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玄,你师父托我问你:二十岁那年的具足戒,你准备好了吗?” 檀玄没有回头,只说:“答案,我会亲自告诉师父。” 季丛莫名其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不住回头看向楚月所在的方向。但檀玄脚步没有停,他也只好跟着往前走。 石阶高处,楚月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 季丛回家后,也打了桶水,把屋里屋外都清扫了一遍,缘廊下的地板擦了,窗户用报纸抹过一遍,剩下的水,也都泼洒在了院子里。然后他重新坐到窗前的桌上,打开被搁置的作业,继续写起来。 窗外玉兰的枯枝上残留有积雪,折she着傍晚的光芒。远远地,能听到外面大街上热闹的声làng,无论是人群的喧哗,还是年货店里播放的音乐,都增添了节日的气氛。巷子里,也有几个老人,冬日负暄,聊着闲杂的琐事。 等太阳落了山,季丛简单吃过晚饭,洗漱完毕,身上裹着条毯子,坐在缘廊下背书。 这所简陋的屋子里当然没有电视机,废品站唯一完好的收音机又是老爹球赛专供,政府很早就禁止市区居民燃放烟火,晚上也听不见什么鞭pào声。因此除夕的夜晚,屋里有些格外地安静了。 季丛背着背着,忍不住放下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绸布制成的小物。 红线和金线jiāo织缝成的,最中间是两个篆书写成的“平安”。 这是在山门的时候,檀玄给他的。 季丛想起那个人当时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明明准备开口,又总是站在原地沉默。等自己要走了,才忍不住把东西拿出来。 那时候檀玄的话好像是:“你不信佛,不知道这个给你,适不适合。” 然后把平安符放在季丛的掌心,好像是不好意思让季丛看清,于是很快合上了对方的手掌。 “是什么?”季丛觉得有趣,故意问。 “是我对你新年的祝愿。”檀玄说。 想到这里,季丛心口又不住跳动起来。他把平安符攥在手心,从地板上爬起来,在柜子上拿下电话听筒,开始拨号码。 他gān脆利落地拨完最后一个号码,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 铃声响了没几下,那边就被接起了。 “你好,这里是静尘寺。” “喂。” “……”那边的人好像笑了一下,“季丛。” “嗯。”季丛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想到打电话来。” “我不能打吗?” “我以为……你不喜欢。” 说起来,前两次他的确反应非常别扭,甚至还有些气急败坏。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开始值班了。” “八点开始的。” 季丛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过去两小时了。 “你怎么到处都是gān值班的活。”季丛说,“或许你天生适合做这种一丝不苟的事情吧,比如值班,比如管纪律,查宿舍。” “嗯。” 季丛觉得坐累了,裹着毯子在地板上躺下来。 “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抄经。” “噢,我知道,你字写得好。”季丛点点头,“我刚刚背完书,难背。” “在背什么?” “地理资源的分布和利用……” 室内窗户关着,因为空间狭小,刚才又做过饭,洗过澡,所以还算暖和。季丛埋在柔软的毯子里,觉得眼皮有点沉,但还在说着: “明天,我要去看看阿嬷,给她带点东西。” “嗯。” “我好久没有看她了,我对她不好。” 恍惚间,季丛好像听见对方说了句:“丛丛,你困了。” 那个“丛”的字音也带有江南的口音,发成了近似于“棕”的声音。几乎让他以为是阿嬷在喊他。 季丛愣了愣,接着狠狠反驳:“我才不困!” 接着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结果越说越迷糊,越迷糊还越说。季丛尚未意识到,在他不清醒的时候,总是会说些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话。 他好像说了一大通关于作业的事情,又说了打工情况如何如何,后来好像就非常严肃地说起了季岳的坏话,比如什么“他是个最大的混蛋!”“我非常讨厌他!”“你敢和他关系好,我们就绝jiāo!”这样的话。 檀玄好像没表示过反对或生气的意思。 发泄完最后的不满,季丛愣愣看着天花板,终于说:“檀玄,我好困。 “睡吧。”檀玄低声说。 季丛表示认可,于是宣布:“我要挂电话了。” “好。” 话虽这样说,因为躺在毯子里太舒服,他怎么也爬不起来去挂上话筒。 良久,听筒里的电流声和呼吸声,还是清晰可闻。 “你为什么还不挂?”季丛开始倒打一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