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系后,梁研和沈逢南的相处模式有了一点变化,但并不明显。有空的时候,他们会约着吃个饭,也看过一次电影,更多时候,他们各忙各的。梁研每晚去接赵燕晰,偶尔碰见楼上亮着灯,她会上楼见他,但只有短暂的几分钟。十一月过去,天更冷。赵燕晰的考研复习进入冲刺期,一连上了两期强化班。梁研这阵子也无暇顾及赵燕晰,钟老师年末行程繁忙,有好几个会议都没空出席,几乎都是她和陈让分担。到月中,梁研堪想找沈逢南,谁知又被召唤过去。这次是去外地,还是梁研最不想去的北京。如果陈让有空,梁研就推给他了,可惜陈师兄最近忙课题,又逢期末,万事缠身,她实在没理由甩锅。出发前一晚,梁研去找沈逢南,才出门就接到他的电话。沈逢南问:“在家?”“刚出门,正要去找你。”那头沈逢南笑了一声,“那巧了,我在你楼下。”梁研跑下楼,路灯边一道人影。她跑过去,“什么时候来的?”“刚到。”沈逢南看了看她,“冷吗?”“还好。”“走吧。”沈逢南伸出手,梁研牵住他。他们往小区外走,梁研问:“去哪儿?”沈逢南说:“喝点东西吧。”小区旁边就有咖啡馆。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沈逢南点了咖啡,梁研跟他说起明天要走的事。沈逢南听完有点惊讶:“去北京?”“嗯。”“待几天?”“五天。”沈逢南算了算,“那就是21号回?”“嗯。”“这么巧,”沈逢南笑了,“我后天要去,也定了21号回。”“你也去北京?”梁研说,“是要工作?”沈逢南点头,“有点事情,另外,我妹妹在那,顺道看看她。”梁研明白了。他说过,他有个妹妹。沈逢南问:“你回程票订了?”“还没。”“那先别订,到时跟我一起。”“好。”咖啡喝完,又坐了一会,他们就往回走。沈逢南将梁研送到楼下。“上去吧,明天等我来送你。”“不用,我打车去车站。”梁研从羽绒服口袋摸出一个盒子递给他。“……这是什么?”“生日礼物。”沈逢南微微一怔,听见梁研说:“上次没给你,因为我误会你有女朋友。”她将盒子塞进他上衣口袋。“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和以往一样,讲完话,依然亲他脸颊。“再见。”她转身就要上楼。“梁研。”沈逢南叫了一声。梁研回头,沈逢南从身后抱住了她。楼道的感应灯突然暗掉。梁研转过身回抱他。黑暗里,沈逢南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头亲上去。离开梁研住的小区,沈逢南开车去了宁悦广场,张平的电话打来。“南哥,你到了没有,再不来老大真要骂人了,每回聚会你不是缺席就是迟到,我们饭吃了,歌唱了,你别搞得宵夜都赶不上!”“别催了,已经到了。”沈逢南关上车门。这个点,商场地下二层美食坊人气依旧很旺。沈逢南找到张平说的那家店,最里面一张大圆桌坐着五六个男的,都是熟人,除了张平,其他几个全是以前一个圈里的旧同事,聚会的组织者徐禺声是沈逢南的前领导,也是老朋友。他们这群人之间随意得很,见沈逢南姗姗来迟,徐禺声二话没说先倒了一碗啤酒,其他人敲碗支持,“先罚了再说!”张平一看,有点担心,“南哥,最近嗓子咋样。”“没事。”沈逢南接过碗,一口喝到底。桌上空酒瓶已经摆了好几个,中间的鸳鸯火锅热气腾腾。男人的聚会无非就这么回事,吃吃喝喝,叙叙旧、吹吹牛,时间就过去了。十点一过,有家室的人陆续撤了,留到最后的就剩徐禺声、张平和沈逢南。张平待了一会,接到暧昧对象的电话,匆匆忙忙赶去给人家姑娘送夜宵。徐禺声把最后一瓶啤酒打开,给自己和沈逢南满上一杯。他灌了一大口,问沈逢南,“你这一天天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忙些什么?”沈逢南说:“接了些事情,也没什么特别的。”“你搞得比我还分身乏术,有点什么事儿都找不着人。”沈逢南:“这样更好,你找我一向没好事。”“你这话说的,我要是说这回是好事呢,信不信?”沈逢南笑了笑,“不信。”徐禺声把杯子一放,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往下拉了两下,递给沈逢南。沈逢南接过,看了一眼。“这个是谁?”“就是林晓晨。”徐禺声说,“你点大图。”沈逢南点开了大图。徐禺声说:“白衣服那个,还认得出吧?林晓晨在台湾遇见她的,我已经要了地址来,你赶紧去找她吧,有什么要了断的一次性解决,该复合复合,该分手分手,别耗着了。”沈逢南手指点了几下,安静地将几张照片看完。徐禺声喝了口啤酒,说:“当年到底什么情况我们外人都不清楚,她一走了之,你又啥都闷心里,再这么心如死灰白寡寡地过下去,我看你真要注孤生了。”沈逢南把手机还给他。徐禺声说:“地址等下我发给你,你早点去,免得她又走了,不知还要跑哪儿去。”话一落,就去翻找林晓晨发来的短信,却听沈逢南说:“不用了。”徐禺声一愣,抬起头,“你几个意思?”“看起来她过得挺好,就这样吧。”徐禺声呵笑一声,“是,她是过得很好,那你呢。”沈逢南说:“我也挺好。”“你好?你好个屁!”徐禺声的目光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别装了,有本事,除了秦薇,你找个别的女人试试!”沈逢南没说话。这反应在徐禺声意料之内,沈逢南跟秦薇在一起十年,除了她没有过别人,那年沈逢南在叙利亚遇险,垂死边缘捡回命,秦薇却不告而别,也难怪这几年他整个人都闷下来。这打击确实挺大。徐禺声叹气,“怂了吧,你这个人……”他一口气没叹完,沈逢南垂着眼说:“我已经找了。”“什么?”“我已经找了。”徐禺声惊怔,“你找了……女人?”“嗯。”“骗人吧?”沈逢南笑了,“骗你这个有什么好处?”徐禺声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一边打量他一边摇头,“不会吧,你这也不像谈恋爱的样子啊。”沈逢南:“谈恋爱什么样子?”“红光满面,帅气逼人。”“……”沈逢南不想理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徐禺成啧啧两声,试探地问,“是什么样的女人啊?”沈逢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样?他想了想,发现竟不知怎么描述梁研,好像没有哪一个词可以恰当地搁在她身上。默了一瞬,他说:“她……挺特别的。”“……完了?”“嗯。”“这说了不白说吗,哪里特别了,是特别漂亮、特别优雅还是特别性感?”沈逢南无语,“你眼里只有这些?”徐禺声摊手,“不然你就说说她跟秦薇比吧。”沈逢南皱了皱眉,“比这个干什么,不一样。”“好吧,秦薇就是你心口朱砂痣,不能比是吧。行,你找这么个人也算一种尝试,毕竟开始一场新恋情对忘掉旧爱有独特的作用。你别说,据调查,很多人都用这个办法成功地走出过去,成功地爱上了新欢……”徐禺声侃侃而谈。沈逢南没有再说什么。没反驳,也没解释,将杯底的啤酒喝完了。回去时已经很晚,车顺着街道前行,窗外下起小雨。沈逢南的车停在小区外。树影遮了灯光,他开了车内灯,坐了一会,从口袋取出梁研塞进去的盒子。这是一块手表,没打开他也认得出。看了一会,他将盒子打开。梁研应该是认真选过,这一款很好看,也很适合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她在用心待他。从蹩脚的追求、突兀的告白、单纯的离别吻,到迟来的礼物,他一直知道。也许是因为和徐禺声的谈话,沈逢南不可避免的想起和梁研的一切。不是所有人都如她清醒直白,也无人始终做到她的坦荡诚实。情感无法条分缕析,徐禺声说对了一部分,秦薇于他,是旧爱,是十年记忆。但沈逢南确定,梁研不是他用来忘记秦薇的新欢。就像今晚分别前的拥吻……他很清楚,那一瞬的冲动只跟梁研有关。十二月的北京很冷。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冷风将梁研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整个人瞬间清醒,把围巾裹了两圈,又将帽子戴上,最后才拖着箱子打车去酒店。会议承办方已经为所有参会者订好酒店,在Z大校园对面。梁研以前也来过,对这一片还有熟悉感。到酒店洗了个澡,她出门走了走。中关村南大街的这片地方分布了好几所高校,梁研逛完Z大校园,就沿着街。北京冬天仍然是那个样子,风大,干冷,梁研并不觉得比南方的湿冷难熬,她一路往前走,沿路都是卖烤红薯的摊子。这东西放在以前,算得上梁研的至爱。那时她读小六,严祈每次过来,必然买三个烤红薯,因为梁研一个人要吃两个,严祈总说她不像女的。后来闹成那样,连烤红薯都成了她阴影,这些年没碰过。走了几站地,傍晚的时候到了国图附近。梁研看了一眼,没多待,转身沿路返回。这晚,梁研在Z大食堂吃了晚饭,晚上窝在酒店看电视,到八点多,沈逢南打来电话。“梁研?”“是我。”沈逢南说:“我给你发微信没回。”梁研:“我刚刚在看电视。沈逢南嗯一声,说:“我明天就过来了,晚上我来找你?”梁研想了想,“可能不行,明天要到八点结束。”“没关系,结束了给我打电话。”“好。”话说到这里,两边都沉默了。梁研开口:“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小心。”“嗯。”梁研等他说再见,他却好一会没动静。等了几秒,梁研主动说:“没事我就要挂了啊。”他应了,“早点睡。”“你也是。”第二天的安排很满,一整天都有活动,很多都是硕博研究生,大家都是代导师过来的,只有梁研一个大四生。说是八点结束,事实上一直到八点半梁研才出Z大校门。她给沈逢南打了电话,没过几分钟,沈逢南就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新的黑色羽绒服,梁研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她跑过去,“你等很久了?”“不久。”他低头把她的围巾裹好,“冷么?”“还好,没南安冷。”“看不出来,你挺抗冻的。”“当然。”梁研牵住他的手。两人沿着街走了。“去哪儿?”“想吃东西吗?”“想啊。”“我也想。”他们晚上都已经吃过晚饭,但还是去吃了烤肉。地方不远,他们走着去,走着回来,九点多回到Z大校门口,过了天桥就是梁研住的酒店。从桥上看,灯火阑珊。梁研说:“在这待一会?”“好。”沈逢南将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梁研靠在栏杆上,一只手缩进袖子,另一只手被沈逢南握着,在他的衣兜里。这里只有风声和喧嚣车流。梁研一直没有说话,沈逢南感觉她和往常有些不同,她似乎没有在南安的时候开心。沉默了一会,他问:“在想什么?”梁研转过头,失焦的眼在他脸上停了停,“你以前在这里待过吗?”“这里……北京?”“嗯。”“待过,大学在这读的,最初两年也在这工作。”“那后来怎么去南安了?”“后来……”他顿了一下,声音渐低,“恰好有个工作机会,而且我当时的女朋友也在。”当年做选择,秦薇的确是原因之一,沈逢南并不想对梁研隐瞒这个。梁研也没有觉得惊讶。他这个年纪,有过女朋友,并不奇怪。她没有问这些,只是回想了一下,沈逢南读大学的时候,她应该刚来北京。梁研问,“你那时候什么样?”那个时候?“毛头小子,很幼稚吧。”沈逢南看着她,微微一笑,“你大概不会喜欢。”“怎么会呢。”梁研说,“如果可以,我很想那个时候就认识你。”沈逢南忍不住笑了,“你那时候才多大呢。”梁研抬了抬眉,故意挑衅,“沈叔叔,这跟年龄有关系?”沈逢南头皮一麻,又来了。“别乱叫。”梁研故意唱反调,“你那时候也叫我别乱叫,叫你山哥你不答应,叫你山叔也不行,后来干脆沈叔叔也不能叫了,我发现你这个人难伺候得很。”沈逢南有些无奈,“好像是你拐着弯利用我吧,拍个马屁还拍歪了。”“拍歪了吗?”梁研一脸无辜,“我怎么记得好像成功了。”“……”看他接不上话,梁研似乎心情大好,得意地冲他挑眉。她这个样子,让沈逢南有点意外,好像突然回到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她在传销窝跟他忽悠,装的一副无辜样,暗地里打的全是鬼主意,整个一鬼灵精。后来在南安再见,她收敛很多,一本正经,追求他的时候更是认认真真,他都快忘记她还有这副面孔。说不过她,他只能认输,“你那个脾气,不送你走怎么办。”“你怕我坏你事?”“是有点怕,你不是威胁我么。”他笑着说这话,却发现梁研慢慢沉默了。沈逢南顿了一下。“开玩笑。”他的表情收了收,低声说,“别当真。”梁研看着他,“你那时候被罚了吗?”沈逢南摇头,“罚得重的是陈渠,你们是他下线。”“哦。”他不说,梁研都快不记得陈渠了。想一想,已经过了四个多月,她跟沈逢南也认识这么久了。梁研笑笑,将他一抱:“对不住啊。”她呼出的热息在他颈边,沈逢南心头发软,低声说,“只是小事。”将梁研送到酒店,沈逢南就要走了,临走前问她20号几点结束。梁研想了一下流程表,说:“大概三点,后面的总结会外地的可以选择不参加,方便提前赶车什么的,所以最早应该两点能出来。”沈逢南说:“那你等我电话。”“嗯。”话讲完,梁研照常亲他。她讲了一声“再见”,手被他拉住。沈逢南捧住她的脸,对着唇角印了个吻。“再见。”后面的情况和梁研预料一致,忙了几天,到最后一天就很清闲了,上午基本结束,下午收个尾,她发完言再留一会,两点一过就走了。回到酒店,接到沈逢南电话,他叫她等一会儿。过了一刻钟,他就到了,梁研拖着箱子下楼,沈逢南在大厅等着,碰上面,他将行李箱接过,带梁研往外走。他开了沈艺的车过来,梁研一上车就开始睡觉,过了一个小时被沈逢南叫醒,迷迷糊糊不知今夕是何夕。沈逢南说:“到了。”“哦。”梁研揉揉脸,跟着他下车。沈逢南将她带上楼,进了屋。这套房子他和母亲都回来得少,几乎都是沈艺一个人住,沈艺最爱乱买东西,他很容易就在鞋柜里找到一双闲置的女士拖鞋。梁研一看,想起什么,问:“你妹妹……在家吗?”“不在。”沈逢南拉她进门。梁研蹲下换鞋,听见沈逢南又说了一句,“她晚上回来。”梁研愣了愣,仰头看他。沈逢南猜到她想什么,说:“她要做饭招待你。”见她表情绷着,沈逢南笑了笑,“吃个饭而已,别紧张。”“没紧张。”梁研下意识否认。“是么。”沈逢南没戳破,问,“累不累?还有点时间,有个摄影展,想看么。”“摄影?有你的作品?”梁研惊讶地问。沈逢南摇头,“没有,是个挺不错的摄影师,展期还剩半天。”梁研猜他一定是有兴趣才提起这个,便说:“那一起去看吧。”摄影展在一个新建的私人博物馆举行,梁研以前没来过,也没听过。沈逢南的票是熟人送的,那天他原本要拒绝,看了看日期,发现最后一天正好他有空,梁研也有空,就留下了,今天刚好用上。也许是因为最后一天,展厅里人不多,十分安静。整个摄影展分两层,都是关于中国民俗的照片,沈逢南和梁研在一楼厅里走了半个小时。沈逢南问:“楼上还有,还想看吗?”梁研说:“都看完吧。”沈逢南牵住她的手,“那上去吧。”他们往展厅中间的钢玻楼梯走。有几个人正好下来。梁研被沈逢南牵着,也不看路,歪着脑袋指着墙上一张照片说:“那张我还想再看看,等一下我们——”半截话硬生生断掉。转过头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怎么了?”沈逢南握紧她的手,低声问道。梁研没有回答,定定地站着。沈逢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微顿住。梁研的手动了一下,沈逢南转头看她一眼,松开了她。梁研往前走了两步。梁越霆已经从惊讶中回神,而他身后的严宁仍处于震惊中,她难以相信梁研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明明答应了她,这才多久,出尔反尔也太快了吧。严宁一向理智,这时候却几乎忍不住要给梁研两巴掌。果然什么胎生什么种,指望这种人守诺重信,真是做梦。如果梁越霆不在,她现在就要把梁研拉出去质问。但她没有更多的时间思考这些,有个人只怕又要发疯了。她没耽搁,立刻上前把呆怔的严祈往后拉,低声对梁越霆说:“我们先出去吧。”“嗯。”梁越霆看了梁研一眼,转身走了。严宁拽着严祈,“快走。”这一下根本没拽动严祈,他站在那,好像受了巨大打击,一张脸白得没血色,肩膀也塌着。严宁最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严祈没发疯,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就那么站着,像个傻子一样。梁越霆的身影消失在展馆门口,梁研收回视线,没看别人,转身回去牵住沈逢南。“走吧。”她的手微微发抖,沈逢南皱着眉,沉沉看她一眼,将她攥紧了。他们一起上楼。严祈还站在那。“人都走了,还站着干什么!”严宁低斥,“快走。”见他不动,严宁心下冒火,“那种女人生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你真是疯彻底了,赶紧给我回去!”她拽着严祈的手臂,这回还没用上力,严祈就动了。严宁抬头一看,愣了一下。严祈一抹眼睛,将她的手甩开,大步走了。到了楼上,梁研平静了。她抬头看见沈逢南的神色,抱歉地笑了一下,“我没事,你别这样。”沈逢南没讲话,唇抿得更紧,他一直看着她。梁研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她张开手将他抱了一下,“真没事,我们继续看。”话还没落,背后一声:“梁小姐。”梁研一愣,回过头,看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沈逢南却将她拉到身后,警惕地望着来人。那人也愣了一下,看看沈逢南,又看看梁研,最后把视线定在梁研身上,压着声音说:“我是梁总的司机,梁小姐,梁总请您过去。”梁研怔了怔,“什么?”对方又说:“梁总在外面等您,您还是过去一下吧。”梁研沉默了好一会,抬头对沈逢南说:“我出去一下。”“我陪你去。”沈逢南立刻说。“不用。”梁研将他的手捏了捏,“别担心,是我爸爸。”沈逢南仍然没松手,上次她跳车的事历历在目,他记得很清楚,她说是家务事。梁研笑了笑:“这样吧,你先看照片,等一下我来找你,行么?”沈逢南看了她一会,终于点头。梁研跟着梁越霆的司机走了。到了停车场,梁越霆坐在车里,见她来,叫司机把车门开了,说:“上车吧。”梁研还没坐进去,就看到严祈站在对面看着她。严祈什么样子,梁研根本不想关注,她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坐进车里。梁越霆朝车窗外看一眼,严宁立刻把严祈拉进后面一辆车。“我同你一道回老宅。”严祈没有反应,严宁直接对司机说:“开车。”一路上,严宁软硬兼施,苦口婆心说了一车话,严祈仍是那副样子,她心里一股气越窜越烈,“那丫头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药?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你清醒点。”“你除了叫我清醒,没有别的办法了?”严祈冷冷回了一句。严宁压着火,“我早就说过了,你再执迷不悟,我只能从她那里解决。”“你动她试试?”“我是你姐,我什么手段,你没见识过?”严宁语气放缓,换个策略,“你不是也看见了,人家身边连男人都有了,早就不是你那个纯洁的小女孩,你稀罕她什么?”这一下戳到严祈痛处,他的脸色差到极致,半晌,漠然地说:“她怎么样,轮不到你评价。”严宁气得心口痛,懒得再跟他费口舌,她心里挂着梁越霆那边,只想立刻把严祈送回老宅,再命人看紧他。梁越霆的车在停车场留了好一会。司机站在外边,车里,梁越霆在和梁研说话。他们上次见面是两年前,那时梁越霆因公事去南安,顺道去看过梁研。隔了这么久,梁研发现梁越霆好像老了一点,他已经五十六岁,虽然还是那样的气质,但头顶已经能看出一点白发。梁研对梁越霆的感情有些复杂,他是她亲生父亲、唯一亲人,但他们算不上亲近,梁越霆待她不算好,也不算坏,他似乎只是在尽父亲的义务,然而这样疏淡的父女关系曾经却是梁研唯一看重的。在梁家住的那七年,梁研一直很乖,从不敢给梁越霆添麻烦,除了最后那一次——她差一点就杀了严祈。那天晚上,严祈昏在她床上,一身的血,什么都再也瞒不住,她不想说的,不敢说的,全都明晃晃地摊了开来。不管是什么理由,她持刀杀人未遂是事实,这搁在她身上是大错,不可饶恕,严宁气疯了,要把她送进少管所。梁越霆到底还是护了她。双方妥协的结果便是严祈出国,她离开梁家。这件事,梁研从没有怪过梁越霆,在看过沈玉的日记后,她更加清楚,梁越霆对她已经仁至义尽。梁研回过神,听见梁越霆说:“什么时候走?”“明天吧。”她回答。“那今天回家住。”梁研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梁越霆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研研不愿意陪爸爸吃一顿饭?”梁研微微一顿,没说出话。梁越霆说:“放心吧,严祈不会在。”沉默一会,梁研点了头,却突然想起什么,立刻说:“我要先回一趟展厅。”梁越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让司机陪她过去。梁研匆忙回到展厅,沈逢南就站在门口。“梁研。”他快步走过来,将她的手握住。梁研喘口气,说:“对不起,我要先走了。”沈逢南一震,“去哪?”“跟我爸爸回家一趟,晚点我给你打电话。”沈逢南皱眉,“梁研……”站在不远处的司机提醒,“梁小姐。”“来了。”梁研松开沈逢南,“再见。”她转身走了。梁家还住以前的别墅,但家里做事的人都换了,梁研一个也不认识,她的房间也没保留,里头东西全被丢了,空落落的,梁越霆叫人收拾了一间客房,梁研进去休息,吃饭的时候才下来。见严宁没回来,梁研松了口气。一桌饭菜只有他们父女两个吃,气氛其实很沉闷。梁研踌躇了一会,主动讲话,“梁靖读大学了吧,他不在家住吗?”梁越霆停了一下,说:“他在美国。”“……哦。”梁研继续吃饭,梁越霆问:“你……大四了吧。”他竟然记得。梁研很惊讶,这种惊讶里甚至有一点模糊的开心,她点头应:“是啊。”梁越霆说:“有什么打算,想出国读书吗?”梁研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一时呆呆地看着他,“爸爸?”“嗯?”梁研喉咙动了一下,最终也没说什么,摇头,“不想出去,我还想在南安读研。”梁越霆点点头,“也好,学校找好了吗,用不用我安排?”“不用,就在本校,已经定下来了。”“那就好,”梁越霆说,“我差点忘了,你读书一直好。”梁研不知怎么接话,又听梁越霆说:“有什么难解决的,随时告诉我。”梁研点头,“谢谢。”“你是我女儿,这是分内事。”梁研没再讲话。吃完饭,已经快八点,梁研发现梁越霆叫人给她买了衣服。“晚上就在家里睡吧,明天我叫人送你。”“不用了。”梁研才说了一句,梁越霆就打断她,“就这样定了,我还有个应酬,出去一趟,你有事找云姨。”他还是那样说一不二。梁研下意识地会去听他的话。她小时候就是这么乖,总想让别人少讨厌她一点。回到客房,梁研想给沈逢南打电话,手机却没电了。她找云姨拿了充电器,放在房间充着,人去卫生间洗澡。过了半小时,她换上睡衣出来,吹完头发,就有人敲门。梁研以为是云姨,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严宁的脸。严宁走进来,看到床上的新衣服,淡淡地笑了,“你这是……又做回梁家大小姐了?”梁研站在门边,没接她的话。严宁看着她,嘴边的笑慢慢消失,她走过去关上门,看着梁研,慢悠悠地说:“我早该想到,沈玉那种女人能生出什么好东西,你这副假清纯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不过你比她厉害多了,她只敢把人灌醉了爬床,你倒是青出于蓝,这边吊着严祈,那边又勾搭上别人,你说严祈强迫你,你怎么不说你招惹他?沈玉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自个死了,还留个祸害膈应人?”梁研忍无可忍,“我没有招惹他。”“那你回来干什么?!”严宁怒气升顶,“言而无信,贪得无厌,做你的白日梦吧,你真以为梁越霆拿你当女儿呢,有本事,你大庭广众之下喊他一声,你看他应不应?我告诉你,你母亲是个贱女人,也是梁越霆的耻辱,同样,你也是,你们两个脏了梁家,你在外面乱搞男人我管不着,但我保证,在梁家没有你的位置,在我们严家也不会有,你如果聪明一点,就不要再出现在严祈面前,否则你的下场不会比你母亲好。”“你说完了吗?”梁研双眼通红,“我母亲做了什么,我知道,你不用反复提醒我,我从来没有勾引过严祈,我对梁家、对你们严家没有任何幻想,除了……除了我爸爸。但我现在明白了,你说得对,我母亲是他的耻辱,我也是。你管好你弟弟,他下次再碰我,我真的会杀了他,我不怕坐牢,我也不怕下场比我母亲更坏。”她讲完话,当着严宁的面把身上的睡衣脱下来,换回自己的衣服,拿上手机走了。下了楼,到门口换鞋,云姨讪讪地跑过来,“梁小姐,先生说了……”话没说完,梁研已经出门。十点多,沈艺收拾好卧室地板,出来一看,阳台上那一星火还在。沈艺将拖把一丢,皱着眉过去,“你骗鬼呢,一支烟抽这么久?”沈逢南回过头,没讲话。沈艺气怒,“你有没有在听?医生说你嗓子抽烟不好,你现在是怎么回事,瘾头大了?”“快完了,你去睡觉。”沈逢南低头看手机,十点一刻。沈艺看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不对,“诶,你真跟我小嫂子吵架了?我让你带人来吃饭,你都没带回来,害我白高兴一场。”想了想,又觉得疑惑,“这个人不会是你虚构的吧?被我催婚催烦了,假装打电话被我听到,然后再答应带来见我,结果临时来个意外?我去,你这演技厉害了!”“别胡说了。”沈逢南现在没什么心思跟她开玩笑,催促道,“睡觉去。”“不承认就算了,反正明天还见不到这个人,我就跟妈告状了。”沈艺哼一声,“我睡觉去了,晚上要下雪,你待会把窗户都关上,我警告你,烟别抽了啊,否则我明天一起告状!”沈艺回了房间,阳台安静下来。沈逢南又拨一遍梁研的电话,仍然关机。也许,她已经睡了。他又站了一会,把烟抽完了。凌晨一点,梁研在大路上晃荡,赶巧亲眼目睹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天上的雪粒由小变大,飘成了雪花。深夜越来越冷,梁研走累了,找到台阶坐着,她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一开机,好几条短信跳出来。她看着上面的名字,愣了一下,将信息全部看完,拨了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听见那头声音的时候,一股风灌过来,梁研眼眶发潮。“沈逢南,你能来接我吗……”这场雪下得很大,到最后飘成了鹅毛。浸过雪水的地面被路灯照得透亮,渐渐堆出薄薄积雪。梁研坐在墙根,视野里一辆车开过来。她眼睛眯了眯,那车停了,她站起身,沈逢南已经大步过来。梁研看着他,一句话没出口,他脱了外衣将她整个裹住,一摸她的手,冰冷。梁研有点站不稳,沈逢南把她抱起来,快步往车边走。车里暖气充足得让梁研有些恍惚。沈逢南没有说话,将她搂在怀里抱了一会,再去摸她的脸颊和手指,已经有了点温度。车窗外白雪飞扬,梁研听见呼啸风声,也听见沈逢南的心跳。他将外衣给了她,身上只套着一件毛衣,梁研靠在他胸口,他慢慢揉她的手指,将掌心热度传递。车里很安静。梁研叫他:“沈逢南……”“嗯。”他问,“还冷么。”没听到声音,但感觉到她的脑袋在胸口蹭了蹭。他抬手在她头发上摩挲了两下,低声说:“那我去开车?”“好。”沈逢南松开她,帮她把衣服裹好,下车坐进驾驶室。出来得太匆忙,只抓了钥匙,证件没顾得上拿,现在想就近找宾馆住也不行了。他发动汽车往回开。凌晨两点半,沈艺早已进入梦乡。客厅灯亮着,沈逢南走时忘了关。门一开,沈逢南蹲下帮梁研解鞋带,换了鞋,他将梁研带进卧室。“今天在这睡。”梁研问:“你的房间?”“嗯。”沈逢南帮她脱掉外套,说,“在被窝待一会,我去倒点水。”“好。”梁研把外面的裤子脱了,只穿着保暖内衣爬到被窝里。房间很温暖,梁研靠在床头,看着墙上的挂画。没过一会,沈逢南端来一杯水。梁研喝了半杯。沈逢南把杯子放在床头柜,看了看她:“现在想睡觉吗?”“嗯。”梁研躺下来。沈逢南帮她盖好被子,“我在外面,有事叫我。”梁研愣了下,“你不在这睡?”沈逢南点头,“你好好休息。”他起身要走,梁研将他的手拉住,“一起睡。”沈逢南一顿,看着她。她的眼睛干干净净。手指上的温度淡淡的,她没有抓得很紧,他抽手就能离开。但沈逢南没走,这样站了一会,他说:“好。”沈逢南拿了睡衣出去换,梁研想起没脱胸罩,趁这间隙爬起来把它摘了。沈逢南回来,就见床头柜上那蓝色的一小件要掉不掉地垂在柜角,一看就是随手扔过去的。他过去关灯,顺手拿起来放好。房间里黑下来,沈逢南掀开被角躺上去,梁研的身体靠过来,她很自然地抱他,淡淡呼息落在他肩窝。僵了两秒,沈逢南伸手把她搂到怀里。她的身体很瘦,却也柔软。他微哑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今天多抽了几支烟,身上可能不好闻。”“我没觉得。”梁研瓮声答了一句。他将她抱紧,唇落在她头顶。“睡吧。”这个拥抱很纯粹。梁研在黑暗中渐渐平静。原来换了个人,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她愿意去抱沈逢南,也愿意亲他,和他睡觉也不难受。他的身体很有力量,但他不会发疯地把她抱得喘不过气,也不会脱她衣服乱摸。梁研没有再想,沉沉地睡了。沈逢南和以往一样,早晨六点半起来,梁研睡得昏天黑地,毫无知觉。沈逢南给她盖好被子就出了房间。一进客厅,见沈艺蹲在门口盯着梁研的鞋子发呆。沈逢南顿时头疼。他这个妹妹什么德行,他太清楚。果然,沈艺一看见他,噌地站起身,“喂,你老实交代,怎么回事?”“你小声。”沈逢南皱眉,“她在睡觉。”沈艺瞪大眼,瞬间激动地跑过来,“我去,你金屋藏娇啊!”“……”沈逢南放弃和她交流,指指门口,“去上班。”沈艺哪可能听话,她两眼放光,把包往沙发一丢,“不行,我得看看去,这可是我小嫂嫂啊,半夜来的吧!”她迫不及待地往沈逢南的卧室走,没靠近门就被拉回来。沈逢南压着声音,“别闹,她很累,需要休息。”“她睡她的,我就看一眼!”沈艺央求,“就一眼。”沈逢南说:“等你下班。”“还等下班?!你开什么玩笑,我肯定会被好奇心折磨致死的!”沈艺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脱鞋进去,肯定轻轻的,看一眼就出来,绝对不会吵醒她,绝对!”见他在考虑,沈艺趁机一溜,推门进了屋。屋里拉着窗帘,光线不太亮。梁研半侧着身睡在被子里,只一张脸露在外头。沈艺凑在床边。见沈逢南进来,她一脸兴奋,但也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小小声地说,“短头发啊,好可爱。”说着又凑过去,边看边说:“她留长发肯定也超美,皮肤好好诶,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嘴唇有点像韩国的那谁来着……“喔,她睫毛好长!”她越看越兴奋,评价得不亦乐乎,声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沈逢南忍无可忍,动手将她拎了出去。“再不走,要迟到了。”沈艺哪会在意迟不迟到,她兴奋劲儿缓不过来,越想越开心,对沈逢南简直刮目相看,“真想不到啊,哥,你艳福真是不浅,快说,你怎么撩到的?你这都奔四的人了,人家小姑娘不嫌你老么?”沈逢南:“……”“你这什么表情?”沈艺完全没意识到她刚刚无意之中把她亲哥黑了一把。被推出门之前,沈艺揪着沈逢南的衣角再三叮嘱,“我晚上回来做大餐,你把我小嫂嫂留住!千万留住!”“你好好上班。”门一关,屋里安静了。沈逢南回房间看了看,梁研没被吵醒,还睡得好好的。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垂眼看着梁研的脸庞。沈艺虽然啰嗦话多爱评论,但并没有说错,梁研长得很好看。只是她总留短发,打扮得像男孩子风格,又那样独立,有时真的会让人忘了她也只是个正当好年纪的小姑娘。沈逢南早就发现,梁研不喜欢依赖别人。所以,他忍不住会想,昨晚她会打电话,是有多无助。待了一会,沈逢南拿了梁研的外衣和裤子到卫生间洗干净,然后开始做早饭。冰箱里有食材,他一边熬姜汤,一边煮粥。两份蔬菜炒完,他的手机响了。怕吵醒梁研,他立刻去客厅拿了手机到阳台接听。“喂?”电话里一道陌生声音,“沈逢南沈先生是吧?”“是我。”“沈先生你好,我受严氏少东严祈先生委托,希望与您会面详谈。”沈逢南皱眉,“抱歉,我并不认识这位严……”“沈先生,”对方打断他,“事关梁小姐。”沈逢南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