等的同事关系,类似这样的个人私事我是没有义务帮你的。我认为你作为师长指派工作繁重的下级医师也是很不应该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小学生都知道应该这样。”不仅余晟,连正看诊的病人都瞪大了眼睛,他看看余医生,再看看这个小医生。但余医生没发作,态度很好地先把病人的病情交代完,让他先走。病人出来后关门时,看见余医生站起来走向那个小医生,是要教训人的架势。病人直摇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现在的小医生真是不好带,是该狠狠地收拾。而里面的裴紫苏噌的跑开,飞快地帮余晟叫了下一个号。下一个病人早就站在门边了,声音一响就推门进来,坐下:“医生,我肝疼。”余晟缓缓坐回桌边,裴紫苏早已不见人影。余晟问病人:“哪个位置疼?指给我看看。”裴紫苏去了汇报厅,学术交流会的会址就在医院,宋老师正在台上发言。台下的前排座位是本院肝胆胰外科的医师的,悉数到场,缺席的唯有余晟。裴紫苏出了大楼,在门外等。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医院和协会的领导送宋老师出来。宋老师和岳主任长时间地握着手:“岳主任,余晟那个孩子全拜托你了。”岳主任朗声笑:“宋教授还真是爱惜弟子。放心,余晟非常优秀,完全不需要我特殊关照。”宋老师却像是在托付自己的孩子,怎么都不放心:“余晟是有些个性,但那孩子心地纯善,也很听话,你多多担待年轻人……”待宋老师出了门厅,下了台阶,裴紫苏追了上去。她说了余晟走不开,把礼物双手奉上。宋老师摩挲着那盒子,似乎很沉。裴紫苏正心软着,就冲宋老师方才对岳主任那一番话,虽然所托非人,但这份心意真是够沉。“我送您去机场吧。”裴紫苏说。宋老师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余晟:“好。”路上,宋老师把手机号留给了裴紫苏:“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关于余晟、关于你,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帮忙。”裴紫苏开玩笑:“但愿不需要麻烦到您——给您这么大的腕儿打电话,都是为了看危重大病的。”宋老师朗声笑:“但愿你不需要给我打电话。这次来,最高兴的就是认识你,不要欺负我的学生。”“余晟的靠山还真多。”“不,我是你的靠山。”没有余晟在场,裴紫苏和宋老师的相处更轻松、愉快。送行之后,裴紫苏回了医院。正是午休时间,余晟在诊室,给她买了午饭,还是用他那只爆款保温饭盒盛着,大鱼大肉。裴紫苏说起了路上宋老师的再次建议:“他建议你去做博士后,其实也是一条路。”外科医生的黄金年华没有多少年,不应该被如此无声地消磨。“目前沉湎于女色,不想去。”余晟说。裴紫苏哑了。余晟还在等着和她算账:“当着病人的面忤逆上级医师,这事儿还没完呢。”裴紫苏装傻。余晟把她扣在怀里:“开始为我打算了?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就可以不和医生约会了,正合我意。”余晟惩罚似的捏她的脸,指尖触感太妙,他爱不释手:“每次看到这种细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我的手好像能感觉到用手术刀划破它再缝合的感觉,你都不知道会有多奇妙。”裴紫苏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外科医生的眼里是不是没有美女?反正要切开,都是一堆血肉神经?”“那倒真的是,对美女都看麻木了,动一次心真难。”“我要是病了,你会给我主刀吧?”“不会,我下不了手。”“医不自医?”“不,关心则乱。”“真会骗人感情啊。”裴紫苏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自己不是余晟的对手。余晟笑了,在她唇边轻啄:“先吃饭了,Mylove。”“再说一遍——英语那句。”裴紫苏没听过瘾,余晟说英语的时候,唇形很迷人。“裴紫苏。”余晟好笑。她在恋爱里又变了个人,冷不丁冒出来的热情、淘气,新鲜得让他坐立不安。就像火苗,小小地燃着、突突地跳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呵护才能让火苗就这样跳着,弱小的、蓝盈盈的。裴紫苏怏怏地道:“不说?那就吃饭。”余晟揉了揉她的发顶,坐下来一起吃饭。晚上在家,老裴似乎有话在等着跟裴紫苏说。他的眼神似曾相识,裴紫苏这两天见过:与宋老师看余晟时的如出一辙——很不放心、很担心。“有事儿啊?”裴紫苏问。“苏子啊,咱们不和余晟谈恋爱,好不好?”裴紫苏抬起眼,是一双清澈水润的眼,青春正好。老裴是要刮骨疗毒的:“今天开肝胆胰的学术会,这个圈子其实很小,互相都认识、都了解,来参会的有很多余晟的校友、同学。余晟是他们这个年龄层里的佼佼者,小有名气。我侧面打听了一下……这么说吧,当年C城医科大有个女研究生服药自杀,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新闻热点,据说那个女孩的死和余晟有关。你可以上网查,他人品有问题。”裴紫苏愣了,打哈哈,完全不信。老裴一双浓眉压着黑眼,黑云压城般看着女儿。裴紫苏笑:“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老裴沉默。“不是他。”裴紫苏强调。老裴叹气。裴紫苏:“不是他,网上的话能信吗!”老裴喝茶。裴紫苏去拽他的茶杯,执拗地道:“不是他!”“好好,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老裴顺着她。他看着女儿,洞悉的眼拖着大大的眼袋,一副疲惫操心的父亲模样。裴紫苏胸膛起伏,陡然站起来跑回自己的房间。老裴主意坚定,得把余晟和裴紫苏拆开,但这事一定要办得巧妙,不然会适得其反。他太了解裴紫苏了,倔、不听劝,她要是认定了余晟那就是认定了;相反她要是认清了余晟能下决心离开,那真就离开了。裴紫苏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死死地盯着电脑,有仇似的。直到窗对面的居民楼里所有的灯都熄了,她才摁下开机键。她先搜索多年前C城医科大的女研究生深夜在公寓死亡的事件,网页多得翻不完,看来的确是极其轰动。网络上对死因有各式各样的猜测:自杀?为什么?学业压力、家庭环境、人际关系、感情因素……谋杀?是否是同学所为?又是如何下手的?死因又是什么?……警方介入调查,很久之后死因公开:自杀。女学生一直在进行抑郁症的治疗,突然大量服药,又喝了酒。舆论慨然:医学研究生难道不知道那几种精神类药品不能和酒同时服用?医学生若是想自杀,真是有太多种办法。网页上有女孩的照片,骄傲、美丽,眼神极轻、极细。裴紫苏隔着屏幕和她对视,额头竟起了汗。自杀的原因也浮出水面——感情纠葛,据说是被渣男甩了。关于“渣男”,网页上查不到。裴紫苏定了定神,注册了新的QQ号、微博号,各大论坛的新ID。她以余晟的手机号、微信号为线索,查到了他的QQ号,看他的空间。余晟的空间在几年前就闲置了,之前也都是些手术图、学习资料。但是裴紫苏翻到了他的同学们……裴紫苏用新的QQ号、微博号,翻所有可能相关人的空间、微博、博客、论坛。然后,她看到了满屏都是那女孩的照片、蜡烛、黑白的头像。还有,余晟……论坛里,他被“人肉”、谩骂、攻击。“冷血”“渣男”等唾骂声鼎沸,口水能淹死人。唯一还能翻出的一张关于余晟的照片,是警方来找余晟时被偷拍的。现如今的余晟,不屈不挠地为自己争取工作的机会,在裴紫苏遭遇医疗纷争时帮她脱身,早已历练得性格静稳,成熟坚忍。但当年的余晟比现在的裴紫苏还要小两岁,还没学会深藏不露,还不会掩饰恐慌和软弱,更不会掩饰眼里的愤怒和不逊。那双锐利发亮的眼不逊、阴冷。余晟的清瘦、颓败像灰烬,目光却像两粒火炭,从灰烬里裂出来,猩红,像是即将熄灭,又像是下一秒要崩裂出大火,拼个你死我活。深夜、漆黑,唯有电脑屏幕亮着光。裴紫苏呆滞地看着那方寸之亮,这就是老裴想让她看到的。余晟,真的是很有名、很有名的人。她也很听爸爸的话,真的很听。与此同时,沉睡的余晟接到了电话,是肝胆胰病区的另一位医生——方明。方明医生通知余晟第二天一早去病房开会。明天是科室例行的术前讨论会的日子,会上要把近期即将进行的所有手术汇总,集中讨论一些疑难的、复杂的手术。让他去?讨论手术?余晟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方明那边话还没说尽,余晟就挂了电话。第二天余晟去了病房,还真是让他参加术前讨论会。岳主任主持,所有医生都到齐,衬衫领带、白衣整齐。普外科的特色——从少年到白头,清一色的男医生。余晟从一进门就被全场瞩目,他在方明医生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只听不发言。方明比余晟略长几岁,比余晟早来医院,但学历、职称没有余晟高,技术上更是落后好几个段位。但方明医生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从不会树立远大目标去追逐,更不会寻找竞争对手来励志——他不和自己过不去。不行就是不行,不行就问嘛,来来,余晟,这个病人怎么高烧不退,那个病人的手术能不能做,你帮忙看看,要不干脆手术你上吧。从前查房的时候,方明跟在余晟后面,身后跟着小医生、进修生、实习生。方明是岳主任重点栽培的医生,岳主任认为方明具有管理科室、带领团队的潜质。但是余晟出国不在的这一年,直到今天,方明过得操心极了:查房、看病、做手术,还要盯着下面的小医生,方医生惶惶然像没娘的孩子,领着一群小弟弟、小妹妹。方明瞅着余晟,醋溜溜地道:“你小子,气色可真好啊。全科的医生、护士里数你最清闲,你还记得怎么上夜班不?”余晟没搭理他,方明把手上的病历递到余晟桌面前,余晟也不看,方明觉得挺没趣的。最后讨论的一台手术才是今天的重中之重,是一台特殊的高风险手术。阅片灯前是影像检查的片子,方明站起来发言,他是经治医生:“……七十四岁的男性患者,腹部内的巨大肿瘤。肿瘤与周围的几条大血管长在了一起,不分彼此,情况很复杂。附近的脏器和血管也都快和肿瘤长成一片了,器官被挤压、互有粘连。如果选择手术,术中的难度很大,肿瘤和器官怎么剥离?极有可能大出血,又是高龄患者……”方明介绍完,众位医生都是头晕。岳主任说:“大家谈谈,都是什么看法?”医生们有讨论、有争论:肿瘤的来源在哪个脏器,手术要采用哪些方式,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复杂情况,术中发生意外的应急措施……手术做还是不做,医生们都没有把握、都犹豫。方明再次把病历推给了余晟,低语:“就是这个病历,你不看看?你心头不痒痒?”恰在此时,岳主任也问了过来:“余医生,你说说看法。”一年多来,这是余晟第一次在全科的会议上露面、发言。一年前,所有的术前讨论会,余晟都是核心人物。“手术可做可不做,就看主刀医生的决心了。”余晟像是没什么态度,其实这就是实情。高难度的手术不是靠个别领袖医生能完成的,考验的是整个医疗团队的能力,手术的一助对主刀医生的配合尤其重要。岳主任心里跃跃欲试,环顾着在场的所有医生,想挑选出助手。肝胆胰外科的医生分成了两个组,分别由两位高年资老教授任组长。两位组长都年长眼花,近些年动手也很少。科室承担的所有重大手术都是岳主任亲自主刀。下一级的医生里,矮子里拔将军,方明还算能挑大梁的,也只是马马虎虎的水平,寻常的手术没问题,遇到这样的阵仗就让人不放心了。再剩下的,就是余晟了。“散会。”岳主任重重地合上笔记本。他坐着不动,面色阴沉。众人松松散散地散会。老赵医生是带组的组长,他一直留意着余晟的手,虽然很随意地放在桌面上,却是拿刀的手法。“岳主任,”老赵医生忽然说,“余晟也该回病区了,我们组长期少一个医生,大家都挺累。”这是公然跟岳主任叫板,正散场的人都站住了,一时静寂。余晟坐着,纹丝不动。僵持的空气,岳主任在隐忍。终于,岳主任嘴角一抽:“可以,明天就回来。”他深深地看了看老赵医生,阔步离去。老赵医生烟瘾犯了,打着哈欠向外走。他经过余晟时,余晟低唤一声“赵老师”,老赵医生嗯了一声,径直而过。傍晚,余晟在医生办公室里整理自己的物品。医生办公室里只有方明,比较方便说话。方明问:“早晨的会上你没看出来?岳主任想做那台手术,科里能拿下来的只有岳主任和你。”“他还没决定做不做。”余晟不太热情。岳主任盯上的手术他不方便表态,何况这台手术的成功率不高,主刀医生上法庭当被告的概率倒是很高。“这病人要是不做手术,也没几天日子了。”方明叹气,下班离开。余晟整理完办公桌,坐下来。他的座位就在玻璃墙边,视野里蓝天高阔,仿若空中楼阁。余晟扯掉领带,觉得轻松了很多。昨天就约了裴紫苏看今晚湖边的演出,离约定时间还早,他打开电脑登录了医生工作站,调出了这台有争议的手术的病人情况,沉了眉细看。看完,余晟得出两个字的结论:缠手!余晟打了电话要去接裴紫苏看演出,裴紫苏瓮声瓮气的,像是患了重感冒,想爽约。“不舒服就不要去了,我给你送药过去……什么话,难道等你病好了我再去看你?在哪里?”裴紫苏那边沉默半天,说:“带我出去走走吧,我想透透气。”余晟笑了笑,低声说:“我也有好消息想告诉你。”这通电话余晟是边走边打的,夜班的两个医生和住院总医师在他身后,被余晟的温存语态惊到了。三人突着眼珠子相视半天:“那是余晟?跟谁打电话呢?”“女的吧……”“开荤了?”“应该是吧……”余晟接了裴紫苏没往热闹的地方扎,裴紫苏兴致很低,开着车窗吹风。余晟的脑子里全是那台手术,看着行车的路线都像病人的血管和神经。老人虽然已是七十四岁高龄,但身体的各项指标还都不错,手术也是唯一的生路了,不妨试一试?但岳主任的别有用心让余晟很反感:如果岳主任主刀,手术成功是锦上添花;失败了,余晟这个一助在这家医院就万劫不复了。裴紫苏一路无声,余晟就把车开回了她家楼下,让她上楼睡觉。裴紫苏偏不下车:“我不想回家。”余晟就又开着车兜出小区。这一次他开回了医院,林荫道的尽头通向医科大的操场。他从后备箱里拿出篮球,裴紫苏跟着他去了篮球场。夜里的球场上吊着两盏昏灯,空旷冷寂。“会不会拍皮球?”余晟运着球,问。裴紫苏不声不响地走近余晟,忽然伸手抢断,转身纵起如线,一个漂亮的上篮,球中。余晟惊艳,霍然笑了。他欺身上前,毫不客气地出手。裴紫苏灵巧地运着球闪躲,余晟一时竟不得手。对峙间,余晟问:“小看你了,系队的?”“校队的。”“打什么位置?”“主力中锋。”也对,哪个校队篮球教练会放过裴紫苏这样身高的?“排球会不会?”“主攻手。”余晟还没进过校队……既有攻防,就是对手。腾挪周旋中裴紫苏始终闷着声打,但余晟能感觉到她的杀气越来越重,甚至就是冲着他来的。贴身防守之际,余晟忽然出其不意地断掉了裴紫苏的球,转身、突破、投篮,球中。待他捡球回来,就见裴紫苏墨黑的眼睛盯着他,身上有股子狠劲。余晟觉得再打下去两人怕是要翻脸,就劝她回家。裴紫苏却憋着一股恶气,拿过篮球一个人去投,不中,捡回来再投,还不中……余晟也不劝,看着她精疲力竭。“气消了?”余晟问。裴紫苏看着他,就是不说话,像是看穿了他,又像是看不穿。她能生他什么气呢?也只有那些事了吧。余晟有种预感,曾经笼罩他的那股黑暗气息已经蛰伏够了,在蠢蠢欲动,看样子已经惊动了裴紫苏。余晟没想过隐瞒,只奢望能和她纯纯粹粹地多快乐些日子,多一天也好。终究是乏力,他身上封印了债,也许这辈子都要被圈禁了。“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知道!”裴紫苏一口否定。“别折磨自己。如果让你不痛快的人是我,你没必要受这份罪。你这闷性子,太善良。”余晟目光平静,似溺水的人看着无人的岸边,很认命。裴紫苏避过他的目光:“你说的我听不懂,别瞎猜。”“我上学的时候……”“我不听!”裴紫苏害怕得转身就跑。余晟追过去拉住她,刚运动过的两个人体温都很高,都有些喘息。一时静默僵持,两人都没话说。夜深了,裴紫苏的手机响起——晚上九点的查岗电话,老裴。裴紫苏应付着接电话,两人往车的方向走。一路无语,前排余晟的半个背影沉默在秋夜里,坚毅冷清。裴紫苏看得累了,看向车窗外,城市已有了霜寒的意味。分开时,余晟喊住她:“裴紫苏,今晚的事情会比那天饭盒的事还严重吗?”他在夜的底色里,却清晰无比。这是已经被磨砺过的男人,他从暗夜里走出来,清冷桀骜。隐秘处也有一层薄薄的脆弱,或许他也会自卑?“不会。”裴紫苏很肯定地回答,“保温饭盒的事已经被你解决了,就没问题了。”余晟咬着唇,忽然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吸了口气:“谢谢。”裴紫苏进了家门。她不愿看到余晟难受,更不想难为他的人是自己,这种感觉她非常讨厌。她喜欢现在的余晟,至于他过往的事情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观其言察其行,她要自己考量。旁人的议论、曾经沸反盈天的舆论,裴紫苏觉得都是“他人说”。第二天上午,裴紫苏接到了医教科的通知。医院在西北的某省有医疗对口支援的城市和医院,要定期派专家、名医过去坐诊,每年秋冬也会组织业务骨干组成医疗援助队去义诊,为医疗技术落后的地区送医送药。通知裴紫苏,是因为她也被列入了义诊队的医生名单。这不正常,一个刚来没几个月的住院医师是不够资格的。医教科的解释是:“组队时考虑到要挑选一名中医,你们科里的其他医生都年纪大了,你最年轻,所以就定了你,有意见吗?”“我回去准备,大约什么时候出发?”“下周。”“下周?!”蹊跷!裴紫苏给义诊同行的领队医生打电话,请教要做哪些准备。裴紫苏问:“我是刚刚才拿到通知的,您呢?”“这么晚才通知你?我可是去年就申请的,上个月接到通知……”挂断电话,裴紫苏气得脸通红。她努力地忍着气,一直忍到晚上回家,进门就对老裴发飙:“是你吧,就是你干的!为什么让我去参加医疗队?”裴主任打官腔:“年轻医生就应该下乡看看基层的情况,开眼界、锻炼,也是种精神净化……”“少摆导师的臭架子,明人不说暗话,你什么目的我知道!你跟我商量过吗?尊重人吗?这么做对吗?”老裴露出法西斯的真面目:“这事儿由不得你,是医院的政治任务。”釜底抽薪!裴紫苏继续忍,试图和老裴讲道理:“你想用这种方式拆开我们,爸爸你对余晟难道没有一点点了解吗?没有一点点自己的判断、信任?因为一件多年以前的,甚至是你并不很清楚的事情就彻底否定他?兼听则明,你听过余晟的解释没?”“他是什么人我不关心,但他要和你扯上关系就得被我挑!他受不了就滚蛋!我宁可把你嫁给一个窝囊的庸才,也不会让你嫁给一个品行有污点的天才。品行这方面——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老裴一言九鼎的语气。见女儿喘着气不说话,他放软了态度:“你现在每天跟他在一起,很容易被他干扰判断。你去基层锻炼两个月,好好想清楚和余晟之间的事情。很快就回来了嘛,到时候再说,好不好?”裴紫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她气老裴的做事风格,但也知道他用心良苦。裴紫苏怨恨地道:“都是为我好,是吧?”“你和他现在要降温,你的智商和情商也需要归位。”“我很冷静。我要彻底知道当年的事情里余晟经历过什么、做过些什么事,我才能说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坚持,而不是听到一点流言蜚语就否定他、离开他。不冷静的是你。”裴紫苏走出老裴的房间,又回头警告:“我工作的事情不许你再插手。裴主任,你要真有本事栽培我,还是直接帮我弄个院长当当。”老裴气得骂:“死丫头!”余晟回病房的第二天就彻底调整回了出国前的状态:雷打不动地清早六点到病房开始工作,查看病人的夜间情况,晨间交接班、处理医嘱。实习生樊易第一个发现余晟回了病房,打了鸡血似的黏过来,把脸递到余晟眼前:“余老师,您还记得我吧?跟您上过急诊手术,樊易,我叫樊易,很好记。您今天有手术吗?”余晟说:“没有。”“那您现在需要帮忙吗?我什么都会!”方明医生才是樊易的带教老师,在一旁看他表演很久了,忽然凉飕飕地问:“樊易,你攀高枝的速度挺快啊,看上余老师了?”樊易缩了脖子:“不是不是不是。”方明冷笑:“那我就把你送给余医生了。”樊易愣、怕,他得罪了方医生……不过跟着余医生是最好的!趁两个医生还没掐起来,樊易火速感谢方医生,找了个借口跑了出去,躲风头。“滑头!”方明骂。“欺负学生干什么?”余晟说。方明还真是好心:“樊易机灵,也好学,让他给你帮帮忙。科里没有给你安排助手,忙起来你受不了。”余晟笑了笑,领情。方明又跟余晟商量:“我下个星期就走了。”“走几天?”“两个多月。”“这么久?干什么去?”“咱医院对口医疗支援的一个地区,要派去医疗队义诊,今年咱们科轮到我了。”余晟想起来医院每年深秋初冬是有这么回事,问方明:“什么时候动身?给你饯行。”“饯行就算了,就是我手头的一个病人交给谁都不放心,你接一下怎么样?”余晟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病人,没说话。方明拍拍余晟的肩:“七十四岁的那位老哥,你多关照,他的日子也不多了。”下班后余晟约裴紫苏,裴紫苏纳闷了:“病房里不忙?你怎么每天大把的时间?”余晟把他的排班表发了一张给裴紫苏,裴紫苏看着就笑了。她翻出自己的排班表摆在一起,她和余晟今天都是白班,明天都是夜班,后天都是下夜班——完全同步,无缝对接。真是,太有心了。他在干什么,她就一定也在干什么,睡觉、吃饭、生物钟都是一个节奏,死登对。裴紫苏想起余晟的话:“我和老裴不一样。”余晟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说他在楼下等。裴紫苏趴在玻璃墙上往下看,他的车果真停在门口。裴紫苏匆忙换下白衣,下班。张夫子悠然地道:“小裴医生,你这就走了吗?”“夫子,您会特想我的吧?”“想也没用,你就要抛下我一个人了。”裴紫苏点点头表示收到,碎碎念着走了:“想念我查房、想念我写病历、想念我换药拆线下医嘱……”张夫子哈哈笑了:这孩子,真是没人情味儿啊。楼下的车里,裴紫苏把余晟晚上约会的全部计划都打乱了,她要赶航班,让余晟送她去机场。余晟苦笑:“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告诉我你要出门?”“临时有事,回学校开个证明。别生气了,乖。走不走?不走我打车去了。”余晟关了车门发动车子:“走,女王陛下。”到了机场,余晟去买饮料的时间裴紫苏快速地自助换了登机牌。余晟回来把饮料和零食递给她,裴紫苏连连摆手不要:“我要进安检了,这些东西不能拿,你带回去吧。”看出余晟不太高兴,裴紫苏还是进了安检,仅回头对他挥了挥手,潦草地道别。余晟见她再没有回头的意思,也就走了。而裴紫苏也确实没有回头,她手上的登机牌上印着“C城”,是余晟母校所在的城市。C城的航班是在深夜十点,裴紫苏就在排椅上把自己坐成了一尊佛。余晟昨晚是想对她说那件事的,但她不想听,由余晟给她讲他的旧情事?那场面她想一想就不喜欢。余晟的研究生导师宋老师特意交代过一句话,关于余晟的任何事情她都可以打电话,他是她的靠山,裴紫苏今天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裴紫苏也不会去问宋老师。她这样做,其实也是对自己有些顾虑:她也担心自己会“偏听偏信”、会受困于感情不去深究真相——她对余晟也有不信任,这层认知让她挺灰心。成为爱情里的傻子不好吗?快乐地喜欢他、相信他。何况她是个很会“装瞎”的人,并不像老裴那样眼睛里不容沙子。但他是余晟,她更想了解他、知道他。到C城时已是深夜,裴紫苏在医科大对面的酒店住下来,然后去医科大的校园里转了转。余晟在这座校园城里读了本科、硕士,她走过的地方他一定都走过。他那时候长什么样?应该有少年的傻气,抱着书本,或低头匆匆,或与三两好友并肩,或与心仪的女生谈笑。也许会像她此时一样,借着晚灯踽踽独行。但那时的他做梦都不会梦到“裴紫苏”这个名字。裴紫苏觉得自己赢了余晟一次,窃窃地得意着——她仿佛是穿越后的女主角,来查故事里男主角的底细。绕道出校园的时候,裴紫苏毫无防备地看到了研究生的宿舍楼,那里应该就是余晟的噩梦,黑黢黢地矗立着。第二天一早,裴紫苏去拜访了C城医科大的张教授。张教授、老裴、裴紫苏的妈妈、江晓城的爸爸江遇,这几个人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张教授和老裴因为都还从医,会经常走动。裴紫苏最后一次见张教授还是两年前,老裴同学聚会的时候。裴紫苏拜访的借口是“周末短途旅游”,顺路登门探望长辈。张教授夫妇很高兴,留她吃中饭,很有兴致地“忆往昔”。聊到“今朝”的时候,C城医科大这座殿堂级的大学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而近些年最轰动的事情,就是女研究生自杀的事件。“那女孩子可惜了,有什么想不开呢。”裴紫苏惋惜。“那件事情里,可惜了好几个人啊。”张教授也叹。“女孩子,可不能太执着。”张伯母说。她知道裴紫苏的家庭情况,生怕这女孩子缺少母亲的开导会性格狭隘,就趁机关心开导一下。她说:“女孩子为了一个男孩子自杀,唉,她这一死,害了自己、害了父母。那个男孩子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连她是谁怕是都忘了。”裴紫苏问:“当时那个男孩被警方带走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是余晟。”张教授说,又是一声叹息。就是这个名字,裴紫苏心头突突乱跳。张教授说:“半年里,研究生院死了两个女孩,都和余晟有瓜葛。唉,那么好的孩子被戳着脊梁骨,就自己忍着。后来宋教授就把他领回家住,看着他,生怕他也想不开自杀了。”裴紫苏是惊呆的脸。“不说这些了。”张教授不愿多谈,转开了话题。裴紫苏一口气上不来,嘴都张不开,更无法再问。谜团没有解开,却更加复杂。余晟,你在那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