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逢南的生日在周一。周日早上,梁研把赵燕晰送去上课,就去逛街了。梁研很少逛街,她目的性很明确,去的都是有手表卖的地方。看到中午,她选中了一块男士手表,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蛋糕房,跟店里约好明天下午来取蛋糕。到傍晚,梁研给沈逢南发了信息:你今天也在工作室?等了好一会,沈逢南回了:今天休息,没去那。梁研揣好手机,一分钟也没耽搁,把包装好的手表盒放进背包,骑车去取了蛋糕,赶去沈逢南的公寓。那地方她上次去过,路也会走,一路上小电驴畅通无阻,到那里才七点。天已经快要黑透,她在楼下看了看,最后将车骑到小花坛边锁好,她一手拎着蛋糕盒,一手取出手机,准备给沈逢南打电话。手还没摁下去,瞥见那边两个人到了单元门口。借着路灯的光,梁研看到了沈逢南,也看到了他身旁的女人。小花坛的冬青遮住梁研的身影,他们显然没注意到她。隔着这样的距离,梁研听到了女人讲话的声音:“不吃蛋糕就算了,给你做糖醋排骨总行吧。”很熟稔亲密的语气。而且,她挽着沈逢南的手臂。沈逢南拉开单元门,他们一起进去了。天好像突然更黑了。一对老夫妻散步归来,瞥见一个人站在矮树的阴影中,吓了一跳。“谁呀这是……”“躲着吓人呢。”他们咕哝两句,一边看一边往路灯的光亮中走。梁研独自站了一会,将手机揣回兜里。晚上,赵燕晰上课回来,和以往一样打开冰箱找酸奶喝,被里面一个硕大的蛋糕盒惊到。“梁研,”她叫了一声,“你买蛋糕啦!”卧室没有回音。赵燕晰疑惑地把蛋糕盒拿出来打开,发现蛋糕已经被吃过,还被吃得惨不忍睹。这明显是梁研干的。赵燕晰很痛心,吃就吃嘛,干嘛东一口西一口把整个蛋糕面戳得乱起八糟?她捧着蛋糕进卧室,见梁研躺在床上,塞着耳机。“你怎么把蛋糕吃成这样?”赵燕晰抱怨。梁研闭着眼没动,赵燕晰把蛋糕放下,凑过去将梁研的耳机摘了下来。梁研皱眉,睁开眼。“听什么?这么入神。”赵燕晰嘟囔着,拿耳机听了一下,一串字正腔圆的美式英语滑进耳朵。她赶紧扯下耳机,“我的天,我上了一晚上课,都是这鸟语,那老师连句人话都不讲的,我头都要炸了,你还听这个自虐呢。”梁研拽回耳机,“又没虐你。”“怎么没虐我了,你看那蛋糕,被你弄成那鬼样子,强迫症看着很难受的好嘛。”“那你赶紧吃了。”“我是要吃啊。”赵燕晰弄了一小块尝了尝,说,“这个口味不错呢,你怎么想起买蛋糕吃了?”梁研说:“想吃就买了,需要原因?”赵燕晰边吃边说:“是啊,不需要原因哦,毕竟咱们梁大爷这么土豪!”“少贫嘴。”梁研翻了个身,“还要上几天课?”“还有两个晚上啊,但歇不了一阵又有课。”赵燕晰边吃边和她闲聊,抱怨完上课的艰辛就开始关心八卦,“你最近感情进展怎样?”“没怎么样。”赵燕晰不相信,“你瞒着我干啥?说说呗,约会啦?”梁研嗯一声。“啊,这进展很厉害了。”赵燕晰有些小激动,“毕竟你是新手,革命尚未成功,继续努力。”梁研没接话。赵燕晰觉察到不对,“咋了?”梁没什么情绪地说:“革命被腰斩了。”赵燕晰一惊,“什么意思。”“前期侦察没到位,人家有主了。”“啊?”赵燕晰瞪大眼,“结婚了?”梁研说:“应该是女朋友。”赵燕晰愣了一会,“那你还有戏。”话刚落,梁研的手伸过来,敲上她脑门。赵燕晰叫了一声,“打我干嘛,我说真的。”梁研懒得理她,“快点吃完洗澡。”赵燕晰没动,贴在床边盯着她看了一会。“梁研,你没事儿吧。”“你看我像有事么。”赵燕晰有点儿不懂,“你失恋了诶。”“嗯。”“……”赵燕晰也不知说什么了,想了想,象征性地拍拍她的手安慰,“没事儿,换个山头再来。”本以为梁研多少会难过或沮丧几天,然而并没有,赵燕晰发现,梁研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该做的事一样没少,情绪也很正常。她又回到小鹰书馆上自习,梁研依然每晚接她,日子仿佛回到最初。赵燕晰觉得有点遗憾。梁研姗姗来迟的初恋还没开花就结束了,而她连个花骨朵都没瞧见,甚至不知道梁研惦记的那个人是何方神圣。十一月的第一周在连续的降温中过去了。新一周,梁研接了四场会议,辗转于几所高校,一忙就是一整天,回去后的时间基本都在休息。她仍然会想起沈逢南,但没有再联系他。周五晚上,梁研忙完最后一个任务,骑车离开C大。路上下起雨,她半途决定拐去拾宜路给赵燕晰买内衣,顺便把这场雨躲过。赵燕晰最喜欢的那家店在宁悦广场,梁研熟门熟路地找过去,在附近停好车。这一片是繁华地带,晚上灯火通明、热闹得很。梁研到内衣店给赵燕晰选好两件,付完账走出来,到大厅的休息区坐着。雨没停,仍然有很多撑伞的人陆续从外面进来。梁研看了看时间,怕赶不及去接赵燕晰。坐了一会,她站起身,往门口走。没走几步,停住了。前面两丈远的地方,两个男人走过去。走在前面的那男人个子高,穿一身长风衣,头发很短,右耳一枚耳钉十分扎眼。梁研先看到他的耳钉,再看到他的脸。她没有怔愣下去,几乎立刻移开视线,捏紧伞快步出门。走到十字路口,梁研停下脚步。她摸了一把脸,全是雨水,头发也湿了,伞还好好的在手里握着,她刚刚忘了撑开。赵燕晰十点半收拾好东西到书馆大厅。奇怪的是,梁研居然不在。等了一会,还是没见梁研过来,她打了个电话,提示无法接通。赵燕晰觉得不对劲,梁研从来不会迟到,也不会不说一声就放她鸽子,还玩失联。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没再等下去,跟前台小哥借了把伞就往回赶。平常十五分钟的路,今天跑回去花了八分钟。开了门,屋里是黑的。赵燕晰打开灯,跑进卧室,里面也没人。梁研真的不在家。赵燕晰继续打电话,一连拨了三遍,仍然无法接通。她心慌了。想了好一会,竟不知该做什么。在这个城市,她只有梁研,梁研也只有她。毫无疑问,她们俩之间梁研是主心骨。赵燕晰从没想过,有一天她找不到梁研要怎么办。她心里乱糟糟,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这期间一直给梁研打电话。过了十一点,赵燕晰怎么也坐不住了,拿起钥匙就往外走。刚开门,有人从楼梯上来了。赵燕晰一看,呆了一下。“梁、梁研……”她瞠目结舌,顾不上多想,立刻跑过去。梁研刚站定,赵燕晰已经扶住她。楼道的灯光挺亮,赵燕晰仔细一看,被梁研的样子吓到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搞成这样的……”“摔了一跤,掉水坑里了。”梁研抬脚就走,身上脏污的泥水往下流,地上留下湿漉的脚印。她的模样实在狼狈,头发和脸上都是水,额上磕了一块,脸颊也刮了一道印子。赵燕晰手足无措,“是骑车摔了吗,还有哪里受伤,身上是不是也摔到了……”“没有了。”梁研的声音明显透出疲惫。进了屋,她把湿透的背包丢到地上,然后脱掉了脏兮兮的外套和裤子。她的膝盖破了皮,伤口发红。“我去洗一下。”她往卫生间走。赵燕晰看着她的背影,陡然注意到她的头发短了一大截。赵燕晰神经再粗也觉察到梁研今天很不对。赵燕晰没敢多问,等梁研洗完澡,她默默把脏衣服洗了,收拾好客厅,到卧室一看,梁研已经裹着被子睡了。赵燕晰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她身上还有哪里受伤,也不知道她情绪为什么不好。难道是因为摔了一跤吗。不会啊,这不像梁研。还有,她为什么今天剪了头发?明明都已经留得挺长了。会不会和她喜欢的那男人有关?忐忑不安想了半宿,赵燕晰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发现梁研还在睡着。这也有些奇怪,梁研起床一直都挺早。赵燕晰以为她睡得正香,没惊动,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她买好早餐回来,梁研还没起床。犹豫一会,她进去叫梁研。叫了两次,只听到梁研嗯了一声,声音明显不对。赵燕晰凑近一看,梁研的脸红得很不正常。她惊了一下,伸手摸梁研额头,烫得手一缩。“梁研!”赵燕晰赶紧拍她,“你发烧了!”梁研昏昏沉沉,睁开眼睛,“什么……”她鼻音很重,嗓子干哑。“你生病了,发烧了。”赵燕晰急了,“你头很烫,我去叫车,我们去医院。”她往外跑,梁研伸手拉住她。“你嚷什么……”赵燕晰:“你生病了!”“我知道,有点儿感冒,”梁研半眯着眼,朦朦胧胧地看她,“不去医院,你买点药来。”“吃药能行吗,你烧得很厉害,说不定要住院。”梁研没力气跟她吼,皱着眉,“别废话,去买药吧,医院里很烦的。”看她难受的样子,赵燕晰不敢不听话,都顺着她。梁研吃过药又睡了。赵燕晰拿冷毛巾给她敷额头,这一天她留在家里照顾梁研。梁研醒醒睡睡,不太清醒,到晚上,烧退了,感冒却彻底发出来,开始咳嗽。赵燕晰叫了外卖,梁研中午喝下半碗粥,晚上喝了一碗。这样养了两天,感冒好了很多,只是没什么力气,头昏,身上摔到的地方也还痛。赵燕晰不放心,想继续留在家里,梁研不让,叫外卖她完全可以自己来,赵燕晰待着也没用,还耽误复习时间。拗不过她,赵燕晰听话地去学习,但她没待到平常那么晚,七点多就收拾好东西,正要出大厅,碰见个人。赵燕晰眼尖,一下就认出来,刚喊了个“沈”字,陡然记起梁研的叮嘱,又憋回去。沈逢南看到了她,说:“回去了?今天这么早。”赵燕晰点点头,“嗯。”沈逢南往门口看一眼,外面空荡荡,没有人。他停了下,问:“梁研没来?”赵燕晰又点头,告诉他:“梁研生病了,所以我今天要早点回去。”沈逢南没料到是这原因。“生病了?”他问,“严重么?”赵燕晰说:“那天是挺严重的,她骑车摔倒了,又淋雨,烧得很厉害,我快吓死了,不过现在好多了。”说完这话,赵燕晰就打算走了,没注意到沈逢南皱了眉。“那我要回去了,沈……那个啥,我就喊你南哥吧,”赵燕晰硬生生改口,没心思多寒暄,“我得走了,我怕梁研没吃饭呢。”她匆匆往外走。“等等。”沈逢南几步上前,说,“我过去看看她,方便吗?”赵燕晰有些惊讶,她跟梁研在这相依为命挺久,突然有个人表示关心,这好感度陡升,她忙点头:“方便啊。”沈逢南开车过去,很快就到了。上楼时,赵燕晰给他说明情况,“梁研不只生病,她心情也不好,所以态度大概不会很热情,你别介意啊,她不高兴的时候脾气就这样,有时不怎么理人,但她平常挺好的。”沈逢南问:“她怎么不高兴了?”赵燕晰摇摇头,跨了一级台阶往上走,“她失恋了。”沈逢南脚步一顿。前面的赵燕晰没察觉,边走边说:“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跟这个有关,她什么都不跟我说,那个男的是谁我都不清楚,她只说那个人有女朋友了,我看她也没有多难过,后来她生病了我又想想才觉得不对劲,她不怎么吃甜食的,但那天她买了一个蛋糕吃,还把蛋糕弄得乱七八糟。”赵燕晰叹口气,“她最爱装成没事的样子,这是她的初恋,她还努力去追人家,多少会难过吧。”沈逢南沉默地听完。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他低缓地问出一句:“那天,是哪天?”赵燕晰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应该是……上上周吧,对,是周一,那天我上语法课。”上上周,周一,11月2号,他的生日。沈逢南明白了,难怪那天之后就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再收到她的信息。赵燕晰打开门,领沈逢南进屋。这是个挺小的套间,一室一厅,收拾得挺整洁。赵燕晰小声说:“你先等等,我看她睡了没。”顺便看看她有没有衣衫不整,适不适合见客。梁研正靠在床上看书,赵燕晰进来时,她头也不抬地说,“这么早回来,操心我呢?”赵燕晰惊讶:“你没睡啊,晚饭吃了吗?”梁研嗯一声。赵燕晰见她衣裳还算整齐,头发也不乱,便说:“我带了个人来看你。”“谁啊?”赵燕转身朝外招手:“进来吧。”沈逢南走过来,到门口,两人视线一对,梁研怔了怔。赵燕晰笑着说:“惊讶吧,我们刚好碰上了。”她招呼沈逢南,“南哥,你进屋,我去烧点水。”赵燕晰出去了,卧室就剩两个人。沈逢南走过去,梁研的视线跟着他。等他到了床边,梁研意识到她好像看得太久。她收回视线,低头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顺便调整过度惊讶的心情。床边有张凳子,沈逢南坐下了。这个角度将梁研看得更清晰,她额头红肿没消,左面颊的刮伤也没好,整个人都有些苍白。沈逢南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梁研。他没有说话,梁研似乎也不知说什么。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尴尬。梁研皱了皱眉,先开口,“你……”“你剪了头发?”他突然说。梁研顿了一下,摸摸脑袋,“哦,剪了。”她接过话头,“没想到你会来,我也没梳头,很乱吧。”“不乱。”“哦。”又陷入诡异的沉默。而梁研总是做打破沉默的那个。“你要喝水吗?”她说。“不用。”沈逢南说,“我听说你生病了。”“小感冒而已,赵燕晰总这样,咋咋呼呼的,其实我已经好了。”沈逢南看着她的额头,“摔的很重?”“没有,就快好了。”沈逢南点点头,“那就好。”到这里,话好像都已说完,梁研等着他起身离开,沈逢南却没动。这样尴尬下去太没意思,梁研没多纠结,说:“那你回去吧,也不早了。”沈逢南看了她一眼,说:“好,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又返回。“梁研。”他叫她。“嗯?”“你找过我吗?”梁研没跟上他的节奏,“什么?”“我生日那天,你是不是找过我?”这问题太突然,梁研不可避免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是立刻点头,“是啊,我那天去了你家。”这是事实,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她答得爽快,目光更是坦荡,沈逢南一时无言。隔两秒,他走过去,重新在凳子上坐下。“那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低下来。梁研觉得这事有点儿尴尬,但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她也不藏着,讲清楚就好。“那天挺巧的,我刚好看到你女朋友了。”她说,“原来你不是单身,是我追错了。”“……”虽然已经猜到一些,但她这样大大方方说出来,沈逢南到底还是噎了一下。她就这么承认是在追他。你那是追吗?他差点问出一句。梁研以为他尴尬了,立刻说:“你别多想,这都是我的锅,跟你没关系,是我没经验,没搞清楚状况,以后我不会了。”沈逢南又无语了,她说的没错,还真是没搞清楚状况。沉默几秒,他似有似无地笑了,“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的确是没什么经验。梁研望着他,觉得这不像什么好话。沈逢南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说:“我有个妹妹,她叫沈艺,那天她来了。”梁研一双黑眼睛懵懵然,好像没听懂这意思,沈逢南顿觉无奈,“听不明白吗?你看到的,是我妹妹。”“……”梁研唇瓣张了张。沈逢南没有等到她说话,赵燕晰端着杯子走进来。“我跟梁研不怎么喝茶,这茶叶可能不太好,南哥你将就喝喝啊。”赵燕晰把杯子递给沈逢南,在床边坐下,另一杯白开水递到梁研手上,“快喝。”谈话被打断,显然没法再继续。梁研握着杯子,朝沈逢南看去一眼。他低着头喝茶。一杯茶喝了大半,沈逢南起身准备离开。赵燕晰将他送出门,回到房里,看了看梁研,“你脸有点红诶。”不会又发烧了吧。她手伸过去,被梁研拍开。“乱摸什么。”梁研把毛衣脱了,说:“我去洗澡了。”赵燕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梁研的病渐渐转好,赵燕晰安心了,全身心投入复习大业。梁研独自在家歇了几天,精神好的时候也译了些稿子。到周五,她已经基本恢复,脸上的伤也看不见了。下午,她换了身衣服出门。走在小区里,拨了沈逢南的电话。那天之后,她还没找过他。响了两声,沈逢南接了。“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梁研没讲话,电话里很安静。沈逢南等了一会,叫她:“梁研。”“是我。”她应了。“你的病好了么?”“好了。”梁研说,“你忙不?”“不忙。”梁研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下,说:“你那天说的,那是你妹妹……对不起,我弄错了。”电话里安静几秒,他应:“嗯。”梁研说:“我能来找你吗?”还真是直接。沈逢南看着窗外,冯元在楼下跟他打手势了。他问梁研:“你在哪?”“我刚出门。”“你在门口等会,”他对着电话说,“我正要去吃饭,顺路来接你一道。”“好啊。”梁研站在小区外的行道树旁等他。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路虎驶来。梁研有点奇怪,这不是沈逢南的车。车门打开,后座走出一个人。梁研看过去,脑袋一声轰响。那男人的耳钉仿佛刺进她眼里。沈逢南开着车,冯元坐副驾,车打了个弯,梁研住的小区在视野里越来越近。沈逢南远远看见梁研的身影。她站在树下,一个高高的男人在她旁边,他们似乎在说话。几秒后,那男人突然将梁研一拉,抱着塞进车里。沈逢南手一紧,神色陡变。冯元也看到那一幕,吓了一跳,“前面那咋回事?小情侣吵架不,搞得霸道总裁似的。”话音没落,他整个人往后一倒。“系安全带。”沈逢南说完,踩油门加速。梁研被丢上后座。“先去西郊。”几个字入耳,汽车飞驰,梁研踢出去的腿瞬间被压住,她挥拳砸去,右手腕立刻被困。“严祈!”“你叫我什么?”“滚蛋。”梁研左手一甩,严祈挨下这巴掌,猛地将她两手反剪,梁研皱了脸。严祈右腿半弓,压紧她大腿,整个身体叠在她身上。“疼了?”他掐住梁研下颌,“不是练过吗?怎么,还不是我对手?”梁研一声不吭。严祈:“叫我一声。”梁研闭着嘴。严祈手掌用力,看着她呼吸不稳,脸颊泛红。他的脸贴近,在她眼睛里看到自己,这种感觉异常的好。“太久不见,都不会叫人了?”他松开她的脸,抚摸她的短发,“来,叫声小舅舅。”梁研不动,也不开口。他们有很长时间都在对峙,严祈一直看着她的脸,没催促,也没生气。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线移到梁研的头发上,眼里露出遗憾,“剪成这样。”梁研仍是冷漠的表情,似乎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剪掉?”严祈的怒意似乎一瞬间喷薄,“谁准你剪了?剪这种头发,穿这样的衣服,你以为搞成这样就好了?你怎么不去变性呢,这样遮得了什么,脸遮得了?”他的手突然往下,捏住她的胸。“这里遮得了?”梁研紧绷的身体猛地发抖。她没法再冷静等机会,这根本忍不了。梁研一挣扎,严祈便将她压得更紧,那只手仍在她胸上作乱,他眼里是火,脸却在笑。“长这么大了啊,你矜持个什么劲,哪里我没摸过,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呢。”他还是那副样子,要笑不笑,忽然低头贴着梁研的鼻尖说,“真变成男的,我也喜欢。你躲得掉么。”他去亲她的额头。梁研眼角通红,一口咬上他肩膀。在严祈松手的空档,她死命推开他,撑着座椅,双脚跺上车窗。这一下不知用了多大力气,玻璃瞬间碎了。前座专心开车的黄毛男人被这异变惊到,“卧槽,严祈你他妈悠着点!”“开你的车!”严祈将梁研扯回来,他暴怒的模样和六年前没有差别,下手仍然毫不留情,梁研的脖子被他捏进手里。同一时刻,梁研手心的玻璃片划破他的侧脸。严祈不顾脸颊伤口,捉住她的手腕,“手松开!”梁研死死攥着。血沿着指缝渗出来,滴到毛衣上。严祈捏紧她的手踝迫她松手,糊满血的玻璃掉下来,梁研掌心殷红。“又来?”严祈气得发笑,“上次刀捅在哪还记得么,看我捡回命,你失望吧?这次想扎哪,脖子还是心脏?”他手一紧,梁研呼吸困难,嘴唇发颤。严祈很喜欢看她这个样子,明明无助,却不求饶,逃不掉,挣不脱,任他摆布。“人倒是长大了,心还是这么狠。看我被送走,你这些年心里偷着乐吧,是不是当我一辈子不回国了?”他渐渐松手,看她喘气咳嗽,“别忘了,你满十八了,这回捅死我可以坐牢了,别指望我姐夫罩着你。”梁研咳得两眼发潮。疾驶的汽车上了外环道。前头黄毛终于注意到后面有辆车似乎一直追着他们。他混过车手圈,这速度已经很厉害,那辆车竟能一直跟到这。黄毛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提醒,“我说差不多得了,你这账算的,可别搞出人命!”严祈充耳不闻,黄毛急了,真闹进局子里怎么收场,严祈不怕,他还怕呢,梁家好得罪吗?他赶紧劝,“后头好像有人追着,真报警闹到警察局,你家跟我家都瞒不住,你可是偷偷回国的,赶紧把人松开,好好说话呀!”好好说话?怎么可能,严祈做不到,梁研也做不到。她已经快忘掉,他又来,再给次机会,她一定对准他心脏,结束所有噩梦。严祈的脸在面前放大,梁研除了喘气,一动没动。严祈的嘴贴过来,梁研闭了闭眼,没躲。他亲了她的额头。“小舅舅……”梁研开口,严祈微微一震。“我很疼。”她手上的血还在滴。严祈淡漠地看着,“知道疼了?”梁研闭着嘴,喉咙里应:“嗯。”“那你乖不乖?”“嗯。”她言不由衷,他照样获得满足,竟真的松开了她的手。前面黄毛暗骂一声:卧槽。后视镜里那车已经追到边上了。严祈的身体还压在梁研身上,他低头亲她脸颊。梁研闭着眼,小声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没多久。”严祈的呼息在她耳边。“你怎么找到我?”她从不会温言软语,乍然来几句,严祈有些入迷,学她闭上眼,唇擦着她的脸,“明知故问,我想找谁,难么。”“嗯,也是。”严祈轻轻笑了一声,唇移过来,要亲她的嘴。梁研突然睁眼,手抬起。“操!”黄毛叫出声,车子被逼往路边。严祈后颈骤痛,整个人一颤,梁研手脚并用,逃脱束缚。右车门一开,她跳出去。“梁研!”严祈手里抓了个空,大喊“停车”,黄毛没减速,汽车急行。后头车里的冯元瞪着眼,惊呆:“南哥,她跳车!”没等到回应,汽车擦着地滑一段,猛地停下。冯元赶紧解安全带,头一转,沈逢南已经冲过去。惯性冲击下,梁研贴着路面滚了几圈,后脑磕出一个包,膝盖、手肘和露在外面的手背全擦破,半边脸颊也刮破皮。灰尘扑面,梁研蜷着腿,浑身痛,好像一丁点力气都没了。连着几辆车从路面开过去,她躺在那,眯着眼看车轮,视线里突然多一双脚,匆促跑近。梁研往上看,瞥见他的脸。他跑得好快,几步过来,把她抱起来。“梁研。”他叫她,声音很低,还是那样微哑的嗓子,梁研身体一松,脸贴在他胸膛。沈逢南抬手抹掉她脸上灰土,立刻检查伤处。冯元奔过来,手里捉着沈逢南的手机,“南哥,陈警官电话,他带人过来了,问咱们位置!”梁研头一疼,“你报警了?”“嗯。”沈逢南按着她掌心伤口,手上全是她的血。梁研皱眉,“家务事,他们管不了,别麻烦。”啊?冯元怔着,搞成这样还是家务事。“叫他别来了。”沈逢南丢下一句,抱着梁研往车边去了。回途换冯元开车,他时不时往后视镜看一眼,见沈逢南低着头给那女孩处理伤口,那一手的血,他看着都要打哆嗦,她一声不吭,也是能忍。车拐了个弯,往医院开。一盒纸巾快要用完,梁研手心血还是止不住,沈逢南紧紧按了一会儿,纸又红了。碎玻璃剌的口子不浅,好几道。“你开快点。”沈逢南催促。冯元赶紧应声,“好好好,我换条道。”沈逢南又换了纸巾摁住梁研的手,再拿薄毛巾紧紧裹了一圈。梁研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身体被他笼着,脑袋搭在他胸口,好像没力气动。沈逢南说:“还有哪里痛?”梁研很老实:“哪都痛。”“……”他不说话了。梁研也沉默。她不提在那车上的事,沈逢南也不问。这样过了几秒,梁研突然说:“你饿吗?”前头冯元听到这话,心里头应一句:饿啊。他本来是跟着沈逢南去吃饭的,忙了大半天,午饭没赶上,正要去吃顿好的,结果碰上这事,惊心动魄折腾一路,现在回过魂来,真有点饿了。这么想着,就听沈逢南说:“不饿,你饿了?”梁研摇头,“我中午吃了。”到医院,直接去急诊,先处理各处外伤,再去拍片子做检查,全部结束,拿到检查单已经四点多。好在大多是外伤,骨头没事,只是头磕得有点重,后脑勺的大包肿了起来,可能会有轻微脑震荡反应,还得挂瓶点滴再走。冯元趁这间隙去买饭,梁研靠在椅子上挂了半瓶水,人也渐渐缓过来。她在裤子口袋摸了摸,手机没丢,也没摔坏。她给梁越霆发了条信息。沈逢南拎着一袋药回来,远远看她坐在角落,手掌缠着雪白纱布,毛衣上的血迹很刺眼。梁研收起手机,看到沈逢南走过来。他把药放下,看到输液瓶里还剩一小半。“快了。”他在梁研身边坐下。梁研转头看他,目光对上,两人都沉默了一下。过两秒,梁研笑了笑。她短发蓬乱,脸颊一大片擦伤,这模样实在凄惨。沈逢南不明白她怎么笑得出来。梁研似乎不觉得尴尬,说:“我浪费了你大半天时间,不如晚上请你吃饭?”明明疼得脸都白了,还一脸轻松说这样的话。沈逢南简直无言。默了几秒,他微微低头,“这是约我么?”“嗯。”请他吃饭自然算约他。然而时运不济,没能约成功就被打断了,饥肠辘辘的冯元拎着三份晚餐奔回来,迫不及待地给他们各发一份,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破坏了人家的旖旎事情。梁研左手在输点滴,右手裹了纱布,筷子捉不稳,勉强能拿勺子吃。吃了两口,沈逢南看不过去,自己接手给她喂饭。这待遇以前没有过,梁研受宠若惊,很不客气地接受了帮助。冯元独自坐在对面椅子上狼吞虎咽,没留意这边状况,等他吞了半碗饭抬头一看,冷不丁呛了一口。卧槽,这什么情况?冯元觉得他好像瞬间变成了硕大的电灯泡,一千瓦的那种。等梁研吃完,沈逢南才开始吃自己那份。他吃饭很快,梁研的点滴挂完,他刚好也吃完。他们出了医院,冯元很识趣地在门口与他们道别。沈逢南将梁研送回去,到门口,他将药递给梁研,说:“换药方便吗?”梁研说:“方便,赵燕晰选修过伤口护理,交给她。”“嗯。”沈逢南没立刻走,停了一下,问:“今天这样的事,你自己能处理吗?”他皱着眉看她,“有没有可能再发生?”梁研没想到他问这个,顿了顿,说:“不会,有人治得了他。”她语气笃定,脸上也毫无恐惧,沈逢南看了她一会,什么都没再问。“注意伤。”他说了一句就转身下楼,走了三级台阶,听到梁研喊他——“沈逢南。”这是梁研第一次叫他名字。自从“沈叔叔”作废后,她没正经喊过他。沈逢南停下,半侧着身回头。梁研往前走几步,低头看他,这个样子在他视野里有那么点居高临下的意味。“等你有空,我请你吃饭。”她说沈逢南无语,想丢给她一句“先顾你那伤吧”,但他没能说出来。她就站在那,还是那副狼狈样子,脸上挂着伤,衣服沾着血,跟没事人一样约他。梁研等了好一会,没见他张嘴,在她看来,这应该就是拒绝。“如果你不想的话那……”“好。”他打断了她,“养好伤找我。”梁研脸上有了笑。“好,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