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九思

《我的小确幸》作者东奔西顾深情力作,晋江积分1.6亿。傲娇毒舌霸总VS冷淡能干助理,最好的爱情正是,我与你共享阳光霓虹,更与你共担风雨磨难。 顾九思吐槽顶头上司陈慕白“五行缺德,命中带贱,是个珍藏级的‘贱男春’”时,从未想过这话会原封不动传到陈慕白耳中。更没想到这个人中翘楚会骄傲地当面宣称:“将此评语作为座右铭,身体力行、执行到底,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老天果然待自己不薄。 顾九思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风流极品的傲娇鬼居然是自己亲自来接盘。 当然也没有想过,他会那么早就动了心,会那么不顾一切保护自己,会那么温柔深情地携手白头…… 君子有九思,情思在慕白。

Chapter12 遇见的你,艳过骄阳
他记得那天他站在屋外等妈妈,透过落地窗看到屋内的小女孩眯着眼睛看向太阳,明明被阳光刺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依然倔强地仰着头。
陈慕白回去的时候只有陈静康在团团转,“顾九思呢?”
陈静康低眉顺眼地不敢看他,“被老爷叫走了。”
陈慕白立刻皱眉,“我怎么跟你说的?”
陈静康苦着一张脸,“孟宜年亲自来的,我拦不住啊……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我去看看。”陈慕白刚转身便站住,想了想,走回来坐下,“我不能去……”
陈静康问:“那我去?”
陈慕白脸上的焦急渐渐退去,越发平静,“你也不能去。”
陈静康不明白了,“那……”
陈慕白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半晌才轻声开口:“等她回来。”
顾九思许久没踏进这间书房了,其实这间书房的位置很好,宁静又开阔,纯粹的古典布局,里里外外透着古色古香的书卷气,连陈铭墨坐着的那把太师椅都被衬托得别有一番诗情画意,可顾九思站在里面总觉得憋闷,喘不上气来。
顾九思进门许久,陈铭墨一直站在桌前写字。这些年陈老的字一直有人求,可在顾九思看来,陈铭墨的字太过稳重大方,模仿痕迹太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死板腐朽,少了几分自己的风骨。
听说陈铭墨写毛笔字是半路出家,因为小时候不受宠,没有人逼着练习,便耽搁了,后来懂事了,才重新拾起来,却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就算再勤于练习,也总是缺了点什么。
直到孟宜年推门进来提醒陈铭墨该吃药了,陈铭墨才停下笔,走到一旁洗了洗手,边擦手边问:“身体好了?”
顾九思微微颔首,“好了。”
陈铭墨把毛巾递给孟宜年,从他手里接过药,并没有马上吃,只是拿在手里,“有件事情要你去做,最近南边的事情你留点意,他那边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
顾九思自然是知道陈铭墨口中的“他”是谁,只是沉默良久,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陈慕白之间变了,她开始排斥陈铭墨交给她的任务,而陈慕白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护她周全,多少次,当时觉得自己谨小慎微万般稳妥,现在想来不知道陈慕白帮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到了今天,她怎么还能再去做那种事情?
陈铭墨并没有等她的答案,神态自若地吃了药,喝了水,走到椅子前坐下才抬眸看她,虽是笑着却让人觉得阴冷,“怎么,不愿意?”
顾九思默认,她确实不愿意。
“你去看看我刚才写的字。”
顾九思往书桌前走近了几步,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她并不认识那个字,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字不吉利。
陈铭墨的声音很快响起,“那是甲骨文的‘死’字,我最近才发现甲骨文其实很有意思。左边是一个躺着的尸首,右边则跪着一个人,表示对死者的哀悼。一个人死了,留下一具尸首,而活着的人,面对尸骨,陷入沉思。人大抵都是如此,只有亲人死了,才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顾九思明白陈铭墨话里的意思,只是她被威胁久了,心里有些麻木,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不发一言。
她本就话少,在陈铭墨面前更甚,所以陈铭墨并不等她的回答继续开口:“你是不是因为现在的日子过得太舒心,而早已忘了自己来陈家的目的?既然你不愿意,我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我能找到一个顾九思,也能找到第二个、第三个,你不愿意做,有的是人愿意去做。还是说你觉得,现在陈慕白会为你撑腰,你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顾九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陈慕白知道了当年在美国发生的事情,他还会不会喜欢你?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可以抹得一干二净,也可以让它重新出现。到时候大白于天下,你觉得你自己配得上他吗?陈慕白逢场作戏的本事,你还没见识够吗?一切都是假象,你是假的,陈慕白也是假的,别让所谓的爱情害了你和你父亲。”
顾九思猛地抬头看着陈铭墨,眼中带着恐惧和愤怒,当年在美国发生的一切……
她脑中不断闪过陈慕白曾经问过她的那些问题。
“顾九思,有些事我一直很好奇,你上次说你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那在你离开美国之后,来陈家之前,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你的右手怎么那么凉?”
“你以前生过什么重病吗?医生说你的免疫系统受过重创。”
顾九思认命地闭上眼睛,顾九思啊顾九思,你果然又给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进去。
陈铭墨大概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了解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便没有再步步逼近,“前段时间我就当你是生病昏了头,以后不要再犯,你要记清楚,到底谁是你的主子。”
顾九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等她回神的时候已经走到小院门口,陈慕白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她。
春天的夜里,微风拂过,漫天都是粉色的花瓣,他一身浅色休闲装站在树下,眸中清亮不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尾的那颗桃花痣依旧是春色无边。她忽然明白,桃花痣招桃花劫,招的是她的劫。
顾九思站在小院门口,怎么都挪不动脚步。她有种预感,他站在墙内,她站在墙外,他们这辈子,大概也只能是这个距离了。
顾九思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垂下眼帘,轻声叫了一声:“慕少。”
谦卑而恭敬。
陈慕白有多敏感,他几乎在下一秒就意识到了顾九思的异常,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站在对立面的日子里。可是他什么都没问,没问她去哪儿了,也没问她,陈铭墨跟她说了什么。
他只是缓步走过来,站定之后去牵她的手,故作轻松地问:“汤好喝吗?”
顾九思很快躲闪开来,带着明显的疏离。陈慕白收回孤零零的手,脸上的笑意也减了几分,“你有话想要跟我说?”
如果陈铭墨为难了你,或者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有。”顾九思扬起头,唇边绽放出一抹笑容,淡漠而倔强,“之前可能是我病着,容易对人产生依赖,现在我好了,就没必要了。慕少和我还是保持点距离,对大家都好。”
她一口一个“慕少”,陈慕白一下子就明白了,看着顾九思半天,一双眸子狭长冷清,嘴角却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九小姐说的是。”
陈慕白似乎被气得不轻,呼吸都粗浊起来,“既然某人认为没必要,那我就不用再委曲求全地和舒画虚与委蛇了,某人自己看着办吧!”
顾九思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笑容用力地加深了几分,“我的事情就不劳慕少费心了。”
原来他们都变了,原来他们都还没有变。陈慕白还是那个陈慕白,顾九思还是那个顾九思,他们都是小心翼翼的人,他们都是最现实的人,都可以在一瞬间回到最原始的武装状态,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
舒画此刻正坐在家里掉眼泪,舒父、舒母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段景臻递了张纸巾过去,“出门前我不是叮嘱你,要收起脾气,要谦恭有礼,你怎么又弄成这样回来?”
舒画也委屈得紧,“我的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他还想让我怎么样?”
段景熙坐在舒画对面,面无表情,“你以为陈家是那么好嫁的,陈家哪个是善人?受得了就继续受,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在段景熙看来,陈慕白的水本来就深,哪里是舒画可以驾驭的,更何况他对顾九思……段景熙亲眼看到的,那样的情真意切,他不会看错。
段景臻和丈夫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舒画跳了起来,“我不放手!凭什么让我放弃,白白便宜了那个顾九思?”
段景熙听到那个名字忽然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眼角一跳,一颗心没预兆地颤了一下,这种反应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他已经刻意把顾九思从他的生活中隔离出去了,怎么还会这样?
段景臻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弟弟,“顾九思?”
段景熙脸上一派清明,“不要说别人!就算没有她,陈慕白也不会喜欢你!”
段景熙今天就是过来探望一下自己的姐姐,没想到日子没挑好,偏偏遇上这种事。
舒画越来越不满,“我怎么了?爸!妈!你们看!舅舅总是向着别人!你们还说他会帮我!”
段景臻了解自己的弟弟,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她看了自己丈夫一眼。
舒父心领神会,很快站起来,“舒画啊,跟我来一下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姐弟两个的时候,段景臻才又问了一遍:“顾九思是……这个名字好像听舒画提起过。”
段景熙从小受其父影响,耳濡目染,骨子里还是极正派的。即便他喜欢的人喜欢别人,他也不会恶意地去中伤她,更没想过撮合陈慕白和舒画,这样就可以得到顾九思,他那天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气陈慕白。
段景熙知道他不说,她也会去查,索性说了:“就是上次你问过的那个女孩子,她不是什么坏人。”
段景臻想了起来,上次他也是这么回答自己的,说顾九思不是什么坏人。
段景臻又问了一句:“那她和陈慕白?”
“她和陈慕白的事情,我没求证过,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了解。”段景熙忽然有些躁动不安,“你们的女儿是嫁不出去了吗?需要这么委曲求全,非要嫁给陈慕白?”
段景臻不再说话,看了他许久,忽然开口问:“你喜欢那个女孩子?”
段景熙从舒家出来以后没有马上上车,而是靠在车边出神。
春风乍起,浅色风衣随风飘扬,温文尔雅的男人,衣袂飘飘,大抵男人到了这个岁数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男人,褪去青涩,锋芒毕露,成熟的内敛,含蓄的张扬,风度翩翩,无关容颜,无关色。
秘书从车上下来,段景熙转过头,目光沉静,“有烟吗?”
秘书立刻把烟和打火机递过去,段景熙接过来娴熟地点上,吸了几口,又开始出神。
在秘书眼里,段景熙家世好,人品好,生活作风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这是他跟着段景熙以来第一次见他抽烟,他有些不安,“外长,您怎么了?”
“没什么。”段景熙食指和拇指捏着烟举到半空中,眯着眼睛盯着看了许久,又吸了一口才扔到脚边踩灭,“太久没碰,快忘了是什么滋味了。”
不知道为什么,秘书忽然觉得段景熙说的不是香烟,而是……女人?禁欲多年的自律男准备破戒了?
秘书一脸惊悚地看着段景熙打开车门上车,半天才反应过来紧跟着上车。
上了车段景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把手里的一张红色喜帖递给秘书,“记得到时候提醒我出席,对了,再替我挑份礼物。”
过了会儿他又嘱咐了一句:“用点心,毕竟段家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喜事了。”
段景熙口中的喜事是指陈慕晓家小公主的满月酒。刚才段景臻把喜帖拿给他的时候,虽然没说什么,可眼底却隐隐涌动着什么,他已经是做爷爷的人了吗?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种大型的集会活动,一堆男男女女看似光鲜亮丽,觥筹交错,其实最是无聊。陈慕白因为和陈慕晓的关系还算不错,才勉为其难出席的。陈慕白最是孤高清冷,兼顾目中无人,自然没有人敢上前去和他寒暄,溜须拍马更是省了。他所站着的地方,方圆三米之内,一片清静。唐恪经过一轮虚伪地互相吹捧之后实在扛不住,过来投奔他。
不远处顾九思正和陈慕晓说话,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道送什么,这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了,送给她吧。”
鎏彩描金盒,古老沉香的木料,面上是典雅的纹路,描金绘彩,只是盒子看上去便已是华丽妖娆。
陈慕晓身边站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的就是今天的主角。陈慕晓已为人母,丰腴不少,却更有了女人的韵味,她转头看了顾九思一眼,接过盒子来打开看了看,然后搭着顾九思的肩膀半开玩笑半是审问地开口:“哎,顾九思,你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可别欺负我没见识,这玩意儿可流到海外好多年了。这玉佩本是一对,另外一只还在博物馆里供着呢,那可是价值连城,不是谁都能弄到的。”
这玉佩是顾九思从她父亲手中出师之后,第一次上赌桌赢回来的。她不过想送个好运气给这个孩子,哪里晓得这么巧,陈慕晓竟然认得。
她干笑着,“哈哈,我不是在国外待过吗?这种东西只要你有钱,黑市上多的是。好了,快收起来。”
陈慕晓自然是不信的,笑了笑也没多问,摇了摇手里的盒子,“谢了。”说完特意抱着孩子给顾九思看。顾九思伸手逗弄了几下,孩子便咧着嘴笑了起来。
陈慕晓一脸惊喜,“她喜欢你,别人怎么逗她都不笑的,你抱抱她。”
顾九思傻了,“我……我不会。”
孩子小小软软的,顾九思实在不敢下手。
陈慕晓倒是不在意,“没关系,我教你,别人想抱我还不让呢!接着,托着她的后背,再扶着点脖子,可以了。”
两个角落里,两个男人同时关注着这一角。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粉团,动作有些僵硬,脸上带着那样的笑意,温暖柔和,眼睛里清澈干净,让人的心都不自觉地跟着柔软起来。
陈慕白忽然想起那个飘雪的温泉庄,顾九思,为什么你经历了那么多,可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像那天落进泉水里的雪?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不期而遇,陈慕白勾唇笑了一下,隔着空气遥遥向远处的段景熙举杯致意,段景熙亦是笑着回敬,然后低头去抿酒。
陈慕白看到段景熙低下头去,却把已经慢慢举到嘴边的酒杯又撤了回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眸子倏地变得孤高冷傲。
人群散去,唐恪似乎也不再是那个风流少爷,拿手肘碰了碰陈慕白,环视着整个宴会厅状似无意地提起:“说真的,顾九思在这里,当真算是出挑的。”
陈慕白远远看着,缓缓地开口:“何须浅碧青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唐恪听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后来孩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陈慕晓便让人抱着去睡觉,拉着顾九思又往角落里走了走。
“哎,你和他……又怎么了?”她边说边示意顾九思看某个方向。
顾九思知道谁站在那边,头都没敢抬,盯着手里的酒杯,“没怎么,他是少爷,我怎么敢和他怎么?”
陈慕晓立刻笑起来,“看吧看吧,都这种语气了,还没怎么?因为舒画啊?”
顾九思摇了摇头。
陈慕晓拍拍她的肩,“我跟你说过,你每次为了保护自己就把人推得远远的,这样不好。”
顾九思不愿多说,转身放下酒杯,“我去下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顾九思刚走了几步就看到段景熙迎面走来。
段景熙温和从容地打招呼:“你生病的时候,我去看过你,可能你不知道。”
顾九思点点头,“知道,我听……他说了,谢谢你和舒小姐了。”
段景熙看得出来顾九思瘦了,精神也不太好,好像还有些神伤,“身体全好了吗?”
顾九思笑了下,“差不多了,再去复查一次就不用再去医院了。”
段景熙点头,沉吟半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顾九思自然不会找他,却还是客气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段景熙却并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在她身后开口:“顾九思,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陈家?”
顾九思转过身,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段景熙顿了一顿,“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顾九思很快懂了,继而笑了,摇了摇头,“段王爷,我不是没有心的人,倘若我真的是没有心的人,我就不会艰难至此,我会活得很轻松。我很清楚地知道,即便我离开了陈家,我也不会好过。”
段景熙看着她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和舒画差不多的年纪,舒画单纯得好似还只是个孩子,可她却心深至此,好似有一颗洞察诸事的心,叫人心疼。
当角落里只剩下陈慕白和唐恪两个人的时候,唐恪反常地沉默。
唐恪是唐家的老幺,他和陈慕白不同,他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他和陈慕白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了那么多年,陈慕白是完全靠自己,而唐恪则一直闲散度日,游离在军政商之外,旁门左道倒是学了不少,靠的却是唐家的宠溺,完完全全的一个纨绔子弟。
陈慕白看他一眼,“怎么今天唐家派你来?你大哥呢?你还真听话,让你来,你就来了。”
唐恪顿了下,难得正经地说道:“我觉得自己该做点事情出来了,否则会被人看不起。”
陈慕白又转头看他,这次视线停顿的时间有些长,“玉面狐狸什么时候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面如冠玉的男人忽然笑了一下,落寞且无奈。
换作往日,陈慕白一定不放过这个可以奚落他的好机会,可是眼下,他也是有心事的人,自然知道个中滋味,也就不再补刀。
快结束的时候,陈慕晓带着孩子准备离开,陈慕白瞟了一眼,看到舒画隐隐有过来的趋势,拉了拉唐恪,扬扬下巴,“帮我挡一下。”
唐恪看了一眼,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迎了上去,堵住了舒画。
陈慕晓在等电梯的时候,眼前无声无息地出现一只手,“拿来。”
陈慕晓转身支开了身边的人,只留了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转头看着来人,“什么?”
陈慕白依旧伸着手,一脸坦荡地开口:“顾九思送的东西,给我。”
陈慕晓立刻明了地笑了,“那是给我女儿的,青天白日的你这是要抢啊?陈慕白,别怪我提醒你,你今天可是空着手来的!”
陈慕白这才收回手,把一张纸递给她,“一成的股份先放在你那里,等她成年了,你再转给她,我已经签过字了。”
陈慕晓接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睁大了眼睛,“陈慕白,你可真是下血本啊!这可是……”
大概是有所顾忌,陈慕晓看了看周围,没有说下去。
陈慕白一脸的不耐烦,“那你还不快把东西给我!”
陈慕晓笑着双手奉上那个鎏彩描金盒。
陈慕白接过来之后收在手里嘴里还嘟囔着:“这东西你都敢收,也不怕你女儿受不起!”
陈慕晓不乐意了,“哎,我女儿招你惹你了?”
陈慕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掐着小粉团肉嘟嘟的小脸,明明怕吓着她在控制着音量却故作恶狠狠地开口:“拿了我的东西还不算惹我了吗?这东西只能是我的……”
原本熟睡的宝宝被捏得不舒服了立刻大哭起来,陈慕晓本来还气愤地去拍他的手,听完后半句之后抬到一半的手硬是被笑着收了回去,“哈哈哈,陈慕白,你说你是有多闷骚……”
陈慕白没辩解,倒是被忽然大哭的孩子吓得一愣,皱着眉盯着孩子半天,问忙着哄孩子的陈慕晓:“女人怎么都那么反复无常,说哭就哭?”
陈慕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她还是个奶娃娃,离女人远着呢!”
陈慕白看着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孩子,一脸嫌弃地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之后,陈慕白除了开始漠视顾九思之外,没有任何不对劲,只是桃色新闻又开始多起来。顾九思看着一张张的特写,忽然觉得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她还在出神,面前就被甩了同样的几张报纸和几本杂志,质问声同时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顾九思一抬头便看到舒画妆容精致的一张脸被气得通红,她面无表情地反问:“什么怎么回事?”
舒画看到顾九思这么淡定立刻跳脚,“为什么他会突然间有那么多女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全都在看我的笑话?”
顾九思忽然笑了,“他的女人什么时候少过?再说,慕少的事情我管不着也管不了,如果您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去问他。”说完按了座机上一个键,没有给舒画任何反悔的机会,公事公办地开口,“陈总,舒小姐想见您。”
很快传来陈慕白冷冰冰的声音,“让她进来。”
舒画气呼呼地伸出手来指着顾九思,“你……”
顾九思本来就比她要高一些,此刻更是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说话,气场迫人。
舒画“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一跺脚硬着头皮往陈慕白的办公室走。不知道陈慕白用了什么高招,很快舒画就揽着陈慕白的胳膊欢天喜地地出来了。经过顾九思桌前的时候,陈慕白敲了敲她的桌子,“下午的行程都取消。”
舒画还挑衅似的看了顾九思一眼。
顾九思实在是觉得舒画没脑子,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可高兴的。她这样和之前报纸上那些被她称为“狐狸精”的女人有什么区别?明天一早还不是出现在同样的位置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这么想着,她又看了眼被舒画紧紧揽住的那条手臂,哦,看来某些人的洁癖已经好了。
只可惜某些人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天晚上,顾九思坐在客厅里便听到了车子的引擎声震天响,紧接着一道刺耳的刹车声。顾九思似乎可以闻到轮胎和地面摩擦产生的焦味,这一切都预示着……陈慕白心情很差。
果然没几秒钟就看到陈慕白黑着脸走进来,停也没停就上了楼,身后还跟着一路小跑的陈静康。
陈静康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也放弃了再追上去,喘着粗气靠到墙上。
陈方也往楼梯口看了一眼,说了陈静康一句:“少爷心情不好,怎么还让他开车?”
陈静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九思和方叔对视了一眼,问陈静康:“怎么了?”
陈静康挠着头一脸郁闷,“少爷的那块玉观音……丢了。”
顾九思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那块玉观音是陈慕白的宝贝,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戴着,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他平时连洗澡都不会摘下来,“怎么会丢呢?”
陈静康有些埋怨地开口:“舒小姐非要看,少爷不让,她就要去抢,可能是时间久了绳子磨损得严重,她一拽竟然扯了下来。少爷只想着推开她没看到,她摔到了地上,当时两个人在湖心岛吃饭,玉观音就掉到了湖里,所有人都在找。可是湖那么大,天又黑怎么找得到?你不知道,当时少爷的样子有多可怕……”
方叔敲敲他的脑袋,“你怎么也不拦着点?”
陈静康也有点悔恨,恨恨地盯着地上,“我哪儿知道她突然上手啊。”
顾九思抬头看了看楼上书房的方向,默默叹了口气。
陈慕白自从上了楼就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平时嚷嚷着要这要那的人忽然安静下来,总让人觉得揪心,大概把母亲的遗物弄丢了真的很伤心。
顾九思坐在房中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过,想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拉开桌边的抽屉,在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一个木盒。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玉坠,看了一会儿包在手心里,转身出了房间。
顾九思敲了敲书房的门,很久才传来低沉冰冷的声音:“进来。”
陈慕白坐在桌后的椅子里,闭着眼睛,原本整齐妥帖的领带被扯得歪在一边,两条腿随意地搭在桌上,可以看出当事人的心情有多么糟糕。
顾九思站在他面前轻咳了一声,刚准备开口就看到陈慕白睁开了眼睛,“九小姐,有事吗?”
顾九思并没有在意他语气里的嘲讽,忽然伸出手去,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佛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质地品相明显就是和陈慕白丢了的玉观音是一对,她相信陈慕白不会认不出来。
陈慕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手心许久,忽然站了起来,却也不去拿她手心里的东西,只是去握她的手腕。
顾九思惊得一抬头便看到他眼底的暴风骤雨,眼角眉梢间都带着凌厉和冷峻。他咬牙切齿地开口:“顾九思,你之前就见过我对不对?”
手腕上的力量越来越大,顾九思皱着眉轻轻点头。
陈慕白看她眼底的痛楚越来越明显,这才放开她。
顾九思把手里的玉佛轻轻放到桌上,缓缓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母亲带着你在美国生活的时候,她给一个女孩做钢琴老师,那个女孩就是我。我一共见过你两次,一次是在钢琴房外,你在等你母亲下课,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我。”
顾九思记得那个时候的陈慕白是个笑起来很干净的小男孩,只是进了陈家这一路艰辛走下来,想再保持那份干净却不可能了。
陈慕白这才想起来,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会对盯着阳光看的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年颜素心为了避开陈铭墨,带着陈慕白远飘海外,母子俩相依为命,好在颜素心有一技之长可以养活自己和陈慕白。
他记得那天他站在屋外等妈妈,透过落地窗看到屋内的小女孩眯着眼睛看向太阳,明明被阳光刺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依然倔强地仰着头。
一如当初。
顾九思顿了一顿,看了眼陈慕白的反应才继续开口:“还有一次……是在医院,你母亲去世的时候。这块玉佛是有一次你生了很严重的病,你母亲给我的,她说等她有钱了再赎回去,可是我一直都没等到。那天上课的时候,她明显心不在焉,下课的时候似乎才下定决心问我喜不喜欢玉佛,她说男戴观音女戴佛,女孩子戴着好,我知道她是缺钱了。那个时候我家中尚还富裕,便让人拿了钱给她,可她却退了一半给我,她说她知道现在的市价,用不了那么多。颜老师是清高的人,她本可以向我借钱的,可她却没有。我看得出来她很舍不得这玉佛,却还是给我了。后来她走的时候说她的孩子病了,大概要过几天才能来,可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直到……那天我接到消息赶去医院。”
她说得没错,一切都对得上。那个时候他确实生了病,他母亲也是出去给他买药的时候出了事。
许久之后,陈慕白开口,明明是问句却带着肯定道:“那天……在手术室外,你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是不是?”
顾九思看着他点点头,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愈显苍白,和记忆中手术室外小男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渐渐重合。
“是,我问你……”
陈慕白打断她,替她说了出来:“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认出了她,那些尘封许久并未引起过他注意的记忆忽然涌至眼前,这一切对他来说有些震惊,可对她来说,那天的场景早已在脑中不知道过了多少遍。
那个时候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吧,她还是赌王的女儿,家境殷实,身边长年跟着保镖,那天夜里,她执意要出门,她父亲只能答应,派了人带她去。
清冷昏暗的医院走廊上,他坐在长椅上伤心欲绝,她站在几步外盯着他看了许久,她知道他是颜老师的儿子,慢慢伸出手去掰他紧紧捏着长椅的手指,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一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他明明有些发抖,却是那么用力地捏着长椅的边缘,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没能让他放弃。
他的手是凉的,而她的手背却一片滚烫。她忽然有些呼吸困难,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那个时候她年纪小,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比如,那种感觉叫心疼。
那是顾九思唯一一次见到陈慕白的眼泪,还是个孩子的陈慕白,而她也同样是个孩子。
一切都定格在那个夜晚,昏暗,冰冷,绝望。
直到几年前,她来到陈家。他让她在门外站了一夜,他坐在沙发上,她依旧站在几步之外。她早已认出了他且知道了他叫什么名字,可他却不再记得她,这次换作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了。
此景如相似,犹如故人归。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了。
她当时一脸淡漠地看着坐在那里的男人,心里却惊起一片涟漪。当年孤傲清冷的少年,经过千锤百炼终成就了他如今的气势。
他也早已不记得她了。
陈慕白站在那里盯着玉佛,保持着一个姿势长时间地沉默,对顾九思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当楼下大厅十二点的钟声结束后,陈慕白才再次开口,声线清冽,听不出一丝情绪,“所以,你是故意来接近我的?”
顾九思抬头看着他,可他却依旧垂着眸不去看她,她只能看到薄薄眼皮上深深的褶皱,“我不知道是你,那个时候陈老只是跟我说他儿子,我并不知道你就是他的儿子!只是后来看了他给我的资料之后,我才知道。”
陈慕白忽然动了动,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顾九思眼前给她看,“我的玉观音没丢,我是唬舒画的。”
顾九思这才看清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宛如一湖黑色的寒潭,静水流深,深不可测。
一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想法涌上心头,顾九思闭了闭眼——她遇上他,终究是太沉不住气了——转身就走。
“站住!”陈慕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听上去傲慢且带着敌意。
顾九思站定,没有回头。
这次陈慕白沉默了更久之后才开口,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自嘲,“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顾九思沉默,无言以对。
陈慕白忽然想起了什么,“陈铭墨知道你是我妈妈的学生吗?”
顾九思摇头,“他不知道。”
陈慕白忽然笑了,只是再开口时带着别样的阴冷嘲弄:“原来还有他不知道的,顾九思,你悄无声息地瞒过了所有的人,可真是有能耐,我当真是小瞧了你。不,不只是我,是我们。”
顾九思垂着头,眉头紧锁,咬着唇半天才鼓起勇气,却还是不敢回头看他,“我没有想故意去隐瞒这件事,只是之前我们的立场和所处的环境让我根本没法说出来,即便……即便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你没有想故意去隐瞒这件事,那其他的呢?”陈慕白喃喃重复着,语气缥缈幽远,“顾九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当年学钢琴的小女孩,后来华尔街名噪一时的Nine.Gu,今天的顾九思……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到最后竟变成一声叹息,那声叹息重重地砸在顾九思的心上。她心中翻江倒海的苦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放在门把手上,慢慢收紧,缓缓按动。
陈慕白并没有阻拦她,似乎已经默许她离开,“把你的东西拿走。”
顾九思转身,陈慕白示意她去看桌上的玉佛。
顾九思没有动,“这玉佛我一直想还回去,可那个时候我再去找你时,你已经不在了。我求着我父亲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你是被你父亲接回了国内。这些年它一直是我的心病,如今还给你,我也算是安心了。”
陈慕白的神色倏地高傲刻薄起来,一双眸子斜飞入鬓,“你想安心?想都别想!别忘了,我在佛像面前说过,你是要和我一起下地狱的!”
顾九思静静地和他对视,他说得对,她这辈子不会有安心,想都别想。
顾九思辗转一夜,第二天一早起床以后,就只看到方叔。
“少爷和陈静康呢?”
陈方正给她准备早餐,“说是出差去了南边,昨天夜里就走了。你不知道吗?”
顾九思摇摇头。
陈方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疑惑,“他没告诉你?”
顾九思倒是很平静,“嗯,没有。”
陈方有些不放心,“昨天晚上我听到你们俩在书房里吵得厉害,少爷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没事吧?”
顾九思笑了笑,“没事。”
能有什么事?大不了他们又回归了原点,各为其主,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陈方看着她,“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啊?”
顾九思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避重就轻地回答:“失眠。”
陈慕白走了几天,除了舒画来骚扰过她几次,问她陈慕白的行踪之外,生活一片安静宁和。
顾九思不知道舒画是因为弄丢了陈慕白的玉观音,心生愧疚不好意思给他打电话呢,还是陈慕白压根就不接她的电话?总之自己的无可奉告彻底惹怒了舒画,她是真的不知道,可在舒画眼里便是和她对着干。
几天之后,陈静康回来了,却不见陈慕白。
陈静康没等她问主动交代道:“少爷说……不是不是,是我,是我怕你身体还没痊愈,回来看着点。”
顾九思点点头,没说什么。她说过,陈静康是老实人,连谎都不会撒。
陈静康真的是回来看着她的,她走哪儿他跟到哪儿,连她打个电话他都要竖起耳朵一脸警觉地偷听。
陈慕白既然是去了南边,还特意让陈静康回来看着她,这是在……防着她?
他知道陈铭墨上次交给她的任务了?他是怕她通风报信?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就不堪一击,更何况是他们俩,一次次的变故,一次次的徘徊迂回,怕是碎得捡都捡不起来了。
几天之后的雨夜,陈慕白下了飞机坐进车里一脸疲惫地揉着眉心,陈静康边开车边犹犹豫豫地开口:“少爷,顾姐姐……”
陈慕白这几天累得有些虚脱,一句话都不想说,闭着眼睛问:“顾九思怎么了?”
陈静康很快地回答:“少爷,您还记不记得王府花园门前的胡同,顾姐姐喂过的那条狗?那条小狗不知怎么得罪了舒小姐,被舒小姐派人打死了,正好顾姐姐今天去的时候撞见了,一激动打了舒小姐一巴掌,然后老爷……”
王府花园的胡同到了晚上有些黑漆漆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那里多了条小狗。自从顾九思有一次喂了它以后,每次顾九思去王府花园,那条狗总会出现给她带路。
这件事陈慕白知道,而且他也见过,只是……
陈慕白愣了半天,他实在想不到顾九思还会动手打人?
陈慕白听明白之后也皱起了眉,“不是特地让你回来看着她,如果有人叫她回老宅,叫她不要去?”
陈慕白这次急着去南边,一大半原因是确实需要他去镇场,小半原因才是顾九思惹他生气。这次南边的变动有点大,他怕陈铭墨为难顾九思,所以才让陈静康提前回来照应着点。
“我说了,可是顾姐姐不听我的。”陈静康等了半天没回应,又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少爷?”
陈慕白突然摇着头笑了出来,“真没看出来她还这么有血性,行了,你送我回去之后就过去看看,就说我找顾九思有事,早点儿把人领回来。”
他本来也没怎么当回事,以为陈铭墨顶多骂几句就了事了,回到家洗了澡,雨是越下越大,却还是不见顾九思回来。
陈慕白在房里待了会儿便下楼来,“方叔,陈静康回来了吗?”
陈方也有些担心,“没有呢,或许是雨太大了开得慢,您别着急,我打电话问问。”正说着就看到陈静康浑身滴水地冲进来,急匆匆地说着什么。
陈慕白听完,阴沉着脸不作声,半晌才恶狠狠地说:“活该!让她不要去她非要去!”说完扔下陈静康和方叔上了楼。
陈静康和陈方大眼瞪小眼,很快就看到陈慕白又从楼上冲了下来,已经换好了衣服,走过陈静康身边的时候还瞪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去开车啊!”
车子进不去胡同,停在胡同口,催了一路的陈慕白却在车里沉默了下来,盯着车窗上不断滑落的雨水出神,良久之后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罢了,左右不过是个位置,给他便是了。”
陈静康心里疑惑,不是去救顾姐姐吗?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
琢磨了半天才明白陈慕白在说什么。
陈慕白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顾虑,迟迟没接话。
陈慕白又补了一句:“跟他说,我许给他的东西没给他,让他受委屈了,今年我会酿一坛桂花酿,如果酿得好,最迟明年春天,我邀他回来小酌几杯。”
这次那边倒是答应得很痛快,陈慕白也很快挂了电话。
陈慕白不顾倾盆的大雨,按下车窗扭头去看王府花园门口的红灯笼,明明发着暖色的光,在他眼里却是寒意逼人。
陈铭墨演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他一清二楚,陈铭墨断不会为了一条狗如此大动干戈,南边是他逼得紧了,陈铭墨不过是想逼他退一步而已。退一步就退一步,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更何况他不是退不起的人。
想到这里,陈慕白的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又等了会儿觉得这个消息差不多已经到了陈铭墨那里,才平复了心情,下车撑着伞往家里走。
陈慕白刚踏进院子便看到顾九思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看样子站的时间不短了,雨水从轻颤的睫毛上往下滴也不知道擦一擦,背影倔强直挺。
顾九思也是高傲的人,认为没有错的时候头都不会低一下,只是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水坑。
陈慕白从陈静康手里接过伞,走到顾九思旁边站定,替她遮了遮。顾九思慢慢转头看着他,冷着的一张脸有一丝丝破裂的迹象,似乎对他的出现很不可思议。
他没去看她,而是隔着雨帘冲坐在厅里看着他们的陈铭墨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句:“这过分了吧?您还当这是封建社会,当您是这王府花园里的王爷?”
陈铭墨虽不说话,倒也不见怒气。陈慕白眯了眯眼睛,可见他定是知道了他的让步,那他也好开口了。
几天前舒画自认为刚刚弄丢了陈慕白的玉观音,再加上那天他一脸厌恶地扔下她离开,此时她见到忽然出现的陈慕白有些雀跃也有些心虚,可陈慕白自打进了门就没看过她一眼,还把整把伞都遮在顾九思身上。她尝试着说点什么引起他的注意:“今天是我冲动了,不知道那是九小姐养的,我……”
陈慕白眼底闪过几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痞痞地拿眼瞟着舒画,却对着陈铭墨凉凉地开口,意有所指:“不过是个畜生。”
陈铭墨不为所动,舒画看了顾九思一眼,又看着陈慕白,附和了一句:“是,就是个畜生。”
黑暗沉郁的天空不时被闪电照亮,尤显阴森恐怖。顾九思轻轻抬眸看着站在她身前只留给她半个背影的男人。他举着雨伞站在风口里,替她挡下大半风雨,却微微侧身把大部分伞都遮在自己身上,狂风席卷着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她在风雨里站了那么久,所以她知道那有多冷,也许是太冷了,她竟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和暖意,即便暖意微薄,却已足够,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此刻他的眉眼间带着湿冷的寒意,看着厅里坐着的两个人,“畜生就是畜生,没有脑子,给块肉就摇尾巴。”
陈铭墨看他一眼,“那也不好说,说不定一不留神就会被畜生咬一口。”
父子间一来一往的对话让舒画彻底糊涂了,他们是在说那条狗吗?
扑哧一声,陈慕白抚着额头笑得开心,不理会舒画,歪着头问陈铭墨:“您也不想想,我是畜生,您又是什么?”
陈铭墨没接话,平静无波地低头去喝茶,再抬起头时却看不得陈慕白把大半部分伞都遮在顾九思身上,“你进来。”
陈慕白知道自己越表现得在意顾九思,陈铭墨越是会针对她。他犹豫了下,收起伞,走到屋里坐下,喝茶,赏雨,一派气定神闲之象。
又一道闪电在黑色的天幕中滑过,很快雷声滚滚而来,雨似乎也越下越大了。
陈静康站在旁边几次想过去给顾九思遮雨,都被陈慕白用眼神制止了。
舒画在一片死寂中有些不自在,她很久没见到陈慕白了,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了,可他却一直无视自己,她越来越坐立难安了。
她偷偷看了陈铭墨一眼,悄无声息地凑到陈慕白面前,捧着笑脸低声下气地开口认错:“那块玉……”
陈慕白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你找到了?”
舒画看到他的笑容被晃得一愣,半天才愣愣地回答:“没有。”
陈慕白忽然敛了笑容,冷哼了一声,带着不耐烦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舒画拍着胸脯保证:“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已经托人去找了,一定找个差不多样子的赔给你。”
无论什么东西,它本身的价值或许有,可并不重要,拥有者在意的是它背后的意义,可这个道理舒画不会懂。
陈慕白毫无顾忌地看着陈铭墨,眼底的嘲讽和不屑丝毫不加掩饰,似乎在说:瞧瞧,这就是你看上的儿媳妇人选,可不可笑?
本来这个把柄陈慕白可以好好利用一下,绝对可以让舒画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好意思来烦他,可目前陈慕白所有的心思都在站在雨里的那个女人身上,更何况东西并没有丢,他不愿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也就不再继续揪着不放。
舒画受她妈妈的影响,在陈慕白面前一向致力于扮演一个宽容大度的形象,再加上她看到陈慕白不言不语的便可怜兮兮地把手伸过去给陈慕白看,“真的是那条狗先咬的我,我才让人打死它的。”说完又捂着自己的脸看了眼顾九思,“我的脸都肿了,真的很疼,我都没有还手,你可以问她。”
音量不大不小,顾九思虽然站得远,却可以听得清楚,只不过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有些不屑。
陈慕白也同样不屑,什么恶人先告状啊,装无辜啊,贼喊抓贼啊,博同情啊,这些戏码都是他从小和陈慕云、陈慕昭玩剩下的。可他知道今天这件事的突破口在舒画,他也只能从舒画下手,这事是因舒画而起,有些话只能让舒画说出来才能了结。
他看似关心地看着舒画,忍了半天恶心才说出口:“你有容人之量我自然是知道的,手和脸没事吧?”
舒画一听陈慕白关心她,早把其他的抛到脑后了,陈慕白越夸她她越是想表现给陈慕白看,转过头在陈铭墨面前温温婉婉地替顾九思说话:“今天也是我不对,陈伯伯,您就别再罚顾姐姐了,雨下得这么大,淋坏了身体就不好了。”
陈铭墨今天这么做表面上是替舒画撑腰,其实是为了顾九思的反戈,陈慕白悄无声息地去了南边,她竟然都不告诉他,还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出来,连他都吃了闷亏,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不过既然陈慕白让了步,他也乐得就坡下驴,“既然舒画这么说了,那就进来吧。”
陈慕白听到这里,身子条件反射般地就要站起来去扶她,瞬间又反应过来,稳稳坐定,风轻云淡地去端茶杯,却暗中冲陈静康使了个眼色,陈静康立刻跑过去扶着顾九思走进来。
陈铭墨又假模假样地训斥了几句之后,才让顾九思去换衣服。
陈慕白被舒画缠了半天,耐着性子和她周旋,好不容易把她打发走了,才往客房的小院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顾九思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夜。
陈慕白走到窗前,和她并肩站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特意看了有没有红肿的地方,“她真没还手?”
顾九思早已反应过来,今天又是陈铭墨设计好的一盘棋,什么咬了舒画又恰好被她撞上,怎么会那么巧?她当时怒火攻心才动了手,现在只是心疼那条狗,因为她无辜的送了性命。
只是她没想到陈慕白会帮她,他们才翻了脸,他又是带着气走的,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出手帮她。
她闭了闭眼,“舒画本性还算纯良,她能想到的最高明的计策就是苦肉计了,大概恨不得我打得重一点好找你哭诉,哪里还会还手。”
顾九思外表看上去很柔弱,可骨子里却是极剽悍的,本身也不是会吃亏的人。陈慕白听她这么说也就放心了,转过头看向窗外。
良久才缓缓地开口,声线低沉清冽,“我跟你说的话,你当真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这些年两个人说话多是半真不假地迂回试探,演技更是高深莫测,却难得这么正正经经地开门见山,而且这话他并不是第一次说了。
顾九思却不发一言,她不是抵抗,而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慕白跟她说过什么来着?顾九思皱着眉抬手揉了揉额角,一脸苦恼地使劲回忆。
哦,对,他跟她说,陈铭墨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原话。
陈静康这次回来还有意无意地提醒她,陈铭墨叫她回老宅的时候,不要去,可以拿陈慕白当借口。这大概也是陈慕白的原话,可是她也没有听。
往日里她若是这种反应,陈慕白早就发怒摔门走人了,可这次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顾九思转头看向他。
他难掩一脸疲惫,眼下更是一片青灰,垂着眼睛微微皱着眉和她对视,看不出怒气,只是眉宇间笼着几分……拿她没有办法的无可奈何?
那几分无可奈何淡淡地锁着,流不走也挥不散,也只是短短的几秒,陈慕白转身离开。
顾九思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愣愣地站在窗前没有动,他这是对她彻底失望放弃了?
良久,身后再次传来开门声。
顾九思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步伐沉稳,脚步缓慢,应该是个老人。
陈铭墨的声音很快地响起,“今天这场戏你表现得很好,虽说你受了点罪,可目的达到了,那个位置已经到手了,我说过女人有女人的办法,这不比男人钩心斗角的简单多了?”
顾九思觉得自己的脑子就是一团糨糊,她不过是淋了点雨,怎么就听不懂陈铭墨在说什么呢?她轻轻摇了摇脑袋,便换来一阵阵的眩晕。
身后安静得可怕,顾九思耗尽全身的力气转过身,猛然看到虚掩的门口那道身影时,心里咯噔一下。
转瞬嘴角便扯出一丝冷笑,真是一场好戏。
原来陈铭墨那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怪不得听着那么别扭。
这一出戏下来,折了她,让陈慕白赔了个位置,还送了个人情给舒画,陈慕白还不知道怎么想她呢,以后她和陈慕白之间的梁子怕是结得更深了,何止是一箭三雕,简直是一本万利。
陈慕白的半个身子都被门挡住陷在了阴影里,脸上倒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大大方方地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扔到地上,一把推开门慵懒地靠在门边,依旧面若桃花,挑着眉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后,敛了眸色垂着眼睛看向地面。
陈铭墨状似无意地转过身,状似这才刚刚看到陈慕白,就连脸上的惊讶也是出现得恰到好处。
陈慕白一向不惧于和人对视,也最是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可此刻他垂着眼睛不发一言。
陈铭墨看着他很久才别有深意地开口:“有句话说得好,人活着难免会犯错,犯错的原因有很多。有的时候做错事,是因为该用脑子的时候却动用了感情。”
陈慕白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陈铭墨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眼顾九思,不再说什么,很快走了。
顾九思叹了口气,一切都是明摆着的,她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戏演完了,她留下也没什么用了,苍白无力的解释陈慕白不会听,这个房间太压抑,她也想离开。这么想着她便迈开了脚步,只是浑身上下都很沉重,刚迈出一步就觉得天旋地转。
她强忍着不适,看似正常地往外走,经过陈慕白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向前倒了过去。她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眼前都还是他淡漠的脸,她以为陈慕白是不会再伸手扶她了,这一次不会,以后也不会。
谁会被咬了一口后,还施以援手呢?普通人尚且不会,陈慕白更加不会。
陈慕白果然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脸漠然地看着她的身体慢慢倒下去,直到她摔倒在地上的前一刻,才忽然伸出手去把她揽到了怀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伸出手去,不是没见过女人摔倒在他面前,他心里清楚,不是怜香惜玉,他是彻底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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