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栖找到场务的时候,顾兮已经换好了旗袍,正跷着二郎腿,躺在躺椅里吹电风扇。 导演赔笑候在一边,余光扫到时栖,瞬间板起脸:“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顾兮等了你多久?” 时栖的唇角微微往下一压。 导演把剧本卷起,对着他的鼻尖狠挥:“这么热的天,让主演陪你遭罪,时栖,你耍大牌?” “哎,王导,你说什么呢?”顾兮的声音适时插进来,“时栖前辈不过是迟到了几分钟,你别和他计较。” 王导立刻像条哈巴狗,蹲在顾兮身边摇尾巴:“是是是,还是咱们顾兮好,大人有大量。” 说完,瞪了时栖一眼:“还不快去走位!这还要我教。” 时栖面无表情地走到机位前,对着空气回忆台词。 《偷香》的剧情并不复杂,讲述的是一方军阀贺作舟和服务生方伊池的爱情故事,而王浮生,则是他们爱情道路上的绊脚石,俗称炮灰。 时栖现在就是这个炮灰,他拿着作为道具的药,叩响了院门。 这一幕,他要进屋给主角方伊池的妹妹方伊静看病,还要和方伊池讨论她的病情。 时栖敲了十来下,没人喊卡,也没人应答。 沉重的棉衣压在他的肩头,汗水滑过的触感宛若冰冷的蛇。 泡沫做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模糊了时栖的视野。 他想起刚嫁给宫凯那段时间,也在剧组里跑龙套。 宫凯对于时栖选择演戏这条路,嗤之以鼻,甚至没有把他签在宫家的娱乐公司名下。 时栖混圈之初只能假借宫家的背景,碰上好骗的剧组,不会被刁难,碰上稍微有点背景的剧组,他唯有老老实实干活的命。 不过时栖有法子,他忍无可忍以后,拿出了自己出演的第一部 戏,找到宫凯,说:“来,一起看看,我的荧幕首秀。” 剧里的时栖穿着肮脏的破布衫,作为背景板,甚至没说超过十句的台词,就死在了主角的剑下。 宫凯爱面子,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情不愿地将时栖捧红了。 时间回到现在。 时栖将药包从左手换到右手,重新敲响了院门。 顾兮扮演的方伊池依旧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时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是顾兮的报复。他不愿意握手,就得顶着高温被晾在片场上,直到主演消气。 汗水从额角滑落,辣得时栖睁不开眼,他用余光寻找导演,发现王导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显然没有解围的打算。 既然如此,时栖只能给自己加戏。 他搓了搓汗津津的手,把药包扔在地上,仰头喊:“有人吗?” “卡!”宛若老僧入定一般的王导,终于有了反应,“时栖,你连剧本都没看?这里有你的台词吗?” 时栖冷冷地瞧着发飙的导演,弯腰去拾药包。 一只手赶在他之前,攥住了道具。 “时栖前辈。”顾兮笑眯眯地蹲在他面前,“没关系,人人都有忘记台词的时候,别紧张。” 紧张? 时栖一动不动地盯着顾兮的手。 他说:“原来是你紧张啊,怪不得那么久不接台词呢。” 顾兮的神情微妙地僵住:“前辈在说什么?” 时栖没理顾兮。 顾兮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猛地站起,踉跄着后退:“时栖前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知道方伊池这个角色原本是你的,可换角是你自身的形象问题,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真的不服气,大可以和经纪公司抗议,何苦在片场闹脾气?” 这一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王导循声而来,将顾兮挡在自己身后,护犊子似的推时栖的肩膀:“说你耍大牌,还真耍大牌啊?” “……想要主角,就得自己争取,也不看看现在哪个剧组还敢要你!” 时栖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放弃了掉落在地上的药包,转而面对导演,挑起一边眉。 他的长相本就有冲击力,这么一挑眉,王导反射性地后退半步:“你……” “别怪前辈。”顾兮突然一反常态,挤开王导,站在时栖面前,“前辈肯定不是故意加戏的,王导,您别说他了。” 时栖到嘴的嘲讽生生卡住,倒不是因为顾兮假惺惺的维护,而是因为不知何时起,站在片场外的男人。 宫行川背靠着几箱道具,修长的手指间闪烁着烟头橙色的光芒。 顾兮是在演给宫行川看。 演什么呢? 演一个被耍大牌的老演员欺负的新人。 时栖觉得有意思,他还从未被人用如此拙劣的演技算计到自己头上过。 “宫先生。”顾兮顺着时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红着脸转身,“您什么时候来的?” 宫行川把烟叼在嘴里,抽得很斯文,连嘴唇都没有动。 何岚打了个圆场:“宫先生刚到。” “啊……时栖前辈没有为难我。”顾兮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拉住时栖的手腕,把他拽到身旁,同时装作羞怯地将旗袍撩起,露出半截雪白的大腿,“宫先生不要怪他。” 时栖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前挪了几步。 一道滚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栖。”宫行川放下了手中的烟。 冲出去的却是顾兮。 小栖,小兮。 他到底在叫谁? 第六章 洗盘子的服务员 时栖记得,十8岁生日过完,宫行川改口叫他小栖。 对他而言,时栖还是小栖,没有任何分别。 但宫行川说,这两个称呼是不一样的。叫他“时栖”,是把他当孩子,叫他“小栖”,则是…… “则是什么?”十8岁的时栖将腿跷在书桌上,懒洋洋地摆弄宫行川的香烟。 宫行川按住他的手:“小孩子,抽什么烟?” 时栖把手指从宫行川的掌心抽出来:“看你抽,我馋。” “胡闹。”宫行川毫不犹豫地没收了那包香烟。 他无所谓地“啧”了声,旧事重提:“小栖是什么意思?” “……情人还是床伴?” 宫行川居高临下地望着时栖,脸侧的线条绷出了冷硬的弧度。 时栖意识到宫行川生气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有区别?” “当然有。”宫行川把时栖的腿从书桌上搬下来,纠正他的坐姿,“小栖不是情人,也不是床伴。” “那是什么?”时栖笑嘻嘻地仰起头,拿手挠宫行川的下巴。 宫行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等到晚上,他们在凌乱的床上纠缠,才对意乱情迷的时栖说:“是爱人。” 小栖,是对爱人的称呼。 时栖出了一身冷汗,听见宫行川又叫了声:“小栖。” 他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直到被宫行川捏住下巴,强行仰起头,才想起来挣扎。 他这具在外人面前无懈可击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躯壳,碰到宫行川就支离破碎。 时栖想,他还是在乎。在乎自己的男一号被抢走,在乎宫行川名下的娱乐公司签了一个和自己名字很像的男演员。 更在乎宫行川用叫爱人的语气,叫自己。 “小栖?”宫行川的手碰到被汗浸透的布料,眉心不自然地皱起。 时栖咬牙推开了宫行川,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喊了声:“父亲。” 他是故意的,用那个大家都猜测的关系来称呼宫行川。 宫行川的眼尾往下狠狠一压,眼底的关心散去,指缝间悄然落下大片烟灰。 “你怎么来片场了?”时栖强撑着站在原地,勾起唇角,掸了掸被宫行川拂过的衣衫,“这里太乱了,岚姐怎么不拦着你?” 被点名的何岚噎了一噎,恰巧看见lily捧着两大包面巾纸飞奔而来,立刻露出了得救的神情。 “何岚?”lily诧异地停下脚步,继而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望向片场,“卧槽……宫行川?!” “lily姐,你快想想办法,小栖和宫先生好像要吵起来了。” lily一时没反应过来:“宫行川是不是后悔没把小栖从办公室的窗户扔下去?” 何岚满脸迷茫:“……?” “算了。”lily回过神,先把何岚拽到身边,再轻蔑地打量缩在何岚身后的顾兮,“这家伙是谁?” “他是……” “无所谓是谁,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见面。”金牌经纪人lily踩着恨天高,高傲地从顾兮面前走过。 继而压低嗓音,暗搓搓地问:“宫先生不会让这个顾兮再出现在小栖面前了吧?” 搞不清楚状况的何岚可怜巴巴地点头。 lily瞬间神清气爽:“什么十8线小糊比也敢碰瓷我家时栖,怎么不去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何岚还想说点什么,宫行川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何岚,走了。” “走了?”何岚茫然地看着lily,又偷偷打量时栖,最后硬着头皮跑过去,“来了。” 被留在原地的lily实在想不明白宫行川此行的目的,只得回头去找时栖,却见他面色发白,身形不稳,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时栖!” 顶着三十8度的高温,在片场连续穿了三个小时的棉衣,时栖光荣中暑。 他被红着眼睛的lily开车送进了急诊室,心情颇佳地打手机游戏。 “我一定要发一百篇通稿,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欺负你!”lily精致的妆容花了,哭哭啼啼地等护士给时栖量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