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再起时

他是外科医生中最冷酷的刀客,锋芒毕露。 他曾声名狼藉,被封印在血色过往中,以为此生已然万劫不复。风波再起,他在命运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但这一次,他并非孤身一人。 裴紫苏说起了路上宋老师的再次建议:“他建议你去做博士后,其实也是一条路。” 外科医生的黄金年华没有多少年,不应该被如此无声地消磨。 “目前沉湎于女色,不想去。”余晟说。 裴紫苏哑了。 “我要是病了,你会给我主刀吧?” “不会,我下不了手。” “医不自医?” “不,关心则乱。”

第十二章
裴紫苏晚上夜班,在更衣间里换衣服,白班的医生凑过来,说着第二套语言系统:“小裴啊,你‘中奖’了。”
裴紫苏不太起劲地说:“谁投诉我?”
“谁投诉你不重要,想不想知道投诉你什么?”
“真没心情和你猜,你揣着秘密自己乐吧。”裴紫苏关上更衣柜,去接班。
“嘿,难道你今天是被消毒水泡过,情绪这么糟糕呢?”白班医生追出去,“哎,是四十九床那个大帅哥投诉你‘骚扰’他,你晚上跟他打交道时注意点儿。”
裴紫苏不回头,边走边抬了下手,示意知道了。她细瘦的高挑个子都能挡住走廊的顶灯了,白衣被她穿得像风衣,走起来很有T台的模特范儿。
白班医生看得赏心悦目,难怪会被病人投诉“骚扰”。
自我感觉超级良好的男人,若是被漂亮女医生多询问关心几句病情,再查体摁摁肚子、摸摸脖子、看看大腿上的切口,这男人心里呀是挺麻烦的。
不过小裴医生今天不怎么痛快,四十九床的病人应该能释然了。
例行查房,因为被投诉,裴紫苏特意留意了下四十九床的病人:学历挺高,皮相不错,未婚,男的。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说起其他职业的人习惯称为“外面的人”,就好像医院是个圈子。圈子里面的人玩的是生老病死,“外面的人”基本上不了解圈子里的世界,只知道拿医生、护士、病人的事儿编段子。
在“外面的人”眼里,四十九床的病人应该算是“精英”,能要求住单人豪华病房。裴紫苏关照了些“精英”夜间的注意事项,正要走,“精英”却叫住了她:“医生,给你提个意见。”
裴紫苏听。
四十九床的病人说:“医生看病就行了,不要想着和病人套交情、交朋友甚至最后钓个金龟婿。我这人比较耿直,看不惯你这样轻浮的女孩当医生,太不专业,伤害医生的形象……”
四十九床的病人噼里啪啦地教训着,裴紫苏看着他翻飞的嘴,觉得如果自己还能忍着听他吹毛求疵、自以为是地说下去,实在是对不起下午和余晟吵的那一架。
她有气无力地看着四十九床的病人:“打断一下。”
四十九床的病人忍了她的无礼,很斯文地说:“可以,你讲。”
裴紫苏延续着和余晟吵架时的语速、语调:“如果你觉得我对你太好了我可以改,如果你觉得我‘骚扰’了你请你原谅,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意思’那你就误会了。我今天被男朋友甩了气得都要心律失常了,恨不得把那个男人撕了,但是我现在必须笑着关注你这个彻底不认识的男人今天尿的尿量还是有些少、希望你明天的舌苔和大便的颜色能够正常。你已经投诉过我一次了我也知道了你的想法,还是请你继续忍一忍,因为明天我下夜班之后有两天的休息、一天的门诊班,总共三天你会见不到我,到时候你肯定已经痊愈出院了,我先在这里祝你健康。”
四十九床的病人脑神经彻底跟不上她的逻辑,已经听傻眼了。
裴紫苏说完就走,刚出门又折回来:“你刚才跟护士说你因为灌肠次数多肛门被刺激得犯了痔疮,我查完房会去给你开一支痔疮膏,今晚一定能用上。”
四十九床的病人看着这女医生终于走掉,躺在床上良久才憋出一句话来:“我、我、我投诉错了,这是态度粗俗粗暴!不是骚扰男病人!”
病房门外,护士站里的几个护士已经笑抽搐了,显然是听见了她刚才的话。
裴紫苏恼火地正要说什么,几个护士忙各自找活儿忙,生怕被她念叨死,但还是止不住你一声我一下地忽然爆笑出声。
裴紫苏怏怏地继续查房,转了一圈回到医生办公室,看见张夫子在等她。
“你被投诉了,骚扰男病人。”张夫子说,摇着扇子啜着茶,奉了科主任的命来调教下级医师。
裴紫苏不服:“我有男人而且脸很帅、身材很棒,我不需要骚扰男人。”
张夫子一口茶呛住了,咳嗽半天才活过来:“大姑娘家的,说话不要这么露骨。”
“我没错。”裴紫苏说。
“知道你没错。你看我,看我,是不是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裴紫苏瞄一眼,果然是。
张夫子忽然对她一笑,裴紫苏冷不丁一个激灵,张夫子的大小眼笑起来就显得脸歪,就显得很不正经,再加上他老了,有了皱纹的掺和就更多了两分猥琐——端端正正的白衣流氓样!
张夫子被裴紫苏的反应刺激得伤心了:“我老汉就不能对女病人笑,否则保不齐还会挨板砖。咱们看病人的时候男男女女的都没什么感觉,可是那些男男女女对性别就特别敏感。你这么漂亮要注意技巧啊,就像我长这样也要注意技巧的。”
裴紫苏没忍住,笑了。
张夫子幽幽地道:“你家那个余晟也是个祸水,帅到病人出院都想带他回家,真是一家人啊。唉,全医院只有你老爸老裴天生是横眉怒目、嘴角下垂,一副煞神模样,但是当年投诉他态度不好的也多啊。这脸真不知道该怎么长才能让病人满意。”
裴紫苏咬着嘴唇不说话,等余晟走了,她这个余晟的“女朋友”就是个笑话了。
到时候投诉她的应该也是“态度不好”,和老裴一联系起来,还真有点儿家族病的意思。
处理完重点病人已经是深夜了,裴紫苏才又回医生办公室,有一大堆的病历等着她写。今晚会是个通宵——“夜班之神”降临了。
医生办公室里却坐着一个人,等了她半个晚上。裴紫苏意兴阑珊:“工作时间,而且我很忙。”
是余晟,他说:“我来只说一句话: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所有的。所有的决定都应该提前和你商量,不应该不考虑你。”
说得还真明白,可见他这么做的时候就是故意的。
裴紫苏的眸子里是这一整天的乌烟瘴气,她瞅着他,把手上的病历撂在桌上,脾气挺大。而且余晟的话并不能打动她,她戴上眼镜:“道完歉了?你可以走了。对了,家里是不是不太好睡,应该有很多东西装了箱子要托运了。不过你的东西也不多,基本上可以拎包就走。不带走一丝云彩?还是片叶不沾身?”
后面的话裴紫苏是咬着后槽牙说的,狠狠地瞪了余晟一眼:“你可以走了,我忙着呢。”
余晟没打扰她工作,无声地走了。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想起裴紫苏方才那句“拎包就走”,她还真是了解他。
余晟拿了杯子倒水喝,杯里的水面在颤动。
他忽然生了恶趣味,用手机自拍了一张在家里的照片发给裴紫苏,又觉得不够写实,索性录了段视频,以自己为中心旋转三百六十度录了整个房间,然后发给了裴紫苏,外加位置坐标。附赠留言:如果你不嫌弃。
猜测着裴紫苏看到时的表情,余晟仿佛看见裴紫苏正坐在窗台上对他笑,正是那种“就要让你低头”的傲娇表情。她特别喜欢那个角落,说是“家和世界的分界线”。余晟就在那里给她铺了垫子和靠枕,她的模样瞬间就变得很知足。
裴紫苏是个异常有主见的姑娘,能独自应付自己所有的麻烦和不如意。余晟经常有种错觉,如果她能如她“紫苏”“苏子”的名字一样自体完成繁殖功能,裴紫苏可能都不需要男人。
但他最知道她的心有多软,她有多贪恋温暖和陪伴。所以就算老裴用尽办法阻止他们,最能扛得住的就是裴紫苏,她是能为了一丝暖意豁出性命的个性。
但下午争执后她离开的背影竟然可以那么决绝,余晟看着胆战心惊的,她也是那个在转身的同时就能把他划进“仇人”行列的人。
“余晟”这个名字对于裴紫苏,可以瞬间变得不稀罕。
余晟缓缓地叹:裴紫苏,我已经甩过你一次了,是你自己不愿意的。如果你不嫌弃,我也很不介意拖你进我的泥潭。
她不知道自从他被诅咒似的得了ET这种邪乎病开始,他在所有的同事面前都自卑,尤其是在她面前。
他不惜成本地要治好自己,万一手术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也是裴紫苏。
余晟希望在她面前保持完美,至少是在回忆里。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正在上夜班的裴紫苏很官僚地回复:以后就这样打卡。
黑暗里,余晟悠长地呼出口气,心安了。
第二天上午余晟去接裴紫苏下班,她的气本就没消,加上通宵未睡,脾气很不好地不上余晟的车。余晟只好跟着她打出租车到了裴家,上了楼,老裴居然在家。
这种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一般只在周末发生,裴紫苏看看日历,果然,星期六。
但她本不想放进门的余晟却借着老裴在,登堂入室了。裴紫苏不好在老裴面前对余晟使性子,只好让他进了门。
老裴却是耳听八方的人,此刻更是威严:“余晟,你辞职了?怎么不跟我和苏子商量?”
裴紫苏幸灾乐祸地把余晟撂在客厅让老裴收拾,自己回房间睡了——她也是有人撑腰的人,不能平白被欺负了。
余晟在客厅和老裴谈了很多,关于他出国做手术,还有日后的安排,还有裴紫苏。
余晟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老裴听、问,从始至终也没什么评价。余晟觉得就像不温不火的论文答辩,心里很没底。
老裴听完后没什么态度。
余晟说:“您一定会觉得我真是个很麻烦的人,总是有很多是非。”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老裴哼笑,“我一直说裴紫苏选了一条最麻烦的路走,没想到你总能让她遇到新的难题。你这次又是辞职又是出国,你让裴紫苏怎么想?我也不管你看病的最终效果怎么样,你必须回来跟裴紫苏有个交代——否则我饶不了你。”
老裴挺冷淡的,这老教授对余晟的态度一直都挺冷淡的。见过太多被遗弃的病人,老裴对海誓山盟那一套信任不起来。
而余晟知道自己到了要学会低头的阶段,要承认自己不可能成为梦想中的“余晟”了。
“我会的,”余晟说,“无非是两种结局,或者自信地站在她面前,或者哆哆嗦嗦地拽着她,拖累她一辈子。两种结果对于我都是最好的结局。”说话还真是直言不讳。
老裴瞪他:“别学裴紫苏那套,跟我说话也没大没小的。”
老裴又关照了余晟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现如今能听着他长时间的唠叨,却不打断、顶撞的人也只有余晟了。和余晟比起来,裴紫苏就是个超级不体谅“为父之心”的人。
余晟当然是强忍,他想等到裴紫苏从房间里出来,但那女人显然是睡着了。
到傍晚,老裴有事要出门,就索性把余晟送客了。
余晟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准备出行,裴紫苏和余晟争执之后虽然和解了,但因为气还没消干净,两人间总是较着一股劲儿。余晟现在的很多事情都会和她商量、报备,裴紫苏反而听得心烦,每个消息都提醒着他即将要走。
余晟的机票订好,行程定好,裴紫苏却一头扎进医院里不出来,更不想见他了。
出发的航班是在凌晨,前一天余晟在家做最后的整理。裴紫苏这晚上夜班,她白天的时候来看他了,还挺迷信地在他行李里放了一枚山鬼八卦铜钱,说是辟邪。铜钱一面的八卦浮雕几乎磨平,另一面的字儿也已经辨认不清,这物件很有些年头,看样子至少是民国之前的老东西。
“你一直对我很舍得下血本。”余晟笑话她。
裴紫苏说:“记得把这铜钱还我,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你要敢偷拿了不还,我就去公安局告你。”
“你这么有嫁妆,我怎么会为了藏一枚钱而放弃一家老财主?”
裴紫苏不知道哪根筋儿不对了,手里拿起一本书忽然就丢到了余晟的后背上。余晟正弯腰收拾着箱子,洲际旅行的超级大行李箱还是之前出国访问学习时用的那只。
余晟被砸得一愣,直起身看她。裴紫苏怨恨地瞪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余晟过去拥住她,裴紫苏却拳打脚踢拼力挣脱,他就发了狠紧紧地抱住她。
裴紫苏呜呜咽咽地哭了,压抑了好久的情绪这次终于发泄了个痛快。余晟哄她,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两句话:“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晨曦里余晟赶往机场,他是独自远行,又要开始的奔波让他还没起飞就觉得疲惫。
候机厅里,玻璃墙外是凌晨模糊的光,余晟背着背包站在光里耗时间。身边缓缓靠近一个女孩子,站定,余晟笑了,转过头几乎就要叫出她的名字。
但是他的目光扑了个空——是个娇小身材的可爱女孩,她对余晟笑笑,请他帮忙系好后背包上的金属扣。
余晟不喜欢被搭讪,但还是帮了忙,极度疏远的态度。
裴紫苏是夜班,现在应该正穿着白衣在巡视病房。
一个女孩子偷偷地请假、调班来追他,这样的好运也许只有一次。余晟给裴紫苏发了一条将要登机的信息,没有等到她的回信,就关了手机。
停机坪上大型的飞机靠近了廊桥,广播通知登机,余晟去排队。
裴紫苏此时在听一个刚睡醒的病人吹牛讲他的梦,梦里他游了两千米摘了奥运会金牌,醒来时还在心跳加速出汗大喘气——梦里的运动真好,不累,还能出汗减肥。
裴紫苏夸奖他的泳姿一定很帅,然后让他做一个二十四小时的动态心电图。
一回身,她就看见隔壁床的大叔大张着嘴、四仰八叉躺得一动不动,这半天的说话声都没扰醒他。裴紫苏瞬间出了冷汗——这可是个心脏病入院的病人,莫不是半夜里忽然……没了?
她飞快地推了一下大叔,大叔一抽搐,惊醒,看清楚是个小大夫,气得擦嘴角的口水:“推我干什么?刚看见一个美女。”
裴紫苏拍着自己的小心脏,放了心:“您继续做梦,继续。”
出了病房看手机,收到余晟将要登机的信息,她拨过去他已经关机。
裴紫苏忽然后悔了,怎么能让他走得这么孤单冷清?
护士接了“危急值”的报告电话,对裴紫苏大声说:“‘危急值’!‘危急值’!”
裴紫苏跑过去处理。
余晟一路很顺利,这让他觉得是个很好的开头。匹兹堡他也很熟悉,几处钢桥都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到了匹兹堡大学的医学中心他就更如鱼得水了。余晟因为口语非常好,之前来匹兹堡大学学习的时候并没有窝在华人圈的小范围里,他的活动圈子很广,很受欢迎,所以他的业务长进也罕见地快。
延续着路上的好运气,余晟看病、手术的安排都非常顺利。
如果说有困难,那就是“钱”了。余晟跟裴紫苏在电话里发牢骚:“当医生赚的钱都看病用了,真讽刺。”
裴紫苏是准备榨干他的:“所以赶紧看好了病回来赚钱。”
“会很快。”余晟笑了,他喜欢被女人催着赚钱的感觉。
他没跟裴紫苏说的是他的手术就在明天,已经做了磁共振,制订了手术计划。他的脑子被画得像铅色的地图,又像糟糕的水墨画,没有留白和重点。
就要成为手术台上的一只小白鼠,余晟很紧张,这一晚竟然失眠了。那枚老裴家的山鬼八卦铜钱他贴身戴了好几天,这几天才放进行李箱里。
裴紫苏怎么说他的?举轻若重。
她不是他,不知道他把所有的未来和幸福都押在这台手术上了。
裴紫苏最近也很忙,换季时节很多季节病开始兴风作浪,病人渐渐多了。再加上又换了一拨儿新来的实习生,什么都不懂总是闯祸,也是让人费心。实习生写病历用一个小时,她修改、审核得两个小时。
裴紫苏气咻咻地数落这帮小屁孩:“写完病历不检查,‘甲状腺’打成‘精装修’,‘胆结石’打成‘大礁石’,来,你的胆上给我长个大礁石让我看看!谁写的?主动过来让我掐死!”
现在的孩子都鬼灵精,“主动过来”是不可能的了,溜的速度赛过兔子。
让裴紫苏闹心的还有另一个人——江晓城。
江晓城从美国回来了,江遇交给他的差事他办得很漂亮,少帅出马拿到了炙手可热的医疗新设备的国内一级代理,接下来就是财源广进了。而医院也正在酝酿着积极采购、开展新项目,所以江晓城忽然很有时间来医院转,每次来必来中医科。
余晟的突然辞职在医院里已经是投放了一枚深水炸弹,关于他和裴紫苏的事情是这枚炸弹的次生灾害,比他辞职的爆炸半径更大。两人还会不会走到一起,已经被翻来覆去地论证过各种可能。如今又出现了大器械商江晓城——光她裴紫苏的热闹就够医院里的人看上一阵子的。
女医生出名不是因为看好了疑难杂症,而是感情八卦。江晓城这样闹下去裴紫苏很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了。
她被气得心、肝、肺一起疼,老裴也很恼火。老裴亲自出面跟江晓城谈过一次,江晓城一如既往地恭敬,但阳奉阴违。
江晓城这人有张扬的资本,好在他有礼貌、教养好,所以中医科的人也不是很烦他。甚至和裴紫苏私交挺好的一位医生大姐都被江晓城改变了立场:“江晓城也是个情种了,看着确实是真喜欢你。”
裴紫苏已经把江晓城标为仇人:“他喜欢的只是我看上去的样子,长相还行、职业不错,能拿得出手、摆在家里不掉价。喜欢我?他必须爱上我的灵魂,我的灵魂什么样他压根没看见。”
“你还相信灵魂呢?”
“我还相信轮回呢,吓死你。”
裴紫苏今天早早下班要去赴一个约,远嫁外地的闺密近日回来了,走之前要和裴紫苏见一面、吃顿晚饭。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发小重聚总是欢愉,两个女人险些干掉一瓶红酒。
“苏子,你命好能嫁有钱人,不会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辛苦。”闺密这些年生存辛苦,有感而发。在她的印象里裴紫苏还是和江晓城一对,属于命定今生的青梅竹马,羡煞无数人。
裴紫苏醉眼迷离地偎在沙发里,眼波妩媚旖旎:“我没嫁有钱人啊。”
“随时可以。”说话的是江晓城,他忽然就出现在旁边。
闺密尖叫一声,高兴地拉了江晓城坐下。江晓城和她聊,但是眼睛一直笑盈盈地看着裴紫苏。
裴紫苏反应慢半拍,软软地看着江晓城。他这些年变得沉稳,有商场中人的城府,甚至看上去很不好说话。裴紫苏看不出江晓城在想什么,她完全看不透他,只看出他绝对不是有简单的心思那一类,很快会变成他父亲江遇那种人。
被酒精麻痹的裴紫苏渐渐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她想趁着还能控制自己早些离开。
江晓城是在医院门口等着接裴紫苏下班的。医院门口堵车,她一出门就打车,江晓城只来得及一路跟到酒店,没想到赶上了和老同学的小聚。
三人是高中时的同学,江晓城的加入毫不别扭。说起学生时期的糗事,最多的当然是江晓城和裴紫苏之间的事。
就是现在回头看,十几岁时的江晓城绝对是个满分男友:江晓城不吃餐厅的大灶饭,都是江家趁热送来的,总会送来两份,菜式都是按照裴紫苏的口味;裴紫苏有阵子一根筋地爱吃炒茄子,江晓城就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炒茄子,一边生裴紫苏的气一边吃……
聊起旧事,江晓城难得地有些温馨的笑容,默默地看着裴紫苏。
裴紫苏越发不安,几次想先走都被江晓城岔开话题,江晓城却又开了一瓶酒。
直到深夜才散,闺密就住在酒店里,被扶到楼上的房间里就醉倒沉睡了。
裴紫苏撑着最后一线清醒,给老裴打电话想让他来接她。
但老裴不接电话,裴紫苏就想给张夫子打,她无论如何不能和江晓城一起走。
江晓城忽然拽过她的手机直接关机了,两人在酒店的下行电梯里,裴紫苏软得像是漂流在深水里,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媚。
江晓城忽然动了情,吻她:“苏子,你不知道你有多迷人……”
裴紫苏推他,却像攀缠。她站不稳,连咬他的力气都没有,但太清晰地感觉到了被侵犯。
电梯上上下下不知道几番,江晓城才放过她。裴紫苏哭了,屈辱,女人的屈辱。
但她这眼泪彻底惹怒了江晓城,他本就在情潮之巅,忽然下了狠心,搂了她的腰出了电梯,向门外走去。
裴紫苏没有办法挣脱,酒意让她难过得说不出话,仅有的念头就是不能跟他走。
她被拽得脚下趔趄了一下,被提醒,伸腿去绊江晓城的脚。两人随即踉跄着摔倒在大堂里,都摔得很惨,周围一阵惊呼。
酒店的大堂经理和保安火速赶了过来,有很多人搀着裴紫苏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江晓城也被扶过去坐下。经过这么一闹,他清醒了些。
大堂经理问两人的伤情,江晓城说没什么,裴紫苏的胳膊磕在台阶上摔破了皮,青紫的皮肤上已经渗出了血,她疼得直吸凉气,要叫120。
江晓城看着她,缓缓地一阵冷笑,她也是个有心机的人了,想着把事情闹大脱离他?叫120,其实她最想叫的是110吧。
就在今天上午,江晓城又被父亲、母亲叫去,他再次被发配到海外处理事务。江晓城从父母的话音里能感觉到,这决定里有裴紫苏搞的鬼。
“不用叫120,”江晓城站起来,俯视着身体发软的裴紫苏,“拿些处理伤口的棉签和酒精,她自己就能处理。最重要的是安排个服务生陪着她就行了,对不对,裴医生?”
酒店安排了一间客房给裴紫苏休息,江晓城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她自己完全搞得定。江晓城在房间里,裴紫苏不让服务生离开。
江晓城就当着裴紫苏的面给老裴打了电话,报了酒店的位置和房间号。老裴听着这事里有蹊跷,火烧火燎地要立刻赶过来。
裴紫苏这才吃了定心丸,江晓城让服务生离开,她也就没再拦着。
江晓城绷着脸望着她,戾气几次浮现又被他压了回去,他嗤笑,裴紫苏你是那个变心的人,但为什么遭报应的是我?
静夜,疲惫,刚才那一幕的恐惧,晚上又回忆了太多过往,加上这些年来的独自承受,裴紫苏对这件事情已经忍够了。
“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吗?”裴紫苏忽然问。
她的神情像是要揭穿一个秘密,江晓城竟有些紧张。
裴紫苏的声音带着微醉的侬软,但思路是清晰的:“你相信你爸爸的话吗?二十多年前的中秋夜,他一个人去接我妈妈和我去你家过中秋?当时我爸爸在外进修,我知道的是车祸现场不在当时我家和你家的路线上,而是在从郊区的温泉酒店回市区的交叉路口。我妈妈当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为什么四岁的我独自坐在车后排的右侧我妈妈的背后?她难道不应该是陪着我坐在后排?江晓城,你是个成年男人,你告诉我有什么样的正当理由能解释这些问题?”
江晓城看着裴紫苏,觉得她成妖了,但她敲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放出了一连串的怀疑、揣测、隐秘。
江晓城说:“不在两家的路线上,有可能是当时修路车绕了道,也可能是你和你母亲当时不在家,他是去别处接的你们。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的疑神疑鬼能比当时的大人们都正确?起码裴叔、我妈最清楚当时的情况,他们都没有说什么。”
“因为我爸爸是个可怜的痴人,而你妈妈……你妈妈可能对你爸爸说一个‘不’吗?”
江晓城有些烦,不想听裴紫苏的胡扯:“你不要瞎猜,如果是那样,两家人的关系怎么可能这么好?你就为了这些猜疑跟我掰了?你有没有脑子!”
“不是我没脑子,”裴紫苏说,眼前又是一池清澈的游泳池水,晃着蛛网般的水光,她说,“是那年夏天,高二那年夏天。”
正是那年夏天,裴紫苏莫名其妙地和江晓城闹分手。江晓城觉得他追问多年的答案就要浮出水面了,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紫苏。
裴紫苏有些难受,掐着自己的胃部,皱着眉:“那年夏天我过生日,等了老裴一晚上他都没回来,我特别生气。天亮了我就去你家找你,我以为你一定在家,就没提前打电话……”
裴紫苏需要鼓一下勇气,努力地深呼吸。江晓城觉得那一口气是替他吸进去的,他透不过气来,解开了西服的扣子。
“可是你不在家,江叔在家。他在一楼的客厅和几个朋友,他们都、都、都醉着,像是喝了整夜的酒……然后、然后……然后江叔把我看成了我妈妈,他跟我说了很多话……我、我、我逃不掉……”
裴紫苏瑟缩着,那是地狱,丑恶、醉酒的男人们伸手来撕扯她,她从不敢回忆,但总在噩梦里袭扰她。
江晓城眼睁睁地看着裴紫苏,也在抖,仿佛能看见凌乱的家、宿醉的男人们,无助哭喊的裴紫苏……他在这个圈子里混,太知道这些男人会干什么……
砰的一声,拳头砸碎了床边的玻璃桌。他也是在感觉到拳头疼时才发现是自己砸的。
裴紫苏继续说:“是你妈妈听见我的尖叫跑来,她为了帮我甚至砸了家里的东西。我冲出去的时候摔倒掉进了泳池里,房子里的人都在吵没人发现我。后来是司机把我捞上来的,送到医院。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妈妈说我是中暑住院,我胆小害怕,连爸爸都没告诉。”
静得可怕的房间,暗夜的光像在水底,闪烁着往日藏匿的隐秘。
江晓城赤红着眼,全身的肌肉、关节都紧绷着,他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裴紫苏,却对她很好;为什么江遇对裴紫苏的疼爱超过对他这个亲儿子,甚至他两次被调出国背后都有裴紫苏摆布江遇的影子;为什么当年她中了邪似的要离开他……
这些破事!
“他有没有侵犯到你?”江晓城问,声音走样。
裴紫苏摇头。但是被撕扯的衣服、烟酒味的舌头、无法逃脱的绝望恐惧……想起来她就恨不得要让自己死掉。
江晓城走过去,慢慢地、紧紧地抱住裴紫苏。她没拒绝,眼泪不争气地往下落。绷了多年的情绪终于从悬崖上掉了下来,张力释放后终于露出了软弱的面目。
江晓城的眼睛也湿润了:“你当时应该告诉我,我就算是再没有办法也能带你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些人。”
裴紫苏摇头:“不行的,不行的。”
“我现在带你走,离开所有人,你跟不跟我?”
“晓城你不要这样,我好不容易忘掉的,可是每次看见你我又会想起来。”
江晓城要疯了:“可是为什么要牺牲掉我们!”
“没有牺牲,就是我们的运气差了一点。”她一直不说,不仅是难以启齿,更是因为结局无法避免,只会让江晓城更加难过。但是她没想到他的执念这么深。
江晓城看着她,那目光裴紫苏不忍看。
江晓城忽然起身大步出了房间。不可以就这么算了,必须有个说法、有个结果,必须有人为这件事情负责!
裴紫苏知道他会去找谁,这件事情在江家已经没有需要隐瞒的人了,随他们去吵吧。
老裴气喘吁吁地跑来,劈头骂她:“女孩子!深夜喝醉了待在酒店里醒酒你还知不知道……”
“爸爸,对不起。”裴紫苏说,挺难受的。
老裴骂不下去了,他吃软不吃硬,何况是对裴紫苏。老裴拉着裴紫苏的手把她领回家,像小时候。到家,老裴婆婆妈妈地数落裴紫苏的不省心,去给她放洗澡水。
裴紫苏去了书房,踮起脚尖费力地拿下书柜上层的黄花梨木箱子。箱子里放着母亲所有的遗物,老裴从没给她看过。
裴紫苏今晚对自己的母亲又充满了好奇。老裴还在卫生间里,她打开了箱子。
里面有些珠宝,都是江遇陆陆续续送给裴紫苏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母亲的相片、信笺,甚至没有结婚戒指。
她母亲留下来的木箱子,里面装着江遇的值钱货,没有母亲在裴家一丝一毫的痕迹,老裴这是……
裴紫苏忽然意识到,她的爸爸不是个没有情商的医生,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但是什么都不说,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一个冷心冷意被妻子背叛的男人、一个心无旁骛的疯狂医生,老裴到底是先成为其中的哪一个?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是果?
“裴紫苏!你还要你老子我怎么样!过去抱你来洗澡?快点!臭酒鬼!”老裴在大吼。
裴紫苏忙把箱子合上,放回原位,喊着“来了来了”去了卫生间。
经过老裴时,她像小时候似的抱住老裴:“爸爸,你辛苦了。”
老裴一把推开她:“行了行了,去去去,我得管你到什么时候,我一个大教授每天就忙你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
江晓城回到江宅,父亲不在,母亲一个人在家看书。江母发现他情绪不对,问出了什么事。江晓城似一头强忍愤怒的狮子:“裴紫苏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母挑起了纤细的蛾眉,好半天哦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笑笑。
“那就是喽?”江晓城陡然爆发,“然后你就出面替他遮掩这些丑事?裴紫苏受了那么多委屈你就不管了!甚至裴叔到现在都不知道!”
江母看着儿子,好笑:“那要怎么样?赔礼了、道歉了、赔钱了,你没看见当时你爸都给裴紫苏跪下了,他对谁低过头?”
江晓城怒不可遏地对空挥出一拳,近乎吼道:“那我呢?那是我的人,就这么算了?”
江母放下手中的书:“你想怎么样?现在揪陈年旧账可是没意思了。你和裴紫苏没缘分,就算没有你父亲的事,只要我活着,裴家的女人就休想进我江家的门,江家已经够对得起她了。”
她看着儿子,这是个被愤怒和冲动控制的年轻男人,找不到解脱的出路,眼睛赤红。江晓城还没有活到江遇现在的年纪,还会为一个女人耿耿于怀,就像二十多年前的江遇。
江晓城还在说,他没法报复谁,想带着裴紫苏远走,离开这里——他的童话梦一直没死。
江母笑了:“当年你父亲也想带着老裴的夫人远走高飞,但是结果呢?那个女人死了,死在了他的车上,如果不认识江遇她可能还活得好好的。”
江晓城被母亲唇边那抹残忍的笑惊住了。
江母拿起书继续看,她要用这种态度让江晓城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是过去了。
她翻着书页:“你有幸成为我们的孩子,从出生就享受着我们的努力成果,就算你会受些委屈那也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就像我可以挥霍你父亲的钱财,他若是在外面有女人我也没办法。但他起码只有你一个孩子,还很栽培你,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江晓城没想到母亲竟然是这样的想法,他被带歪了思路,在母亲的逻辑里竟然找不到错处。
江母说:“裴紫苏的母亲很漂亮,她大学毕业时仰慕有才华的医生,嫁给了老裴。可是她守不住清贫和孤单,偏巧你父亲上学时对她有心结,这些我早就知道。我不挑破,甚至帮他们隐瞒,为什么?因为我才是江遇在法律上的配偶,创业时我攥着他太多的把柄,他敢对我不仁,我就敢对他不义。能维持关系就行了,我挺满意的,人要找到最让自己得利的生活方式。不然能怎么样,跟他离婚把他送给别的女人?别逗了,他的钱我还没花够呢。至于裴紫苏,我讨厌她那张脸,和她妈越长越像。江晓城,别拿这点子小事跟你父亲较劲,有生之年你都必须对他恭敬,就冲着他留给你一个财富帝国,你就没资格甩什么脸子。不就是个女人!没出息!”
江晓城被母亲轻飘飘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说什么在母亲眼里都是可笑的。江晓城冷笑两声,串成一串变成大笑,笑得累了坐在地上一脸颓败。他像个不服气的孩子。
江母过来安抚他,江晓城冷硬地推开她。他站起来,残存的酒意让他脚步踉跄,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了门靠在墙上,忽然大声嘶吼。
第二天,江晓城简单地收拾了些东西,没告诉任何人独自去了机场。
VIP候机厅里,他有些落魄:头发乱、胡子没有剃,衣服也是皱的。与外表相比,江晓城本人才是最颓废的那个。
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今天他才知道,那是能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那只拳头还没有落下来。当这拳头落下来,他就知道敬畏、妥协、认命了。
一个人太卑微,不过是这天地中的一个小把戏而已——管你有没有钱。
放逐吧,江晓城冷寂地想。他厌恶这里,放满古董的江家,那里的人各个城府深沉。江家的周围,是趋名逐利的乌烟瘴气。
关于裴紫苏——他的青梅,小时候她大他一岁个子高些,他追在她身后叫“姐姐”;长大后他比她高出半头,她是他的影子。
时光不能倒流。
往日,也就是往日了。
DBS,脑深部电刺激术,在大脑中植入的电极也叫“脑起搏器”。
余晟正在“享受”这项手术。
他的头被几个螺钉固定得纹丝不动,被卡得挺疼。他能想象到此时主刀医生是怎么看仪器里的这颗光头的,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要被开脑的猴子。
头部局部麻醉之后要在头骨上钻孔,医生很是费了些力气,看来开脑洞不是脑力活,而是体力活。余晟庆幸自己是个腹部外科医生,不用跟骨头打交道。
电极植入脑部要确定放置的位置,做很精细的调整。余晟按照医生的指挥,配合着做一些实验性的动作。他很紧张,几次调试都让他非常担忧手术的效果不理想,还出现了复视的情况。
但下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很稳、非常稳,像从前一样。
余晟比画了一个拿手术刀的手势,真是美妙极了。
头部手术之后的步骤就都是在全麻状态下,余晟陷入了沉睡。
余晟醒来时决定把这次的手术吹嘘一辈子——他现在是个“半机器人”了。
科技发展到金属机器的配件开始进入血肉之躯,修复人的功能,余晟觉得自己是第一代的未来机器战士,堪称鼻祖。
他还要在匹兹堡待大半个月,到时候医生会开启他脑中的电极,再调整很多的参数才能让脑起搏器发挥作用。
余晟给裴紫苏的解释是:“等‘开机’仪式结束后,我才能回去。”
裴紫苏嘘他。她缠着余晟要同他视频,余晟不同意,摸着自己的光头:“我是‘以色事人者’,虽然没有色衰,但现在还真不适合让你参观。”
裴紫苏威逼利诱、撒娇耍赖都没用,余晟很有原则。
她叹气:“可是我想你了。”
“为了让你更加想我,回国再见。”
“余晟,”裴紫苏叫他,“你还是你吗?”
余晟的性格有些变异,他以前都是比较正经的,现在的他则很放得开。
“应该还是吧。但是脑子里多了两个电极,所以脑细胞的电活动可能经常需要绕道。你还能受得了吗?”
“受不了。”
余晟表扬:“实话实说是个好习惯,但是你最好改变一下兴趣取向,我感觉还是不错的。”
裴紫苏最近发现余晟无聊起来非常让她费脑筋,难道成为一个“天线宝宝”对性格会有这么大的扭转?
她心说余晟这家伙真是故意吊她的胃口。
不过现在也很好,他和她都被现实的棱角磨砺得刚刚好,都经历过很多的风波,一次次走过来,这一次正好他们相遇。
好在他们都还没有世故,都还相信爱情。
等待余晟回国的时间里,裴紫苏能把日子过得一成不变。
这天出门诊,下午病人不多,裴紫苏早早地收拾好东西准备掐着点儿冲出去下班。
不想临下班前的几分钟压哨挂出去两个号。第一位是复诊的老病号,他每次来看病都是从菜市场直接过来的,所以每次都提着一个菜篮子,今天的菜篮子上面还盖了张报纸。不承想看完病病人把菜篮子留在地上自己跑了,出了门说是送给医生的,裴紫苏追都来不及。
她蹲在墙角掀开盖着的报纸,倒吸一口气,里面是一只五花大绑的活公鸡,嘴也被胶带粘住了。大公鸡转着头,两只眼睛交替瞅她。
禽类的颈椎灵活度还真是让裴紫苏羡慕,不过这活物……吃吗?
诊室的门被敲响,是最后一位病人等不及进来了。
裴紫苏回头,一双干净的运动鞋,腿很长,腰腹劲瘦,牛仔裤的性感味道完全释放,胸、肩的比例很完美。看脸……
对方笑笑,蹲了下来,和她面对面。短短的头发刚能覆住头皮的青色,这发型第一能彻底暴露发际线,第二就是能将头发隐身然后将脸型和五官和盘托出。
这人的发际线边界清晰分明,没有了浓发的衬托,五官中的锋芒就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何况他脸的轮廓山岳般分明,一派明朗。
裴紫苏眼前一亮,怔了半天,抿嘴笑了。
“小住院医师,这么色眯眯地看着病人会被投诉的。”余晟说,眼光似星辰。
裴紫苏清秀的眉目间自有主意:“我还有个病人没看,这位先生请你先出去,你这是干扰医务人员工作。”
余晟拿出门诊病历和就诊卡,满意地看到裴紫苏愣怔,晃了晃:“给你增加一个工作量,你的号还不算贵。”
“等我成了专家号你就得排队挂了。”裴紫苏去揪他手里的卡,余晟捏得牢,她揪不动。
他站起来,捏着同一张卡,裴紫苏被牵了起来。
她仔细看着他的不同,瘦了些,一边的颈侧有些奇怪。她小心地伸手去探,皮肤下埋着一根导线。
“疼吗?”
“刚开挺难受,现在习惯了。”
裴紫苏的指尖循着皮肤下那根若隐若现的导线向下摩挲,手指探到他的领口。
余晟看着她的睫毛和唇色,配合她的探寻,解开三颗白衬衫的纽扣,露出了一线胸膛的肤色。
那根导线在他结实的胸膛处兜了个弧度,停在胸口。温热的皮肤上是一道切口的伤痕,下面埋着一个硬物。
“脉冲发生器,通过导线控制着这里。”余晟指指自己的头。
裴紫苏摩挲着那处硬块,想象着他一个人在海外治病、手术、恢复。
余晟把她的手掌心压贴在胸口:“所以你现在握住了我的死穴,也控制了我的大脑,有什么感想?”
掌心温热,说不出的妥帖。
裴紫苏仰头去吻他的唇。余晟没有回应,他想看看裴紫苏的本事,但他的手紧紧地扣住她的腰摁在自己怀里。
裴紫苏只管吻他,用自己的方式,却有着惊人的热烈,她想他、担心他、心疼他、渴望他。
余晟的脑电波一定是被她控制了,越跳越快,被一个轻巧飞旋的旋涡卷着、吞噬着,忽然就被引爆了。他主导一切地吞没了那个旋涡,让她认输。
最幸福的深海,不是如幻想中的美轮美奂,而是会有残缺、有腐朽,但一切都在旺盛生长。纵有风暴,心里安详。
最契合的你我,不是走上巅峰的人带着炫目的华光,是有痛楚、有阙如,但依然心存向往。纵有分别,心有牵挂。
牵挂时,会时时念起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被人善待,是不是温暖如意,再见到时能不能一眼认出来,会不会擦肩而过。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哈,还好意思说?为什么今天才来报到?”
“因为去年的今天,我认识的你。”余晟笑。
裴紫苏像是瞧出了他的狡猾:“挺会骗人的。”
余晟笃定:“没有错,去年遇到你也是我回国的第二天,可以查日历和去年的机票。”
虽然这个理由太有心了,但是裴紫苏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总能找到盘问的理由:“昨天干什么去了?今天一整天干什么了?老实交代!”
“在一个地方,我现在带你去看。”余晟要带她走。
“等等,我的鸡。”裴紫苏回去提了菜篮子。这活物如果不被吃,今晚就得让它吃。
余晟皱着眉,想象着他带着裴紫苏,裴紫苏抱着一只鸡一起走进那扇门时的样子……
余晟:“那个地方鸡不能去。”
“我保证它不会捣乱的,你看,它被绑得像只铁公鸡,一动不动的。”裴紫苏打包票。
篮子里的那只鸡贼兮兮地动着脖子瞅着余晟。
余晟看着它:“好吧。”
余晟没忘记还要去拜见老裴,老裴这个时间在给学生上课,也快下课了。两人就去汇报厅接老裴,刚进了一楼的门厅就听见老裴高亢的讲课声,裴紫苏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晟示意裴紫苏去汇报厅门口看看,裴紫苏觉得此人十足不怀好意,但她耐不过自己的好奇,就走到门口向里张望。
老裴没有老实地待在讲台上,他在台下的走道里溜达,边走边讲,讲到纵情处伸手一拍,拍到谁的桌面,谁就要起来回答他的问题。靠近走道边的一圈桌椅都是空的,听课的学生们挤在了方阵里面,胆战心惊地祈祷被老师忘掉。
裴紫苏看得齿冷,他老爸是如此作风,挺——变态的……
家里的书柜上摆着一溜儿光灿灿的“优秀带教老师”奖杯,每次老裴拿回这种奖杯时都是老怀宽慰、此生无憾的模样。裴紫苏现在只觉得那些奖杯上血雨腥风的。
余晟深表同情:“这些学生被你爸吓蒙了,就算知道答案在脑子里也变成了乱码。裴紫苏,这么些年你在你老爸的手底下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不敢这么惹我,要不我能跟他拼了。”裴紫苏瞧余晟,“倒是你,是不是怕啊?”
余晟挺认真:“我不怕,他对我比这狠多了。”
等老裴下了课,看见余晟回来也是高兴:“看来手术很成功。”
“很成功。”余晟也高兴。
“病历带回来了吗?给我看看。”老裴的话急转直下,余晟立刻还原成病号。
裴紫苏气得喊他,老裴不理她,执着地把余晟当成活病历开始讨论了——多么难得的活生生的病例!
好歹这是裴紫苏的爹在关心他的健康,余晟也只能知无不言了,而且一定要表现得很幸福。
裴紫苏坐在车的后座,旁边是放着大公鸡的菜篮子;余晟开车,车开出市区,绕了半城山水,到达了一处山脚下的别致庄园。
院子的栅栏墙被蔷薇花压得沉甸甸的,绿树林间露出几何形的几处楼角。
老裴和裴紫苏已经惊讶地看着余晟,这地方近两年来可是行内的焦点,是忽然崛起的一家医生工作室。
没想到周边环境这么好,说是度假胜地也有人信。
余晟领着老裴和裴紫苏进了院子,明净的玻璃门旁挂着圆木制的门牌——医生工作室。
“我签了这家工作室,”余晟说,“成了自由执业的医生,没有大医院的背景,只能靠自己了。日后还请两位大医院的医生多多帮助。”
老裴表面上不发表态度,却也佩服余晟的胆量。这家医生工作室可不是一般的草台班子,招揽的全是各专业的顶尖人士,庸才是绝对进不去的。余晟这种不守规矩,还是奇才的年轻医生,脱离体制僵硬的大医院也算一种尝试。
但老裴看不惯裴紫苏不矜持的样子,对那小子俨然是顶礼膜拜的脑残粉,她爹明显比那小子要牛气很多好不好?
“为什么选这家医院?”老裴问。
“给钱多喽。”余晟看着裴紫苏笑,像是在为她攒聘礼。
老裴讨厌余晟此时的眼神,心想咱老裴家陪嫁也很多好不好?
余晟领着老裴和裴紫苏参观了自己的新工作地。工作室很成气候,是大医生集团下独立运行的专科医生集团工作室,给余晟的待遇也很高。医院里很嚣张地配备着最先进的手术机器人,连老裴的医院都还没购进呢,老裴着实眼红了一把。
从工作室出来,余晟把车开到了裴家楼下。老裴下车时,裴紫苏把那个放着鸡的菜篮子给了他,老裴就拎着走上台阶。可是那两人没跟上老裴,而是站在车边看着他笑,像是说好了要一起造反。
老裴皱眉:“你们要干吗?”
裴紫苏笑嘻嘻的,余晟大大方方地牵着老裴女儿的手,说:“我想和苏子去散步,晚上九点前把她送回来。”
女大不中留,老裴忽觉晚景孤独,抱着鸡:“要么就早点结婚,这么大的姑娘了我能管得住吗?”
裴紫苏听得跳脚,这是什么话!这是女孩子的父亲该说的话吗?像是她急着要嫁人似的!
老裴已经进了单元门,余晟笑着安抚裴紫苏,证明不是她和她爸着急,帮她找回些骄矜的姿态。
到最后,余晟也认真了:“要不,就听你爸的话?”
裴紫苏红了脸:“没那么便宜的!”
小裴医生没答应,老裴的助攻都没帮到余晟,这件事着实让余晟懊恼了很久,求婚的事情他也没再提。因为他的新工作刚刚开始,需要付出很多,并不比在医院时轻松多少,但是余晟干得很带劲,也在忙碌中找到了一个平衡的点,让工作张弛有度,而不是疲于奔命地看病、做手术。
工作室也要把余晟这张牌打好,做了强大的宣传,加上余晟连续开展复杂大手术和新技术,在国内几次获奖,名气很快打响,已然成了一块金字招牌。他的ET也再没犯过,大家都放了心。
疲于奔命的反而成了裴紫苏,她比余晟还忙,经常被余晟抱怨。
几个月后,余晟要去匹兹堡调试脑起搏器,想让裴紫苏陪他一起去。可惜中医科退休了两位医生,裴紫苏忙得请不了假,只好又让余晟一个人孤零零地去看病了。
余晟回来的前一天,裴紫苏被小雨缠着陪她去试婚纱。
“你和樊易进展这么快?”裴紫苏都要佩服了。
小雨直摆手:“和樊易没关系啊,我就是想穿婚纱试试,买一件,跟结婚没有任何关系!”
裴紫苏对小雨的逻辑五体投地,愣是被拽去了婚纱店。
没有女孩不爱婚纱,小雨看一件爱一件,但是她最钟情的一件偏偏穿不了——太长了,只有裴紫苏这样的身高才能驾驭,小雨穿上绝对会是一床白被子。
“你去试试!”小雨说。
裴紫苏连连摇头,虽然她很喜欢那件婚纱,别致、灵巧,与众不同。
店员也来劝:“小姐,这件婚纱是刚从美国带回来的,还没有女孩子能穿好,只有你这样的身高才能驾驭得了,不妨试一试吧。”
裴紫苏被说动了心。小雨趁热打铁:“我结婚的时候你要当伴娘,今天先试一试嘛。”
众人都劝,那件白色的婚纱又像是在对她招手,裴紫苏终于动了心:“好,拿来我试一下。”
从试衣间出来,裴紫苏很不习惯地调整着低胸的婚纱,生怕走光。
店里瞬间安静,都看着她。小雨惊艳:“余晟看见你,一定会立刻跪下求婚的。”
裴紫苏照着镜子,也被自己惊艳到了,但嘴上很硬:“那个木头啊,怕是不知道什么是求婚。”
镜子里忽然出现一个人,黑色的正装西服很挺拔,和她的白色对比强烈。裴紫苏呆掉了,是余晟,他正看着她笑。
她转身,店里的其他人都散了,只留下她和余晟。余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走过来:“真漂亮,很合身。”
裴紫苏觉得自己中计了,不自在地低头看衣服,把胸口的布料往上拽了拽。
“现在有没有想结婚?”余晟亮亮的眼睛看着她。
“你收买了多少人?”裴紫苏红了脸,问。
“不多,但是都挺贵的。”余晟笑了。这件婚纱非常适合裴紫苏,他在匹兹堡的橱窗里看到,一眼就觉得是裴紫苏的衣服。
裴紫苏觉得丢脸极了。
余晟一条腿向后滑,膝盖点在地上,微微仰着脸看她。裴紫苏脸发烫,黑眼睛亮盈盈的,她知道他要干什么。
余晟牵着她的手:“我一个人去做手术的时候就想,下一次我做手术或是被抢救,能为我在‘知情同意书’的‘家属’一栏里签字的人,最好是裴紫苏。可不可以?”
裴紫苏摇头。
余晟的心都要停跳了。
裴紫苏说:“这求婚理由真是太逊了。”
余晟长呼出一口气,定定神,催她:“这位家属请快点签字,耽误病人抢救了。”
裴紫苏扑哧笑出声:“我签。医生你要保证我的爱人永远健康。”
“Mylove,我发誓,你和你的爱人,永远健康。”
橱窗外的小雨和婚纱店的店员们,忽然都尖叫起来。
橱窗里面,黑色礼服的绅士站起来,亲吻了他的女孩。美人鱼般拖着长尾的婚纱闪着细碎华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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