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鹤听到“叮当——”一声, 吓得连忙伸出手将床头的铃铛捏住, 让它安静下来。 这时,她又听到了些许有节奏的脚步声,连忙躺下, 将被子盖到头上,假装已经睡着。 宗玚推门, 看到闻鹤依旧乖乖巧巧地躺在床上, 确认她还在睡着, 放轻轻合上门, 走了出去。 闻鹤躲在被窝里, 只觉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仰头看着床上精致的纱幔纹路,心想自己可能睡不着了。 虽然来自尼德兰帝国的走私商船上的人都没抓住了,但留给闻鹤的事情还很多。 次日,笪邑府尹就来到了她的别院。 “闻鹤公主, 商船上的那些人?如何处置?”府尹拢着袖子,看起来很是苦恼的样子, “里面有几位身份并不简单。” “但我笪邑能懂尼德兰帝国语言的人只有几位, 分别审问恐怕忙不过来。”严府尹愁眉苦脸地说,“那什么公爵又自恃身份, 根本不愿与普通人对话。” “我知道了, 我去吧。”闻鹤抬头看了一眼给她绾发的小鸾一眼, “宗小将军呢?昨日不是他送我回来的么?” “他今日……出去了。”小鸾为闻鹤戴上发簪,神『色』有些犹豫,“应当是今日有事。” “好, 那我们先去大牢。”闻鹤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裙。 她正打算走出门,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而且是她非常不想听到的声音。 “啧——这笪邑到底出了什么事,还得让我来?”一道低沉又好听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闻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觉得这个世界太梦幻了。 “他怎么来了?”闻鹤捏了一下眉心,很是苦恼。 “怎么?不愿意见我么,闻鹤小公主?”岑雍高大的身影靠在门框上,朝闻鹤挑眉。 闻鹤看到宗玚正站在岑雍的身侧,抬眸看了她一眼,猜想他所谓的“有事”应当是出城去将岑雍带了进来。 “你不在京畿城管你的锦衣署,来这里做什么?”闻鹤朝岑雍摆摆手,示意他哪儿来回哪儿去。 笪邑这个穷乡僻壤,容不下这尊大佛。 “笪邑出的事这么严重,派我来怎么了?”岑雍眯起眼,调侃了一句。 闻鹤发现岑雍的语气虽然轻快,但眉间还是蕴着一股子担忧,似乎有事在困扰他。 所以,在前去大牢的路上,闻鹤托腮,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宗玚说道:“岑雍他不是还要在京畿城管理锦衣署么,皇上怎么派了他前来?” 难道皇上还是对自己不放心,派岑雍来监视自己的? 但是自己不就一个没什么势力的挂名公主么,这样又何必? 宗玚抬头,看到了闻鹤眼中的疑『惑』,于是摇摇头,否定她的说法。 “不是你。”他伸手,在闻鹤掌心写道,“是皇上将他调离京畿城。” “皇上不是特别信任岑雍么,为什么要将他调离京畿城?”闻鹤简直搞不清楚这位皇帝的脑回路了。 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怎么不怀疑一下自己呢? “他与朔方国有联系。”宗玚思考了一会儿,在闻鹤手心写下。 朔方国…… 闻鹤当然知道这个国家,与大乾朝的关系说得上是微妙。 一方面在北方,两国兵力相当,但大乾朝人口众多,自然不愿开战,所以双方就维持着一个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的关系,并且民间还有贸易往来,但在政治上,就是势如水火。 “他与朔方国有什么关系?”闻鹤在小鸾口中知道了岑雍的身世,他相当于皇帝收养的义子,关系非比寻常。 宗玚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锦衣署的密文只有锦衣署的人才能看懂,所以他们镇国公府并不知道信上的具体内容。 闻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觉得岑雍最好还是回京畿城的好,他在笪邑,自己做事都不怎么放得开。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了有节奏的敲击声“叩叩叩”。 “喂喂喂,你说得那么大声,我都听见了。”岑雍骑着马,一手控着马鞭,一手掀开了闻鹤的马车帘子。 “听到就听到。”闻鹤耸了耸肩,朝岑雍比了一个鬼脸,“反正大家都知道了。” “你岑雍,私通朔方国,证据确凿,还有信件往来,你完了。”闻鹤朝岑雍笑眯眯地开口。 岑雍:好气哦但是还要保持微笑。 “谁说我跟朔方国私通了,我与朔方国的信件往来上的字,我已对皇上说明了。”岑雍皱眉,一想到这个就来气。 “你上面写啥了?”闻鹤与宗玚一起抬头,看着岑雍,似乎很想知道问题答案的样子。 “我买东西啊。”岑雍一脸的无辜,挑眉说道,“朔方国出产的『奶』糖好吃,我写信让他们卖点给我啊。” “那为何还要用密文写?”闻鹤一脸的不敢置信,“生怕别人不怀疑你么?” “这玩意,被别人看到了,不是丢脸死了?”岑雍一想到这事就气,“我就买个糖,你们镇国公府至于吗,还截获我的信隼,锦衣署会写密文的人不止我一人,他们都能看懂信上的内容。” 岑雍理直气壮,一字一顿地说:“我在信上写的是‘糖好吃,再买十份,交由信隼即可’。” 闻鹤:“……”你好惨啊现在谁都知道了。 宗玚挑眉看了岑雍一眼,清隽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 “你不信么你不信么你不信么!”岑雍看到宗玚的表情,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他伸手,往左边袖子里一掏,朝闻鹤与宗玚手上抛了两颗糖。 闻鹤低头,看到油纸里包裹着『乳』白『色』的糖,拆开来之后顺手送入口中。 香浓可口,『奶』味十足,果然如岑雍所说一般,非常好吃。 宗玚打开糖纸,只放到鼻下轻轻闻了闻,朝闻鹤点头,表示这确实是朔方国的特产。 “虽然我已对皇上解释,但他还是将我派来笪邑,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岑雍一振马鞭,觉得自己堂堂锦衣署指挥使,来管笪邑这个烂摊子,很掉价。 “那么现在京畿城的锦衣署,是谁在管理?”闻鹤忽然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点。 “是皇后一族的燕家人,原本在我手下做事,名唤燕蓝,是皇后娘娘的族弟。”岑雍握紧骏马的缰绳,开口说道。 “竟是如此。”闻鹤放下马车的帘子,端正坐在马车里,忽然有些沉默。 宗玚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抬眸在她掌心慢慢写道:“怎么?” “皇后娘娘,她想做什么呢?”闻鹤知道岑雍在马车外,所以开口,用极其轻的音量说道。 宗玚轻轻皱眉,摇头,写道:“没听清楚。” 闻鹤挪了一下,坐到宗玚身侧,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身边一直服侍我的宫女,叫小鸾那个,也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 宗玚长睫轻颤,思考了半晌写道:“她的目的,暂时不知。” “所以这才很奇怪。”闻鹤托腮,很是苦恼的样子。 看书中的描述,皇后娘娘不论做什么事,都是从自身利益出发,根本不可能会做无用的事情。 她在后宫的斗争之中,逐渐练就一颗如磐石一般的心,任何感情都对她不起作用。 所以,皇后根本不可能因为与闻袖公主的姐妹之情而帮助她。 闻鹤越想越苦恼,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清楚京畿城的局势了。 不过幸好,她现在并不在京畿城之中,而在千里之外的笪邑。 不多久,闻鹤就已来到审问的地方。 尼德兰帝国商船上的其他人,已经交由其他知晓尼德兰帝国语言的人审问,只余下几位闻鹤在礼堂里见过的贵族,单独关押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 严府尹考虑到大乾朝与尼德兰帝国还有许多贸易往来,二者也保持良好的关系,所以没有对他们太过分。 闻鹤牵着宗玚的手,从马车上跳下来,心想若是这些贵族真的是走私人口的罪魁祸首,就算他们是尼德兰帝国的高层,那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岑雍潇洒地走在前面,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我岑雍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你放心,这些人交给我,保管让他们吐『露』真言。”岑雍一边走一边说着。 此案由闻鹤与宗玚还有岑雍共同审理,所以他们三人并排坐在一起,等着侍卫将那几位贵族带上来。 闻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带了上来。 他苍白的脖颈上缠着一圈绷带,上面渗出血『色』。 卡洛斯公爵的双手被缚,被人领了进来。 闻鹤看着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湛蓝『色』,衣着是典型的尼德兰帝国贵族装扮。 “这位叫……”岑雍看着呈上来的有关于卡洛斯公爵的信息,皱眉。 “卡洛斯公爵。”闻鹤出声提醒他。 “carlos。”卡洛斯公爵出声纠正,用标准的尼德兰帝国语言说道,“这是我高贵的家族姓氏,请认真对待。” 岑雍不耐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软鞭,他审问犯人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傲的。 闻鹤偷偷伸脚踹了他一下,示意他冷静。 岑雍伸手从右边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送入口中,让自己冷静下来。 卡洛斯公爵看了坐在宗玚右边的闻鹤一眼,开口问道:“你不是被拍卖的奴隶,你是谁?” “大乾朝根本没有奴隶。”闻鹤伸手,给卡洛斯公爵看自己的公主金印,与他交流,“我也算的上是大乾朝的贵族。” “这里没有奴隶?”卡洛斯公爵皱眉,薄唇抿起,“那么商船上的人?” “都是笪邑的百姓。”闻鹤开口,冷声说道,“你们尼德兰帝国的商船,抓走我笪邑的平民,准备运回西方贩卖。” “不。”卡洛斯公爵摇头,“我们尼德兰帝国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人口贩卖,也只贩卖本就是奴隶的人。” “你说不有什么用?”闻鹤托腮,一根手指敲击着桌面,“根据尼德兰帝国的律法,私自抓捕平民,有什么罪名?” 卡洛斯皱眉,面『色』冷静:“是我犯的罪,我会认,但抓捕笪邑平民,我根本不知情。” 闻鹤挑眉,暂且接受了他的说法。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宗玚的手背说道:“他说他不知道尼德兰帝国商船抓捕百姓一事。” 宗玚点头,在闻鹤掌心轻轻写道:“再审问几位。” 岑雍“啧”了一声,引起两人注意:“这个什么尼什么兰帝国的人这么说,你们就信么?” “他就是没挨过我乾朝刑罚的毒打,让我来,保证什么都说。”岑雍摩拳擦掌。 “再问几个。”闻鹤没有理会岑雍的话。 此时,一直沉默着的卡洛斯公爵忽然看着宗玚开口:“你身边那个男人,不会说话么?” 闻鹤眉心一跳,瞥了一眼卡洛斯公爵说道:“这与你无关。” “他能够听到我们说话,是心理问题么?”卡洛斯公爵盯着宗玚的眼睛说道。 闻鹤偷偷看了一眼宗玚,只见他神『色』平静,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我尼德兰帝国有最好的医生,可以帮助他。”卡洛斯公爵不愧是能在尼德兰帝国攀上高位的贵族,马上开始交涉,“但你们要保证我是无罪的。” “他的事,与我笪邑百姓被掳之事,根本就是两回事。”闻鹤盯着卡洛斯公爵湛蓝『色』的眼眸说道,“此事容后再议。” 闻鹤命人将卡洛斯公爵带下去,但他的话却一直印在了自己心里。 这时,宗玚从桌底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闻鹤的指尖,在她掌心写道:“我可以,但我不愿。” 闻鹤点头,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他可以开口说话,但是不愿意。 至于是什么原因,便没人知道了。 闻鹤正命人叫上另一位贵族来的时候,却猛然间回过神来。 她与卡洛斯公爵的对话全程是以尼德兰帝国语言交流的,宗玚是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 闻鹤挑眉,没有说话,只托腮看着被押送上来的另一个人。 这是在商船上与卡洛斯公爵对话的另外一人,闻鹤认得他,是那个胖乎乎的贵族。 “阿尔巴伯爵,是么?”闻鹤从岑雍手上拿过写着他大致信息的纸,大致浏览了一遍。 “是。”阿尔巴伯爵蓄着络腮胡,『乱』蓬蓬的『毛』发间『露』出一双黑褐『色』的眼珠。 “掳走我大乾朝的平民,运到西方贩卖,这就是你们做的事?”闻鹤开口问道,看着阿尔巴伯爵的眼睛说道。 在这一瞬间,阿尔巴伯爵的眼神之中出现了些许闪躲。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以为他们都是奴隶籍,贩卖奴隶,不是正常的么?”阿尔巴伯爵思考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闻鹤挑眉,有些疑『惑』。 这位阿尔巴伯爵的说辞,怎么与卡洛斯公爵的一模一样。 私自掳走笪邑百姓一事,总该有个罪魁祸首,如果他们说辞一样,那么总该有个人在说谎。 把自己从澄帮的拍卖会上换回来的人是卡洛斯公爵,所以闻鹤理所当然地认为卡洛斯公爵的嫌疑更大。 闻鹤看着阿尔巴伯爵站在自己面前,托腮陷入了思考。 阿尔巴伯爵高傲地瞥了一眼闻鹤说道:“你一个在拍卖会上被换回来的奴隶,也配与我说话?” 闻鹤不怒反笑,甚至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你大可以不和我说。” 宗玚原本端正坐在闻鹤身侧,只垂眸认真地写着什么东西。 但阿尔巴伯爵一开口,他便抬起头来。 阿尔巴伯爵忽然之间打了个寒战,觉得自己脊背间攀上了凉意。 “怎么?”阿尔巴伯爵梗着脖子,高傲地说道,“在尚未确认我就是主谋之前,你还能对我做什么吗?” 这时,闻鹤听到自己身侧传来一声衣服摩挲的声音,宗玚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淡漠的薄唇抿起,走到阿尔巴伯爵面前,低头只看了他一眼。 阿尔巴伯爵紧张地往后退两步:“莫非你们大乾朝想用私刑不成?” “他问我乾朝是不是想对他用私刑。”闻鹤转述阿尔巴伯爵的话。 岑雍咧嘴笑道:“他真以为我大乾朝不用私刑?”这事他可熟得很。 宗玚挑眉,直接伸手抽出了阿尔巴伯爵腰间的礼服剑。 他将纤细的礼服剑拿在手上,放到了闻鹤面前的桌上。 宗玚伸手一指,只见礼服剑的剑柄下方刻着一个徽记。 是一只雄狮的形状。 而这艘走私人口的商船上,到处都是这只雄狮的徽记。 这说明,这艘船就是阿尔巴伯爵本人的。 笪邑百姓被掳走一事,与阿尔巴伯爵脱不了干系。 “这是你们阿尔巴家族的徽记?”闻鹤拿着礼服剑,端详上面的徽记,轻笑一声,“雄狮也会做这样下三滥的事情?” “哼,商船是我的又如何,那些下等人在甲板下面关着,我如何知道情况?”阿尔巴伯爵冷笑一声,“你们乾朝人不如直接去问问管辖下层甲板的拜恩侍卫长。” “好啊,那就叫他上来。”闻鹤点头,看着打死不认的阿尔巴伯爵,命人将那看守被抓走笪邑百姓的拜恩侍卫长上来。 “是。”一旁的侍卫领命,准备去将人带上来。 没想到宗玚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岑雍也轻咳一声,神情有些尴尬。 “怎么了?”闻鹤开口问道,神情有些疑『惑』。 “无事。”宗玚在她掌心写道。 “一般这种情况……”岑雍顿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那位拜恩侍卫长,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闻鹤摇头,一拍掌心说道:“你们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 她吩咐一旁的侍卫,在将拜恩侍卫长带上来的时候,注意提防他『自杀』。 “怎么?”岑雍挑眉,不知道闻鹤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被抓起来的时候,应该就会『自杀』了。” “可是他被抓起来的时候,是晕着的,没有机会『自杀』。”闻鹤拍了拍胸口,显然有些心有余悸,“徐世子给他下了特制的『迷』『药』,只有用特制的解『药』才能解开。” “这『迷』『药』怎么听起来这么熟?”岑雍『摸』了『摸』下巴,“似乎是我锦衣署的东西,徐景怎么会有?” “岑指挥使。”闻鹤用看穷人的同情眼神看着岑雍说道,“你要清楚一个事实,徐世子他有钱。” 有钱什么不能买到呢?就算是锦衣署的东西,他也能搞到手。 不一会儿,拜恩侍卫长就被拖了上来。 宗玚挑眉,看了一眼睡得不省人事的拜恩侍卫长。 侍卫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点头说道:“还活着。” “还活着。”闻鹤用尼德兰帝国的语言重复了一边,说给阿尔巴伯爵听。 听到这句话,阿尔巴伯爵的脸『色』有些难看,唰地灰暗下来。 他很清楚,只要人活着,那么便有无数种办法让人说出真话。 大乾朝有的审问犯人的刑罚,他们尼德兰帝国一样不缺。 侍卫小心翼翼地将拜恩侍卫长的嘴掰开,塞进布条,防止他咬破口内的毒『药』自尽。 闻鹤取出从徐景那里拿来的解『药』,在拜恩侍卫长鼻下轻轻一甩。 拜恩侍卫长皱了皱眉头,双眸缓缓睁开。 他虽然嘴被布条堵着,但还是说出了话。 由于读音差不多,所以在座每个人都听出来了拜恩侍卫长说的是什么话。 “阿尔巴……伯爵。”拜恩侍卫长眯缝着眼睛,支支吾吾地说,“出……出事了……” “废物!”阿尔巴伯爵伸腿踹了拜恩侍卫长一脚,咆哮道,“这个人被『迷』晕了,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都还记得你阿尔巴伯爵的名讳,看来你们关系不浅啊?”闻鹤反问。 此时,拜恩侍卫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他已经不在尼德兰帝国阴暗的甲板下层了,而是在乾朝人的房间里。 拜恩侍卫长眯起眼,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现在当机立断咬破自己藏在牙齿间的毒包自尽,才能保全自己所忠诚的阿尔巴伯爵安全。 他想要闭上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嘴被布条紧紧塞着,根本没有办法碰到毒包。 在一些非人的刑罚面前,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拜恩侍卫长无法保证自己能忍住不说出实话。 但是拜恩侍卫长四下环顾之后,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自己似乎……方才……已经说出了阿尔巴伯爵的名字? 阿尔巴伯爵嘴里还在喊着“蠢货蠢货”,一连串连闻鹤都听不懂的咒骂从他口中说出。 闻鹤拍拍手,看着阿尔巴伯爵说道:“如何,你亲爱的拜恩侍卫长已经把你的名字说出来了,你还不认?” “我做什么,又与你乾朝有什么关系?”阿尔巴伯爵此时还不准备认罪,大声咆哮道,“私自抓捕平民贩卖,自然是犯罪,但轮不到你们乾朝对我尼德兰帝国的贵族指指点点。” “抓的是我乾朝的人,你说我们不配?”闻鹤简直被阿尔巴伯爵的逻辑气笑了。 她扭头看了岑雍一眼说道:“岑指挥使,你有办法让他认罪吧?” 岑雍冷笑一声,摩拳擦掌:“这正是我的长项。” “你私自抓捕我尼德兰帝国的人,你就不怕两国开战么!”阿尔巴伯爵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大声说着。 闻鹤捏了一下眉心,忽然把目光转向了这个房间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卡洛斯公爵,您如何看?”闻鹤开口问道。 方才她根本就没有让侍卫将卡洛斯公爵押回牢房,而是让他留在了这个房间之中。 “你们乾朝没有资格审判,我尼德兰帝国的卡洛斯家族自然有资格。”卡洛斯公爵轻嗤一声,“他如此行为,辱没了他的家族名声。” “你?!”一直在大声咆哮的阿尔巴伯爵仿佛被掐住脖子一般,没能再说出话来。 他可以看轻乾朝的人,但他不得不正视卡洛斯公爵。 卡洛斯公爵的家族力量庞大,是尼德兰帝国不容小觑的贵族势力。 而他阿尔巴家族,也只是依附于卡洛斯公爵的势力而生。 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就是想要钱,用来扩张自己的势力。 笪邑人口众多,偷偷抓捕起来简直不要太简单。 只要抓住了,运回尼德兰帝国售卖,便能够卖出几百个金币,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这种事,他在其他国家也都做过,但都没被发现。 偏偏他来到了乾朝的笪邑,偏偏此时卡洛斯公爵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忽然造访,他不得不谎称甲板内掳来的平民都是买来的奴隶。 自己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维持着这个谎言,但却在笪邑栽了。 “卡洛斯公爵……我……我真的不知情。”阿尔巴伯爵伏在地上,瑟缩着说道,“那些真的只是我购买的奴隶……这些乾朝的人阴险得很,您不要被骗了。” “我记得。”卡洛斯公爵皱眉,朝阿尔巴伯爵面前亮出一个印着雄狮徽记的戒指,“你们阿尔巴家族的族规第一条,就是‘诚实’。” “这都什么时代了,谁还守着腐朽的族规,就是那些守着族规的老家伙们管理着家族,阿尔巴家族才每况愈下。”阿尔巴伯爵颤抖着嘴唇,大声反驳道。 闻鹤摇摇头,觉得面前这场景仿佛家庭伦理剧。 卡洛斯公爵和阿尔巴伯爵已经从对方家族的十八代讲起,试图证明对方是错的。 “从菲罗伦斯国王西征开始,我们尼德兰帝国发展的教条就是征服与掠夺,我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有什么错?”阿尔巴伯爵拍着地板,大声咆哮,“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这些腐朽的家族,连如何让自己的国家变得更加强大都不知道了吗?” 卡洛斯公爵冷笑一声,正打算站起来,朝阿尔巴伯爵走过去,却发现自己还被绑缚在椅子上。 “这位——乾朝的贵族小姐。”卡洛斯公爵开口,慵懒地说道,“既然此事与我无关,那么能否烦请你帮我解开绳子?” 他朝闻鹤伸出被细绳绑缚着的双手。 闻鹤往后退了两步,正打算找侍卫替他解开。 这时候,宗玚忽然走上前来,挡住卡洛斯公爵热切的目光。 他低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卡洛斯公爵,一伸手,寒光闪现,他手上的绳索已经尽数被切断。 卡洛斯公爵只觉自己的手腕一凉,原本绑缚在手上的绳子已经落地。 宗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回来,全程一言不发,神『色』平静。 岑雍坐在桌子后面,捂着脸,觉得自己的牙齿隐隐作痛。 他开口“喂喂喂”了几声,引起闻鹤与宗玚的注意:“既然主谋已经找到,不如这里交给我如何?你去叫严府尹派一位懂尼德兰帝国语言的人过来即可。” “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他说出所有同谋。”岑雍『舔』了一下唇角,神情冰冷。 他被皇帝派遣到笪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早就闷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现在正好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渠道。 那个阿尔巴伯爵,既然你做了这样的事,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闻鹤点点头,看了跪倒在地上的阿尔巴伯爵,算是答应了岑雍的话。 她偷偷拿着手中的一枚小东西,偷偷扯了一下宗玚的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闻鹤牵着宗玚的袖子,一路来到自己在别院的一处隐蔽小院之中。 她蹑手蹑脚地关上小院的木门,问宗玚道:“这里没有人跟踪吧?” 宗玚确认了一下,摇头,表示没有人。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一眼闻鹤,不知她将自己叫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莫不是……发现了昨日的事吧? 他轻轻挑眉,有些紧张。 闻鹤在自己的锦囊里翻找着,一边嘟嘟囔囔地说:“这事我只敢对你说。” 宗玚有点紧张,不自觉的碰了一下手指。 他觉得闻鹤就是发现了自己昨天偷亲她。 没想到闻鹤一屁股坐到宗玚的对面,从手里拿出了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 与岑雍方才在马车外递给他们的一模一样,都是暗黄『色』的油纸包裹着『乳』白『色』的『奶』糖。 闻鹤将油纸里的糖剥出来,将油纸放到桌上,开口说道:“我刚才发现,岑雍给我们的糖是从左边袖子口袋里拿出来的。” “但是刚刚,在审问犯人的时候,他自己吃的糖是从右边袖子的拿出来的。”闻鹤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放在茶盏里的『乳』白『色』糖果,旁边的糖纸被展开。 “刚刚岑雍站起来的时候,从他袖子里面一不小心掉出来一颗糖,我就捡起来了,本来准备还给他的,但是我觉得很好吃,就不准备还了。”闻鹤托腮,慢吞吞地说着,“后来我想起来,岑雍从不同的袖子里拿出糖,是不是有不同之处?” 没想到听完她说完的话之后,宗玚忽然薄唇紧抿,没有做什么动作,也没有其他的表情。 闻鹤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宗小将军。” 宗玚朝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宗小将军,你怎么看?”闻鹤开口继续问道。 没想到宗玚沉默了半晌,终于是伸手,在她掌心一字一顿地写道:“你如此关注他?” “是啊。”闻鹤马上顺着说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宗玚沉默的眼眸,方才回过神来。 “他这人不是与我不对付吗么,能抓住一点把柄肯定是好的。”闻鹤觉得自己好冤。 宗玚看着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但他还是取了放在桌上的糖纸,翻来覆去地研究。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才在闻鹤掌心写道:“确实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闻鹤好奇地问道。 桌上还放了一张方才岑雍给他的『奶』糖剩下的糖纸。 宗玚将岑雍的糖纸拿起来,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将上面沾着的糖粉撇开。 然后他站起身,去屋内取了一根燃烧着的蜡烛,将糖纸放到蜡烛上炙烤了一会儿。 不多一会儿,只见岑雍的糖纸上果然出现了特殊的纹路。 闻鹤从宗玚手上接过糖纸,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纹路。 “字不是字……”闻鹤挠头,有些疑『惑』,“莫非是密文?” “是字。”宗玚在闻鹤掌心轻轻写道,“不过是一部分。” 闻鹤恍然大悟,明白了宗玚的意思:“就是这些糖纸拼起来,才能知道是什么内容?” 宗玚点头,长眉微挑,显然也有些惊讶。 蓦地,他看着闻鹤手上的糖纸许久,方才伸手,牵起闻鹤的手,似乎要写些什么。 但是许久,他什么也没有写,只轻捧着闻鹤的手。 闻鹤有点疑『惑』,她看着宗玚深邃难明的眼眸,出声问道:“宗小将军想说什么?” 宗玚摇头,放开了闻鹤的手,什么都没写。 没想到闻鹤没有收回手,只将手往他面前塞了塞,连声说道:“宗小将军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宗玚一句话也不想写,她有点慌。 “其实……”宗玚在闻鹤掌心点了六个间隔一致的点,有些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闻鹤是个急『性』子,连忙问道。 “这些你本可以不用过多关注。”宗玚凝眉思考,不知该如何措辞,“我会解决。” 他并不是不想让闻鹤参与其中,只是有些事实在太过危险,他不愿让闻鹤涉足其中。 正如笪邑人口失踪一事,明显对闻鹤打击甚大。 闻鹤屈起手指,竟然明白了宗玚的意思。 她轻轻握住宗玚的手指,开口说道:“既然我是这样的身份,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我确实厌恶朝堂的尔虞我诈。”闻鹤开口轻声说道,“但与我有关的事,我必须亲自解决。” “笪邑是我的封地,域内每年产出的供奉十之二三要交给我。”闻鹤托腮,缓声说道,“若笪邑百姓有事,我有责任去帮助他们。” “那么岑雍。”宗玚简短地在闻鹤掌心写道。 那么岑雍,事关朔方国,你应当不需要去以身涉险吧? “岑雍目的不明。”闻鹤皱眉,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若他真的里通外敌,我们都有责任找出真相。” 宗玚沉默地看了闻鹤许久。 就在闻鹤以为他要被自己的执『迷』不悟气得拂袖而去的时候,宗玚忽然弯起嘴角,朝她『露』出一个极轻极淡的微笑。 仿佛雨后初霁朦胧的彩虹,一闪即逝。 宗玚看着闻鹤,还是他最熟悉的倔强眼神,从未改变。 闻鹤惊讶地看着宗玚,看到他唇畔那抹一闪即逝的笑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宗玚怎么就笑了呢? 自己说的话很好笑吗? 闻鹤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宗玚的手背,气恼道:“你笑什么?”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无奈啊。 要是可以选择的话,她宁愿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也不要成为什么尊贵的前朝白月光闻袖公主的女儿。 来京畿城都这么久了,闻鹤竟然都还不知道自己爹是谁。 还有比这个更惨的吗? 宗玚摇头,看着闻鹤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专注。 闻鹤只觉脸颊微红,忍不住喝了一口茶压压惊。 她低头假装拨弄着茶沫子,抬眸偷偷看宗玚。 宗玚见她要喝茶,正伸出手,准备阻止她,但闻鹤已轻呷了一口。 闻鹤将茶盏放到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 这茶是笪邑特有的苦茶,入口极苦,但回甘良久。 闻鹤不知,只喝了,宗玚还没来得及阻止她。 她品味着舌尖传来的味道,苦得眼泪都要落下来。 怎么会这样! 闻鹤苦着脸看宗玚,支支吾吾地开口:“这……这笪邑的茶……是有点奇特。” 宗玚点头,将自己面前的茶盏推远了点,他虽不喜甜食,但笪邑这苦茶,他亦是不愿碰。 看着闻鹤皱着眉头的脸,宗玚手腕一翻,便拈了一颗小巧的糖。 他伸手,将糖放在闻鹤手心,示意她吃一点儿。 闻鹤低头看着宗玚放到自己手心的那颗可爱的糖果,忽然想起来宗玚本人并不喜甜食,就连岑雍抛给他的朔方国『奶』糖,他也只嗅了一下,并未开口品尝。 那么他随身都带着糖,只能是因为自己喜欢吃。 闻鹤将掌心的糖送入口中,沉『吟』片刻,长睫下的眼眸闪着微光。 “宗小将军。”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说道,“其实你不必如此帮我,我的身份敏感,牵扯甚多,你堂堂镇国公之子,不必为我做这些事。” “若是一着不慎,便是杀身灭门之祸。”闻鹤舌尖萦绕着桂花糖融化的甜香,但说出的话却并不怎么令人开心。 但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她的事,她不愿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宗玚挑眉,看着闻鹤许久,心下轻叹一口气。 她还是不懂。 但若闻鹤不懂,他来告诉她便好。 宗玚伸手,在闻鹤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写得极认真。 “我愿意。”他如此写道。 不论闻鹤是何身份,是前朝、大乾朝、朔方国或是尼德兰帝国的人,他都愿意伴她身侧。 她在哪里,他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