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春咽了咽口水。 沈英低头看看饭碗里那么几口饭,再看看那鱼汤,说:“你觉得留这么点我能吃得饱?” 孟景春抿抿唇,很是大方说:“你吃罢。” 沈英便低头慢条斯理地继续吃。孟景春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红薯,又补充了一句:“很烫的,你……你别吃得这么快。” 沈英说:“我是为你好。”吃得太慢不得馋死你么? 孟景春别过眼,起了身道:“我先回去了……” “不陪我吃完么?” 孟景春不满道:“相爷又不是小孩子。” “我就是小孩子,你坐下。” 孟景春一扭头:“就不!”说罢很是神气地就要走。 沈英却忽地腾出一只手来,伸过去抓住她夹领,轻轻用力:“你走啊。”扯坏衣服什么的就管不着了。 孟景春皱了眉低眼看看:“相爷好不讲道理。” “我是不讲道理。”沈英一边说着竟还将那碗鱼汤喝完了,这才抬了头看她,脸上渐有笑意,却是淡得很:“今日我确实很羡慕严学中。” 孟景春瘪瘪嘴:“那相爷去寻个有钱的夫人好了。” “我并非羡慕他夫人有钱。”沈英顿了一顿,“我是羡慕他有夫人。” 孟景春别过脸:“那相爷去找个……” 沈英起了身,隔着一张桌,上身稍稍前倾,唇贴着她耳朵温声道:“你做我夫人不就好了?” 孟景春登时红了脸,急道:“相爷胡说什么?” 她自然是想嫁他,可如今这情形,她以男儿身份在衙门走动,就算她辞官不做,可若沈英还在朝中,她便不可能明着嫁他为妻。 沈英又怎可能辞官不做呢?孟景春看得出他的抱负,她知道他身上有担子,不可能说放便放下。一走了之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即便他对这朝堂已不存太多希冀,可尚有责任在身,如今便不能走。 念至此,孟景春心中竟有一些怅然。 沈英见她此反应,也猜这家伙已想到了这一层。何时……才能不揣着这些心思过日子? 孟景春转回头,视线与之相对,抿了抿唇,只说:“我不贪心的,不着急。” 沈英喉结轻滚,松了手,只淡淡应了一声:“恩。” 孟景春深吸一口气,脸上绽了一笑,两边酒窝浅浅。明明是素净得不得了的一张脸,却偏偏……教人难忘。 ****** 襄王督审废太子结党谋害二殿下一案,听闻大理寺一评事先前很是顺利地弄妥了魏明先一案的供单,便遣人去大理寺找到孟景春,让她来一趟。 孟景春拍拍脸,她心道那一日襄王似乎也只是瞧了一眼,应当不至于记得,何况她只是扮作管事而已,又不是重要人物,应当是不要紧。她这般宽慰自己,却还是忐忑。 见了面,她垂了头同襄王行了礼。襄王瞥了她一眼,只道:“现下大理寺的人都这般打不起精神?太忙累着了还是嫌俸银少?” 孟景春微微抬了头,站直了身子。 襄王看到这张脸,竟一句多余的话也未说,只径自拿过一旁卷宗,翻出那供单来,问了一些话。 孟景春心中舒了一口气,庆幸还好未被认出来。她遂老老实实将如何取得这供单的事说了,襄王听着却也不说话,等她悉数说完,才简略给了评价:“原只是运气好。” 孟景春黑了黑脸。 襄王又淡淡补充一句:“运气好也是本事。” 孟景春忍不住腹诽,何必拆着说,连着说完不是很好吗? 他将那折子放回案桌上:“没什么事了。” 孟景春这才如释重负地行礼告退。 然她刚走到外头,便瞧见沈英走过来。沈英未与她打招呼,她也很识趣地低头匆匆走了。 近来皇帝龙体欠安不问政事,这几日已全权委托给襄王处理。遇上重要的事,沈英亦是要递呈相关折子得襄王批复。 他进屋后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将折子双手递上。襄王接下,却也未翻,见他这个模样,一句话也未说。 沈英道:“殿下若无要事,容臣告退。” 襄王将折子搁在案上,语声缓淡:“让大理寺评事与你做府中管事”微微抬了眼:“你好本事啊。” 沈英波澜不惊地慢慢回他:“孟评事与宗亭有些渊源,宗亭离京前曾与臣商量过能否让他在臣府上住一阵子,便不知不觉住到了现在。又因孟评事不愿白吃白喝白住,闲时便帮忙做些事。” 襄王淡笑:“看来大理寺略闲,竟还可在相府兼当管事。” 沈英避重就轻:“大理寺一年多没有个总领事务的人,终不是办法。” “你看呢?” “严大人典狱出身,在殿/□边又历练这些年,足可堪此任。” “挺好。不过”襄王看他一眼,“沈相如此举贤不避亲,让旁人知道了不好罢。” 沈英从容自若:“举贤避亲才刻意。” 襄王笑了笑:“听闻沈时苓快到京城了。”他稍顿:“许多年未见了罢?” ☆、【四八】时苓 先前有话必答,这会同他提起沈时苓,沈英倒是不言声了。 襄王见他这反应,只道:“没什么事了,去忙罢。” 沈英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想起来,自十多年前离家至今,他都未再见过这个妹妹。 那时襄王亲政不久,认为女子有才德兴许更利于民风开化,便在楚地试着推行女学。沈时苓觉着好玩,也顾不得旁人怎么看,便央着爹娘要进女学看看。那时女学学堂离沈英念书的地方也就隔着一条巷子,沈时苓便每日起了早,跟着沈英一道去念书。 沈英得每日将她送到女学,自己再折回书院。因为她磨蹭,还曾经耽搁了时辰,去晚了被书院先生责罚。沈英平日里是不理会她的,小丫头不好好在家待着没事总往外跑,那时的沈英觉着她烦透了。 后来他因为一些事情愤然离家,由是年纪小,对家人也没有丝毫惦念,总以为自己本来就一个人。后来年纪渐长,看多了世事,想要提笔写封家书,却总是不知如何开口。年轻气盛时做的糊涂事,如今看来,真的是伤了太多人。即便现下想要握手言和,他都觉得没脸再去。 沈时苓即将进京,也意味着他们必然会再见。如何开口?要问些什么?他均没有概念。关于这妹妹,他所清楚知道的只有十多年前的事情,后来听闻她将生意做得很大,且手段厉害,都隐约觉着那与他记忆中的沈时苓,不是同一个人。 ****** 又过了约莫大半个月,这日孟景春从衙门中回来。天气渐暖,她回来路上买了块酥饼,吊儿郎当地边走边啃,这就进了府。 黄昏正好,她喊了一声牛管事,却只有桂发摇着尾巴兴冲冲跑了来,咬她的袍子。她将剩下的饼丢给桂发,拍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往里走。 她瞧正厅灯亮着,不知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