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没有好好睡觉,难得休息一天,胡言睡了一整天。也许是最近实习生活太累了,他好久都没有做梦了,今日却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医院的长廊里,前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在哭。她哭了很久,都没有人上前安慰她。胡言看着不免有些心疼,他忍不住走上前,蹲下身,安慰那女孩:“别哭了,小妹妹,我请你吃糖。”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没有接,她依旧将头埋在膝盖里,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胡言看不到她的脸,只能听到她在哭。她哭得很伤心,很无助。他心一阵抽疼,忍不住想要伸手抱抱她,然而他刚伸出手,那女孩就不见了,他抱了一个空。他想喊她的名字,却不知道她叫什么。他急着在长廊里寻找着,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女孩。胡言的心瞬间沉到了湖底,他失落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没有送掉的奶糖,背影寂寥。手机闹钟突然响了起来,他猛地惊醒过来,手指摸到一个东西,起身一看,是一本书。岑洛玖送给他的《一字诀天下》。他将书拿了起来,背靠坐在床上,细长的手指摸着封面上的少女。这么多年,你还好吗?还会哭吗?一个人哭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都会被带动,大脑皮脂腺也会分泌出激素,泪腺在大量分泌液体的时候,人全身的肌肉会跟着在动,所以当一个人大哭一场后,往往会感到很疲惫。任陶微就是这样。她并没有哭得有多凶猛,她只是将头埋在双膝之中,压抑着声音哭了一会,因为她怕自己哭得太大声,让楼下的顾怡婷她们听见,她并不想让她们担心。哭累了,任陶微伸手抹了把脸,擦干眼泪躺在床上,疲惫地喘息着。此刻,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想思考,更别说去写稿子了。她只想不管不顾地睡上一觉,等睡醒了,一切就都过去了,她又能好起来了。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四周一边寂静,她都能听到微风从窗外吹拂进来的声音。丝丝凉意扑散在她的脸上,将她内心的阴霾驱除了些。任陶微没有开空调,就连电扇也没开,因为她一点都不觉得热。即使是六月天,她这会的手脚还是冷的。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任陶微翻转个身,不大想接。手机响了一会,停了下去,没多久,她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随后屋内的门铃响了起来。又是电话,又是上楼来找,任陶微顿时一阵清醒,当即猜到应该是顾怡婷她们有事找她。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深吸口气,用手拍了拍哭得略浮肿的脸,下床去开门。是黄程程。“桃子姐,楼下有个女孩说有事要找你。”“女孩?”任陶微讶异地沉吟声,皱着眉头跟黄程程一同下楼。猫咖店内,一个胖胖的、梳着马尾、穿着朴素的女孩子正站在猫室外看猫,圆润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你喜欢可以直接进去撸的,这些猫脾气都很温和,不会抓人的。”顾怡婷见她一副艳羡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她道。女孩摇了摇头,依旧扒在窗边看着:“网上说这种宠物猫接触了脏东西容易生病,我脚上鞋子脏,细菌多,就不进去了。”被她这么一说,顾怡婷下意识地看了眼女孩脚上的鞋子。她穿的是一双凉拖,不知道从哪里来,那拖鞋上黏着几块泥巴,还有些杂草。估计是怕弄脏她们的店,那女孩进门后,就一直站在门口的猫室边,没有再往里走一些。不知怎的,顾怡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她朝那女孩笑了笑,求救似的地朝楼梯处望了一眼。桃子姐怎么还不下来?刚想着,任陶微的身影就出现在楼梯上。顾怡婷惊喜地朝她叫了一声:“桃子姐,那个小姑娘找你有事。”任陶微从楼上走下来。听到声音,那胖女孩也转头看向任陶微。她双手紧张地绞合在一起,肉乎乎的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低着头,对着任陶微低低地唤了一声:“微微姐。”任陶微愣愣地看着眼前脸似曾相识、可身材又高又胖的姑娘,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月月?”月月点点头,模样憨厚地笑道:“没想到我胖成这样,微微姐你还认得我。”任陶微回头让小橙子去做两杯饮品,自己朝月月走了过去,将她带到一旁的座位上。“你都长这么大了?”任陶微惊奇地看着月月道,“我印象中你还是个小孩子啊!你现在应该20岁都不到吧?”月月:“上个月刚满19岁。”任陶微看着她暗淡的双眼,眉头又皱了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月月,今天是周三,你不应该在上学吗?怎么跑我这来了?”月月双手依旧紧握在一起,抬眼,拘谨地望着任陶微,尴尬道:“我不上学了。”“怎么不上了?我记得你成绩还可以啊。”任陶微讶然道。月月脸上闪过几丝无奈,垂下眼:“你上次见我,我才在读初中,现在都好几年了。我爸妈离婚了,我高中成绩跟不上,大学没考上,就没去专科。”“你爸妈怎么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任陶微眉头皱得更紧了。月月是她邻居家的孩子,她们乡下的房子隔得不远。小的时候,月月妈妈经常会带着月月来她家串门,她妈那时候只要一有空就会给她和月月做南瓜饼吃。任陶微记得月月父母是做车床的,夫妻俩在小镇上以前有个小门面,生意倒也可以。怎么好好的,就离了呢?似乎早已接受了父母离婚的事实,月月无奈地苦笑一下,跟任陶微说道:“也就前年离的,我爸赌博输了很多钱,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来家里要债。我妈受不了就离了。”月月说完,眼眶有些红。任陶微心疼地摸了下她的手,安抚了会,继续问道:“那你现在是跟的阿姨吗?这种赌博离婚的话,你家的店应该还是判给你妈的吧?为什么你妈不让你继续上学呢?就算没考上大学,你还小,这么早进社会太辛苦了。”月月摇摇头:“哪还有店啊!店生意早就不好了,开不下去了。离婚后,我妈去上海做月嫂了,我爸也去工地了。他们俩都一年多没回过家了,别说送我去读书了,连生活费都没给过我。我妈说了,我都18岁了,成年了,该自己养活自己。我爸还动不动地问我要钱,我一个孩子能有什么钱。高中一毕业,我就去打工了,现在在一个亲戚的电子厂上班,也有三千多一个月,够养活自己了。”看月月一副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家事,任陶微听着心里难受极了。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那么小的孩子出来在社会上打拼有多辛苦,她到现在还记得当初为了给妈妈治病,赚的第一份钱有多艰难。她虽然父母都没了,可她比月月幸运的一点是,她父母是没有办法生了病才离开她的,可月月父母好好地活着,却都不要她。她真的不知道这社会上有些人为什么要当父母,孩子生了又不好好养,为何要生呢?任陶微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她紧紧地握着月月的手,难过道:“月月,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呢?你电子厂别去了,我回头给你找个专科学校,你继续念着,学费我来出,现在这社会没有学历,外面的公司都不要的。”月月再度摇头,朝任陶微笑了笑,眼眶有些莹润:“微微姐,我来不是找你借钱的。书我也不念了,我不是那个料。而且我也不喜欢学校,你看我现在那么胖,都是吃激素药吃出来的。我父母离婚后,我天天睡不着,医生说我有抑郁倾向,给我开了褪黑素,我都吃了两年了,现在不吃药都睡不着。我这样的,去学校也没心思好好学了。”任陶微听着月月用平静口吻说出来的话,再望着月月那双看不到光的眼眸,心中一阵刺痛。原本她还有很多想劝导月月的话,现在都说不出口了。抑郁症,对很多人来说,那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病,不过是得病的人爱胡思乱想,内心阴暗,自己想不开罢了。任陶微还记得当年在微博上看到有人说抑郁症是矫情人生的病。可只有得过抑郁症的人才知道,人世间很多悲伤,是人类无法控制的。人的心是很敏感脆弱的,但同样也是可以很坚韧的。那些抑郁症的人,他们一点都不矫情,他们只是比很多正常人对情感的感知更敏感一些。得了抑郁症的人,别人劝解再多都是没有用的。当抑郁情绪一上来,哪怕他也知道不该这样,可他还是会抑郁。抑郁症要想治愈,得先自己走出来,那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战斗,更是一场持久的战争。任陶微深深地叹了口气,望着还在保持微笑的月月,眼眶温热了起来。这是多么一个温暖的孩子,即使在诉说自己疼痛的时候,她都是笑着说的。“月月,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任陶微努力让自己表现出一副随意的样子,微笑地问月月。她不想让月月觉得别人嫌弃她,因为月月的眼里已经没有光了,她说话都小声得很,那再也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了。月月自卑了。任陶微不想她更自卑下去。“我想养只猫,我们那边的天福之家是你开的,我去那看过猫,但是那边的人说要收养得经过你同意,所以我就问任爷爷要了地址,来这找你了。微微姐,你放心,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七,我养得起猫跟自己的。”月月一脸激动地跟任陶微说道。任陶微心里更难受了,但她还是装出微笑的样子,问:“你看中哪只猫了?”“那边的人说它叫满满,那只小猫脸圆圆的,我觉得它好可爱,跟我一样。”月月高兴地说道,想到满满,她眼里突然有了光亮。任陶微看着一阵动容:“满满先前得了猫瘟,病刚好,疫苗还有两针没有打,你要的话,等我们再观察一段时间,等它身体完全恢复了你再来领养可以吗?”“可以可以,我先把猫用的东西买起来。反正我家离天福之家近,等满满好了,我随时可以去接。”“嗯,但是月月,满满之前被抛弃过的,所以你要养了一阵,发现没法养,你就把它还回来好吗?”虽然是自己人,但救助站收养条件,该说的,任陶微还是对月月说了一遍。月月认真地听着,不停地点头保证道:“放心吧,微微姐,我就算亏待自己,也不会亏待小猫的。我一定会很疼它的,我不会抛弃它的。”任陶微微微地应了声。在月月身上,她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妈妈走后,她了无生念,当初要不是养了皮皮蛋蛋,她估计都没有活下去的信念了。或许满满能像皮皮它们一样,治愈月月。商量完,趁现在大家都有时间,任陶微回房间拿了车钥匙,带着月月去天福之家办理满满的收养手续,顺便送月月回家。到了乡下,月月急不可耐地要去见满满。满满还待在毛奶奶住的房间内,独自在玩猫爬架。月月怕身上细菌带给它,依旧只敢在门口看它,嘴里甜甜地叫着“满满”的名字。像是有某种感应似的,满满听到名字,小脑壳从猫爬架上探出来,摇摇晃晃地朝月月走来。任陶微拿了副鞋套给月月,微笑道:“这样,你就可以进去抱抱满满了。”月月望着她,眼眶通红,一边穿鞋套,一边破涕而笑。等她穿完鞋套,满满已经走到月月身旁,拿着小脑壳蹭着月月的小腿。月月开心地大笑着,一把抱起满满,放进自己的怀里。“满满,以后你就有姐姐了!姐姐永远永远不会丢下你的,所以,你也不要丢下姐姐。”小奶猫像听懂了一样,拿舌头舔了下月月的手。任陶微在旁看着,鼻尖酸楚,她连忙背过身去,擦了下眼泪。月月陪满满玩,任陶微下楼跟毛奶奶聊了几句后,让工作人员去仓库拿一套新的猫用东西,打算一会给月月带回家。听说任陶微来了,岑洛玖从院子里走进屋内,头顶着凉草帽,朝任陶微道:“桃子姐,你怎么来了?你下午不写稿啊!”任陶微简单跟她说了下月月找她领养小猫的事,然后奇怪地问:“季先生呢?”“他?”岑洛玖嘴角得意地一笑:“在外面洗狗笼子呢。”任陶微:“……”这么热的天,岑洛玖让季砚名洗狗笼?一想到季砚名来她店里签约时那副清爽的模样,再想想那满笼子的狗屎狗尿,任陶微就一脸黑线。“洛玖,季先生是我们的合伙人,你对他客气点,你怎么能让他干活呢?”“我很客气了呀!又不是我让他做的。”岑洛玖噘着嘴道,“毛奶奶她们忙,负责打扫的小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她一起清理狗笼子,那季砚名自己说要做的,我可没逼他。”“季先生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啊?”任陶微无奈地笑道。岑洛玖脸颊一红,拿草帽盖住脸,尴尬地咳了一声:“为我干什么?他就是居心不良,图谋不轨!桃子姐你不了解他,算了,我出去看看,省得你说我不待见他。”任陶微望着岑洛玖的背影摇了摇头。工作人员从仓库内把东西拿过来,笑吟吟地朝任陶微道:“桃子姐,你可真是做慈善了,猫白送,疫苗白打,还送这么多东西,得亏你有钱,不然这么多只猫,每只都这样,得花多少钱,我都帮你心疼。”任陶微无所谓地笑笑,她没有跟他们解释月月的事。她也是看人的,也不是每个人过来领养都送这么多。“季先生跟我们签了合约,以后宠物粮能省不少钱,就当发次福利吧。”任陶微笑着说道。工作人员听着也一同高兴起来:“也是,有了季先生帮忙,我们真的能省好多钱啊!这样就可以多救助一些猫狗了。”“哎,要是季先生跟桃子姐这样的人多点,这些小可爱就都有福了。”“有钱真好,我也要努力,变得像桃子姐一样有钱,这样就也可以开救助站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楼上月月还在逗满满玩,嘴里在跟满满说着话。任陶微的心情突然好转许多,她站在天福之家的门口,望着院子里嬉闹的狗狗跟猫猫们,嘴角扬起抹微笑来。阳光洒在院子里,满地金色。院外的栅栏边新种的向日葵勃勃生长着,再过不久,它们就要开花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有光的。大家都说有钱好,是啊,任陶微喜欢做这一切吃力却不讨好的事,在外人眼里,她也许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但是,她就是喜欢做这一切,她喜欢看生命在这片土地上盎然。她喜欢生命被善待的感觉,那也是她生命的意义。阳光下,她慢慢伸手,抓住了头顶的那抹光。晚上五点,离歌还未下班,就收到了任陶微的回复。玛丽莲梦露只回了两个字,她说可以。为了让更多的光洒在天福之家里,任陶微觉得她得变得更加强大,才能守住她想守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