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悯摇头道:“若是几十饿鬼自是可敌,然此次饿鬼众多,源源不绝自浙西来,饶是蓬莱仙鹤,也难敌这万千戾气……娘娘,是元悯无能!” 王朝鸾再也装不出高高在上的模样,她脸色苍白,浑身发颤,指着李元悯切齿道:“你胆敢信口开河!你胆敢!本宫若是有事,定当拿你陪葬!” 李元悯沉默,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半晌,似自言自语: “万事皆有因果,可元悯一直参不透为何那般多饿鬼皆从浙西来,按说浙西乃富庶之地,怎会鬼魅横行……元悯着实不明个中因缘……”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令王朝鸾浑身一震:“是了,这贱妇子久居后宫,耳目闭塞,怎会知晓今年初夏浙西洪水肆nüè、流民千里之事,这些饿鬼如何来的他自是不知晓——亏得今日走了这么一趟。” 利目一转,暗忖:“父亲苦秀才出身,眼界着实狭小,做事又太不留余地,早便劝过他,这赈灾官银如何能尽数吞下,如今倒是报应在本宫的头上了!” 诸般念头往心间过了一遭,当下有了打算,只平稳了呼吸,闭了闭目,再睁眼时已复清明: “此事也不怪你,你起来吧。” 她嘴角又带了和悦的笑:“方才是本宫情急失态了,可千万别怨怪本宫。” 李元悯谦卑道:“儿臣岂敢,原本便是元悯无能,娘娘怪罪的是。” “罢了,此事就此而止,”她瞧了瞧四周,凑近了些,带了几分慎重:“这梦境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要与第三人道,可千万记住了。” “元悯谨记。” 王朝鸾展颜,拍了拍他的手:“好了,这天冷,莫在院中久站,仔细受了风,回去罢。” 话毕,再不多待,只速速往外走去,未及钟粹宫便迫不及待差人往国丈处递口信,命他进宫商议要事。 雪花渐渐地大了。 李元悯原地站立半晌,瞧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嘴角轻轻一勾。 他随手掸去落在肩膀的几片雪花,往回走去。 *** 再过两日便是秋选,京城面里宁静,其下暗流愈盛。 这日有雪,虽入冬不久,已是第五场雪了。 夜色下,大地埋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暗哑中,寒冷寂静,shòu房外,两名侍卫缩着脖子百无聊赖地凑在一块儿喝酒唠嗑,打发漫漫长夜。 湿冷昏暗的shòu房内,猛shòu们大多都睡下了,少部分醒着的也只是无聊地甩着尾巴,对眼前来来去去的人也无最初的警惕。 一身宫女装扮的李元悯将草堆上略为清慡的gān草搬到最里去,往来没几趟额上便已出了薄薄的汗,时辰有限,他不敢耽搁,只轻喘着,将猊烈身下的gān草换了一批。 笼中的少年体魄非常人可比,这才几日,伤势已大好,可坐立无虞,然他只一言不发,背着他坐着。 忙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将笼中的gān草换成新的了,李元悯擦了擦汗,这才绕到他身边靠着栅栏坐下。 猊烈身上衣着单薄,但看上去肢体舒展,并不畏寒,李元悯放心不少。 “并非我言而无信,只突发了些事情耽搁了。” 如今他已成为钟粹宫的座上宾,王朝鸾已是惊弓之鸟,时不时便会召他过去问询,唯恐他又做了什么梦兆。原本便说好午时过来的,可刚出门,青荷便来请他了,这一去,便被留下用了晚膳,待脱了身夜色已是深沉了。 他看着身上略为陈旧的宫装,叹了口气,谁教西殿仅秋蝉冬月两个宫女,倘若有个太侍也好,他也不用作这般滑稽的宫女打扮了。 猊烈没有理会他,神情漠然,只盘腿坐着,手上揪着根gān草,置于指间搓揉着。 李元悯心知他正生着闷气,又无法与他说自己慡约的缘故,只伸出手,叹着气,像上辈子那般轻轻拍着他的背部,如同对待一个孩子一般。 猊烈呼吸一滞,眼中颇为几分羞恼,蓦地,他眼神一变,警觉地朝后一看,一把扯过眼前人,推到笼边厚厚的gān草堆处,李元悯立马意识到有人往这边来了,他缩了身子,一掀gān草,隐身其中。 进来的是抬水的杂役,二人将shòu房内的水槽装满水,便又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渐远,李元悯连忙爬了起来,他气血本就不好,起得急了当下便有些站不住,差点磕到栅栏,幸得猊烈一把掣住他的手腕。 手中细瘦的腕子冰凉,几乎不像活人的手。 猊烈眸色幽深,看着她毫无血气的苍白的脸,想起方才那气喘吁吁搬动gān草的模样,那一垛不过一二石,却令她疲累如此,想来底子并不好,瞧她打扮,也不过是宫中下等杂役宫女,在这吃人的宫中,该是同他一般,受尽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