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朵朵为谁开

夏朝颜以为,只要自己守住那个秘密,便可以平淡安稳地过完一生。她谨小慎微地活着,胸无大志,心无波澜。 罗憩树心疼这样的夏朝颜,他介入她的生活,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齐唯杉讨厌这样的夏朝颜,却从来无法狠下心弃她不顾。 本是这般岁月静好,朝颜很满足。可命运总被意外捆绑,一场车祸,她的世界从此天翻地覆……

第28章 燕归梁
忘记原地奔跑的忧伤
一起 陪你到散场
终于某个周末,朝颜跟齐唯杉循惯例回娘家省亲。吃完饭后,齐唯杉毫不意外地看到许闻芹一把拉起朝颜,敷衍地朝他点点头,便带着女儿径自走上楼去。
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他心底却是轻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岳母大人又开始旁敲侧击,就差没掀起衣服来看看他到底有没对她宝贝女儿家暴了。他到底是妖呢还是魔呢,她总是时时刻刻提防着他。
果然,许闻芹第一句话就是:“他最近对你好不好?”朝颜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抱怨:“妈,你能不能换句话开头?”许闻芹看了她一眼,撇嘴:“怎么了?这么快胳臂肘就朝他那儿拐了?”她坐下来,不冷不热地,“你别忘了,你还姓夏,就算活到八十岁,你还是我女儿呢!”朝颜无奈,眨了眨眼:“妈,我跟你讲,其实他对我一点都不好。”固执,霸道,独断专行。她低头,无可奈何地:“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许闻芹先是脸色紧绷,身子也挺直了,可只是几秒,她便又重新放松下来,略带挖苦地:“不好?不好你能这么向着他?”她又撇撇嘴。吃饭的时候动不动往他碗里搛菜,她特意为女儿做的,白便宜那个小子了。
她瞄瞄朝颜。怀孕整六个月了,女儿看上去倒还是神清气爽的,头发乌黑,脸色白里透红,除了肚子,一点看不出孕妇该有的嗜睡、臃肿、不修边幅等等一干症状。想起自己怀夏晚晴的时候,夏勇吭哧吭哧在外面忙活到深更半夜才回家,回来倒头就睡,压根都顾不上看她一眼。这么说来,也该放下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了吧?
她想了想,从里间的储藏室里头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花布包袱:“朝颜,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包袱被缓缓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白底蓝色小碎花的婴儿包被,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虽然年代久远,可是清雅之气不减。许闻芹缓缓展开包被,里面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衣服。朝颜拿起一套来看,针脚细腻,绣花精致,许闻芹默默观察着女儿的神情,半晌,略带黯然地:“这都是当初你妈亲手做的。”
朝颜没有作声,只是一件一件拿起来慢慢看。她眼角微湿,上面,毕竟有着妈妈的味道。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她终于抬头:“妈,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闻芹怅然看向窗外的白月光,晚风吹过,窗帘轻轻拂动着:“樊迎春、我,还有你爸三个是中学同学,我们都没能考上大学,我跟你爸都认命了,直接招工进了工厂。可樊迎春跟我们不一样,她向来成绩就比我们好,她不乐意当工人,去了大学门口的一家小书店站柜台,就想着来年重考大学。没想到……”
一段孽缘。
“其实那会儿她跟你爸的关系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多年的街坊,双方家长都满意,可是,我知道她一直心高,不乐意,再加上她遇到了沈浩然。大上海来的,长得帅,爸爸是部队的高官,还是大学生,任谁都会一头栽下去的。我劝她,那个姓沈的是不错,可看上去就不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感情能当饭吃吗?他家里人会接受你吗?一旦闹翻了,他会不会打退堂鼓啊?我是为她好,后来事实也证明了,我的猜疑都是正确的,可是,她听不进去。到后来,她更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傻得为他写作业、洗衣做饭,连自己考大学的机会都放弃了。她傻得为他偷偷怀上了你,可是,他家里人看都不要看她,沈家早就为沈浩然在上海找好了门当户对的人家,也是部队里头的,他们派人来樊家来闹,她爸妈打她,让她跪在地上,逼她堕胎,统统没用。她就是这样一根筋走到天黑的人,后来,不知怎么地,他们两人就一起逃走了。
“你爸爸是个老实人,樊迎春那样儿,开始的时候他是伤心的,后来他也就想开了。我跟他说,世界上又不止樊迎春一个女人,再说她的心思又不在你身上,既然家里给你们选定日子了,实在没法交代的话,这里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
“我们结婚才三个月,一天大早,我一开门,就看到门口放着一个小包裹,我捡起来一打开,你就冲着我笑,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纸条。我脑子一下就懵了,等我把你爸爸叫起来一起冲出去的时候,她已经……”
许闻芹闭了闭眼,从包袱深处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朝颜。她接过来,上面隽秀的一行小字:
对不起,帮我好好照顾她。永远,不要提世上还有我这个人。
朝颜眼角顿湿。这张纸条,十四岁那年的深夜,她曾经见过。
许闻芹叹了一口气,搂住朝颜:“别怪妈啰嗦,女怕嫁错郎,朝颜,妈只希望你过得好。”她就无限安慰。
朝颜回抱她,止不住眼角的湿意:“妈,我知道,你放心。”有这样的母亲,是她夏朝颜修了无数轮回才修来的福分。
放心?许闻芹感慨。现在看来,是有那么一点。
她瞄了瞄朝颜:“听晚晴说,你婆婆最近倒一直都没出去?”隔三岔五就上门送补品,顺带帮着拆拆洗洗。真看不出来,以往只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个女强人,干起家务活来还一套一套的。
朝颜“嗯”了一声,有点头痛。当初嫁给齐唯杉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想到未来的婆婆洁癖得厉害。以前她撒手不管他们,朝颜也没觉出什么不便,自从她怀孕,其实家里的清洁卫生齐唯杉已经很注意了,可还是逃不开刘旋的火眼金睛。她每周必来报到,在钟点工阿姨面前她倒是从不多说什么,最多只是眼角一撇,指尖便在琉璃台上轻轻一划:“里角有三厘米长的浮灰。”点到即止。可是,钟点工阿姨背着她跟朝颜一个劲地感慨:“我做了二十来年,最怕的就是你家这个老太太!”猫头鹰般的眼神,德国黑贝般的嗅觉,最重要的,她还有着小蜜蜂般的勤劳。
其实说实在的,刘旋很顾大局、很会给人面子,她一般都要等到阿姨走后,亲自动手,把她目光所及的每个卫生死角统统清扫得干干净净。当初,即便她再怎么不中意朝颜,也还是专程跑到香港给她买了一整套珠光宝气的首饰。尽管放在夏朝颜那儿,实在是不见天日,外带明月照沟渠。
齐唯杉看着朝颜挺着个大肚子、扎着手站在一旁有点手足无措的模样,轻描淡写地:“我妈年轻的时候女强人惯了,到老了开始贤妻良母,你看习惯了就好了。”
朝颜看他悠闲地坐在一旁喝茶、看报纸,忍不住说他:“你怎么也不帮帮忙?”自己老娘在一旁挥汗如雨,他倒真是忍心。就凭这一点,她还是生个女儿好了,起码,贴心啊。
齐唯杉又翻了一页报纸,吹了声口哨,居然轻快得很:“别自作多情了,不会招人待见的。”
五分钟后。
他恼怒地挥开她的手:“夏朝颜,你仗着你肚子大我不敢跟你动手是不是?”耳朵生疼。
朝颜竖眉,一点都不肯退让,以眼神示意他。
齐唯杉也竖眉。好,夏朝颜,你给我等着!
又过了五分钟。
一声惊呼从里间传来:“哎呀呀,我跟你说,这个花瓶不是这样放的,得这样,角度刚刚好,又不容易染灰。”
片刻之后,又是一声惊呼:“你头上这都沾了什么啊儿子,晚上你不是还有个挺重要的会吗,再说今天可是休息天,瞧瞧,衬衫也皱了、裤子也脏了,还不快出去,这里哪儿是你待的地方啊……”
……
仅仅两三分钟,那个人就施施然出来了,向朝颜摊摊手,一副“我跟你说了你还不信”的表情。他的身后,还传出一个略略扬高的声音,径直吩咐她:“对了朝颜,给他找个创口贴出来,刚刚唯杉的左手食指被划到了!”
朝颜连忙反转他的手一看,浅浅的一道白色印痕而已。听得里面那个犹自一迭连声吩咐她的声音,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低低嘟囔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齐唯杉略带玩味地看着她脸上的悻悻然:“夏朝颜!”敢当自己的面说他老妈她婆婆,皮痒了是不是!
朝颜白他一眼。齐唯杉浅浅一笑,伸手拥住她:“傻瓜,你没看出来我妈是心里歉疚,所以才这样费劲来补偿?”他低头看她,“她那么好强,你要是不给她机会,她会记恨的。”
毕竟就他一个儿子,又怎会不想他幸福?尽管刘旋心底一定还是有着些微的芥蒂。
终于,朝颜快生之前,突然一天,齐唯杉跟她说:“走吧。”朝颜奇怪:“去……”齐唯杉只是瞥了她一眼,她立刻从善如流地赔笑着改口:“老公,我们去哪儿?”
夏晚晴跟许闻芹在一旁听得直皱眉,特别是夏晚晴,情场失意的人,根本见不得别人卿卿我我,立刻起身:“我出去透透气。”剩下许闻芹一个人坐在那儿冷着脸,外带心生几分感慨,女儿终究还是被那个城府颇深的小子吃得死死的了。她撇嘴,悻悻然不作声。
她不知道的是,一上车,朝颜便气鼓鼓地:“齐唯杉,你这个小人!”
那个小人开着车,唇角微挑,好心情一览无余:“又怎么了?”朝颜瞪他:“你威胁我!”齐唯杉一脸无辜:“我哪有?你哪只眼看到的?”
若干月前,有个人冷冷暗示她:“要想补偿我?很简单。”
她继续坐在那儿生闷气。
想起叶蓉蓉的戏谑:“猫收服老鼠之前,总得玩个够。夏朝颜,权当你老公怪癖好了,再怎么,也总比一口吃掉强。”
齐唯杉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明天产检,别忘了。”前次检查居然查出孩子脐带绕颈,众人都是一阵忙乱。医生说孩子很可能自己又会绕出来,不必虚惊。可是,到底自己的孩子,又岂能一点不担心?
朝颜点头。只不过,她还是又追问了一句:“到底去哪儿?”
齐唯杉又瞥了她一眼:“孩子快生了,不该带去给爷爷看看吗?”
齐唯杉看向玻璃窗里头的齐述:“爸,你气色比上次见的时候还要好。”齐述微笑:“是吗?”他面色非常平和,一点看不出两年前初入狱时候的颓丧跟难受。他看向朝颜:“你爸爸就快出去了吧?”
朝颜笑了笑,点头:“是,爸。”
齐述的面颊微微一动,他的眼神,投向朝颜已经隆得很高的肚子:“辛苦你了,还来看我。”
齐唯杉浅浅一笑:“爸,你就要有孙子了。”找了个相熟的医生,提前知晓了性别,其实他倒无所谓,刘旋却开心得不行。齐述的眼神立刻燃亮,他的唇也几乎立刻翕动:“唯杉,你说……说什么?”齐唯杉又是一笑:“我说,等生下来,尽快抱来给你看。”
养儿方知父母恩,他长到将近三十岁,第一次有所感触。
小时候,无论多晚,哪怕他睡着了,齐述总要到他床头看看他,给他掖掖被子,帮他关灯。
他生病的时候,齐述连夜赶回来,背着他上医院输液,累得在他病床前沉沉睡去。
他为了出国念书的事跟齐述闹别扭,齐述表面上不睬他,却让余涓涓时不时来探探他的口风,劝解他,讨好他。
甚至,如果儿子当初不松口,他绝不会迎娶余涓涓进门。
……
临走前,齐唯杉示意朝颜先出去稍等。
齐述看着他,无限感伤:“唯杉,我对不起你,宝宝生下来,注定就有个在监狱里头的爷爷,被别的小朋友耻笑。”
齐唯杉凝视着他:“爸,谁能没错,知错就改才是最重要的,还有,爸,”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我验过DNA了,你放心,我百分之百是你儿子。”
待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齐述站在玻璃窗后面,抹着脸号啕大哭。
他心里微微酸楚。纵使有着这么多年的怀疑,齐述对他,永远疼爱万分。当初查出来的赃款里头,有很大部分是以他的名义存的。
走出门的时候,朝颜疑惑:“你怎么啦?”齐唯杉牵起她的手:“没事,沙子迷了眼。”他向朝颜微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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