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京畿城中, 大雪已经停了。 自入了冬后, 今日是京畿城中唯一一个不曾落雪的日子。 年近四十的乾朝皇帝下了朝后,在宫人们的簇拥下,于雪地中慢慢行走着。 他的脚步踏在雪地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傅『吟』身着红『色』的官袍, 跟在皇帝的身后, 语速极快地汇报着朝中大事。 “直隶雪灾已减缓, 国库拨款之后, 百姓有了可以过冬的御寒衣物……”傅『吟』跟在皇帝身后, 朗声说着。 “这个在早朝已经说过了……不必再议。”皇帝走到御花园前停了下来,环顾着四周白茫茫的雪地,轻声说道。 傅『吟』一愣:“那么皇上还想要知道什么呢?” “这京畿城的大雪都停了,鹤儿她也该……回来了吧?”皇帝看着有些阴沉的天空说道。 “根据燕橙姑娘的消息来报, 何狷大人在朔方国国都襄城中染了病,现在正在回京畿城的路上。” “闻鹤呢?” “朔方国开的条件太苛刻, 所以燕橙姑娘设法将他们救出来了, 他们已经在回乾朝的路上了,上一次说还说他们在紫金城中停了下来。” 皇帝听了傅『吟』的汇报之后, 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便好……这便好……” 傅『吟』看到皇帝原本有些凝重的脸『色』此时已经恢复了些许笑颜, 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臣有一事不知。” “直说便是。”因闻鹤即将回京畿城的消息传到, 所以皇帝的心情格外好,也便应了一句。 “闻鹤公主再如何说……也是前朝血脉,皇上您为何?”傅『吟』只说了一半, 后面半句便没有再说下去。 “为何?”皇帝重复了一遍,“我如何了?” “皇上您又为何如此看重她,眼见她被抓到朔方国之后,宁愿付出极重的代价也要将她换回来?”此时傅『吟』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联想,例如闻鹤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藏宝地之类的。 “她啊……”皇帝看着北方的天空,再次叹了口气,“不过是在还债罢了。” “皇上何出此言?”傅『吟』一惊,一向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当傅『吟』抬头的时候,站在她面前的皇帝却已经不见了。 傅『吟』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道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她大惊失『色』地低头看。 只见穿着明黄『色』衣袍的皇帝早已躺在了地上,双目紧闭,竟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 “来人啊——皇上晕倒了,快……快叫太医来,去通知皇后娘娘!”傅『吟』的反应极快,马上通知宫人们将皇帝扶起来,通知所有人。 —— “皇上在下了早朝回宫的路上晕倒了?”皇后端坐在美人榻上,轻抿了一口暖茶,不疾不徐地问道。 “是。”李公公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皇后,“我方才就跟在皇上身边,他还在与傅长史商谈国事,这还没谈完,皇上便……” “什么商谈国事,怕是在谈论还在朔方国的那位闻鹤小公主吧?”皇后打断了李公公的话,轻笑了一声。 “这……”李公公很有眼力见,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皇后这么问起,他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没有说出来。 “好了好了……”皇后忽然又轻叹了一口气,“我这便过去他的寝宫,太医如何说?” “太医只说是……关心国事,『操』劳过度。”李公公不敢怠慢,马上回答道。 皇后托腮思考了一会儿便说道:“直隶的雪灾不是已经解决了么?” “恐是前些日子因此事而忧愁。”李公公擦了一把汗说道。 作为皇帝跟前伺候的人,皇上的身体情况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人应该关心的,现在皇帝出了事,他难辞其咎。 “他在忧愁什么,他自己知道。”皇后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 不过她还是站起身来,身边的美貌宫女们马上围了上来,为她整理仪容。 “走吧,这便启程去皇上那儿。”皇后将一只保养极佳的手搭上宫女的手,轻声说道。 “是否要通知别宫的娘娘?”李公公连忙站起来,跟在皇后身后。 “通知她们做什么?到皇上床前哭哭啼啼惹人讨厌么?”皇后扫出一个轻蔑的眼神。 “此事,只通知东宫便好。”皇后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她站起身来,走出的步子优雅高贵,不紧不慢。 “暖儿,去将我的香囊拿来。” “这凤钗样式我不喜欢,你去给我换一支。” “大氅有些儿薄了,去给我换那件白狐『毛』的来。” 一群宫女围在皇后身边,忙前忙后,这才将她伺候得满意了。 李公公在一边看了,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皇后这般态度,恐怕也是积怨已久了。 毕竟皇帝这段时间以来,竟然因为一个前朝的血脉被抓到朔方国而忧愁。 身为他的正宫娘娘,又怎么可能没有丝毫怨言呢? 李公公也是皇宫里的老人了,当年皇后是如何坐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他一清二楚。 看着皇后坐上步辇,这才朝着皇帝的寝宫而去,李公公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旁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但对于李公公而言,他倒是觉得这位皇后娘娘才真是相处了十几年都看不透呢。 皇后华丽隆重的步辇朝着皇帝的潜龙宫而去,一路上屋檐上的残雪融化成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而此时的太医把着皇帝的脉,看着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晦暗的皇帝,长叹了一口气。 “慕容大夫,皇上如何了?”就在太医摇了摇头,正打算给皇帝写下治病的方子之时,一道轻柔但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 太医院的资深大夫慕容金的手罕见地抖了一下,手中『毛』笔尖端沾了的浓墨点在纸上,蔓延出一大团黑点。 “皇上的情况……恐怕不太妙。”慕容金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位皇后娘娘,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见过皇后娘娘。”慕容金这才想起来行礼,朝皇后恭敬地行了一礼。 妆容精致,穿戴端庄的皇后一只手搭在宫女的手上,开口继续问道:“皇上的情况如何不太妙?你且慢慢说来。” “皇上这不是身疾,而是心疾啊……”慕容金躬身说道。 皇后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慕容金:“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不要如此遮遮掩掩。” “皇上这些日子以来,压力很大,似乎一直在担忧什么事情……久而久之,心中的郁气凝而不发,终究是对身体有害啊。”慕容金絮絮叨叨地说道。 “怎么能治?”皇后懒得听他这些废话,直接问道。 慕容金愣了一下,竟开始有些欣赏起这位单刀直入的皇后娘娘来。 “还需以金针诊治,将体内的浊气放出,才能好。”慕容金缓声说道。 皇后轻笑一声,看着慕容金说道:“怎么,这张太医不在,你们太医院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了?” 慕容金一愣:“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 “你说皇上这是心病,用金针诊治,如何能好?”皇后纤长的手指一点,指着躺在床榻上的皇帝说道,“这心病,不是还要用心『药』来医么?” “这……臣这不是不知皇上心中忧愁为何,所以才出此下策么?”慕容金当然知道皇后说的有道理,以金针驱散身体中的浊气,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之策,只有找出皇帝忧愁的根源,这才有用。 “我是皇上的枕边人,他如何想,我当然知道。”皇后朝慕容金招了招手,让他跟着自己一起来到皇帝的床榻之下。 “皇后娘娘……”慕容金连忙跟了上来,连忙问道。 “嘘——”皇后忽然扭过头,朝慕容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皇上现在能醒过来吗?” 慕容金面『露』难『色』:“可以是可以,用紫金城中的特产紫金草制成的『药』丸,可以让皇上迅速醒过来。” 皇后手指轻点桌面:“那便用。” “是。”慕容金连忙从『药』箱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清香的『药』丸,将它放入皇后口中。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弥散开来,来自紫金草的『药』效很快生效,皇帝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是他的双眼不复平时一般炯炯有神,竟变得有些浑浊。 “皇……皇后?”皇帝躺在床榻上,眯缝着眼睛,看到眼前有许多模糊不清的身影。 他的精神不甚好,所以看着许多围在床前的人,也只认出了皇后一人来。 “是我。”皇后低下头,看着皇帝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放柔了好几分,显出些温柔的感情来。 “你在便好。”皇帝挣扎着坐起来,终于完全睁开了双眼。 他环顾着围在他床前的人,有皇后、慕容金、傅『吟』,还有其余好几位朝中重臣。 只是唯独不见他最期盼来的那几位。 “宗将军呢?”皇帝咳了好几声,接过慕容金递来的汤『药』,问道。 “皇上,您贵人多忘事,边疆朔方国有异动,宗曜将军早已去了边疆军府。”皇后拿起丝质手帕,将皇帝嘴角残余的汤『药』擦干净。 “成王呢……还有成王府的小世子呢?”皇帝凝眉,继续问道。 “皇上您刚收回了成王府的银庄,成王爷这府中不是没有了收入来源,正忙着挣钱呢,您问小世子,小世子不是早已去了笪邑,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皇后垂首,温柔地看着皇帝说道。 “何狷回来了没有?”皇帝一拍脑袋,一经皇后提醒,他这才想起来这些事情来。 “何狷大人跟着我家小妹燕橙姑娘去了朔方国将鹤儿与宗小将军带回来,现在还在千里之外呢……”皇后依旧是不疾不徐地回答他。 一瞬间,皇帝的眼神竟然变得有些空洞。 “皇上?”皇后将丝帕收起来,接过皇帝手中的『药』碗,轻声问道,“您现在觉得如何了?” “不甚好。”皇帝开口,吐字清晰,“我只是没想到……” 他这么说着,低下头的时候,却看到了皇后腰间挂着的一个精致的香囊。 这个香囊绣线精致,只是看起来有些破损,似乎是用了多年。 “没想到什么?”皇后微笑着问皇帝,语气还是一样的温柔。 面对外人凌厉严肃如她,在面对皇帝的时候,才会摆出这副温柔的模样。 “无事。”皇帝抬起头来,抬头看着在寝殿里围着的十余位人说道,“你们先退下。” “是。”皇后第一个回答,“我这便走。” “你留下……”皇帝抬起头来,看着皇后说道。 “好,皇上您病重,您说什么,便是什么。”皇后马上坐了下来,双目不离皇帝,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愁与依赖。 原本停留在皇帝寝殿里的人纷纷走了出去,几位朝中重臣还在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拢着袖子对傅『吟』说道:“没想到呀……这皇上与皇后的感情竟然如此好……” “皇后娘娘平日里处理起后宫事务来干脆利落,丝毫不徇私枉法,也不仗着自己的身份为母家谋好处……皇上病重的时候,她也能如此温柔可意,果然担得上一国之母。”傅『吟』轻咳一声,连忙回答道。 这边皇后的父亲,燕丞相连忙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憨厚说道:“哪里哪里……皇后娘娘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罢了。” 于是,一众朝中重臣在互相吹捧之中陆续离开了皇上的寝宫。 惟有皇后一人留了下来。 有些人走得慢,有些人走得快,所以在等待所有人离开之前,皇后拿起精巧的扇子,轻轻扇着小火炉里的炭火。 炭火上,慕容大夫开的汤『药』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发出清幽的『药』香。 皇后一双素手拿着小扇子,皓腕婉转白皙,看起来甚是好看。 眼见着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寝殿,皇后细眉一挑,眼角终究还是『露』出些妩媚的细纹来。 岁月果然也是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皇上单独将我留下,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皇后将汤『药』倒在白瓷碗里,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燕紫,你不知道我为何将你单独留下来?”皇帝靠在床榻上,双眼格外的有精神。 “我不过是后宫愚『妇』,如何能知晓皇上的心思呢?”皇后笑着说了一句。 旁人皆已散去,她也不需要再摆出一副温柔的样子来,所以言辞也变得格外尖锐。 “你的香囊,从何处来?”皇帝沉着声问了一句。 “我这香囊,皇上您当真不知从何处来?”皇后皱眉,看着皇帝说道。 她虽皱着眉,语气带着些恼人的女儿家怨气,但在皇帝听来,却显得格外讽刺。 “这香囊,不是皇上您的么?”皇后将腰间的香囊卸下。 她伸手轻轻一抛,将香囊扔到了皇帝床榻上。 但皇帝却唯恐避之不及一般地将香囊甩开。 于是,这个漂亮精致的香囊便滚落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滚了好几圈。 绣出这个香囊的人手法精湛,上面的祥云纹绣得惟妙惟肖,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在里面。 皇后放下『药』碗,俯身垂首将地上的香囊捡起来,放在手上,看着皇帝说道:“这不是皇上您的东西,皇上您又为何要甩开它?” 皇帝皱眉,忽然提高声音看着皇后问道:“为何这京畿城中……一个人也没有了?” “京畿城不是有许多人,皇上您何出此言?”皇后挑眉反问。 “为何这京畿城中,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了?”皇帝握紧拳头,终究是抬起头,紧盯着皇后的双眸说道。 “皇上您真爱说笑。”皇后掩着嘴笑了起来,“我不值得信任么?” “我会躺在这里,难道与你无关?”皇帝皱眉,是开口问道。 皇后听到他这句话,愣了一下。 她低头将手中的香囊拆开,里面包裹着各『色』香料。 只是,皇后两根白皙的手指,将香料里的几片草叶拈了出来。 “皇上,您看看,这香料,您可认得?”皇后伸出手,将干枯的草叶捧在手上,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轻蔑地看了一眼皇后手中的香料,开口说道:“是紫金草,有安神定魂的功效,有何问题?” “张太医是您的人吧?早二十年前张太医就『摸』透了这紫金草的效用,它可以安神定魂不假,但若大剂量使用,不就能麻痹神经了么?”皇后朝手心吹了一口,手心里轻飘飘的干枯草叶飘落在地。 “长期使用此物,会对使用者精神造成极大的损伤,久而久之,可是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失去了。”皇后端坐在皇帝的床前,“你说,这想不想前朝那位疯疯癫癫的皇帝?”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皇帝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皇后,提高了声音说道,声音带着些颤抖。 “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皇后冷冷地说了一句。 “前朝还在之时,我父亲不过是镇南王,远离京畿城,又如何能够接触到那时的皇帝?”皇帝紧锁眉头,看着皇后说道。 “你们是见不到,但闻袖可以呀。”皇后忽然笑了起来,又从香囊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张,“皇上,看看?” 皇帝的眼中『露』出些许疑『惑』来,他没有伸手接过皇后手中的泛黄纸张。 “她写的,你不看看吗?”皇后轻叹了一口气,“死,也要让你死得明白点。” 皇帝的瞳孔骤缩,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当他得知京畿城中已经没有一位心腹的时候,他就知道大局已定。 所以他才单独留下皇后,询问她为何要如此做。 只是没想到,折磨了他十几年的梦魇与甜蜜了他十几年的梦境,这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皇帝颤抖着双手,接过皇后手中的纸张。 他展开,只见纸上写着的是闻袖隽秀的字迹,他爱了闻袖那么久,她的字,皇帝又怎能忍不住。 信纸的第一句,也是熟悉的闻袖的语气。 “阿紫,见信可安好?” —— “阿紫,见信可安好?”一双瘦弱苍白的手在枯黄的油灯下慢慢写下。 闻袖凝眉,托腮坐在紫檀木的书案上,神情有些苦恼。 “闻袖公……闻袖姑娘……”在她的身后,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披到身上的温暖外袍。 闻袖歪着头,抬头看了站在她身后的傅『吟』一眼:“傅『吟』,我在写信,你早些睡。” 由于前朝已经不复存在,所以闻袖这公主的身份也就随之消失,但原本习惯唤闻袖为公主的傅『吟』一时之间,却没有反应过来。 “闻袖姑娘……”傅『吟』叹了一口气。 她垂首,看到闻袖瘦削的手腕,还有颤抖着的脊背。 “鹤儿如何了?”闻袖蘸了墨,却没下笔,只问了傅『吟』另外一个问题。 “已经送到江南的小村中了。”傅『吟』马上回答。 “那便好,只愿她能健健康康地长大,不要沾染着京畿城才好。”闻袖轻叹一声,声音有些清冷。 她的双眸清透如琉璃,看着笔下的纸张,继续认真写。 傅『吟』没有注意闻袖在写些什么,只絮絮叨叨地说:“闻袖姑娘,这太子殿下……前几日又来了。” “镇南王已经身死,不是再过几日,他就要登基为帝了么?”闻袖漫不经心地蘸了墨,问道,“我与他有婚约是不假,但我已是前朝罪人,他又来找我做什么?” “他的心意,您也是知晓的。”傅『吟』欲言又止。 “傅『吟』,你不必当他的说客,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他爱我我便要爱他的道理。”闻袖打断了傅『吟』的话头,“等他登基那天,我自会给出答案。” “好了,天『色』不晚,你也快去睡吧。”闻袖站起身来,将外袍裹好,将傅『吟』送出了门。 一关上门,闻袖便看着眼前有些昏黄的烛火,抬起头来,以防止眼泪夺眶而出。 她抬起手,将面上的眼泪擦去,继续在信纸上写着一些字。 闻袖的手很稳,直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的手才开始颤抖。 她放下笔,将腰间一个精巧的香囊拿起来。 这个香囊散发着清苦的『药』香,闻了让人感到非常舒服。 闻袖嗅着香囊,深吸了一口气,想到了曾经将这个香囊交到她手上时候的场景。 “闻袖公主,你近日又在为什么而苦恼?”年轻清隽的公子面上『露』着儒雅的微笑,看着年轻的闻袖问道。 这位公子眉目间还带着些乾朝皇帝的影子,只是五官神『色』没有如此威严罢了。 闻袖『揉』了『揉』眉心,将袖子里藏着的香囊递了出来:“徐让,再过没多久,便是父皇的生辰,我亲手绣了这个香囊,但却不知道该往里面放什么东西。” “既然是香囊,那必定是要有安神定魂的效果,不如放些草『药』进去?”徐让开口问道。 “我不知晓医理,如何能知道要放什么草『药』进去,若是『药』『性』相冲,恐怕对父皇不太好……”闻袖看着眼前这位定了婚约的未婚夫,垂下眼睫说道。 “我府上有一位张大夫,精通『药』理,不如让他来配?”徐让挑眉,看着闻袖笑了起来。 闻袖如琉璃一般好看的眸子看着徐让,终究是点了点头。 “紫金草有安神定魂之效,北方许多城市都用它来入『药』,在典籍中也有文字记载,闻袖公主,您看加这味『药』如何?”张大夫从自己的『药』箱之中取出了几片散发着清香的草『药』,恭敬说道。 “好,典籍给我看看。”闻袖朝张大夫伸出手。 她是一个谨慎的人,这是要给自己父皇的礼物,是千万要小心的。 看着书上典籍对紫金草的记载,闻袖这才放下心来:“可以。” 张大夫便在闻袖的严格监督下,一味一味地加着『药』。 闻袖托腮,看着张大夫在『药』柜面前忙来忙去,开口唤徐让道:“徐让,这次也多谢你了。” 徐让此时正垂首看着手中的医书,见闻袖唤他,连忙抬起头深情看着闻袖说道:“你我以后便是夫妻,何须言谢?” 闻袖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看着徐让说道:“也是。” 不多时,张大夫便将香囊制作完毕,在呈到闻袖面前的时候还不忘说一句:“闻袖公主这刺绣的手艺,当真是妙极。” 闻袖歪着头,看着张大夫说道:“多谢张大夫。” 后来,前朝皇帝的寿宴上,闻袖的父皇收到了自己唯一一位女儿送来的香囊。 “父皇,这个香囊可以安神定魂,对您的身体有好处。”闻袖朝自己父皇『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谁都知道,闻袖『性』子凉薄,若是要搏她一笑,可是难如登天。 只有在面对自己的父亲,她才能笑得如此真诚。 皇帝轻柔地『摸』了『摸』闻袖的头,温柔说道:“既然是我们闻袖送的,那我定然天天带着。” 前朝皇帝宠爱闻袖不假,她亲手绣的香囊,又怎么有不用的道理? 但是,放了大量紫金草的香囊,长久地陪伴在这位帝王身边,终究是出了事。 原本被百姓称赞仁厚的皇帝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开始变得不辨是非,『性』格残暴。 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许多出言直谏的大臣都丢了『性』命,暴君之名被冠在这位皇帝身上。 “皇帝当久了,真的都会这样吗?”镇南王搂着自己儿子徐让的肩膀,看着天空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被权力腐蚀了心灵的人,就是如同皇上一般吗?” “父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徐让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父亲有些不接说道。 “让儿,你不需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跟着为父便好。”镇南王摇摇头,看着远处『操』练得炉火纯青的兵马,微笑说道。 而此时京畿城的皇宫中,却失去了往日和谐的景象。 “父皇,你……”闻袖看着又下令将一位大臣杀头的皇帝,皱着眉说道,“您这样……不可。” “如何不可,我觉得可以,便可以,我是皇帝,普天之下,谁敢不听我的话?”前朝皇帝轻蔑地喝了一口酒,没有将闻袖的话放在心上,“拿酒来,再叫几位美人!” 闻袖皱着眉看着自己的父皇,终究是摇了摇头,走出了华丽的宫殿。 长此以往这样下去,恐怕会引起民间反弹。 但是她又能如何呢? 闻袖看着天际皎洁的月『色』,皱着眉,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之中。 很快,镇南王造反的消息传了过来。 闻袖看着手中的信件,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武卫都统说道:“诸葛统领,多谢传信,这消息,直接对父皇说说吧。” 诸葛岑摇了摇头说道:“皇上现在如此,又能听得进去谁的话?只有公主殿下您的话能听一听了,只是……” “只是什么?”闻袖抬起头来,看到诸葛岑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 “只是这镇南王一看就是反骨之相,恐怕这起义,起得不一般。”诸葛岑朗声说道。 “父皇他已经如此。”闻袖将手中的信件收起来,“镇南王不反,还有其他的人要反。” “皇上『性』情大变,此事蹊跷。”诸葛岑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闻袖低下头,捂着自己的心口,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慌。 她父皇的『性』情大变,当真是因为当了皇帝当太久,而变得残暴不仁的吗? 闻袖这么反问自己,知道很多年后,她才知道了答案。 当镇南王的军队打进了京畿城,闻袖看着京畿城高耸的城门下密密麻麻的士兵,长叹了一口气。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身看到身后火焰连天的皇宫,想必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的父皇已经被愤怒的起义军杀死了吧? 国已破,家已亡,她还有什么活下去的道理? 闻袖闭上眼,正准备就这么跳下城墙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却将她拽了回来。 “闻袖,你在做什么?”年轻的燕紫看着眼前闻袖有些憔悴的脸庞,“皇上是残暴,但这与你无关。” “我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呢?”闻袖看着自己的昔日好友,“阿紫,你爹已经倒戈了吧?我前些日子看到他的信隼往京畿城外飞。” 燕紫明艳妩媚的双眼半闭,看着闻袖,轻声说道:“是,前朝大势已去,不这么做不行。” “你如此是对的,好了,阿紫,放手吧。”闻袖摇了摇头,清透如琉璃的眸子看着燕紫说道。 闻袖虽然只是深宫里的一位公主,但这力气大得惊人,燕紫一时之间,竟然没能抓住她。 就在闻袖挣脱了燕紫的双手,准备往城墙下跳的时候,一只臂膀却从旁边伸过来。 宗曜挑眉,将这位莫名其妙出现在城墙上的年轻女子拉回来。 闻袖回眸,一双清澈出尘的眸子撞入了宗曜的视线。 宗曜轻咳一声,双颊泛起红『色』,手一松,将闻袖端端正正抱到了城墙上安全的地方说道:“这位姑娘,京畿城已破,对于城中百姓来说是喜讯,为何要寻死?” 燕紫朝天翻了个白眼,摊手道:“这是从哪里来的二愣子。” “在下可不是什么二愣子。”宗曜俊俏的长眉一挑,正『色』说道,“我是镇南王旗下兵马大将军。” 燕紫面无表情地拍手说道:“我是前朝丞相,同时也将是你朝丞相的女儿,久仰久仰。” “燕丞相的女儿?”宗曜咧嘴,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们家当真是好风骨。” “管他什么风骨不风骨,人不就是为了活着么?”燕紫轻哼一声,拉过闻袖的手道,“闻袖,我们走吧。” 一听到“闻袖”二字,宗曜凝眉思考片刻说道:“是……前朝的公主?” “前朝已经覆灭,我又如何称得上公主呢?”闻袖开口,声音清冷。 “公主倒是看得开。”宗曜拱手,“徐让公子正在寻您。” “你要让我去徐让那儿么?”闻袖忽然回眸,看着宗曜『露』出一抹极浅极浅的笑容来。 这笑似晨『露』欲滴,撞入了宗曜心中。 他朗声笑了起来,开口说道:“本来是要如此的,但公主一笑,我便不想了。” 闻袖朝宗曜点了点头,只挽着燕紫的手离开了。 在丞相府中,闻袖喝着燕紫递过来的茶,有些不安地说道:“我觉得我还得去死一死,我不想见徐让。” “镇南王起义,是顺应民心之举,闻袖你……”燕紫托腮看着闻袖,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或许是我多疑。”闻袖摇了摇头,“我能见见镇南王府中那位神医张大夫么?” “很难,但我为你争取。”燕紫捧着茶杯,竟答应了闻袖的请求。 幸好燕家投降得早,镇南王又看中燕家势力,燕家这才保存了下来。 过了几日,闻袖果真潜入了镇南王暂居在京畿城的府中。 她翻开张太医记录研究的手稿,借着昏黄的灯看着上面的字迹。 闻袖很清楚自己想要知道的是什么,所以飞快寻找这关于“紫金草”的记载。 在医书典籍上对于紫金草的记载是没有副作用的,但闻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很快,闻袖在一堆潦草的手稿之中找到了张太医关于紫金草的研究。 只见上面写着,虽然紫金草有安神定魂的效用,但若大剂量使用,会麻痹使用者的神经,使之精神反常。 闻袖纤长的手指点过张太医手稿上关于紫金草的记载,竟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朝后退了好几步,想到了多年之前自己与年轻的徐让的对话。 是徐让……让张太医在香囊中加入紫金草的……自己父皇『性』情大变,是他们的阴谋…… 而这个致命的香囊,是她自己亲手呈到父皇手上的。 闻袖摇了摇头,手一滑,碰到了桌上的茶杯。 茶杯落地,响起清脆的声响,门外果然来了人。 于是,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张太医的房间门被推开。 徐让走进房间里,只见昏黄烛火下站着一位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闻袖回身,扭过头看徐让,在昏黄不定的烛火中,她一向清澈的双眸竟显得有些深邃难明。 “闻袖!”徐让惊喜地唤了一句闻袖,“你为何会在这里?” 闻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朝徐让扔出一张纸说道:“徐让,你问我为何会在这里?” 徐让不明所以地接过闻袖手上的手稿,定睛看了一会儿,上面关于紫金草的信息很快传达到到了他的脑海中。 “这……”徐让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没能说出多余的话来。 他看着闻袖,伸手抓着她的手腕道:“我不知。” ——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知还是不知。”闻袖在纸上慢慢写下这些字句,“但我与他之间,绝对再无可能。” 此时,瘦削的闻袖摇摇头,『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她已经将自己的故事写道了这里,那么接下去呢? 接下去的事情,她不是很想回忆。 “徐让爱我入魔,大家都知道,他大有要与我重修婚约的意思。”闻袖在纸上写道,“后来,我认识了朔方国的一位皇子,他倒是好玩,若我不知我父皇当年『性』情大变的真相,或许我会与他到朔方国去。” “但我怎么能这么做呢?”闻袖写下几个字,便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国破家亡,我总该做些什么。” “徐让过了几日,又来找我,我假意与他喝酒,将他灌醉。” “徐让醉了之后,我便委身于那朔方国的皇子,再回到徐让的床榻之上,徐让不知,以为他真的得到了我,于是便对我放松了『逼』迫。” “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闻鹤已被我送到了江南小村之中,这京畿城,也终于只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 “我想要说的话,也都在这信中,阿紫,我相信你能看懂。” 闻袖写下了最后一句话,抬起头来,将油灯吹灭,她疲惫地闭上双眼,将信纸折起来。 次日,燕紫的床头多了这封信与香囊,而闻袖,却出现在了宗曜的镇国将军府门口。 闻袖提着一坛梨花酿,叩响了宗曜的府门,笑着看着眼前年轻的镇国大将军说道:“宗将军,来一杯?” 宗曜当然不会拒绝她,他只浅浅饮了几口酒,看着眼前的闻袖,叹口气说道:“你与徐让的婚约,当真要续?” “宗将军于我而言,是救命之恩,我自然知无不言。”闻袖朝他『露』出一个清澈的微笑,双颊的梨涡浅浅,“我不会与徐让再续婚约。” “我当年,给父皇送了一个香囊,还是镇南王府上的大夫配的『药』,张大夫心细,让我在香囊中加入了紫金草,我当时还十分感激他,但现下我们两家人却物是人非,形同陌路,回不到从前了。”闻袖轻叹一声说道,“以我的身份,又如何能与徐让再续婚约?” 宗曜见她欲言又止,只抬头看着闻袖说道:“这么说来,你想要离开京畿城?” “不离开。”闻袖明显是喝醉了,只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宗曜的眉心。 她藏在袖子里的一张纸掉了出来,闻袖也浑然未觉。 宗曜送了闻袖离开,俯身将闻袖袖间的一张纸捡了起来。 只见上面的内容,正是记载紫金草『药』效与副作用的字样。 宗曜皱眉,将纸条收了起来,竟没有再言语。 现在木已成舟,且不论当年前朝皇帝是如何变得疯狂残暴的,但只要他变得如此,那么开弓便没有回头箭,黎民百姓不会容忍有这样一位皇帝坐在皇位上的。 现在镇南王治理国家治理得有声有『色』,北边几个大的区域也即将打下来,这个节骨眼,为了百姓,谁又会去质疑他呢? 同样的事,发生在了徐让的弟弟府上。 闻袖知晓徐让的弟弟同样爱慕自己,于是她说了同样的话,掉出了同样的纸条,然后翩然离去。 她一向清醒,她父皇疯了是事实,谁也不会让一个疯子坐在皇位上,镇南王的朝代取代前朝是大势所趋。 但只要埋下这一颗种子,多年之后,它自然会生根发芽。 几日后的闻袖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府外的喧闹声音,抬头看了傅『吟』一眼:“傅『吟』,今日便是新皇徐让登基么?” 傅『吟』拢着袖子,叹了口气说道:“是,镇南王前几日……就已经病重了,所以将这皇位,给了徐让。” “那么便,恭喜他了。”闻袖轻声说道,“傅『吟』,去皇宫里通知徐让来见我吧。” “闻袖姑娘,您想开了?”傅『吟』的声音有些惊喜,她看着闻袖问道。 “想开了。”闻袖朝傅『吟』『露』出浅笑,“让他来吧。” —— “我当年,到了她府中,看到的只有她自缢而死的尸体。”皇帝颤抖着声音慢慢说道,“我竟来不及……” “府上张太医医术如此好,连一个死人也救不活?”皇后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来到皇帝床前,“此等好计策,不愧是你们徐家人啊……” “让天下人赞颂你们徐家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徐让,不愧是你。”皇后轻声说道。 “是。”皇帝忽然垂下头,“所以你?” “所以我如何?”皇后看着皇帝,『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害死了闻袖,我便杀了你。” “你以为我在后宫争宠,使出毒计给嫔妃们用下避子汤,其实我根本不是为了争宠,为了这皇后之位。”皇后垂首,看着神情有些憔悴的皇帝说道,“我就是要你,无子无后,让这乾朝江山,断送在你手上。” “那么徐凛……”皇帝皱眉,想到自己唯一一位儿子。 “徐凛他是你先前便纳的小妾,她早已在战『乱』中死去,徐凛是不是你儿子,他早已告诉我答案了。”皇后好整以暇地说道。 “燕紫,你竟狠毒如此,我念你是闻袖唯一的好友,所以让你坐上后位,不然以你的所作所为,我怎么可能会……”皇帝咳了好几声,开口说道。 “你字字不离闻袖,让张太医给她配香囊中『药』材的时候,可曾想过她?”燕紫长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位相处了十余年,却还是形同陌路的枕边人。 “不知。”皇帝的神『色』忽然变亮了几分,他紧盯着燕紫的双眸,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知张太医在香囊中配的紫金草有问题。” “不然你以为,当年我父亲,镇南王,是如何病重的?”皇帝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本要我也被骗了的一切都对她说,却没想到……” “没想到她已死了。”皇后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皇上,你别装傻了,你若不知,为何还在重用张太医?” “张太医医术高超,心本人善,也是被我父亲『逼』迫。”皇帝皱眉,“所以……” “所以你便为了你的皇位,将所有的事情都瞒了下来。”皇后冷静地说道,“你做得对,黎民百姓需要一个稳定安康的国家,但是我们……意难平啊……” “你徐家毁了她的国,砸了她的家,害了她的姓名。”皇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如何偿还?” “闻鹤已被我接回京畿城中。”皇帝开口说道。 “她不是你的女儿。”皇后尖锐地指出这个问题。 “我今日才知,果然还是她,如此残忍。”皇帝叹了口气。 “相比之下,你更残忍。”皇后挑眉,拿起手上的『药』碗,开口缓声说道,“皇上,这碗『药』,你还是喝了吧。” “有毒?”皇帝躺在床榻上,“你早已在我的吃食中,长期下了毒吧?” 皇后点点头,没有否认他的话:“是,我早已准备杀了你。” “但是你算错了。”皇帝看着皇后摇摇头,拍了拍掌说道,“何狷先生,皇后的计划,你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吧?” “臣在。” 在皇帝床榻的后方,忽然闪身走出来一人。 只见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出来,他朝皇后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皇后娘娘,当真有勇有谋,忍辱负重多年。” 何狷的脸『色』有些苍白,行走之时身形也有些摇晃。 看来他确实是挨了燕橙一刀。 在看到何狷的那一瞬间,皇后忽然觉得内心有些灰暗。 若是何狷回来了……这京畿城的大局,她恐怕就不能完全掌控了…… 她虽然心下有些慌张,但面『色』依旧不显。 “皇后娘娘,见到我,很意外吗?”何狷看着皇后,缓声问道,“你以为我已经死在了朔方国了吧?” “何狷先生福大命大,恭喜恭喜。”皇后轻蔑一笑,朝何狷捧出『药』碗,“干了?” 何狷一双手将『药』碗推开,连忙说道:“这我哪敢?” “看皇后娘娘所言,看来您谋划杀害皇上已久,而且宗曜老将军还有成王爷都默许此事?”何狷一甩宽大的袖袍,看着皇后说道,“当真精彩。” “你要如何?”皇后反问,“你不是忠于大乾朝的江山么,放着这样一位皇帝坐在皇位上,你安心?” “我忠于的江山,可是他徐家的江山啊……”何狷朝皇后行礼,姿态谦恭,“皇上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得不报。” “那么何狷先生打算如何?”皇后轻哼了一声,“要以什么罪名来指控我呢?” “这便让京畿城的刑部来定夺了。”何狷拱手,看着皇后,轻蔑说道,“皇后娘娘,昨日之事不可留,当年的事情发生了发生,何必放着眼前的荣华富贵不要呢?” “这些话,没有必要对你说。”皇后忽然放下『药』碗,从怀中抽出了一把尖利的匕首。 她飞快朝前走了好几步,试图刺伤何狷,继续自己的计划。 因为皇后知道,就算何狷没在朔方国中被燕橙杀死,那么他一定也受了重伤。 以她一位千金大小姐的身形,定然是打不过何狷的,但是现在不一定。 但何狷只轻巧地一让,将皇后避开,好整以暇地说道:“多亏张太医的医术了,我这伤,看来是快好了。燕橙姑娘下手,真狠啊……” “什么张太医,我不是让熟悉的王太医跟着你们的车队去了朔方国的襄城?”皇后皱眉,终于发现了她的计划到底是从哪里出现了偏差。 为什么何狷能从燕橙手下逃出来,果然是有人在车队中配合他。 当年之事牵扯实在太多,皇后也没有将所有的真相对燕橙说,所以燕橙也不知晓张太医到底是何许人也。 “我眼见着此去朔方国,一路辛劳,总得需要一位靠谱的大夫吧……这燕家的送来的王太医,我可是不敢用。”何狷咧嘴,笑了出来,“所以,我只好自作主张,将张太医换了进来。” 皇后徒劳捏着自己手心的匕首,皱眉看着何狷说道:“何狷,皇帝就算现在不死,以他中的毒,过几年他必死无疑。” “能撑一年便是一年,毕竟有您这位蛇蝎『妇』人相伴身侧。”何狷看着皇后手里紧紧攥着的匕首,笑着说道,“我也说了,张太医的医术很好。” “皇上对我有恩,我能护他一时,便护他一时,皇后娘娘,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何狷继续恭敬地问道,姿态谦恭。 “没有。”皇后眼见自己的计划已经被何狷阻拦了下来,只能颓然坐回椅子上。 而此时,躺在床上的皇帝开了口说道:“我原本,是想将皇位传给鹤儿的,反正也是她母亲的国家……” “所以你让何狷收他为徒?”皇后眯起眼,看着皇帝问道。 “是,所有一切都有我的授意,不然何狷不会如此做。”皇帝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 何狷此时打断了皇帝的话头,他开口朗声道:“皇上,现在闻鹤已经确认不是您的女儿了。” “我不知道……”皇帝痛苦地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往常的画面,一时之间竟没能给出答案来。 他要如何面对闻鹤? “皇上,您是个聪明人,就该向前看,后宫嫔妃如此多,没了皇后娘娘这位蛇蝎毒『妇』,再多几位皇子出来,也是可以的。”何狷长叹了一口气,看着躺在床榻上的皇帝,开口劝道。 “我还未被刑部抓走,何狷先生,你便如此说?”皇后挑眉,看着何狷,开口质问。 “皇后娘娘不要着急,皇上的潜龙宫,早已被皇家禁军团团包围——当然这禁军的统领我也早已换了人,不是宗小将军,也不是你燕家人。”何狷微笑,“皇后娘娘莫着急,他们马上就来。” “哦?何狷先生换了什么人?”皇后忽然饶有兴味地问道,“能被何狷先生信任的人,恐怕不简单啊……” 皇后果然还是当年那个燕紫,面对如此局面,她竟然也能开得出玩笑来。 “皇后娘娘当然不止,这号人物可是从西南军府中出来的。”何狷甩了甩袖袍说道,“自从镇国公府开始与闻鹤关系亲密起来之后,我便不会再相信镇国公府了。” “镇国公府的军队多是从边疆军府中训练出来的,这西南军府,大多还是以前镇南王的嫡系。”何狷『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所以,只有从西南军府出来的人才干干净净,我才能信得过。” “西南军府?”皇后咀嚼这这几个字,“何狷先生倒是深谋远虑。” “当然。”何狷保持着他平静的微笑,看起来并不着急,“皇后娘娘,你现在又该怎么办?” “此间事已败『露』,你们,一个都逃不过。”何狷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此时,床榻上又传来了皇帝虚弱的声音:“罢了……罢了吧……” “皇上,您这是何意?”何狷转过身,惊讶地看着皇帝,“什么叫‘罢了’?他们藐视皇家威严……” “一切,都是我的错。”皇帝咳了好几声,轻声开口说道。 “有错的是当年的镇南王,皇上您又何错之有?”何狷反问,“当年我向您献策谋害您自己父亲的时候,您当真存的是要为闻袖公主报仇的心吗?” 皇帝一愣,看着何狷说道:“我难道不是如此?” “是吗?”何狷忽然笑了起来吗,“皇上,您难道不爱这皇位吗,镇南王正值壮年,您又有好几位兄弟,若不是将他除去,您又如何能登上皇位呢?” 何狷忽然伸出手,拍了拍这位自己辅佐了多年的皇帝肩膀:“皇上,您爱的不是闻袖公主,是这皇位啊。” 皇帝瞪大双眼看,看着眼前何狷清瘦如青竹的脸庞,竟然没能再说出多的话来。 他竟觉得,何狷说的没有错。 他当真爱闻袖吗? 当年他真的只是单纯为了闻袖报仇,才出手暗害了自己的父亲吗? 皇后在一旁状似镇定,实则慌张地喝着茶,她看着皇帝有些若有所思的表情,忍不住冷笑出声:“何狷先生,我虽讨厌你,但这句话,你没有说错。” “你徐让,若真是要为了闻袖报仇,这张太医,也不会活到现在了。”皇后紧盯着皇帝有些浑浊的双眸说道,“你留着他,是因为他忠诚还有高超的医术,对你的皇位裨益甚多,张太医若没有活着,何狷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皇上,你看,这何狷就是你对权力的欲望化身,他现在出现在了这里,你也只能承认他说得没有错。”皇后冷声说道。 说罢,她站起身来,朝何狷伸出自己一双手:“既然我的计划已经被何狷先生提前阻止,那么你便按律法将我逮捕。” 何狷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会做如此粗鲁之事:“这活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 “专业的人?”皇后饶有兴味地反问一句,“何狷先生指的是?” 何狷耸耸肩膀,语气轻松,他已经大局在握,自然不用担心皇后又有什么旁余的计划:“当然是现任的皇家禁军统领。” “何狷先生换了谁?”皇后忽然开口问道,似乎极为关心这个答案,“西南军府中可以信任的人,是姓徐,还是姓周?” “都不是。”何狷摇摇头,看着皇后的双眸,一副已经看透她的样子,“皇后娘娘能够查出来的徐家嫡系,我怎么敢用?” “他们能为我所有,自然也抵挡不过你们燕家的招揽,”何狷微笑,语气非常有耐心,“姓诸葛,是近些年在西南军府中异军突起的家族。” “诸葛?”皇后的神『色』忽然暗了下来,“你说,现任的皇家禁军统领,姓诸葛?” “是,皇后娘娘很意外吗?”何狷开口反问道。 “当然意外。”皇后与皇帝此时异口同声说出了话来。 皇后说出这话,何狷当然不会惊奇,但若是皇帝说出这话,何狷听到皇帝的声音,心下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慌。 “诸葛……如何?”何狷颤抖着声,开口问道。 此时,皇帝的寝殿外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有稀疏的人影闪过,似乎是何狷所说的皇家禁军到达。 皇家禁军本身职责,就是为了维护京畿城治安,保护皇帝安全,应当对皇帝忠诚。 担任皇家禁军统领的人,都是皇帝与何狷非常信任的人。 何狷扭过头,看到皇帝的眼中出现了些许晦暗的『色』彩来。 “诸葛,如何?”皇后忽然抬起头,紧盯着何狷双眸说道,“看来,皇上真该给您好好说一下你所不屑的前朝的世家大族。” “不知何狷先生可曾听过这一句话?”皇后忽然开口。 同她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 羽箭从寝殿外直直朝着何狷而来,正中何狷的背心。 何狷仿佛被人撞了一下,往前踉跄走了好步,而后颓然倒地。 “神箭诸葛府大义。”皇后看着何狷倒在她的面前,看着寝殿外站着的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