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聪明,古灵精怪,偶尔会耍耍花招,无伤大雅。就像《小王子》里说的那样,只恨我当时年纪小,看不懂她那些小小花招背后的一片柔情。薄季诗保持着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很快就到了,乔裕作为东道主和旧识,请她吃饭。两个人随便聊了两句项目上的事情,便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到一半薄季诗晃动着手里的红酒杯,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摇曳着的红色液体,“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乔裕一愣,薄季诗笑了起来,“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啊,你可别告诉我没有。”“嗯……”乔裕迟疑了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她可能是个不怎么招同性喜欢的姑娘。”薄季诗夸赞,“只这一条就知道她有多出色了。”乔裕似乎心情很好,脸上的笑容也明媚了起来,“何以见得?”“你不知道,让一个女人喜欢另一个女人有多难。当一个女人不喜欢另一个女人的时候,说明这个女人身上有着让她望尘莫及的地方,当大多数女人不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说明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让人望尘莫及的地方。这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肯定,望尘莫及之后便是嫉妒。”薄季诗抿了口酒,微醺,“很漂亮吧?”“相当漂亮。”乔裕想了想,“当年她毕业的时候,X大流传着一句话,从此X大无美女。不过她不是花瓶,她一向自诩自己是又华又实的官窑出品。”“很有才华?”“当年她的才情连我都佩服。”“还有呢?”乔裕垂着眸娓娓道来:“是个鲜有的真性情女孩,看上去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心地却是最善良的。”“继续。”“聪明,古灵精怪,偶尔会耍耍花招,无伤大雅。就像《小王子》里说的那样,只恨我当时年纪小,看不懂她那些小小花招背后的一片柔情。”薄季诗心里一动,面上却依旧笑着,“接着说。”“看上去极不正经,可却是个死心眼的姑娘。”乔裕想起当年自己红着脸被纪思璇调戏的种种,不由得低着头笑起来。薄季诗托着下巴,表示怀疑,“真的就没有一丁点儿的缺点?”乔裕点头,“有啊,有点儿小任性,脾气又倔,还很霸道,她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没有改过……”所以当年她才会走得那么决绝,一点余地都没有留。薄季诗从乔裕的语气中听不出他任何的不悦和无奈,反而有种觉得这些缺点很可爱的愉悦感,“那你还喜欢她?”乔裕笑得宠溺,“就是因为她太霸道了,我拿她没辙啊,只能陷了进去。当初她的出现太突然太惊艳,来不及细细思索便爱上了。这些年我想了很久很久,把有关她所有的一切全都想了无数遍,好的,坏的,却发现还是爱她。”薄季诗一脸受不了,“喂喂喂,你不要笑得那么明显好吗?你没注意到旁边那几个女孩子从你第一次笑就开始不停地流口水了吗?”乔裕敛了几分笑意,低下头抿了口水。薄季诗的笑容却渐渐加深,“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只是怀念那段岁月,你放不下的只是曾经岁月里的那个人。”乔裕摇头,“我也曾这么安慰过自己,可是当那个人就那么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发现,你怀念的不是那段岁月,你怀念的从来只是那个人。曾经也好,现在也罢,无论她是不是变了,你爱的都只是那个人。”薄季诗觉察到了什么,笑容却没有一丝变化,“又见到她了?”乔裕没有隐瞒,“是。”薄季诗来了兴致,“怎么样?”想起那个人乔裕又笑了起来,“变漂亮了,以前就很漂亮,现在更漂亮了。个性还跟以前一样,本来就惹眼,现在气场更强了。”薄季诗调侃道:“你都压不住?”乔裕笑了笑没说话。薄季诗继续问:“那你们要在一起了?”“不知道。”乔裕似乎并不想再聊,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薄季诗看着乔裕的侧脸,她不知道他口中那个女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可是她确定的是,乔裕这辈子只会喜欢那一个女孩。她认识乔裕的这几年,他一直都是浅浅淡淡的样子,偶尔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笑得这么明媚爽朗,只是提起那个女孩便是如此,心里该是爱到了什么程度?薄季诗一直想见一见让乔裕神伤的这个女人,只可惜初次见面似乎并没有那么愉快。薄季诗这次来除了带了三个得力干将之外,还带了一个助理。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行五人出现在乔裕办公室里,薄季诗做了介绍之后,那个女助理就冲着乔裕笑得调皮,“乔部好!”乔裕一眼就看出来薄季诗对这个年轻的助理不一般,别有深意地看了薄季诗一眼。薄季诗自知瞒不过去,笑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我表妹,谢宁纯。她父母想让她历练历练,就让她跟着我了。”裙带关系向来复杂,更何况是薄家的家务事,乔裕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让尹和畅通知大家开会。合作方终于到齐,三方合作最忌讳某一方姿态放得太高。所以初次见面很重要,乔裕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两个合作方分坐在会议桌两侧,乔裕手底下的人坐在他对面,颇有三足鼎立的意味。谢宁纯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更何况薄家在商场上强势惯了,会议开始没多久,她便趾高气扬地拿着支笔指指点点,“介绍一下你们的职务吧,就从你开始!”说完笔尖对准了纪思璇,众人心里一颤,默默吐槽,上来就单挑女王Boss,手气真好。纪思璇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气场全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半晌,就在小姑娘要被吓哭,全场以为璇皇要翻脸的时候,她的嘴角忽然绽开一抹笑意,缓缓开口:“植物嘛,我养了盆仙人掌,不过前两天刚被我戳死了。”说完歪头看向旁边。坐在旁边的韦忻也是个不怕事儿大就怕事儿不够大的主儿,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有盆吊兰,尹助理送的,还没死,你喜欢的话可以拿走。”纪思璇开了个好头,韦忻接力棒又接得漂亮,后面的人几乎都忍着笑处在崩溃边缘极“配合”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的植物是文竹!”“我养的多肉!”“我养的发财树!”……一向稳重正派的徐秉君一直皱着眉,到了他这里算是最后一棒,当着众人的面儿也只能和事务所站在一起,半天憋出一句:“我不喜欢植物。”一排人回答完之后,便是爆笑声。乔裕手底下的人处于中立位置,想笑又不敢笑,表情近乎扭曲。谢宁纯气不过,看向乔裕,“乔部……”刚开口就被乔裕打断,他低着头摆手,“我没有植物,我过敏。”小姑娘彻底哭了,也不顾场合转身就找靠山,“表姐!”乔裕一直低着头忍笑,一副助纣为虐的模样,薄季诗看了他一眼,端庄大度地笑了笑,“好了,他们逗你玩儿呢。”说完拿过她手里的笔扔到桌上,“以后不要拿笔指人。还有,上班时间不要叫我表姐。”薄季诗隔着会议桌向纪思璇伸出手去,“早就听说过璇皇的名字,只是没想到这么有才华的建筑师竟然还这么漂亮,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位的秘书呢。”谢宁纯不服气,小声嘀咕:“化的吧?卸了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笑里藏刀的招数纪思璇不是没见过,笑着轻轻握了下薄季诗的手,“是化的啊,不把自己的脸化得漂亮点,怎么能把薄总的钱花得漂亮啊?”薄季诗瞪了谢宁纯一眼,“不许胡说八道,璇皇本身就是美女。”纪思璇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用客气,叫我纪思璇就好。”薄季诗冲着谢宁纯笑了一下,“过来叫人。”谢宁纯眼睛一转,坏笑着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纪工。”纪思璇手一抖,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围人窸窸窣窣了半天,虽没有笑声,却一个个开启了振动模式。薄季诗瞪了谢宁纯一眼,谢宁纯一脸不服气。乔裕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看到纪思璇把手里的笔一丢,面无表情地转身出了会议室。纪思璇的字典里向来没有“隐忍”两个字,初次见面就不欢而散。乔裕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向温和的脸上出现了几丝冷冽,视线落在轻搭在桌面的手指上,沉默半晌才开口,声线清冽低沉,没有指名道姓,话却是说得难得的重。他说:“我这个师妹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她,以后就不要再这样称呼她了。既然是合作,那便是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大家都是一样的,不存在哪一方要压倒另一方,如果对这个原则有意见,恐怕以后合作起来会很困难。我这个人挺怕麻烦的,如果真的有这种想法建议提前说出来,毕竟项目还没启动,还有反悔的机会。不过说到强势和压倒,如果真的非要划分等级,主场作战自然有优势,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也该是我。”表面上是在说项目,可谁都听得出来,乔裕是在护着纪思璇。整个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压抑,好在乔裕很快恢复了随和的模样,“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都去忙吧。”说完率先出了会议室,身后跟着尹和畅一众人。韦忻和徐秉君对视一眼,等薄季诗一行人出了会议室才敲着桌子吐槽,“是谁跟我说,乔部是个看起来很温和很谦逊很好说话的人?老人家,这次,你看走眼了!”徐秉君对于刚才的情况也是始料未及,他确实小看了乔裕,“别人的强势是在表面上,乔裕的强势却是在骨子里,看不见摸不着,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有,但自有一番气度稳住全场。”韦忻难得地赞同他。“说真的……”徐秉君一脸疑惑,“你觉不觉得乔裕对璇皇……嗯哼?”韦忻有把柄在纪思璇手里,明明知道一个大八卦却说不得。他抓耳挠腮半天才忍住,心里滴着血回答:“我也不是很了解……”会议室里的情况纪思璇一概不知,因为此刻她正在听墙角。茶水间大概是除了卫生间之外最容易听到八卦的地方,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要偷听,只不过正好赶上了,便听了一会儿。“薄氏这次派来的负责人竟然是个女的耶。”“那个是薄家的四小姐,你不知道? ”“你们在说哪个薄家啊?”“还有哪个薄家?红顶商人富可敌国的薄家啊。听说跟咱们乔部家里还是世交呢。”“不会还定过娃娃亲吧?”“有可能哦。看上去郎才女貌的也般配!”“嗯嗯……”“对了,上次乔部主动说自己有女朋友,是不是就是这个薄四小姐?”“不会吧?”纪思璇听够了墙角,转身就走,只不过来的时候心情不太美丽,听完之后更心塞了。回到办公室时就看到乔裕在里面等她。纪思璇深吸一口气,进门之后硬着头皮认错,“刚才是我不对,不该直接走人,会议纪要我会自己看,不会耽误工作的,下次不会了。如果你是来说这件事的,我已经认错了,你就别开口了。”说完之后半天没有反应,她抬起头就看到乔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还噙着一抹笑。纪思璇有些不好意思,硬装出一副凶恶的模样,“你笑什么?”乔裕示意她坐,“笑你啊。”纪思璇一脸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好笑的。”乔裕弯着眉眼打量了她半天,“说真的,我有点好奇,你这个脾气啊,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混下来的?”纪思璇明显抵触这个话题,“我平时不这样。”乔裕试探着问了句:“这几天生理期?”纪思璇手边的纸巾盒下一秒便飞了出去,“不是!”乔裕笑着接住,“好了,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放在心上。我就是来跟你说一下,下周末傅教授大寿,你要不要一起去?”纪思璇疑惑地看着他,“就这事儿?”乔裕点头,“就这事儿啊。”纪思璇完全不相信,以前上学的时候,她每次修改图纸或者模型改到发脾气撂挑子的时候,都会被他训一顿。虽说训完之后也会哄她,可大道理总会先摆出来,该训得训,该哄得哄,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乔裕在纪思璇这里轻描淡写,可青天白日就变身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他的直属上级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唉声叹气半天,“你连一碗水端平都做不到吗?”乔裕站在办公室中间,像个受训的小学生,垂着眼睛仔细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位长辈,在老人满眼的期冀中诚实地回答:“唔,确实做不到。”宋承安一口水喷了出来,毫无威严形象可言,“你……”乔裕递了张纸巾过去,也不解释,安安静静地等他发飙。宋承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我知道那个是你师妹,你向着她呢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你不觉得让她和投资方握手言和,好好合作才是为她好吗?”乔裕完全不为所动,“之前在学校里,她有时候改图纸或做模型烦了也会撂挑子,那个时候我会训她,她不高兴我也会那么做,那是为她好。可是现在不是她的问题,有了别人掺杂进来。我再拿这些大道理去压她,她会委屈,这并不是为了她好,因为这件事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当众翻脸就已经很给我面子了。”宋承安拍着桌子,“你又不是第一天进到这个圈子,再说你从小到大看得还少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哪有什么对与错?”乔裕一脸无辜,“既然没什么对和错,那您叫我来是……”宋承安自掘坟墓,盯着乔裕看了半天,“不对,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我可听说那是个美女。”乔裕坦荡地看着自己的上级兼长辈,“嗯,看上了。”“……”乔书记在当天晚上就找了乔裕谈话,除了谈话双方,还有乔乐曦和江圣卓旁听。乔书记对于子女的择偶问题并不十分在行,乔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不用操心,乔乐曦和江圣卓是青梅竹马,他也不用操心,作为家长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他完全没有章法。乔柏远沉默了半晌终于斟酌着开口:“其实找人生伴侣不一定要挑最漂亮的,漂亮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方面。”乔裕大概猜到了宋承安是怎么跟乔柏远说的,“那什么占了大方面?”乔书记对于乔裕的配合很满意,渐渐放松下来,“你喜欢,这个因素占了大方面。你看你妹妹和圣卓,就是个例子,一定要找个你喜欢的。”江圣卓和乔乐曦在旁边猛点头,乔裕看了一眼,波澜不惊地开口:“哦。”乔书记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你说说,喜欢什么样的?”乔裕特别认真地开口:“喜欢漂亮的。”乔柏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懂事有礼的二儿子给呛住,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肤浅的?”乔裕很真诚地自我剖析,“我一直这么肤浅,大概从十几岁开始,大一下半学期的那个夏天。”最后乔裕被一脸阴沉的乔书记赶出了书房,乔乐曦却是一脸兴奋地拉着乔裕问东问西。“二哥,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啊?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给我看看。你们怎么认识的?真的很漂亮吗?我能去看看吗?”乔裕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无奈,“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是我看上人家了,人家未必看得上我,以后再说吧。”乔乐曦不服气,揽着乔裕的胳膊撒娇,“我二哥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乔裕有些好笑,“好了,时间不早了,热闹也看完了,快回去休息吧。”那天晚上,乔柏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对于乔裕反常的强势很是担忧。他敏锐地觉察到这件事或许只是个开始,他忽然想起乐准的话。当年他怕以乔裕的个性不适合进政坛,和乐准聊了很久,乐准听他说完了才开口。“乔裕啊,是低调惯了,不愿和别人争,否则啊……有些人低调,是因为随时高调得起来,有些人谦逊,是因为随时骄傲得起来。总的来说,乔裕是属于最骄傲的那类人,是骄傲到根本不屑于展示骄傲的那类人。你这些年的心思都用到乔烨一个人身上去了,对自己的小儿子啊,当真是不了解。”乔柏远转头看了眼书桌上的全家福,站在他右后方的少年眉目清秀,对着镜头微微笑着,温和从容。他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是真的不了解这个小儿子吗?纪思璇到底有些心虚,下班之后挨到人都走光了才去找尹和畅。尹和畅一听说她的来意便一脸便色,“会议纪要……还没整理出来,我觉得,也没有整理的必要了。”纪思璇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在意,“没有就算了,那你把会议录音拷给我吧,我自己听。”尹和畅的脸色更难看了,支支吾吾半天,“会议很短,你离开之后很快就结束了。”纪思璇一脸莫名,“再短也有人说话吧?我总得了解下开会说了什么吧?”尹和畅皱着眉,誓死要维护乔裕的形象,“你还是别听了。”“啧……”纪思璇盯着尹和畅,“尹助理,我有得罪你吗?就是个会议录音而已,有这么困难吗?”尹和畅一咬牙,从抽屉里拿出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录音笔递给她,“就只有乔部一个人说了话,你带回去慢慢听吧!”说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别让别人听到,影响乔部的形象。”纪思璇越看越觉得尹和畅古怪,收了录音笔便走了。乔裕回去的时候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纪思璇家楼下,其实乔裕不太记得到底是哪一户了,只是勉强靠着模糊的记忆找到那一栋,车子停在楼前,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亮起的窗口。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一手去储物柜里摸烟和打火机,一手打开车窗,无意间余光扫到窗外竟然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纪思璇弯着腰看他,抱在胸前的包里探出一只猫脑袋,“你怎么在这儿?”乔裕刚刚拿出烟和火机,手停顿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浑身僵硬一脸紧张地看着她。纪思璇看他半天没反应,探了探头,很快便看到了车里的情况,一副抓包的得意,“乔部不是说已经戒烟了吗?”乔裕有些羞愧,把烟扔回到储物柜里,打开车门走下来,“偶尔才抽,很久都没碰了,才碰就被你撞上了。”纪思璇也不是没心没肺,更何况乔裕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是不是我给你惹麻烦了?”乔裕一脸宽慰地笑笑,“没有,怎么会呢?”说完垂下眼睛抚了抚大喵的脑袋。纪思璇咬了咬唇,“听说,薄季诗……”乔裕抬头看着她,“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我在。”纪思璇看着他的眼睛,“是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说薄季诗没什么大不了的,抑或是……我没什么大不了的?”乔裕忽然毫无预兆地上前轻轻拥住她,一手放在她的脑后,一手搭在她的腰间。纪思璇一滞,忽然不敢动了,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其实他只是虚揽着她,更何况中间隔着大喵,她轻轻一挣便能挣脱出来。乔裕大概在等她适应,看她没有反抗才微微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歪头轻轻蹭了下她的侧脸,很快松手,抬头压了压她随着夜风飞起的长发,“你怎么会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呢?”纪思璇忽然红了脸,垂着眼睛半天才想起来,眼神闪烁地凶他,“你刚摸了大喵不要再来摸我!”乔裕低下头沉沉地笑出来,夜风中他的笑声传出去很远,而后在她恼羞成怒的眼神里收起笑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纪思璇低头找了找,举着录音笔给他看,“我去找尹和畅要会议的录音了,结果他磨磨叽叽半天都不肯给我。”乔裕又是一僵,本能地想要去抢那支录音笔,却被纪思璇躲了过去。纪思璇觉得不止尹和畅,连乔裕一听到“会议录音”几个字都是古里古怪的模样,“你干什么?”乔裕故作镇定,“开会也没说什么,你还是别听了,给我吧。”纪思璇对这个录音更好奇了,索性塞到了包的最里侧,“不给,你走吧,我要回去听录音了。”乔裕拉住她,似乎真的着急了,打着商量,“真的没什么好听的,给我吧?”纪思璇拍开他的手,笑得温柔,“乔部开车回去,路上小心点儿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乔裕抚着额叹了口气,站在原地很久才上车回家。回去的路上他本就心不在焉,又接到了薄季诗的电话。薄季诗的态度好得令人发指,“白天的事情实在不好意思,本来想当面跟你道歉的,可是你好像一直很忙。我表妹年纪小不懂事,我已经骂了她,希望你不要介意。”本来这个僵局就要由乔裕打破,现在薄季诗主动示好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算了,以后注意就好了,这件事本来就是个意外。”薄季诗一贯的温婉得体,“要不明天我请你和纪思璇吃饭,算是赔罪?”乔裕想了一下,“缓缓吧,她和你不一样,一向骄傲得厉害,没那么快缓和。”“理解,有才华的人傲气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薄季诗忽然转了话题,“之前你说的那个女朋友……是纪思璇吧?”乔裕倒是有些吃惊,毕竟他从没跟她提过纪思璇的具体信息,“怎么猜到的?”薄季诗笑了起来,“女人的第六感啊。”乔裕也没打算瞒她,“是她,怎么了?”“嗯……”薄季诗顿了一顿,“怎么说呢,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喜欢温柔娴静的贤妻良母。”乔裕干脆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我也以为我会喜欢温柔娴静的贤妻良母,可事实上我喜欢的那个类型叫‘纪思璇’。”薄季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你当初没那么排斥我,是不是因为我名字里有个同音的‘季’字?”乔裕忽然不说话了。薄季诗知道乔裕这是在抵触这个话题,他行事一向温和,很是照顾对方的感受,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从不拒绝,但是会保持沉默。“啧啧啧,真是……怪不得今天你那么生气,宁纯也是活该。我本来还打算帮她说说情,看来是没什么必要了。”面对薄季诗的试探,乔裕并不接招,只是轻笑了一声。“我表妹从小被她父母宠坏了,我父亲也很喜欢她,不然也不会让她跟着我了,以后合作的时间还那么长,有些地方要是她做得不妥当,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多多包涵。”薄家的面子乔裕总归是要给的,即便他在上级和自己的父亲面前表现得那么强势。但也不想看着乔烨前期的心血付之东流,他缓了口气,“你是聪明人,猜得到我的底线。只要不触及我的底线,我自认为还是个很宽容的人。”说完正事之后,乔裕就有些心不在焉,薄季诗很有眼色地挂了电话。手机屏幕很快黑下去,乔裕却并不着急重新上路。他盯着手机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纪思璇听到那些话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就算他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毕竟分开了六年,没有见面,没有联系,连那一点点信息也是从别人口中辗转听到,也无从考证真实性。六年,说长不长,他却觉得度日如年,行尸走肉般地熬日子。说短也不短,足够改变一个人。在跟时间的对抗中,他们是不是都是不愿妥协,不愿改变,一如当初的模样?纪思璇回到家喂完大喵,洗了澡躺到床上之后才打开录音笔,边闭着眼睛敷面膜边听。刚开始的情况她在场,并没什么特别的,可从她出会议室之后便是大段的空白。她以为没电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指示灯正常,她便以为没有了,果真如乔裕所言,没什么可听的,抬手就关了。临睡前,她还是觉得蹊跷,乔裕和尹和畅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既然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到底紧张个什么劲儿?她便又打开录音笔,听到大段空白的时候她也没关,就这么一直等着。乔裕的声音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响起,纪思璇猛地睁开眼睛。他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和以往清和带笑的声音不同,能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悦。“我这个师妹不喜欢别人那么叫她,以后就不要再那么称呼她了。“……“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也该是我。”她认识的乔裕从来都是低调谦逊的,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孤傲自大的话。纪思璇关掉录音笔,终于知道乔裕跟尹和畅这么别扭是为哪般了。原来刚才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有他在”不是随口说说而已。纪思璇不知道如果今天她没有坚持非要拿到录音,自己又会错过了什么。随忆说得对,乔裕真的是只会做不会说的人。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现在和乔裕到底是什么关系。说实话她不是不感动,可是要破镜重圆吗?他没说过,她也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对,她不甘心。她从来都知道自己除了乔裕不会再喜欢上别人,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如果真的束手就擒了,那她这些年又算什么?他当初为了所谓的前途舍弃了她,如今事业有成了便又打算坐拥江山美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可乔裕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了前途而舍弃她的人。纪思璇把脸埋进枕头里,随忆说得对,她就是矫情。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不小心踢到放在床边桌上的图纸。她这才想起来还有人在等她的答复,打开图纸看了几眼,忽然下定了决心。第二天,纪思璇给乔烨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案子准备接下来时,乔烨却约她去看看那栋别墅。那块地依山傍水,不远处有个湖,而且离市区近,也很安静,确实是个好地方。纪思璇忍不住夸赞:“地方很好啊,天先生对女朋友真好。”乔烨却忽然问:“纪小姐喜欢这里吗?”纪思璇有些奇怪,“嗯?”乔烨一时大意,不慌不忙地圆谎,“因为我想给女朋友一个惊喜,所以没带她来看过,所以想问问纪小姐。从女士的角度来看,她会不会喜欢这里。”纪思璇环顾了一圈,“您女朋友我不好说,单纯从我的角度,我很喜欢。”大体看了一圈之后,两个人坐在湖边的草地上休息,湖附近隐隐可见正在建造的别墅区。纪思璇偷偷打量了乔烨一眼,暗暗咂舌,又一个土豪。乔烨递了瓶水过去,“纪小姐有没有想过,以后的家是什么样子?”“我吗?嗯……”纪思璇顿了下,老实回答,“以前想过,后来就不想了。”乔烨很好奇,“为什么?”纪思璇看着湖面微微出神,“因为找不到另一半啊,一个人住再好的房子也就是个房子,不是家。”乔烨笑起来,“纪小姐这么漂亮又有才华,怎么会没有人喜欢,是太挑了吧?”纪思璇忽然转头看着乔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她又确定自己不认识他。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卸下防备,如朋友般闲聊着。“其实你也很帅,看你的样子也是事业有成,追你的女人肯定不少吧?所以你肯定知道那种感觉,你做什么别人都会先看你的脸,然后就会下定论,你就负责貌美如花好了。其他的他们就不会再多看一眼,无论你多努力,别人都不会感兴趣。女孩子太漂亮也不是什么好事,会被同性排挤,会被人说成花瓶,再多的努力、再好的成绩都会被归功到长得好看。同理啊,异性喜欢你多半也是喜欢你的容貌,肤浅又无趣。”乔烨深有同感,就像早些年,无论他多努力做出多好的成绩都会被归功到乔家的庇护上来,“这个话题好像太沉重了。说点别的,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非得在这个男人的行业里插一脚?其实学建筑不一定非要做建筑师的。”“刚开始是为了某个约定,可是后来对方爽约了。再后来……”纪思璇低头抚弄着脚边的杂草,声音忽然低下去,“中国历史上有个女人,叫吕碧城,你听说过吗?”乔烨想了想,“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纪思璇惊喜地抬头看了乔烨一眼,“对,就是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我想做到最好,想让他知道,当初的约定我一直在努力,即便是他放弃了,我也会一个人完成梦想。我要闪耀一辈子,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还有一个原因,当初我们在一起有很多人不看好,后来分开了也有很多人看笑话。不是说人以群分吗?我希望以后别人说起我的时候,会因为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而高看他一眼。她们说我不配拥有他,我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爱过的人是值得他爱的,配不配,我说了算!”乔烨知道纪思璇说的是普利兹克,当年乔裕曾经不止一次跟他提过。那个少年笑着叫他哥,谈起普利兹克的时候,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梦想的渴望和兴奋,那种摩拳擦掌的朝气,那种亮得发光的眼神,乔烨永远都记得。乔烨想到这里忽然笑了,纪思璇抬头看他,然后愣住。乔烨很快回神,“怎么了?”纪思璇摇头,勉强笑着,“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笑起来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乔烨怕再聊下去会被纪思璇看穿,约定了签合同的日子,便回了医院。乔烨推开病房的门就看到乔柏远在等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他换了病号服从洗手间出来,乔柏远才开口:“怎么跑出去了?”乔烨并没打算让乔柏远知道这件事,随口说道:“在医院待得闷了,就出去走走。”乔柏远也没多问,“这几天有点忙,没过来看你,身体怎么样了?”乔烨在乔父面前难得活泼,“您看我精神不是挺好的?”乔柏远看着越来越瘦的乔烨,心里有些难过,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乔烨却看出了什么,“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乔柏远确实有了心病,沉吟半晌,“我对你弟弟……是不是关心太少了?”乔柏远难得这么坦诚,乔烨有些惊喜,“您不会不知道,前些年乐曦对您意见那么大,和您对乔裕的态度不是没有关系的。我之前也跟您提过,您听不进去。当年……当年那件事,您这个做父亲的和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是没有责任的。”乔柏远点头,似乎在反思,半晌又开口:“他好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乔烨不知道乔柏远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问,有些心虚,“他自己说的?”乔柏远也不确定,“算是吧。”乔柏远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之后,乔烨脸上的笑容越积越多,“爸,乔裕的眼光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好,他为了乔家已经放弃了那么多,这件事就让他自己做主吧。”不知道乔柏远有没有听进去,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