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于她离去的第二十年的一个冬天,那天外面下了一场大雪,我静静坐在窗前,听见外面雪落的声音。有一阵风吹来,拂动窗外高挂的贝壳风铃,叮叮咚咚。好像是她来接我了。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了。我做了一辈子的天之骄子,人人都敬我重我,无论我走到哪里,我好像都是天之骄子。可是没有人知道我的孤独。我是傅家长子,出生在傅家大厦将倾的时候,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病重相继离世,爷爷将重振傅家的所有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所以我不像谨言可以无忧无虑地随性长大。从小我的成绩就只能是第一,弟弟在玩的时候我却有数不清的商务课程。所有人只需要我优秀,没有人在意我的喜怒哀乐。小时候会觉得辛苦委屈,可长大后一切也都习惯了。谨言常说,我是个冷情没什么人情味的人,可他没有经历过我的人生,怎么会知道我的世界有多冷。我前半生的出生和成就并非来自于我的幸运,这一切都来自我的努力。可只有声声,为了遇见她,我花光了这辈子积赞的所有运气。她不如太阳般耀眼,也不似月光温柔,可于我而言,她是漫天夜空里,最独一无二的那颗星星。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太多长得漂亮的女人,或娇柔,或强势,唯独她有着一股子不输男人的坚韧与聪慧。起初我只是对她有一丝心软,她身上似乎有我曾经的影子。她确实与我很像,无论是年少时的遭遇,后来的成长,更重要的是,在某些方面,她有不输于我的优秀。她商业眼光毒辣,行事果断,很多想法总与我不谋而合。如果她那时不是路明非的女朋友,她有个与我旗鼓相当的家世,那她一定是能与我并驾齐驱的对手,或者伙伴。我好像喜欢上这个女人了,但我好像认识她太迟了,她身边有了旁人。我擅长忍耐,所以我从未表露出任何想法,也许这就是命运给我安排的结局,我还是孤独着。谨言总在我面前说起她,说她今天跟他一起喝酒了,喝醉的她睡得好安静。他们一起聊天,她给他讲笑话了。她和他无话不谈,有时候在酒会上遇见,谨言还能光明正大地给她挡酒。那时候,我真是羡慕谨言,因为他们是朋友,所有的关心都合情合理。而我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从谨言嘴里得知她的近况。偶尔生意上打交道,她总是礼貌而又疏离,并不因我是谨言的哥哥就和我套近乎。和路氏合作了几年以后,我发现她的身体状况好像不是很好,有几次谨言说去医院看她,说是酒喝多了,胃穿孔,很严重。我没有立场去看她,但一向理智的我竟然也会半夜偷偷去看她一眼。透过病房的玻璃隔窗,我看见她静静躺在病床上,身边却没有人照顾。我从谨言嘴里得知,她很爱路明非,可是她病了,路明非又在哪里呢?我第一次意识到,路明非并非良人,我也第一次生出想要将她据为已有的想法。等我反应过来,我才觉得后怕,也许是我将对她的心思埋藏得太久,感情的种子越压抑越是会无限疯长。我想给路明非更多的财富,地位,我想着,如果他拥有了这一切还能不忘初心,也许我这辈子就真的放弃了。可是人性总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路明非变心了,也算在我意料之中。但那时我还在犹豫,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意识到谨言对声声的态度有些不一般,虽然他总说他们只是朋友。然而,随之而来的噩耗是,她病了,病得很严重,胃癌,晚期。有那么一刻,我恨不得将路明非碎尸万段,她明明就好好地在他身边,可他有了钱,有了地位,却对她不闻不问,放任她一步步熬进了地狱。我很多次想不管不顾地带她远离,可我不能,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于她而言,我只是谨言的哥哥,她曾经的合作伙伴。这些年来我连主动给她发信息的理由都找不出来,只能等到逢年过节时,她十分商业化的问候。我已经很知足了,可她要病死了,就像当年我父母一样。我比谨言更害怕这种结局,爷爷离世以后,我只有谨言一个亲人,他虽敬爱我这个大哥,却不能懂我。所以,哪怕他对声声的感情我心知肚明,这一次我却不想让着他。他从小在温室长大,没吃过什么苦,也难以经受这世上千般痛,所以他踟蹰不敢前。可是我敢,我能豁出一切最后光明正大的爱她一回。那阵子我第放下所有的工作,放下家族的重担,只为了能好好陪着她。和她待在一起的那一阵,她会由衷地对我笑,也会说我可爱,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样的词能用在我身上。可抛开工作后我终于能靠近真正的她了,她有着骨子里的温柔,也会像和谨言聊天一样跟我说起一些零碎的小事。她好像爱种花,爱看海,爱吹海风,爱晒太阳,她喜欢这种平静又普通的生活,也是我无数次向往的生活。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一次次惊艳我的岁月,我愿意就这样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笑就足够了。后来我真的很喜欢海市这座城,这里的冬天不会冷,在这里相遇的人最终也会回到这里。我是个无趣的人,说不出动人的情话,也不懂浪漫的爱情。在疾病和命运面前,我第一次承认我很无能,就像谨言说的,我们都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无法挽回。就算是这样,我也依旧庆幸我们能够相爱,不顾一切地朝对方奔赴而去。是因为有了她,我开始无比热爱生活,而她为了我,也在努力地活下去。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我们彼此鼓励,彼此依靠,相持着走过那段艰难岁月,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爱情里,我奔赴得很苦。其实不然,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我的灵魂有了依托,我终于不再孤独。在她人生的最后一段,她陪着我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大漠黄沙,骑过骆驼,看过一望无际的大海,见过她生命所有重要的人。她与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也在一步步向我告别。我强迫自己一点点去接受这种结局,可真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我还是差点承受不住。是她的爱让我一步一步走过这么多年,我每一年都在期待她留给我的来信,在我人生的四十岁,五十岁,乃至最后的时光,我都在等。曾经她养的小奶猫,我给它起名叫小贝,可是小贝也早在八年前离开了。这些年我好像又回到起初孤独的日子,但只要想到她也曾那样努力地爱过我,那样煞费苦心地让我好好热爱这个世界,我依旧觉得温暖。窗外的贝壳风铃跟着我二十年,我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生怕风起的时候她找不到我。这风铃坏了好多次,我修了又坏,坏了又修,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来。你听,外面的风好大,风铃声声入耳。她来见我了,就穿着那条洁白的长裙,耳边插着一枝洁白芬芳的栀子花。院子里的玫瑰花开了二十年,我会一朵一朵摘下来,全都带去送给她。最后一次,我好像又跌入梦境。我梦到海市下了好大一场雪,大雪纷飞,向我指引着一条没有尽头的大道。声声,你看,好大的雪。我们的冬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