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太大,陈樾没听见。 她于是喊了一遍:“这是怎么运上来的?” 陈樾说:“六七月份会安装19到29号风机,到时你可以过来看看。” 孟昀问:“我可以过来看?” 陈樾点头。他想,到时他带她来,师父应该不会不同意。 孟昀抬抬手臂指那大风车,问:“这是几号风机?” “1号。”陈樾在浓雾里往前走,说,“她在这儿站了快一年了。” 孟昀问:“那时候你也在?” “嗯。”陈樾仰头望,说,“她是我跟着我师父参与制造安装的第一台电机。那时候挺难的,接口安装需要人工操作,现在可以全机械化了。” 他语气平淡,孟昀却从他眼中看出了深情。 她说:“你该不会给她取名字了吧?” 陈樾一愣,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表情有些不自在,仿佛让人发现了什么小秘密。 孟昀笑了,蹦跶着追上去问:“叫什么?” 陈樾不答。 孟昀故意说:“白雪公主?” 陈樾看她一眼:“……” 孟昀又说:“灰姑娘?贝儿?” 陈樾像是不能忍了,说:“月亮。” “啊?” “她叫月亮。” “月亮——”孟昀念了一声,又望向因走近而更显巨大的风车。 流云冲刷着风车叶片,细碎阳光下竟有彩云追月之感,她说:“陈樾,你蛮会起名字的嘛。以后我写歌要是起不出好名字,就请你帮忙。”话刚说出口,她懵了一下,冲锋衣的袖口抬到脑袋边,捂着额头回忆,“诶?《天使》那首歌,名字就是你起的吧,有次上课的时候,是不是?” 陈樾没料到她竟想起来了,“嗯”了一声。 孟昀蹙眉:“什么课来着?” 陈樾说:“地缘经济学概论。” “就是那个课!我考试只有60分!” 陈樾微笑了一下,孟昀说:“你笑什么?”他不笑了,转过脸去。 她心情不错地蹦跳两下,看向远处另外几架风车,问:“那些呢,都有名字?” 陈樾指给她看:“最近那个是2号风机,叫小满,是小满那天成功运转的;那是3号,叫幺儿;起初选址失误,重新规划耽误了很久的工期,后面安装过程也不太顺利,很费心,像家里最不省心的幺儿……” 远处各个坡道上的风车因距离远近而显得大小不一。目光所及之处能见到的他都一一为她讲述,分明是看着一模一样的机器,在他眼里却是各有独特的宝贝。 山风呼啸,风车唰唰,陈樾声音不大,吐字却清晰温沉,像狂风中宁静的风眼。 孟昀站在他身侧,听着听着,眼神就从风车上挪到他脸上了。雾气飞卷,狂风刮着他乌黑的短发,男人额头饱满,眉骨挺拔,目光深深看着远方。 那一瞬,她惊异于他周身成熟静宁的气质,再不似大学时代那个薄弱青涩的男孩。他讲到半路,许是意识到她太过安静,侧过头来看她,男人清澈的目光撞进她敞开的不设防的眼底。 孟昀怔了怔,他也愣了愣,目光迅速弹开。 她眨巴着眼睛四处张望,这一会儿的功夫,云海下沉了少许,之前能将人淹没的雾气退cháo到小腿边。山坡上的岩石、草皮和灌木植被都显露了出来。 她岔开话题,匆匆地问:“转一圈能发多少电啊?” “接近两度。” “哦。”孟昀往前方一指,问,“她怎么都不转的?” 那是6号风机,叶片在早晨狂乱的山风中懒洋洋的,极其缓慢地挪动着,很是不努力的划水样子。 孟昀指控:“她怎么回事啊,这么偷懒?” 陈樾也望着它,说:“她很像你。” 孟昀:“???” 陈樾唇角有极浅的笑意:“读书的时候,逃课,打瞌睡,不听讲。不像么?” “……”孟昀的手缩在冲锋衣里,挥着袖子就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啪!” 打完才意识到这举动有些暧昧,微微红了脸。 陈樾抿着唇低下头,踢了踢脚底的石子,才抬头说:“逗你的。” 他说:“她没有不努力,是方向不对。” “啊?” “她主要接收西北风,秋冬季的时候威力比较大。”他往前走了,孟昀还留在原地望着那6号风车。云雾正散开,天空露出淡淡的蓝。6号白色风车静止伫立在天幕中,美得纯粹。她拿手机拍了张照,听见陈樾叫她:“孟昀,你过来。” 他站在山崖边的一块石头前,风chuī得冲锋衣贴裹在他身上。 孟昀踩着碎石迎着风走过去。视野渐渐开阔,一个巨大的山谷铺陈眼前,稀薄的云雾悬在山岭间。山风卷动,浮云奔走,阳光洒在上头,折she出一道道细小的彩虹,云雾的河流在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