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九思

《我的小确幸》作者东奔西顾深情力作,晋江积分1.6亿。傲娇毒舌霸总VS冷淡能干助理,最好的爱情正是,我与你共享阳光霓虹,更与你共担风雨磨难。 顾九思吐槽顶头上司陈慕白“五行缺德,命中带贱,是个珍藏级的‘贱男春’”时,从未想过这话会原封不动传到陈慕白耳中。更没想到这个人中翘楚会骄傲地当面宣称:“将此评语作为座右铭,身体力行、执行到底,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老天果然待自己不薄。 顾九思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风流极品的傲娇鬼居然是自己亲自来接盘。 当然也没有想过,他会那么早就动了心,会那么不顾一切保护自己,会那么温柔深情地携手白头…… 君子有九思,情思在慕白。

Chapter19 心相守望,地老天荒
几年前的雪夜里,已是情愫暗生,缠绵缱绻,这一世的温柔和爱意都在不经意间绽放无边,入骨入髓,无怨无悔。
可是当这一天毫无预兆地到了眼前,她似乎根本反应不过来。
陈慕白也很快觉察到了什么,拿着棉花糖有些僵硬地走过来。
陈慕白匆匆扫了一眼,丝毫没有意外的神情。来人倒是不多,但都是附庸陈家多年说话有分量的人,里面不乏一些当时支持陈慕昭和陈慕云的人。
陈慕白把手里的棉花糖递到顾九思手里,顺便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家走,边走边开口:“有话去家里说吧。”
顾九思却在走到自家门前时挣脱开陈慕白的手,笑得勉强,“你们进去说话吧,我在这里透透气。”
顾九思站在院子里看着门被关上,垂着头看了看手里的棉花糖,花朵形状的棉花糖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掉一瓣花瓣,看上去不伦不类的,就像那个角缺在她心里。
门内,陈慕白也没搭理身后的人,脱了大衣,挽起衣袖去给壁炉生火。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陈慕白亲自做这种事?慌忙凑上去要帮忙,陈慕白眸色一凛,脸上明显带着不悦,便没人敢动了。火焰很快就跳跃起来,陆正诚刚想开口就被陈慕白打断,他慢慢地放下衣袖,“我们去外面说,让她进来,我怕她冷。”
吸气声在此刻听起来格外明显。
陈慕白敛着双眸恍若未闻,神色淡然地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到顾九思面前时吩咐陈静康:“你陪九小姐进屋去,倒杯热茶给她喝。”说完重重地握了下顾九思的手,“壁炉刚生火,屋里温度不高,别着急脱衣服。”
顾九思轻声“嗯”了一声,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去看他。
她进了屋便一直站在窗边,窗外他站在黑夜里面无表情地听着,眼底闪过几丝不耐烦。
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顾九思和陈慕白坐在屋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越久两个人越沉默,这种尴尬的沉默有多久没有出现在两人之间了?
过了半晌,顾九思主动问:“是陈家出了什么事吗?”
陈慕白答得干脆:“是。”
顾九思淡淡地开口:“那你回去吧。”
陈慕白忽然抬起头,眉眼倏地变得暴戾,紧紧地盯着她,“顾九思,我对你而言就那么容易舍弃是吗?”
陈方和陈静康听到声音很快就出现,陈慕白转头扫了一眼,“你们都别管!”
两个人又很快地消失。
顾九思低头笑了一下,忽然说起了无关紧要的事情:“陈慕白,你记不记得,小时候颜老师常做的一道点心,她常常带几块来给我,说她儿子最喜欢吃。”
陈慕白依旧皱着眉,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题回答:“桂花糕?”
这道点心是颜素心自创的方子,颜素心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陈慕白小的时候她经常研究各种吃食做给他吃,那个时候他年纪还小,能记住的并不多,可这道桂花糕他印象最深。
“我忽然想吃那个了。”顾九思丢下这句话就回了房间。
第二天陈慕白起得很早,黏米粉加清水,酵母用温水化开,再加点儿白糖,发酵之后蒸上,蒸好后洒上桂花蜜,再用余温焖上。顾九思睡醒的时候,便看到了一笼热腾腾、松软软、香喷喷的桂花糕。
她的眼底带着惊喜,清晨的慵懒也瞬间消退,“你做的?”
陈慕白慢条斯理地把卷起的衣袖放下来,“那是当然,是不是比昨天那个什么破棉花糖好?”
顾九思的眼睛一直黏在蒸笼里白白软软的桂花糕上,空气中都是桂花的清香,她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哪里来的桂花?”
陈慕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递到她面前,“这个季节没有桂花,用的桂花蜜,味道可能会差一些。”
顾九思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果然又甜又软,“好吃。”
陈慕白收回筷子,把她咬过一口的桂花糕塞到嘴里。顾九思转头看眼前这个男人有些感动,曾被她视为黑夜撒旦的他此刻一身休闲的家居服,浑身散发着一种淡泊又温和的气质,连曾经棱角分明、凌厉阴郁的那张脸都柔和得不像话,这样的陈慕白大概除了她,再也不会有别人看到。
陈慕白看她一眼,又夹了一块放到她面前的碟子上,“看着我干什么,趁热吃,别吃太多啊,这东西不好消化。”
顾九思咬了一口,忽然模糊不清地开口:“我们回去吧。”
陈慕白一愣,“你说什么?”
顾九思放下筷子,“我昨天晚上跟老板说我要调回国内,如果他不同意,我就跳去S&L帮陈慕白打江山,然后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陈慕白勾着唇角笑起来。
其实陈家发生的事情说大也不算大,陈慕昭和陈慕云争得你死我活,群龙无首,时间久了受影响的是整个陈家。两个人势均力敌,战线拉得过长,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念那个雷霆手段的陈慕白。
如果说当日陈慕白坐上当家人的位置是巧取豪夺,那今天的回归便是真正的众望所归。
那天在雪地里陆正诚问他,真的忍心看着陈家衰败下去?
当时他离开的时候话说得再绝,也不过是觉得陈家即便在别人手里也还是陈家,可事实证明陈慕昭坐不了那个位置,他真的忍心看着陈铭墨一辈子的守护付之东流?
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陈慕白回国之后的路似乎比想象的要艰难一些,陈慕云和陈慕昭的反抗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可他再也不会留给他们可乘之机。人们渐渐忘记了当年那个被尊称为陈老的陈铭墨,越来越多的人提起陈家只会想到那个谋略手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陈慕白。
当陈慕白再次坐在上座看着满屋的人时,他们脸上带着恭敬和服气,再也不见当年陈铭墨领他进门时的不屑和怠慢。
之前陈慕白一直在忙陈家的事情,等闲下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带顾九思故地重游。
时过境迁,两个人再回到陈家老宅,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慕白和顾九思回来之后还是住在之前的地方,并没有搬来这里。太久没来过这里,陈慕白看着偌大的王府花园,在阴沉的冬日里尤显荒凉,“庭树不知人去尽,秋春还放旧时华;多情唯有池中鲤,尤为离人护落花。”
顾九思笑了一下,“是你自己不愿意回来住的,现在又说这种话。”
陈慕白拉着她顺着连廊往里走,边走边开口:“当然不回来住,这个宅子满满的都是我的噩梦。”
他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我在陈家第一次见你,你就站在那棵树下。你听到我说话看了我一眼,很快就转过头去了,那模样,啧啧,冷漠,高傲。”
顾九思想了一想,“我是不敢看你,我怕你会认出我来。”
她心虚或者害怕的时候总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来掩饰自己的内心,陈慕白笑了笑,“以前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走,带你去个地方。”
陈家的冰窖顾九思从没来过,一进来便看到角落里摆放的两个雪人,雪白可爱,她拿起来看了看,“这个是谁的啊?”
陈慕白摸了摸鼻子,“我的。”
在顾九思眼里,陈慕白跟这种萌物压根不沾边,“胡说。”
“真的,雪人肚子里还有我的东西呢。”说完从顾九思手里接过来其中一个,她根本没时间阻止,只看到他把雪人摔到了地上。
雪人肚子里真的有个玻璃瓶,他捡起来递给顾九思,“打开看看。”
顾九思打开玻璃瓶,里面是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和陈慕白的生辰八字,八字下面写着几个字。
属相相冲,五行相克,不合,不宜婚配。
再下面有了一行回复:命由己造,岂由天命。
那是……陈慕白的笔迹,那几个字似乎写得格外用力,看上去触目惊心。
命由己造,岂由天命,确实是陈慕白的风格。
这是他什么时候算的?又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又处在哪个阶段?
顾九思捏着手里的纸条转头问:“这是什么时候……”
陈慕白想了想,“雪人是那次逛园子的那天夜里做的,八字是之前找人去合的,恰好那天拿到了结果。”
那个时候他们的立场对立,关系反复无常,他暗示了她那么多次都没有反应,他有太多的不确定,这种不确定让他越来越烦躁,于是想到了要放弃。
顾九思一下子不知所措,那个时候他们明明还在钩心斗角,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心?比她还要早?越来越多的往事浮现在脑海,她这才惊觉,原来过往的那一切背后或许带着她从未发觉的秘密,她有些惊吓地看着陈慕白直吸冷气,“那个时候我们明明没有……”
陈慕白却笑得轻松,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你慌什么?”
顾九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问:“你为什么不信?”
陈慕白一挑眉,“我怎么会是认命的人?当年陈铭墨找人给我算命,算命的说我一生孤苦,我如果认命,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了。”
顾九思低头看着纸条似乎在想什么,她也不是这么迷信的人,只不过对于这种结果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陈慕白从她手里抽出来,塞到玻璃瓶里封上,轻描淡写地说着:“萧子渊你记得吧?听说当年他夫人因为属相不好克父克夫为由拒绝过他,可如今萧子渊春风得意,和他夫人伉俪情深,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差不多年纪的人里面,最得意的莫过于他了。所以说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当时也不过是想找个劝自己放弃的理由,可结果是不合的时候,我才知道不行,什么理由都不行。”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雪人,“那个里面也有东西,你去拿。”
顾九思把雪人摔在地上,那枚戒指在一堆积雪里尤为显眼,她愣愣地站着,竟然不知道该不该去捡。
陈慕白看了她几秒钟,弯腰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当时买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送出去的一天。”
这戒指是什么时候买的呢?
当时他在国外出差,“偶遇”了某知名女主播,后来不知怎么就逛到了珠宝店里去。当店员向他们介绍戒指时,陈慕白也乐得逢场作戏。女主播一脸娇羞地问他喜欢哪一款时,他看了几秒钟指了一款,热心的店员很快选了码数让女主播试戴。女主播伸手问他好不好看时,他却晃了神。
他无视女主播苍白的脸色鬼使神差地让店员拿了小一号的包起来,他只记得她的手指比常人要细一些。
往事太久远,再想起时却让他有种庆幸和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他们会有今天。
陈慕白一手捏着戒指,另一只手去牵顾九思的手,戒指顺着无名指缓缓地滑动,最后停下,尺寸刚刚好。
陈慕白看着掌心里的那只手慢慢地笑起来。
顾九思心跳如雷,本来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却在下一秒看到陈慕白单膝跪在她面前,他在叫她的名字。
“顾九思,我爱你,嫁给我。”
她从未想过,这个叫陈慕白的男人会为她费了那么多心;她从未想过,这个叫陈慕白的男人会动心动得如此早;她从未想过,这个叫陈慕白的男人有一天会单膝跪在她面前,对她说他爱她。
这话她也曾对他说过,却不是当着他的面,那个时候她抱着此生不再见的绝望,可他却是带着此生不相离的承诺。
顾九思的眼圈都红了,却强忍着绽放出一抹笑,“陈慕白,为什么是我?”
陈慕白的唇边慢慢地绽放出笑意,“其实你知道的,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
顾九思的眼泪终于滚滚而落,拉他起身,陈慕白笑着站起来拥她入怀。
几年前的雪夜里,已是情愫暗生,缠绵缱绻,这一世的温柔和爱意都在不经意间绽放无边,入骨入髓,无怨无悔。
后来顾九思吃了午饭,在园子里闲逛的时候,在后花园里看到了陈慕昭。
陈慕白回来之后,他便被软禁在这后院里。陈慕白依旧心狠,陈家的老宅只有掌门人才能住在这里,可他却让陈慕昭住下,你陈慕昭不是想做掌门人吗?我就让你住进来,我让你有名无实!
只是此刻的陈慕昭一脸晦色,正在发脾气。
“滚!我说让你滚,你听不懂吗?我不再是什么少爷了!你没看到其他人都走了吗?还整天跟着我干什么?我不想看见你!”说完推了浅唱一把,小姑娘便摔到了雪地里。他的性格本就乖张暴戾,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浅唱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默默地走开了。
陈慕昭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漫天的大雪,半晌才动了动身子,竟是弯腰费力去捡雪地里刚才那个傻乎乎的丫头落下的一枚耳坠,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残雪和污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陈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顾九思的身边,淡淡地开口:“我看陈慕昭离疯不远了。”
顾九思对陈慕昭不知道该恨还是该同情,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一生辗转于算计之中,也许从未想过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会是他的良人。
很快浅唱又回来了,拿了条薄毯盖在陈慕昭的腿上,两个人就在漫天大雪里站着,默默无言。
顾九思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陈慕白:“浅唱……是陈慕昭下的手吗?”
陈慕白笑了一下,“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是还是不是?”
顾九思皱着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别皱眉。”陈慕白抬头轻轻地抚着她的眉心,“不是他干的,浅唱是天生的。”
不知为什么,顾九思在听到这个答案之后竟然松了口气。她忽然有种感觉,当年浅唱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的那几个字,或许就是陈慕昭教的。
顾九思想得出神,忽然听到陈慕白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的衣角沾了些雪,半睁半合的眸中静静流淌着几丝阴郁,和他脸上的慵懒和语气中的散漫形成反差,让人没有来地心慌,“别同情这种人,他活该……”说到一半,他侧过身去拥住顾九思,在她头顶轻声叹了口气。
顾九思抬手拍了拍他,吸了口他怀中的暖气才开口:“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现在不是有了吗?”
陈慕白放开她,垂头看着她的眼睛,“所以这次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着!”
他的眉眼间带着少有的执拗,顾九思抿唇一笑,“好!”
那天之后便开始下雪,雪一直到除夕那天才停。顾九思的肚子渐渐大了,他们就没有去山上的寺院过年,只是陈慕白自己去了一趟,照例去给他母亲点一盏油灯,今年又给故去的顾过点了一盏,后来想起了那个孩子,便又点了一盏。
临离开前,犹豫良久,又点了一盏,给陈铭墨。
空荡荡的大殿里,陈慕白站在佛像前,看着油灯不说话。胡子花白的僧人虽不知这几盏油灯是为谁而点,可也看透了这个冷心冷面的年轻人的心事,缓缓开口告诉陈慕白,真心对一个人,不让她受到伤害,也是一种修行。
陈慕白看着跳跃的火苗,若有所思地问:“若是人已经不在了呢?”
“若是人已经不在了,所有的尘缘恩怨皆已散去,便好好对活着的人。”
老僧人并不多话,说完之后很快就离开,留下陈慕白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到了今天,该有的他都有了,曾经的过往或许也该是放下的时候,现在他只盼着他和顾九思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地出生,一生喜乐。
现在顾九思基本在家办公,今天他本来也打算在家里陪顾九思的,后来出了点事情,他便趁着顾九思睡午觉到公司处理,回去的时候顾九思已经起来了。
陈慕白一进房间就看到顾九思卧在阳台的贵妃榻上望着天出神,连他推门进来都没觉察到。
陈慕白皱着眉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唤她回神,“怎么回事啊?脸色这么差!”虽皱着眉黑着脸,语气却是不可思议的温柔。
顾九思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便要起来。
陈慕白按住她,坐到她身边揽她入怀,她顺势靠过去,却是半晌都没有说话。
良久,陈慕白叹了口气,缓缓地开口:“就知道瞒不过你,没让他们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你的身子自从上回之后就大不如以前了,现在又怀了孩子,还不好好养着……”
顾九思却不接他的话,“你见过了吧?她和我长得像吧?”
陈慕白轻轻皱眉,她说的那个女人叫顾九安,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是舒画找来的。
如今陈慕白对舒画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以前是看到她就烦,现在根本就是看不到眼里去,由着她闹。只要不打扰到他和顾九思,他连哼都不会哼一声。
只是那天他出去应酬,刚出酒店门就被一辆车堵住了去路。
他本是不想搭理,可是舒画坐在车里微微让了让,他便看到了坐在舒画身边的那个人,那张脸。
十几分钟后,三个人便坐在了最近的茶馆里。
陈慕白捏着杯子盯着坐在他正对面的那张脸,半晌都没有动。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诧异,只是垂着眼帘静静地喝茶。
陈慕白换了个坐姿,收回视线。
这个女人也是美的,只可惜,总觉得少了些风情。任她再美,总归是差了那么一点儿,终究只是像她,而不是她。
陈慕白终于抬头看向左前方,“你要干什么?”
舒画悠闲地靠在沙发里,“你不是喜欢顾九思吗?这个女人和顾九思长得多像啊,你也可以喜欢她啊。你看你父亲喜欢孟莱,不就是因为她长得像你母亲吗?”
陈慕白听了舒画的话脸上波澜不惊,又捺着性子问了一句:“舒画,你到底想干什么?”
舒画一拍脑袋,“哦,对了,我是不是还没介绍?这是顾九安,从名字和这张脸你应该猜得到吧,顾九思同父异母的妹妹。”
怪不得长得这么像,陈慕白合了合眼,“接着说。”
舒画笑得狰狞,“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她,当年顾家的事情似乎还有些细节没有弄清楚,所以我找了当事人来重新讲一遍。”
那张脸还在眼前,陈慕白却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恶狠狠地回答顾九思:“不像!一点儿都不像!”
顾九思被他的小孩语气逗笑,“我和她年纪差不多,小的时候手牵手出去玩总有人以为我们是双胞胎。我和她不是一个妈妈,却可以长得那么像,我一直觉得是莫大的缘分。后来家里出了事,她和她妈妈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陈慕白知道消失了几年的人忽然出现怕是没那么简单,“当年她和她母亲抛弃了你和你父亲,没心没肺的东西,还见她干什么?”
顾九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犹豫着问了一句:“我知道舒画想干什么,可我就是想见见她,行吗?”
陈慕白从她眼底隐隐看到些许期冀,捏了捏她的手心,“好,我去安排,约好了时间告诉你。这段时间你好好养着,不准胡思乱想!上一次……”
说到这里陈慕白顿了一下,揽着顾九思的手又紧了紧,“这次如果再出了什么事情,你还让我活不活了?”
顾九思抬头看着他,他的眼底带着不易觉察的担忧和心疼,她微微一笑,“知道啦!”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陈慕白低头一看,顾九思竟然睡着了,他一动,她还小声嘟囔着什么。陈慕白无声地笑了下,抱起她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
和顾九安约的时间是在几天后的下午,陈慕白亲自陪顾九思去。
陈慕白故意踩着点到,扶着顾九思坐下后,才招人叫服务员,转过头轻声询问了顾九思的意见后要了两杯果汁。
顾九安一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两姐妹似乎没什么话说,只是默默地喝着果汁,后来陈慕白借故出去接电话,桌上只剩下姐妹两个人时,顾九安才开口。
“顾九思,你可真是好命啊,那个时候家里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可爸爸最喜欢你,什么都愿意教给你。现在又有个这么好的男人,你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顾九安的语气有些奇怪,在顾九思的记忆里,她自己的性子是有些冷的,可这个妹妹实在是很乖巧、很可人,和眼前这个有些捏酸吃醋的女人实在难以重合在一起。
小的时候虽然总在一起玩闹,可毕竟分开那么多年了,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顾九安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很快便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那个时候,所有的事都不是偶然,一切都是有预谋的。爸爸的赌技那么好,怎么会输?是有人在他的水里下了东西,家里的那些财产也是我和我妈妈转走的,我妈妈本来是要带你走的,是我拿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胁她,她才放弃的。也是我让他们只留下你,留下你和爱你的爸爸。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想带你走,她说你逢赌必赢,只要带着你,我们母女就一辈子不愁吃喝了。”
顾九思心里一震,面上倒是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只是看着顾九安,看着她像吐着芯子的毒蛇,毫无预兆地向她扑过来。
顾九安靠近了些,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亲爱的姐姐,你说,当初那些讨债的人是怎么那么快得到消息,而且还那么准确地知道你们藏在了哪儿呢?”
当初顾九思也很疑惑,只不过事出突然,后来她也不愿再去回想,现在她隐隐约约地猜出了答案。
“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到的,是我告诉他们的,只可惜你命大啊……”顾九安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顾九思的右手,“他们只是废了你的右手而已,我可真是不甘心哪!”
顾九思的眼睛被窗外的阳光刺得发痛,痛得她感觉有种液体聚集在里面,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为什么她还是感觉到冷呢?冷到骨头都在发颤,她不敢说话,不敢看她,因为陈慕白告诉过她,心里如果害怕就不要说话,也不要和别人对视,否则一个音调一个眼神就把自己出卖了,她甚至强忍着没去甩开覆在她右手上的那只手。
顾九安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顿住,声音也柔了下来,收回了手,转而去给顾九思添了杯水,“姐姐,水凉了。”
顾九思皱着眉抬头去看她,果然是那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陈慕白捏着手机走近,他看不到顾九思的表情,只看到顾九安一脸笑容,以为姐妹俩聊得很开心,坐到顾九思旁边,边去握她的手边问:“说什么呢,这么高兴?”才握上她的手,脸色便冷了下来,眸中晦暗不明,一脸高深莫测。
她的手冰冷,一碰上他的手便紧紧地握住,微微发颤。
顾九安倒也不慌,“我只是问问姐姐的手怎么样了,之前听说她的手筋被人挑断了,没想到她突然就这样了。”
这个话题在陈慕白这里很忌讳,他把顾九思揽到怀里,盯着顾九安,半晌勾着唇笑了,“有人告诉你她的手伤了,就没人告诉你她的手已经好了吗?她怎么会因为你问了一句就这样?舒画以为找个女人来,我就不忍心下手了是吗?”
顾九安第一次见陈慕白时便被这个男人震住,那一双桃花眼是抵不住的风流,却又带着道不尽的心机,只是那双眼睛只看得到那个女人,谎言被揭穿她索性就不再伪装,“慕少总不会打女人吧?太没风度了。”
陈慕白扫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可笑,“风度是什么东西?怎么舒画没告诉你,我是什么人吗?你真是太不了解敌情了。”
顾九思感受到陈慕白的体温,心里一松,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开了,已经是那么久的事情了,又何必庸人自扰?她忽然开口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九安的乖巧可人瞬间退去,被一种戾气替代,“我恨他!也恨你!九是他最喜欢的数字,明明我是第九个出生的孩子,可他却提前给你起了名字,明明我们名字里都有九,可他却只叫你小九!你妈妈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可以这样?我那么努力地想跟他学赌技,可他却只教你一个人。从小我妈妈教我的第一个道理就是,我只有跟你在一起,他才会多看我一眼,才会让他知道,他还有别的女儿!你记不记得,我的名字也是你帮我去跟他说,他才愿意给我重新取了九安的名字。我每看到一次顾九安这三个字,我心里对你的恨就加深一分!”
顾九思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狰狞又可怕,人心果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她缓缓地开口:“顾九安,你从来都没了解过他,他是舍不得让其他子女做一个训练出来的机器才没有选你们。因为他知道那些训练有多苦,我和他之间在出事之前,从来没有所谓的父女之情。我们所有的感情都是在出事之后才产生的,也就是说,我得到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推给我的。”
顾九安冷笑,“你胡说!”
顾九思平静地看着她,“真的,我曾经亲口问过他为什么选择我,他给我的答案是,他们都有母亲,我把他们带走受苦,他们的母亲会难过。你没有母亲,所以没有人会难过,你是最合适的。他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我而选我,只是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他知道人间有味是清欢,所以他对你才是真的疼爱。九安,你在羡慕别人的时候,不知道别人也在羡慕你。”
陈慕白这才明白为什么顾过临终前会流着泪跟顾九思说,他后悔了。他一直不明白顾过为什么要说这话,现在才明白,他是后悔选择了她。
陈慕白扶着顾九思站起来,“好了,别跟她说了,我们走了。”
顾九安站起来拉住她,“我还没说完,你知道吗?我改了姓,我们的兄弟姐妹也都改了姓,顾九思,顾家没人了。”
顾九思心底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揽上她的肩,推开顾九安的手,平淡无波的声音就在耳旁响起,“谁说顾家没人了?”
“你又不姓顾!”
“我说过,慕白这两个字前面是什么字都无所谓。”陈慕白转头看着顾九思征求意见,“要不我改随你姓?妇唱夫随?”
顾九思结结实实地被呛到,低着头剧烈咳嗽着,陈慕白一脸风轻云淡地拍着她的背牵着她往外走,“呀,节操掉了。”
顾九安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回去的路上顾九思一直扭头看着窗外,陈慕白揉了揉她的发顶,“在想什么?”
顾九思依旧看着窗外轻声回答:“我在想,幸亏我父亲已经走了,他不会再知道当年的真相,不然不知道会不会难过。”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间,她一直盯着血色的残阳,陈慕白看着她的背影有一丝心疼,“那你呢,你难不难过?”
顾九思转过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抹轻薄的笑意,“你曾经对我说,你在手术室外只等过三次,只有等我那一次没有失望。我曾经真心对过那么多人,也唯有你没有让我失望。所以我不难过,我只是觉得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能够遇见你,何其有幸。”
她说这话的时候,可以从那双漂亮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从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捕捉到一丝欣慰。
陈慕白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的教你刺绣的长辈是……是她妈妈?”
“是啊,其实她对我不错,起码表面看上去是这样。”顾九思歪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至少那个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陈慕白忽然对她笑了一下,“清欢。”
顾九思一脸疑惑,“嗯?”
陈慕白抚着她隆起的肚子,“我们的孩子就叫清欢,人间有味是清欢,如果是个女孩,就叫陈清欢,如果是个男孩,就叫顾清欢。”
顾九思心里一颤,继而笑起来,他到底还是在意顾九安的那句话,“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姓陈,无缘无故跟妈妈姓算是怎么回事?”
陈慕白挑了挑眉,一脸不正经地说:“那就我改姓顾啊,这样无论跟爸爸姓还是妈妈姓,都可以叫顾清欢。”
顾九思被他逗笑,打了他一拳,“好了,别闹了。”
那天之后,顾九思真的如她所说不见伤心,只是言行举止有些奇怪。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八卦杂志拍到了不久之前,陈慕白第一次见顾九安的场景。当时他的眼底明明带着审视和疑虑,可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两人的对视变得含情脉脉起来。
顾九思也不是第一次看这种花边新闻了,她本以为看得多早就免疫了,可现在心里却一点儿也不舒服,是因为她们长得像?还是她在担心什么?
临睡前顾九思拉着陈慕白东拉西扯了半天,忽然感叹了句:“其实我小的时候很羡慕九安的名字,长治久安,想想就觉得美好。”
陈慕白翻着腿上的杂志,漫不经心地回答:“我还是觉得九思好。”
顾九思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一脸悲怆,“九思听上去就是劳碌命,一辈子思虑担忧,殚精竭虑。”
陈慕白心思一转便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心里觉得好笑,却也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顾九思看了他几眼,再次开口:“九安就不一样啊,女孩子取这个名字一听就觉得会很有福气。”说完之后还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说是吧?”
陈慕白又翻了一页,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凑合着吧。”
顾九思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不死心地继续说:“其实我们还是长得有些像,只不过……她比我要好看些。”
“呵。”陈慕白斜睨她一眼,把她拉近,“你还来劲了?以前和我钩心斗角的日子没过够是不是?你这又拐弯抹角绕什么呢?她像你又怎么了?再像我也知道她不是你,你把我陈慕白当什么人了?”
顾九思也觉得自己实在是不正常,脸上一红,低头抓着衣角纠缠,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她最近养得不错,一张脸白里透红,煞是好看,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啊颤,低着的脑袋点啊点,就快滚到他怀里去了。陈慕白心里一痒,又怕压不住火两个人都难受,压了半天动了动手指,还是抬手去蹭她的脸。
他指间微凉,贴在脸上很舒服,顾九思下意识地往他那边贴了贴,偏偏陈慕白也不知道是挑逗她还是挑逗自己,喑哑的声音里带着笑,“说话啊……”
说完一抬她的下巴便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温柔,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她咬碎了吞进腹中,他难得这么温柔,顾九思渐渐动情,抬手缠上他的脖颈。
他太久没碰她,只觉得她馨香可口,这个吻渐渐就变了意味。
最后他含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气喘吁吁地笑着轻语:“你们长得不像,相由心生。不管是九安还是九思,别人都没有你好……”
这情话说得平常,可在顾九思听来却格外受用,终于安了心。
其实舒画和顾九安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不过见不得陈慕白和顾九思过得舒心,非要找他们的不痛快。
顾九思再遇上自己的妹妹时,无论她说什么,都是一副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久而久之,顾九安也觉得没意思,扔下舒画走了。
顾九安离开之后没几天,陈慕白要出差,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了。他不愿在这个时候离开,推了几次还是没有躲过,留下陈静康照顾顾九思还是不放心,又找了陈慕晓来。
陈慕晓家的小姑娘已经到了打酱油的年纪,到了新的环境一点儿也不认生,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顾九思身后叫着舅妈,一脸好奇地拿小手摸着顾九思隆起的肚子,仰着脑袋咽了下口水问:“舅妈,这里面是什么啊?是好吃的吗?”
陈慕白笑得东倒西歪,把小姑娘从顾九思身上扒拉下来,“哎,陈慕晓,你平时不给你们家孩子饭吃吗?”
陈慕晓无奈地看了眼那个小吃货,从陈慕白手里接过来,“那里不是什么好吃的,是舅舅和舅妈的小宝宝。”
小姑娘一脸兴奋,“那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陈慕白听说小孩子看男孩女孩很准,便来了兴致,“你觉得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小姑娘含着手指想了想,“小弟弟!我喜欢小弟弟!”
陈慕白当下就黑了脸。
所有人都知道陈慕白喜欢女儿,唯独这个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地问:“是小弟弟吗?是小弟弟吗?”
眼看着陈慕白的脸越来越黑,顾九思有些好笑地催他道:“快走吧,就要来不及了。”
陈慕白点点头,抱了顾九思一下,“注意身体,我快去快回。”转身的时候看了陈慕晓一眼,陈慕晓知道他有话要说,放下女儿,送他出门。
陈慕白让陈方去放行李,站在车边嘱咐着:“注意点舒家的那位大小姐,九思快生了,别让她闹心。”
陈慕晓点头,“嗯,她也就是咽不下去那口气,时间长了,自己觉得没意思也就不闹了。”
陈慕白点点头,就很快地离开。
陈慕白一直不放心顾九思,却从未想到出事的会是他自己。
地震的时候,陈慕白正在酒店休息,前一天晚上应酬时喝多了酒,第二天怎么都没起来。他被剧烈的晃动给惊醒,刚刚反应过来就看到陈方冲了进来,拉起他就往外跑,梁柱倒下来的时候,陈方一把推开他,然后他便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黑暗,全身像是被碾压过一样疼痛,衣服紧贴在皮肤上,一片濡湿,到处都很疼,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在流血。他试着动了动,左腿应该是被什么压住了。
很快黑暗中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别乱动。”
陈慕白想起昏倒前的一幕,嘶哑着声音叫了一声:“方叔?”
陈方就被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费力地抬手碰触了他一下,“我没事,你还好吗?”
大概是宿醉才醒,陈慕白只觉得头昏目眩,脑子里一团糨糊,“嗯,还好,方叔,我撑不住了先睡一会儿,你也休息下,保存体力。”
“好。”
陈慕白一直都不太清醒,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喂他喝着什么,带着温热的腥甜,很快便又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陈方的声音叫醒,却是唤他小白。
陈慕白一愣,陈方是他尊敬的长辈,可却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陈方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嘶哑无力,却也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小男孩和小女孩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小女孩学钢琴,小男孩总是站在门外听。男孩一直喜欢女孩,可他不敢说,总想等女孩长大一些再开口,可他还没准备好,女孩就喜欢上了别人。可那个男人不是个好人,女孩怀了他的孩子,可那个男人却不能娶她,后来女孩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有家室的,为了躲开男人的纠缠便带着孩子漂洋过海去了国外。
“几年之后,男孩忽然接到女孩的电话,原来女孩出了车祸,在奄奄一息之际想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他。可是等男孩坐了最快的飞机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那个孩子已经被那个男人接走了。男孩没办法,只能改了名字到男人的家里做管家,这样才可以近距离地照顾到那个孩子。
“他看着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对女孩的思念却一天天加深,每年那个孩子去祭拜他母亲的时候,男孩站在她的墓前却什么都不能说,心如刀割也不过如此。”
“方叔……”陈慕白怎么会听不懂这个故事呢?可他从没想过他们会是这样的关系。
“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了了,所以才会告诉你这些,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还有,你回去以后记得跟静康说一声,我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我从孤儿院领他回来的时候,他才刚刚学会走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我满眼都是他小时候的样子。”陈方的声音越来越低,“颜素心,我总算没有辜负你的托付,我也只能陪他走到这里了。”
苍老的声音戛然而止,陈慕白不敢相信地叫了一声:“方叔?”
再也没有回应。
陈慕白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知道自己回不回得去,如果再也回不去了,顾九思和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如果得救了,自己该怎么向陈静康交代?
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悲伤无助过,周围气温很低,弥漫着血腥味,他手脚冰凉,更凉的是他的心。
顾九思刚开始并不知道地震的消息,前一天晚上临睡前,陈慕白还带着醉意跟她说都已经处理好了,会尽快赶回去。
第二天一天陈慕白都没有联系她,她也只当是他喝多了,宿醉未醒,也没打扰他。
天快黑了的时候,陈静康忽然急匆匆地冲到她面前,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一旁的陈慕晓,忽然噤了声。
顾九思看了陈慕晓一眼,转头问陈静康:“怎么了?”
陈静康忽然泄了气,“没……没事。”
顾九思轻轻皱眉看着陈慕晓,“有什么事,还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陈慕晓正在给孩子换衣服,笑着使出撒手锏,“哪有什么事啊,小康子一直人来疯,你还不知道?去,过去让舅妈看看新睡衣好不好看。”
软软糯糯的小姑娘趴在顾九思的膝盖上,乖乖地仰头问:“舅妈,好看吗?”
撒手锏果然奏效,顾九思摸摸小姑娘的苹果脸,笑着开口:“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可一夜过后,顾九思还是知道了。
舒画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用人没拦住,一脸为难地看着顾九思。
顾九思示意用人出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舒画把一沓报纸递到她面前,“我想着孕妇应该是不上网不看电视的,消息会闭塞,所以我特地拿来给你看。有个地方地震了,好像就是陈慕白去的那个地方呢。陈家现在都快乱套了,他们都不敢让你知道,可我却迫不及待地想让你知道。”
顾九思死死地盯着报纸上的那几个字,消息太突然,砸得她喘不过气来,胸口闷闷地疼,曾经的噩梦再次袭来,她的心像是浸泡在绝望里,又冷又疼。
“哎呀,真的死了好多人,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陈慕白……”
舒画还在继续说着,可她却已经听不到了。原来陈慕晓瞒着她的是这件事,其实没有必要瞒着她,难不成还真能瞒她一辈子?现在让舒画来告诉她,不是更让她措手不及吗?
舒画的声音阴冷可憎,“如果他死了,你会不会跟着他去死?”
顾九思的脆弱只会给那个男人看,别的人,想看她的笑话,想都不要想。她微微抬眸看着舒画,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舒画一愣,“啧啧,九小姐果然铁石心肠,自私自利,你最爱的果然还是你自己。”
顾九思抚着自己的肚子,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地说道:“他若生,我便着红衣,三千青丝待君绾;他若死,我便着白衣,青灯古佛了此生。”
舒画一脸可笑地看着她,“既然你看得这么淡,为什么要哭呢?”
“我哭了吗?”顾九思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果然一片湿凉,“大概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伤心吧,我怕她再也见不到她父亲,她没见过所以就不会知道她父亲有多好。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上次产检的时候,我偷偷问过医生,如他所盼,真的是个女儿。我只是难过,这世上再无陈慕白……”
陈慕白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心撕裂般地疼痛,豆大饱满的眼泪滚滚而落。
舒画忽然上前摇晃着她,“顾九思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
顾九思握着她的手腕,用尽所有的力气,咬紧牙关,“我才不要死,我要把他的孩子生下来,看着她慢慢地长大,看着她的眉眼间他的影子……”
最后舒画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陈慕晓看到熟悉的车呼啸而过,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她不过是趁着女儿睡着了回家取了点东西就被舒画钻了空子。冲进家门就看到女儿已经睡醒了,顾九思拿着玩具在哄她,脸色异常难看。
陈慕晓心中闪过一丝愧疚,走过去让保姆把孩子带到花园玩,这才坐在顾九思旁边看着她,“是我让他们别告诉你的,你也别着急,已经派了人去找,至少现在的死亡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顾九思在听到那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狠狠皱了下眉,深吸了几口气才开口:“我肚子好像有点疼。”
陈慕晓赶紧扶她躺下,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给医生打电话,“你可别吓我!你和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陈慕白那家伙回来非砍了我不可!他除了你,可是六亲不认的!”
顾九思按住她的手,“我没事,躺一下就好了。陈家那些人……已经乱了吧?”
陈慕晓叹了口气,“乱还不至于,只不过都开始做陈慕白回不来的打算,你知道的,他们最拿手的就是见风转舵。”
“那我去见一见他们吧。”顾九思看着陈慕晓皱起的眉头又开口,“不要让他们以为陈慕白不在,他们就可以妄为。”
陈慕晓还想再劝什么,可一抬头就被顾九思的神色吓了一跳。
她语气淡然,明明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可怕,眼底隐隐流淌着的阴郁,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自从陈慕白接手陈家以后,顾九思便很少出现在陈家众人面前。此刻她坐在书房里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不发一言。
陈慕白一天没有被证实死亡,她就是陈家的当家主母,陆正诚一系人站得离她最近,也表明了态度,自然是支持顾九思的,可其他人……
站在人群里的不乏有挑衅者,看她的眼神也格外复杂,有轻蔑,有质疑,有不快,有压抑。
顾九思扫了一圈,声音缓缓地响起,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和气势道:“陈慕白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如果谁想趁着他不在出什么幺蛾子,先问问我答不答应。我在陈家的时间不算长,可也不算短了,我是不是个好欺负的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果有什么事要处理可以来找我。如果想闹事,也可以来找我。”
有人冷笑,“陈家是没人了吗?要一个外人来管事。”
顾九思的声音比那人还冷:“陈家有的是人,可你要清楚一点,陈家是因为陈慕白才叫陈家,若没有陈慕白,便什么都不是,否则当日也不用兴师动众的,那么多人去美国把他请回来。”
话音刚落,众人缄默,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如果没有异议,就请各位回去吧,陈家的事宜一切如常。”
顾九思说完就起身率先离开,走出陈家时又转头看了一眼,轻声开口,像是说给陈慕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所以你放心,你不在,你的东西,我会替你看好,一直等到你回来。”
江圣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酒桌上,当时手里的高脚杯就这么直直地从手里滑落在地,愣了半天低声骂了句粗话就跑了出去,打电话调专机准备飞灾区。挂了电话之后站在走廊上半天都没晃过神来,过了许久才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靠,陈慕白,老子都没砍你呢,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路过的服务员都被他吓了一跳。
江圣卓私自调军机的事情很快就被家里知道,任凭被骂得狗血喷头也执意要去。
江圣卓的夫人乔乐曦正在外地出差,被江家老爷子急匆匆地叫回来,本意是让她拦着,谁知乔乐曦一回到家就忙活开来,挺着肚子一边帮江圣卓收拾行李药品,一边夹着电话嘱咐他注意安全。
“一会儿我让司机直接把东西给你送过去,你就别回来了,一回来准被爷爷关禁闭,想走都走不了了。”
江圣卓默默地听着,半晌才开口:“老婆,对不起。”
他要去灾区的事情怕乔乐曦担心,一直没告诉她,接到乔乐曦电话的时候,他还有些心虚,现在就只剩下愧疚了。
乔乐曦一愣,停了手下的动作,右手捏着手机笑起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注意安全,孩子的名字等你回来取。”
江老爷子这会儿满城地通缉江圣卓,江圣卓自认为藏得很好,所以当唐恪突然跳出来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江圣卓有些反应不过来。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背着硕大的旅行包一脸坚定地对他说:“我也去!”
江圣卓和唐恪同是家里的老幺,自然知道唐恪在唐家的地位,踟蹰半晌,“你这么做,唐司令大概是不会放过我吧?”
唐恪一脸的叛逆,“老子的命老子自己负责,他们管不着!”
灾区余震不断,新闻不断更新死亡人数,其实这个时候去灾区还是有危险的。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江圣卓和唐恪到了灾区之后,还是被眼前的情景震住,唏嘘之后便是异常沉默。
眼睛看到的地方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搜救者、伤员、医生和护士,还有……尸体,不时听到低声的啜泣声和悲痛的号啕大哭声,失去亲人的悲伤环绕在他们中间。
负责救灾的总指挥是江老爷子的老部下,特意派了人照顾江圣卓和唐恪,其实已经过了最佳搜救时间,很多人都劝江圣卓和唐恪放弃,可两个人只有一句话,继续找。
两个人的初衷是来找陈慕白的,可当来到这里之后,却被这里的一切震撼住。他们看到奄奄一息的生命时无法做到从容走开,无法做到只去搜救陈慕白,他们帮着营救,帮着抬担架,帮着发食物,帮着调度资源。
那天傍晚,一天的搜救工作要结束的时候,江圣卓和唐恪坐在废墟边上累得说不出一句话,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他们在当时陈慕白入住的酒店附近找了很久,救了很多人出来,可就是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时间飞逝,他们心底的那些侥幸和希望在慢慢地消失。
救援队的成员喊他们回营地休息,两个人都没动。唐恪抬脚跺了跺脚底的废墟,红着眼睛,脸上却扯着大大的笑容扬着声音回答:“明天是我们家老爷子下的最后通牒时间,我得回去了,可我兄弟还没找到,他可能就在这下面,我再陪他坐一会儿。”
脚底的废墟晃了晃,搜救犬叫了几声,唐恪一下一下地顺着它脖子上的毛。他忽然想起家里那条吃里爬外的狗,那条平时跩得二五八万可一见到陈慕白就只会趴在他脚下喵呜的傻狗。
人声渐渐走远,周围死一般的沉寂,江圣卓忽然开口:“我没想过他会死。”
说完之后大概觉得有些奇怪,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都逃不过,顿了顿才重新开口:“我没想过他会这么死。”
几天的相处下来,唐恪和江圣卓迅速建立起革命友谊,拍拍他的肩,说不出一个字。
江圣卓抹了把脸,“我就是想找到他,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结果,如果真的是晚了,我也认了。”
唐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狗吠声打断,只见搜救犬站在离他们不远处大声叫着。
唐恪和江圣卓对视了几秒钟,迅速起身不可置信地开口:“他不会真的在这底下吧?”
当江圣卓和唐恪把奄奄一息的陈慕白和已经昏迷的陈方挖出来的时候,那一刻,两个人的眼底俱是一热,筋疲力尽地躺在陈慕白旁边骂他。
“陈三儿,你出门不看皇历啊?怎么那么会挑日子呢?”
陈慕白早没力气斗嘴了。
江圣卓撑起上半身看他一眼还活着才放心,重新躺回去,一张嘴便是戏谑:“怎么,你这个该死不死的玩意儿终于要死了?”
陈慕白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快看看方叔怎么样了?房梁压下来的时候,他替我挡了一下。”
两个人赶紧起身,检查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坐回来。
陈慕白没有得到回答,心里便明白了,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江圣卓起身给他喝了随身带的水,吃了点东西。唐恪举着手机来来回回地走,嘴里嘟囔着:“怎么没有信号啊?”
江圣卓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天马上就黑透了,我们得抓紧赶回去。我刚才检查了一下,他好像伤到内脏,不能乱动。我回去叫救援队,你等在这里。”
唐恪拦住他,示意他去看自己腿上的血迹,“我去吧!你在这里陪他。”
江圣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可能是刚才挖陈慕白的时候伤到了,一直没注意到。唐恪提醒他之后,他才感觉到疼,他还想说什么,可一抬头唐恪已经走远了。
只不过那道身影走着走着忽然停住,然后飞奔回来蹲在陈慕白面前,大吼一声:“老子现在高兴只想哭。”
说完什么都不管了,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号啕大哭,“陈慕白!你没死实在是太好了!”
陈慕白和江圣卓的眼圈也渐渐红了。
半晌,陈慕白抬手抹掉眼角的一滴泪,哑着嗓子调侃道:“原来我对你那么重要啊,唐少哭起来可真是有大将之风,我要是手机还在,一定录下来留着以后慢慢欣赏。”
江圣卓抹了抹脸,很配合地掏出手机,“我有我有,唐少准备好了,我要开始拍了。”
唐恪立刻站起来,狠狠地擦了擦脸,“走了!”
过了半晌,陈慕白转头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的陈方,悲从中来。
江圣卓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开始不停地抱怨,边说边不时地踢陈慕白几下,打他几拳。
刚开始陈慕白还哼哼几声,后来就没了动静。
江圣卓停下来半转着头问:“你死了?”
陈慕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靠,江圣卓!你别再打我了,行不行?平时你不是挺能装的,挺温文尔雅的吗?怎么这会儿这么糙?”
江圣卓这才放心继续开口,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调调道:“当然不行!趁还有得打,我得每天多打几次,而且你现在还没有还手之力,我赚大发了!温文尔雅?那得看对谁啊,对你就只剩糙了。”
陈慕白只有骂脏话的份儿了:“江圣卓,你大爷!”
“嘿嘿,我们家老头是长子,我没大爷!”
天渐渐黑了,气温渐渐下降,江圣卓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到陈慕白身上。
陈慕白心里一颤,眼圈有点红了,气若游丝地说:“你自己穿。”
江圣卓立马一脸嫌弃,哑着声音骂他:“我穿个屁啊,你埋得那么深,刚才挖你出来都快热死了!穿上!”
陈慕白一愣,再次红了眼圈。
从唐恪离开之后,江圣卓怕他睡着了昏迷不醒就不断地和他说话,骂他,打他,带的水都给他喝了,说得嗓子都哑了,怕他自尊心受不了就还保持着之前的态度,这份情谊他怎么会不明白?
陈家的一摊子事处理起来格外伤神,顾九思跟陆正诚一行人开完会出来,天已经黑了。
顾九思站在偌大的陈家花园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几天的相处下来,陆正诚对这个女人只余下敬重,“要不要准备车送您回去?”
顾九思愣了几秒钟才回答:“不用了,我想再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陆正诚很快就离开了,留下顾九思和陈静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自从地震的消息出了以后,陈静康也格外沉默,既要担心陈慕白又要担心他父亲。
一颗流星毫无声息地从天际中滑过,顾九思和陈静康都看到了。
流星早已不见,可两个人依旧保持着仰着头的姿势没动。
顾九思忽然开口:“听说,看见流星就意味着有人会离开这个世界。”
陈静康轻声回答:“我也听过。”
冬天就要过去了,可夜风依旧冷入骨髓,顾九思在风中微微颤抖,“小康子,你怕吗?”
陈静康似乎在一夜间成熟起来,声音在黑夜中带着压抑的冷静,“怕。”
顾九思仰着脑袋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声音里却带着轻轻的笑意,“我也怕。”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害怕、这么累过,即便顾家出事,她和顾过躲在贫民窟的时候,也不过只是彷徨无助。
其实陈慕白出事到现在也不过是三天四夜而已,可她却觉得度日如年,孤单、害怕、难过,却又不得不坚强起来,心里无数次哀求。
陈慕白,你回来好不好?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紧紧依靠,牵手一起度过,陈慕白,这是你答应我的。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向稳重的陆正诚此刻有些狼狈,扶着树使劲地喘着粗气,“慕少他……他……找到了!”
顾九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陈慕白被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除了刚开始的几天一直在昏迷,醒来之后,便躺在床上装虚弱使唤江圣卓。
江圣卓把饭菜哐当一声扔到桌子上,吼了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好啊?老子什么时候伺候过别人?”
陈慕白的左腿被高高地吊起,幽幽地开口:“果然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江圣卓怨念了。
唐恪摸着陈慕白的左腿,一脸遗憾地说:“被压了那么长时间怎么还能用呢?我都准备好给你买轮椅了。你说实话,你这只脚,是不是踩过狗屎?这狗屎运……”
陈慕白瞟他一眼,“你们俩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来找我,就是为了硌硬我的吗?”
唐恪和江圣卓对视几秒钟,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不是!”然后动作一致地掏出一沓文件递到陈慕白面前。
江圣卓指着其中的几页,“你千万别误会,我来找你主要是想让你把这份文件签了,签了之后西北的那个马场就是我自己的了。我怕你死了以后处理起来太麻烦,救你纯属偶然。”
唐恪指着另外几页,“这是我们一起合作的几个项目,你签了这几份文件之后,就相当于自动放弃分红。当时我们合作的时候没考虑到其中一方死了,该怎么处理,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所以你千万别误会。”
陈慕白把手里的文件一撕两半,扔到两人身上,“滚滚滚!”
三个人在灾区混迹了几天,虽有些灰头土脸,可那张脸依旧是清俊异常,不时有年轻护士借口凑过来。
陈慕白面无表情地转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逼退了一波护士,江圣卓状似无意地捏着没信号的手机一口一个老婆叫得亲切甜蜜又逼退了一波护士,唐恪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指,翻着手机通讯录里的电话,再看着朝他蜂拥而来的小护士,心情格外矛盾。
吃过午饭,太阳很好,唐恪借了轮椅推陈慕白去楼下晒太阳,江圣卓打着哈欠说要补觉就没去。
回来的时候路过护士站,小声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那个住在VIP病房的病人是什么人啊?好多人来探望呢,连院长都亲自过来了。”
陈慕白示意唐恪停下,声音也清晰起来。
“听说不是一般人,你看来探望他的那些人也知道啊,好多我都在电视上见过!”
“病人命真大啊,埋在地下那么长时间竟然能挺过来!”
“命大什么啊,你不知道吧,是和他一起的那个人咬破了自己的手腕,把自己的血喂给他,他才没事,以命换命哪!”
“你是说……”
“你以为呢?你以为谁都能被埋在地下那么久,还能活着出来?”
“听说坍塌的时候都砸在那个人身上了,他本来得的就重还这么做,根本就不要命了,不知道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唐恪瞄着陈慕白的脸色皱了皱眉,轻咳几声警告了下,推着陈慕白回病房,“别听他们多嘴多舌!”
说话声果然戛然而止,还附带着吸气声。
其实那个时候,陈慕白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那股腥甜似乎还留在喉间,他忍不住低头一咳,竟然咯咳出血来。
唐恪吓了一跳,扬声叫着医生,江圣卓听到动静从病房跑出来,看到陈慕白嘴角和衣服上的血迹心里一惊,忙问唐恪怎么回事?
听完之后他有些恼怒地开口:“你这是干什么?你陈慕白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么为难自己了?”
陈慕白脸色铁青,默不作声,直到医生检查完都没说一句话。
后来唐恪当着院长的面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话,直接导致那几个小护士被骂得狗血喷头,再看到唐恪都绕道走。
最后,灰头土脸的江圣卓和唐恪把同样灰头土脸的陈慕白带了回来,三个人的眼睛却是晶晶亮的。
三个人从机场分开之后,命运就不同了。
陈慕白被抬回家像神一样供养着,唐恪被绑回家狠狠地挨了顿打十几天下不了床,江圣卓虽说有乔乐曦这道免死金牌护着没挨打,却也被关了大半个月禁闭。
陈慕白不知道该怎么向陈静康解释,陈静康在看到骨灰盒的那一瞬间便明白了,自此沉默了好多日子。陈慕白把陈方和颜素心的故事连同他的身世讲给陈静康听,陈静康听过沉默半晌,问能不能把陈方葬在颜素心旁边,陈慕白同意了。
一个月后,陈慕白做东请江圣卓和唐恪吃饭时,为了挨罚的事情笑话了两人半天,完全忘记了这两人是为了谁才会被罚。
江圣卓假装没听到完全无视之,唐恪一脸愤愤,“我都多大了!还打我!还当着那么多人!疼不疼先不说,关键是丢人啊!”
经过这一劫,他们对人生、对生命、对生活或许有了新的认识。
席间,陈慕白看着自己的老婆和乔乐曦隆起的肚子思量着:“要不,我们结个亲家?”
江圣卓摸着下巴,“万一是同性呢?”
“那就是兄弟或是姐妹。”
“那万一他们俩相爱了呢?”
“你滚!”
江圣卓一脸委屈地转向乔乐曦,“老婆,他骂我。”
乔乐曦摸着江圣卓如同抚摸小宠物般,“乖,咬回去。”
顾九思微微地笑着,她还是没找到机会告诉陈慕白自己怀的是个女儿。
两家人闹得欢腾,唯独唐恪孤家寡人地坐在一边黯然神伤。
陈慕白拿没受伤的腿踢踢他,“喂,唐少,从灾区回来那天,在机场抱着你哭得稀里哗啦之后又甩了你一巴掌跑了的那位美女呢?”
唐恪一脸烦躁,“她现在看见我就跑,你说女人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江圣卓一乐,“那不是跟你一样?”
那个女孩陈慕白上次见过一面,虽然当时唐恪准备“霸王硬上弓”,情景不怎么好看,可还是印象深刻,“我倒觉得你们挺般配的。”
唐恪一听来了精神,“真的吗?”
陈慕白很认真地想了想,“至少哭起来的样子很般配。”
唐恪翻脸,“滚!”
陈慕白真正做了爸爸是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陈家老宅的槐树花枝漫过六角亭,清香四溢。他们到底还是回到这里住,他终于成了陈家的独裁者。
陈慕昭和浅唱被顾九思的两张机票送到了大洋彼岸,她信命,就算她是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福。
天空高远湛蓝,陈慕白在槐树下站了许久,直到陈静康急吼吼地催他:“少爷!可以走了!”
那一年他回到这里也是这样的季节,那一天陈静康也是催了一路,就是在这个地方他遇到了顾九思,他还记得当时空气中淡淡的花香。
他久久没动,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慕白,走了。”
陈慕白转身,顾九思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再不走,你不会是想让我把孩子生在这里吧?”
陈慕白快步走到她面前,扶着她往门外车里走。
顾九思似乎还有些不情愿,嘀嘀咕咕地念着:“预产期还差几天呢,其实可以等等再去医院……”
陈慕白低声笑了笑,转头看着她,她的脸上不再是最初相见时的苍白,带着微微的红润。
顾九思被他看得不自在,“干什么?”
春风十里得意,却不及你的眉眼欢喜。
陈慕白勾着嘴角,“早点过去吧,我这几天一直不踏实,就怕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早点过去,有医生在,我也安心。”
顾九思轻声答:“好。”
陈慕白的预感还是准的,顾九思入院待产的第二天便有了迹象,被推进手术室后。陈簇看到护士拿了手术单让他签字时笑着提醒:“这次可不要再写尚未发生了!”
陈慕白笑,然后郑重地在关系那一栏填了配偶两个字,明婚正配,佳偶天成。
陈慕白安安静静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脸安和,陈簇看他半晌,欣慰一笑,“你终于长大了,都做父亲了。”
陈慕白一愣,伸出手来摊开手心给他看手里的冷汗,“其实我很紧张。”
“不用紧张,其实很快的,一会儿就会出来。” 陈簇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孩子的名字取了吗?”
“清欢,陈清欢。”
他的姓,她喜欢的名,他们的孩子。
陈簇轻声低喃,笑了起来,“人间有味是清欢,好名字。”
果然没过多久,护士便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给陈慕白看,“恭喜,是位千金。”
陈慕白心里欢喜,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小小的、皱皱的,也看不出来像他还是像她,他很快就抬头问:“大人没事吧?”
“母女平安,大人要再等一下才能出来。我先抱孩子去洗澡。”护士临走前又特意转头看了一眼陈慕白,看到孩子就忘了产妇的男人见得多了,这个男人实属难得。
陈慕白等了半天才看到顾九思被推出来,大概是累极了,昏睡了过去。
顾九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梦中的阳光照在身上轻柔温暖。
梦很冗长,曾经的过往在她梦中重现,最后她梦到自己的父亲。
顾过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意气风发,似乎那些变故从未发生。他神色祥和,轻声对她说:“小九,你一定要幸福。”
她记得梦里一直有个人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宽厚温暖,她终于不再恐惧,不再彷徨,终于可以坦然面对曾经的噩梦了。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窗外阳光大好,一转头便看到陈慕白握着她的手对着她笑,然后示意她去看躺在她旁边的孩子。
孩子睡梦香甜,他眉目如画,顾九思慢慢地收紧手指,微微地对他笑,严冬已过,终于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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