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间,一张与齐方朔无比相似的面孔一闪而逝,使我焦躁不安的内心忽然一静,仿如醍醐灌顶,鸿蒙乍破。 当年段涅派智深与齐方朔一同前往东海外的火曦仙岛求取仙药,据说是一株仙莲,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奈何九死一生,最后还是失败了。 然而智深死前告诉我,那株被奉为佛道至宝的度母白莲其实是找到了的,只是阴差阳错下,莲花枯败,莲子寄生在了齐方朔的小情儿身上。历经数月,效仿观音托生度母,那莲子最终也在白三谨体内脱胎为人。 而这佛子,便是燕地现在的小世子白涟了。 刚坐上皇位那会儿,我曾经向白三谨示好,告诉他我不会动燕穆侯的世子。一来我不想得罪齐方朔,二来我也不想让段涅身体彻底好起来。 但是现在,到了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恐怕只有食言了。 我摩挲着手指问苏洛:“凤王的命,你能吊多久?” 苏洛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道:“用金蟾蛊,可吊命三个月。” 正好是朝觐之时……只要在这三个月内将佛子虏来藤岭,段涅就还有救。 我让苏洛给段涅种下了保命的蛊虫,在那之后段涅的身子果然很快好了起来。烧退了,人也精神了。 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一想到这不过梦幻泡影,只是金蟾蛊营造的假象,我又实在笑不出来。 “皇兄生了这么长时间的病,在屋子里应该都呆气闷了吧,等天气再凉快点,我就带你到外边晒太阳去好不好?”我一边小心喂药,一边絮絮叨叨与段涅闲聊。 他脸上病气还未完全消退,但比之数天前也是天差地别了。 他靠在床头,一直看着我,显得十分沉默,忽然,他开口道:“段姽,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执勺的手一顿,呆呆看向他。 第25章 “看来我猜对了。”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让我马上意识到他刚才不过是在诈我而已。 我将最后一口汤药送到他唇边,强撑笑意道:“皇兄不用担心,我会为你寻来治病的良药,很快你就会好起来的。” 段涅没再说话,我将药碗递给一旁宫人,道:“皇兄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刚走几步,段涅低沉的嗓音便在身后响起。 他说:“你最好不要打那个佛子的主意。” 他一向聪明,立刻就想到了我口中“良药”为何。 我收紧手指,转身道:“皇兄是在顾忌齐方朔吗?动了佛子,恐怕他就再也不会原谅皇兄了,你是在担心这个吧?” 段涅横我一眼,道:“你若动了白涟,燕地必反,到时候又有几个诸侯会听你调令?这个天下你是不要了吗?” 没了他,要这天下又有何用?我知道他说的对,但我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去,瞋目道:“我能杀得了宋甫,就不会怕他齐方朔!皇兄不必担心此事,好好待在宫中养病即可,病好了才能为大夏、为寡人继续效力。”语毕拂衣而去。 从藤岭到燕地都城顺绕,快马加鞭也要十几日,来回就要月余。段涅的身子拖不得,为此我专门拨了一支虎贲卫的精锐,一共二十多人,派他们暗中前往顺绕,将佛子偷出燕地。 我平生并不嗜杀,也不是那等喜欢横征暴敛的帝王。但为了段涅,我愿意做一回昏君。 这十几日里,我一直忧心如焚,就怕出什么岔子,毕竟在段涅这件事上,是一点不容有失的。 而就像和我较劲,我这边整日担惊受怕,紧张兮兮,段涅那边却每日喂鱼逗孩子,好不开心。 他似乎已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对这世间再无留恋。权势如浮云,我更在浮云之外。 虎贲卫迟迟不闻消息,心烦意乱下,我终是与段涅大吵一架。 而起因,是他说死后想葬于尚地。 这句话彷如在火上浇上源源不断的滚油,顷刻间便将我的理智烧的一丝不剩。 我这样辛辛苦苦为他,到头来反倒是我一头热了,他压根不在乎! 段涅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就像在说别人的事:“齐方朔不可能让你这么简单带走他的儿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咬牙切齿:“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秋日的阳光不会太灼人,也不会过于单薄,段涅身子一好便经常出入御花园,没事赏赏鱼晒晒太阳,有时候更是会抱着段辛一起。 “为我?他闻言停下手上动作,看向我,泛着紫的唇勾出一抹冷笑,“我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不正因为你吗?” 他一向知道哪些话最能要我的命,一向如此。 他恨我,从我背叛他就开始恨我,他活着是为了报复我,如今不想活了还是为了报复我! 他明知道我并不想要他死,他明知道我说的那些不过是一时气话,他都知道的…… 将石桌上的瓜果点心一应扫落,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巨大的响声吓坏了段辛,没一会儿他便大哭起来。 “没错,你会这样都是因为我,我理亏。但你记住,段涅……”我双手撑在桌上,阴鸷道,“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将你送回尚地。我会把你葬在我的陵寝里,葬在我的左边!”