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签售会开场还有二十分钟,二楼的书城里就已经围满了人。整个书城内贴满了三朝春签售会的海报,她的所有书都被再版了,一堆堆地叠放在书城各处。书城里的工作人员在给每个买她书的读者都发放了号码牌,大家按着号码排队,等时间一到,就可以拿着号码牌进入签售会场,跟三朝春见面。这显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回归。任陶微看着身旁那堆换了新封面、重新出版的《一字诀天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本该愤怒,生气,可是,在再一次看到《一字诀天下》的实体书,在看到那么多人为了见“三朝春”从全国各地赶来,看到有那么多人喜欢她的故事时,她更多的竟然是怆然。虽说是新版,其他几本书的封面都换了,唯独《一字诀天下》这本书依旧沿用了老版的封面,只是封面材质比旧的好了不少。夕阳下,一个少女背着剑前行,身后跟着一条坡脚的老狗。就连三朝春的名字都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上。从这个封面可以看出来,作者本人对这本书有着很特别的感情。任陶微站在书堆前,忍不住伸手摸了下封面上的少女,鼻尖一股酸涩,突然有点想哭。她不禁想起当年写这本书时的情景,那会她刚知道妈妈得了癌症,很绝望,一心想要赚钱。她去做过家教,当过服务员,发过传单,可辛苦一天,赚来的钱根本不够支付妈妈每天的住院费,更别说后面的化疗了。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个出版社的姐姐找到了她,说很喜欢她的文字,想要给她出书。于是在那个姐姐的推波助澜下,她写了《一字诀天下》。那个姐姐也成了她写作生涯的第一位编辑,她叫“米乐”,任陶微喜欢叫她米姐。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米姐是任陶微的伯乐,也是她的恩人。因为没有米姐,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赚到那么多钱,不可能给妈妈那么好的抗癌治疗,即使,她最后都没有救活她的母亲。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曾给任陶微带来了光,也曾亲手扼灭了那道光。失神间,胡言买了两本《一字诀天下》,在柜台付完钱,拿着两个号码牌朝任陶微走了过来。任陶微赶紧吸了下鼻子,装作没事的样子,对他笑了笑。胡言探寻地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本《一字诀天下》。任陶微没有接,她捏紧身上的背包袋,将手中拎着的几个手表袋子给:“阿言,你帮我拿一下,我要去下洗手间。”“又去洗手间?”胡言皱眉,见她脸色发白,想起她昨晚还发烧过,忍不住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还好,没热度。“你是肚子不舒服?要不我们别签书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胡言担忧道。任陶微摇头支吾道:“我没事,我这次是真的,你等我几分钟。”胡言站着不动,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任陶微无奈道:“你要不相信的话,那你陪我一起去洗手间吧。”“好。”胡言二话不说地答应了。任陶微脸红,难为情地转身走出了书城。胡言跟着她。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洗手间,任陶微直接走了进去,胡言在外等她。一进洗手间,任陶微就选了个没人的马桶坐了上去。她真没有撒谎,她确实是要上厕所,但不是因为肚子不舒服,而是她紧张。排泄完,任陶微整个人舒服了不少,她坐在马桶上,打开随身背着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一支录音笔跟耳机,然后打开笔的开关,听了下里面的录音。里面的声音虽然有些破碎嘈杂,但还算听得清。因为写书养成的职业病,任陶微买了很多录音笔,平时出门,她包里都会放一只。这样她在外面突然有灵感,或者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她都会当场录下来,好回去写稿用。她手上的这支录音笔是当年米乐送给她的,自从她跟米姐彻底决裂后,她再也没有用过这支笔。说来讽刺,这笔里记录的最后一次录音竟然是米乐代表他们公司跟她谈判,要求她让出“三朝春”这个笔名,其中还提了她不想写,找其他人代替她写的事。这支录音笔,任陶微以前一直藏在她大学用的行李箱里,很多年都没有拿出来过,因为这几年她都没有离开过老家。要不是她这次来北京,没来得及买新的行李箱,还用的是当年那只,她现在手上还不一定能正好有这支笔。若不是米乐公司吃相太难看,又用“三朝春”这个名字出来圈钱了,她是不想拿出这段录音的。因为在任陶微的心里,“三朝春”已经自杀了,她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人是不该再复生的,复生的只会是鬼。任陶微今日来签售会的目的只有一个,混在人群中,公布这段录音。她不想这个名字再被用来欺骗别人。做好心理准备,任陶微深吸了几口气,将录音笔重新放回包里,出去洗完手,走出了洗手间。胡言依旧等在外头,只不过看上去跟之前有些不同。任陶微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都没了,肩上多了只黑色书包,左手腕上还戴着那只与她一对的黑色手表。任陶微:“???”“会场人太多,那几个袋子拎在手里太招摇了,我买个包装起来。”胡言双手搭在商场的玻璃栏杆上,背靠着,微笑地解释道。嫌招摇,怎么没把你自己的手表一起装起来。任陶微内心腹诽,脸上挂着笑,没有拆穿胡言。她甩着刚洗完的手走向胡言,胡言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我手上有水。”任陶微惊呼。胡言不以为意地抓着她的手往自己的白衬衫上擦了一下:“这样不就没了。”“……”任陶微不由得瞥了眼他衬衫上的商标,忍不住心疼道:“弟弟,一千多的衬衫,竟然被你当抹布!”胡言黑脸,伸手捂住她的嘴,憋闷道:“别乱叫,也就你有这待遇。”他手上跟他身上一个味,香香的。任陶微又忍不住吸了下鼻子,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掰开,眨着眼纯心戏弄他:“什么乱叫?你本来就是弟弟啊!不叫你弟弟那我该叫你什么?”胡言恼恨地动手捏了下她的腮帮子,眼眸深邃道:“任陶微,你胆肥了,别明知故问。”任陶微立刻识相地低头,见好就收。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书城,签售会开始了,之前排队的那些人都已经进了会场。胡言将他们的号码牌递给检票口的人。工作人员看了眼,将他们放了进去,不忘提醒道:“你们来得太晚了,里面位置都坐满了,只能后面站着了,等坐着的人签完才能轮到你们。”“没事。”胡言无所谓道,牵着任陶微的手朝会场走去。会场内果真如那个工作人员所说的那样,所有的位置都被坐满了,就连窄道上都站满了拿着书的读者。胡言跟任陶微都没地方走,只好站在了门口处。胡言将两本书从书包里拿了出来,一手搂着任陶微,一手拿着书。一进会场,任陶微就止住了笑,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采访台上的女人,一只手紧张地握紧身上的背包带。在签售会之前,是互动环节。主持人介绍完作者后,场下的读者可以向作者进行提问。三朝春可以选择性回答读者们的问题。对于三朝春此次回归,很多读者都藏了很多问题要问她,所以一到提问环节,底下的人一下子有数百只手举了起来。主持人微笑着,安抚众人:“哇,这么多人要问我们大大问题,不过大家先都把手放下来,下面我来随机抽几个号码,抽到号码的人就可以站起来问出你想问的问题,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这项特权。我先来说第一个号码,9号。”“请问9号的朋友在哪里?”“这里这里。”所有人的手都放了下去,唯独坐在会场中间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还高举着手,大叫着。主人将他点了出来:“9号的朋友,你是选择提问呢?还是放弃。”“提问提问!”9号激动道。主持人:“好,请你说出你的问题。”“我想问,三朝春大大,你写一字诀天下的灵感来源于哪里,是什么让你创作了这本书呢?”9号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大声地问道。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的长发女人闻声,慢慢拿起话筒,停顿了下。主持人问她:“大大是要回答呢,还是拒绝回答?”“回答。”简短的两个字出来,在会场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大的声音好浑厚啊!有点沙哑!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声音。”“哇,大大一出声就让人有种武侠感。”“……”“……”底下一片喧哗,任陶微站在胡言身后,双眼紧紧地望着台上坐在沙发里的女人,眉头不悦地蹙起。望着台上顶替着她的身份,接受读者追捧的米乐,任陶微又一次想起了六年前米乐对她说的话。她说,读者根本不在乎谁是三朝春,他们公司随便推出来一个人,大家都会认。以前她不信,现在她信了。从来没有人见过三朝春,所有读者喜欢的都是她笔下的故事,所以不管谁站出来说她是三朝春,那些读者都会认她。喜欢是盲目的,爱也是。混在人群中的任陶微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她为自己悲哀,为米乐悲哀,因为读者们喜欢的根本不是她们本人,而是一个叫“三朝春”的虚假名字。说完“回答”两个字后,“三朝春”突然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她握着话筒走到台前,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个躬。这个躬持续了整整三分钟,这三分钟,她一句话没有说,只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底下的人都震惊了,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大家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大大你怎么了?”“大大你说话啊?”“……”大家都在问。全场似乎只有任陶微跟胡言两个人没有出声。胡言感觉到手中握着的手冷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任陶微一眼,低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任陶微摇头,她的目光依旧紧紧地望着“三朝春”,手不自知地抓紧了胡言的手,试图在他身上找寻点力量。折磨人的三分钟过后,“三朝春”终于直起身,抬起头,拿起话题对众人说了声:“对不起。”底下又是一片喧哗。“三朝春”继续道:“首先,我要为我的言而无信向诸位,向所有来这或者没来这、还在关注我的读者朋友们说一声对不起,我退圈了,却又复出了。其次,我来解答刚才那位朋友的提问。《一字诀天下》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她比我小三岁,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姑娘。我们是在六年前认识的,才见了一面,就一见如故,因为我们都喜欢武侠小说,心中都有个武侠梦。”“当时,她才刚上大一,妈妈却得了癌。她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父亲早亡,母亲又生了病,治疗费昂贵,她没有钱。而我刚去北京漂泊,居无定所,也没有钱。那时候我们经常聊天,为生活苦恼,还面对面地哭过,一心都只想赚钱。她跟我聊了很多她喜欢的武侠故事,也跟我讲了季芳霭的故事,我觉得很有趣,很特别,那会我正好在图书公司上班,我就把那个故事整合了出来,进行出版,所以就有了现在的《一字诀天下》。也就是说,大家所喜欢的这本书,三朝春赫赫有名的成名作,她不是我想的,是她想的。”“三朝春”说完,底下又一片哗然。不仅其他人震惊了,就连任陶微也惊了。她从来想过米乐这种只为了公司利益着想的人,会愿意当众承认这故事不是她想的。米乐这么做是为什么?是怕她假冒三朝春复出后,任陶微知道后出来闹,所以先提前给众人预个警吗?她要预警就预警,为何要提提她跟妈妈的事。任陶微觉得一阵恶心,一股火从心底冒了起来,她将手伸进了背包中,握住了那支录音笔。“也就是说这个故事是大大朋友想的,大大写了下来?那大大有给这个朋友故事的版权费吗?她那么可怜,又要救妈妈。”“给了,这本书的全部稿费我都给了她,我觉得是她应得的。”“三朝春”微笑道。任陶微只觉得虚伪。底下读者们还在争先恐后的提问,主持人又叫了一个号码。“32号的朋友在吗?”“在在,我也要提问。”一个高个子的女生,举着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主持人下台,把麦克风递给她。“我想问大大,你这位朋友她妈妈的癌症后来治好了吗?你后面的书也都是她给你想的吗?”“这是两个问题,还有,这涉及到对方隐私,所以我拒绝回答。”“三朝春”道。高个子女生悻悻地坐回座位,主持人又叫了一个号。接连几番提问下来,会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鉴于那个女生的前车之鉴,大家都怕提问被拒绝回答,所以都挑不是很敏感的问题来问。但其实所有人最想知道的是,当年三朝春为什么会突然退圈。不过这个问题到现在都没有人敢问。主持人又叫了一个号:“152号。”152号叫了很多遍都没有人举手。当主持人以为那个人不在,要换号时,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我想问下作者,你当年为什么笔名自杀,退出出版圈。”期待已久的问题终于被人问了出来,当即,所有人都齐齐把头转向了后面。这个会场是个大礼堂,越是往后,灯光越暗。胡言站在黑暗中,淡淡地朝台上的人问道,清澈的眼眸却一直紧紧地盯着任陶微。任陶微惊愕地望着他,心脏剧烈地跳疼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